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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有一栋废弃不久的宅子。宅子的第一任主人叫黄渤,是个商人,心地善良,家产万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愿意住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认识他的人总会忍不住夸上两句他的为人,也有传言道前些年的一起爆炸案就和他的公司有关,要知道,那场爆炸范围虽不大,但死的却都是些豪商巨贾。黄渤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不少年,平地里一般见不着他,但和他打过交道的人也都惊异于他的温柔随和,没有一点大老板的架子。
原本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但偏偏山上的一伙儿盗贼盯上了黄渤的钱财。据说在一天夜里,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那伙盗贼借着夜色和雷声的掩盖,下山将这栋宅子洗劫一空,顺便杀死了熟睡中的男主人。从此,这栋宅子便阴森森的,还总是闹鬼。
也有许多不信邪的人,看上这栋宅子高级的装修和它附近环境的优美,执意住了进去,但没过多久也都搬走了。他们都说,半夜总听见有个男人在唱歌,白天回去后会发现好多东西都被人动过了,但屋里没有进贼的痕迹,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住久之后房子里压抑古怪的气氛,总觉得有种无形的力量让人喘不过气。于是久而久之,这里变得无人问津,宅子就这么荒废着。
宅子里确实有一个鬼,他就是宅子曾经的主人黄渤。但他也不是故意要吓人的,只是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死了变成鬼了还被封印在自己的房子里出不去了,这换做谁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小渤不仅难以接受,而且很郁闷。因为别人完全看不见他听不到他说话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真无聊。
好在他还能在房子里不受遮挡自由穿行,还能使用他生前留下的那些物品。每天在家飘着好无聊啊,干脆看看电视玩玩手机唱唱歌吧!然后他家就被传说闹鬼了。
小渤更郁闷了。他倒是也想走呀,可他走不了呀。
后来,一户人家搬进了这栋宅子,小渤只能趁家人都不在的时候偷偷跑出来玩,但他经常按自己的习惯把东西放错地方,很快又引起了人家的注意。
好吧好吧,东西不能碰,自娱自乐总可以吧。
鬼是不用睡觉的,所以小渤为了防止打扰到别人,经常大半夜跑出来唱歌。这天也一样。
“谁!”
小渤正唱的开心,突然听到楼上熟睡的男主人喊了一声。
有人吗?小渤到处找了一圈。没有人呀,大家都在睡觉,门窗都好好的关着。
男主人也没了声音,于是,小渤继续唱歌。
“谁在唱歌!?”
小渤吓得一抖,难道被发现了?
男主人从卧室出来,警惕的盯着他的方向。
“对、对不起哈我真的不是夜闯民宅也不是故意要吵你们我只真的好无聊我之前也是住这里的但是一不小心死掉了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死的然后我就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男人对着小渤的方向仔细打量,但眼神似乎正紧盯着他身后的挂钟。
好像没被发现?
小渤又换了个地方哼了两嗓子试试。男人果然又转向他这里。
小渤无语了。凭啥子我说话你们听不见,我唱歌你们就能听见嘞?
可能是自己的歌声太美妙了吧。
小渤看着许许多多的人来了又走,来了又走,他们无一不是被这房子所吸引,也无一不被阴郁的氛围吓得落荒而逃。很快,宅子闹鬼的流言就传开了,没人敢再靠近这里。
小渤好委屈,小渤很难过,于是,这栋宅子更阴森了。
猫先生不在乎那些流言,作为一只流浪猫,他只在乎这栋宅子能不能为他遮风挡雨。
大概所有流浪猫都有这种能力:你不知道他们是在哪天从哪里出现的,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天会在哪里消失,他们就像路边的野草,你每天都会经过,感觉没什么不同,但就是突然有一天,他们就在那里了。猫先生也不例外。
猫先生是只橘猫,他和所有橘猫一样胖,有一身好看的橙色皮毛,还有一对琥珀色的大眼睛。小渤每次看到那双大眼睛,都会莫名想起了黄磊,有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黄磊是他的大学同学,比他大三届,那时候啊,青葱岁月,长发飘飘,好看极了,还是个学霸。当时还有个孙红雷,比黄磊还大一届。他们三个关系可铁了,但也只有黄渤清楚自己对黄磊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黄渤以为这份感情可以一直这么悄悄进行下去,可是后来发生了矛盾,等几番折腾,误会终于理清了,黄渤等来的却不是黄磊的道歉。
孙红雷说,他真的不断在劝黄磊等第二天天好再去找黄渤。那天晚上下了大雨,黄磊伞都没带,披了件外套就往黄渤的宿舍跑去,在路上一辆货车拐弯时打滑,直直的朝走在路边的黄磊冲过去,而黄磊根本来不及反应。
矛盾的起因小渤早就记不清了,几年前的事了,不管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但他却一直把黄磊埋在了心底。
“喵。”你好。
猫先生歪着头,看着眼前的鬼魂对自己发愣。
小渤吓了一跳,他飘了到猫先生面前:“是…你在说话吗?”
“喵。”没错。
小渤有点欣喜,绕着猫先生转了一圈:“你能看得见我?”
“喵。”不然呢?
小渤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激动的飞了起来:“我也能听到你说话欸!哇我这辈子第一次和一只猫对话!”
…大傻子。
猫先生无语的看着小渤兴奋的上蹿下跳,尾巴尖儿一扫一扫的。
小渤蹿够了,又凑回到猫先生面前:“你好呀!你是要住这嘛?哇塞我第一次跟一只猫对话这感觉好奇特!话说你有名字嘛?”
“喵。”你猜。
“有没有直说嘛,这让我上哪猜去。”小渤咕囔着。
“喵——”那随你怎么叫,小渤。
“我叫你猫先生好不好?欸你咋知道我名字的?”
“喵——”这附近哪有不知道黄先生人缘极好的?
“欸呀呀,瞧你这话说的,这这这真是…”小渤乐呵呵的看着猫先生,列了一嘴牙花子,高兴的笑没了眼。
猫先生就在宅子里住下了。小渤很开心,终于有人,啊不是,有猫知道他的存在了,还能陪他说话,这多好啊!猫先生喜欢跟他讲外面的所见所闻,最近发生的事情,他很聪明,有一肚子自己沉淀下来的生活哲学,小渤也乐的听他唠叨,也很容易跟上他的思路,许多关键的地方不谋而合,偶尔被他忽悠一下也无伤大雅,因为他总会整回来。猫先生每天没事就会和小渤说话,陪小渤一起闹,然后再被坑一下——猫先生说小渤是第一个能坑到他的,小渤就叉着腰一脸得瑟。有时猫先生会出去个大半天,每次出门前都会问小渤要什么,小渤什么也不需要,他不用吃东西,猫先生就独自出去,回来后总会带来一堆好吃的。
“卧槽,这都啥?丸子、烤鱼、五花肉……我去,你还带了个鲍鱼回来!你上哪拿的这些?”
“喵。”捡的。
“你可拉倒吧!你告诉我上哪捡,我马上就去。”
“喵——”真的小渤,我在一家酒店后厨捡的,欸那家味道真不错,海鲜做得很地道,跟我之前在青岛吃的一个样儿,而且离这里也不远,也就几十分钟的脚程,小渤你去过没?就老城头再往东那家海鲜小馆,我估计你肯定吃过,每次我带海鲜回来时你的眼睛总是悄悄盯着我的鲍鱼——小渤你别跑呀你相信我!
“欸——信信信!我要不信我不是人!猫先生我求求你了这么多吃的怎么还堵不上你的嘴啊?”
小渤羞愤得想要一头创死这只胖橘,却每次都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刹那红着脸逃开了猫先生的大眼光波——如果鬼魂也会脸红的话。
一人一猫很快熟络起来。
“作为一只猫,你这也太没脸没皮了。”
小渤每次都这么评价猫先生,猫先生倒也不在意,抖抖胡子大大方方的把自己带回来的那些吃的往小渤那推推,小渤就会堵着气飘走,过了一会儿又自觉飘回来,别扭地问猫先生外面有什么新鲜事儿;今天去到过哪里;欸我在房间这里加点东西是不是整个看上去好多了;你说我把柜子搬到那头是不是要好一点;这面墙是不是看着有点空;我想在这儿画个小人是用暖黄色好还是乳白色好;要不我还是不画小人了画个你吧;对了你这次又顺回来多少吃的;还有这鱼得有多好吃啊,拿人家那么多回来。
“喵。”不啊小渤,只是因为这个好保存,那家店还是鲍鱼做得最好。
“真臭不要脸。”小渤做了个鬼脸,自然而然地蹦出了一句以前黄磊老是拿来形容大傻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小渤越是熟悉猫先生,越是容易想起黄磊,那个早在十几年前就离开他的人就这么又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他的脑海,并且小渤悲伤地发现,曾经被他深埋在心里的小九九又一次破土而出,肆意生长。
“你以后会走吗?”
小渤很想这么问问猫先生,但他怕猫先生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他可不想将他赶走,他巴不得猫先生留下来陪陪他——而聪明的猫先生怎么会忽视每次自己觅食回来远远就能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在宅子的窗前晃荡,焦急的等待着什么,并在看清自己后迅速消失,在自己进门时假装忙碌的人。于是猫先生在囤粮充足的日子里就天天赖在小渤脚边很少出去,赞叹小渤的令人创作天赋,对于小渤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把戏心甘情愿地入套——他才不会承认聪明如他,遇了到小渤那大脑瓜就会经常死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晃晃悠悠地过去,小渤看着猫先生日益圆滚的肚子,觉着就这样其实也不错,可惜不能上去薅一把他肚子上的软毛。
夏天总是潮湿闷热。这天猫先生一早上就出去了,他想赶在下雨前回来,填补一下自己的小粮仓,他不喜欢水,可不想被淋湿。
雷声隆隆,转眼雨就下来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很快积起了深浅不一的水洼,闪电与雷鸣纷至沓来。猫先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倾盆大雨,天空阴沉沉的,乌云翻涌,远处的山间雾气弥漫,被一层层雨帘笼罩,像瀑布一样。
“喵?”小渤?
宅子依旧阴暗压抑,猫先生知道小渤出不去,但那个平时总是闲不住在屋里四处乱飘的家伙现在不见了,一点动静没有。
这可不太对劲。
“喵——喵——”小渤小渤小渤我回来了小渤你在哪呀?
猫先生放下顺回来的东西,顾不上还在滴水的毛发,随便甩了甩开始到处找小渤。他一边叫着一边把房子的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他知道小渤出不去,不会有什么意外,但不时抽动的尾巴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一个又一个想法不受控制的在他脑海中闪过。终于,猫先生在离窗户最远的一个衣橱的角落发现了蜷成一团的小渤。
“喵——?”小渤你怎么了?
小渤把自己缩在角落,脑袋埋得深深埋进膝盖,苍白的嘴唇无力的抖动着,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叫声。猫先生凑上去闻了闻,他闻到了恐惧的味道。
轰——!突然一道惊雷伴着闪电照亮了这个角落,小渤一惊,蜷的更紧了,手臂绝望的抱住脑袋,浑身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
猫先生眨了眨眼睛,用力把身上的毛甩干,然后小心翼翼的潜进衣橱,窝在小渤胸口的位置,假装小渤能抱着他。暖洋洋毛茸茸的身子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我以前是不怕的——我是说我活着的时候…嗯…我也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就…”
猫先生将脑袋靠近小渤的脸颊,拼命的想捂热小渤更加冰冷的身子。
小渤主动向猫先生靠了靠,假装能将脸埋进猫先生温暖的毛发中。
猫先生听说过关于小渤死亡的说法,他一直觉得小渤被封印在宅子这事很奇怪,那天暴雨之后,他开始隐约觉得这些事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猫先生打算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喵——”小渤,问你个事儿呗?
“昂啥事。”
“喵呜——?”你出事后,你家人有去看过你吗?
小渤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猜出了猫先生话里有话:“你是想问我尸体在哪吗?”
还挺精的。猫先生舔了下嘴唇。
“我也不知道哇,那天我醒来后就发现我变成这样了。后来我弟也来过,都没听他们说有看到过尸体。”
“喵?”你还有弟弟?
“昂,认养的,叫张艺兴,刚刚大学毕业,现在我一哥们的公司实习,从小就我俩一起长大。但那天听他的语气估计也不知道。”
瞧,问题来了,小渤是被人毁尸灭迹了。
从此,猫先生外出又多了一个目的:他要找回并妥善安置小渤的身体。亡灵需要安息。
别问猫先生是怎么知道的。猫咪可比人类知道的多得多。
猫先生并没有急着寻找,他先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过了一遍。想来想去,他觉得,如果人们说的是真的,那小渤的身体估计是被那伙盗贼扔下了后山,那里没有被开发过,树木丛生,危机四伏,时不时还会有野兽出没,连猎人都不敢擅自闯入,是个抛尸的好地方,他们甚至都不用费力把人埋掉,大自然会处理这一切,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当然,猫先生可不一般。猫先生可是神奇的猫先生。
去后山意味着要经过盗贼的领地,猫先生倒不是很介意危险,反正猫有九条命。
趁着这几天天气好,猫先生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出发了。他推测着可能的位置,在后山寻找了一天,嶙峋的怪石和张牙舞爪的枝丫蹭乱了猫先生好看的毛发,终于在一处陡峭的下坡处的一根伸出的树枝上找到一片布料,像是被刮扯下的,上面的血迹已经褪色,猫先生嗅了嗅,气味已经很淡了,他又舔了舔,满嘴的阳光、露水和风干的铁锈的味道下隐隐地透着他熟悉的气息,这让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顺着这个陡坡向下,越来越多被撕碎的布料被发现,腐烂的气味也愈发浓郁,终于在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树的根部,猫先生发现了一具人类的遗骸斜倒在那里,已经腐烂了很长一段时间,发黑脱落的皮肉下露出了阴森的白骨。猫先生蹲坐在尸体前,黑色的瞳仁紧缩起来,里面暗流汹涌,琥珀色的大眼睛中看不出情绪,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转身绕了一圈儿,叼起一片还没完全枯萎的落叶,然后不顾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小心地跳上尸体的胸口,看着尸体头部的皮肤和血肉脱落了小半,露出一边黑洞洞的毫无生机的眼窝。猫先生轻轻地将落叶盖在眼窝上,端详了片刻后,晃了晃尾巴,敏捷地跳了下去,很快消失在薄薄的雨雾中。
猫先生心底清楚,得想个办法,让小渤入土为安。
天快要黑了,四周草木凋零,鸦雀无声。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隐隐的尸臭。
好在机会有时会自己送上门。
这天,小渤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猫先生懒散的清理毛发,突然听到门外一阵悉悉索索,紧接着有说话声响起。
“你确定那猫在这里?”
“错不了,我那天晚上亲眼看见他跑进来,后来再没看见他出来过。”
“说不定从后窗跑了呢?”
“那也咱不亏,听说这房子里还留了不少值钱的大件儿,看看能不能顺几件走。”
说话声消失了,小渤看向猫先生。
“你快跑吧,”小渤小声对猫先生说,“从窗户那逃走,我帮你挡着,反正人们都怕我。”
“咕噜咕噜。”跑不掉了,他们肯定把这都围起来了。我先去藏起来。
小渤抽出了一根棍子,蹲在门口,看到猫先生消失在黑暗中。
猫先生刚刚藏好,就听到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是一连串脚步声。
咚!
“啊!”“谁!”
脚步声停下了。四周又恢复了安静。
“大哥,这不会闹鬼了吧?”
“屁嘞!多大个人了,骗小孩的话你也信!麻溜儿的给我上!”
“是…是…”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卧槽!大、大哥,你看那把刀飘起来了!”
“大哥那把刀好像是朝着我们来的…”
“大哥…大哥我们撤吧…”
硴啦——小渤听到了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是面朝后山的那扇,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追杀声,眼前的盗贼听到动静后转身追了出去。他心头一紧,赶紧跑到窗边向后山望去。果然看到一个橘黄色的圆乎乎却异常灵活的身影破窗而出逃向后山,后面跟着几个人,张牙舞爪不要命似地往上扑。小渤心惊肉跳地看着那道身影从一堆乱石棍棒下逃出,最终像闪电一样迅速消失在深山密林中。
那天猫先生跑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开始小渤还不担心。别看猫先生胖是胖了点,但动作十分灵活,走起路来比小渤还安静,真正跑起来没人能抓得到他,而且上树下河无所不能,不然怎么每次出门都能顺到那么多好吃的还没被打。小渤这点信心还是有的,他才不信猫先生会被那帮平时好吃懒做的强盗抓住,那得是放了多少水啊。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小渤的焦虑就增加一分。他时不时晃到窗前,指望着凄凉的野草丛中能突然蹦出来一道鲜艳的橘黄色身影。
猫先生肯定会回来的。小渤拼命的自我安慰。他偷回来的鸡鱼肉蛋还全藏在我屋里呢,猫先生那么胖,离开这些还怎么活。
他已经失去了黄磊,他不想再失去猫先生了。
渐渐小渤开始胡思乱想,他有时很难过,有时又很愤怒,要是那天他能帮猫先生把人牵制住就好了,但是他不能出这栋房子,这凭什么啊?但更多时候,他还是不断祈求猫先生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哪怕他以后就被关在这了也行。屋外时不时阴风阵阵,上空的这一小片天总是随着小渤的情绪变化,时不时乌云密布。
浓厚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小渤的担忧,落下几道滚雷,小渤窝在窗口,早就没了以前的活泛劲儿,阴郁得快要发霉了,他的思绪疯狂跳跃,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云层已经压下来了,直到几滴雨点打进窗户他才如梦初醒。转眼又是一声响雷,小渤先是愣了一下,很快疑惑便盖过了忧虑,他站到窗口,看到云层的缝隙中钻出一道闪电,又是一道雷随之而来。
小渤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飘到门口,这时,雨已经停了,乌云褪去了些,他看着山间的阵阵雨雾,被笼罩着的山峦呈现出隐隐的墨绿色,他闭起眼睛,像人类一样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迈开双脚。
一步,两步,三步……
没有想象中灼烧般的刺痛,也没有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只有微风穿过自己身体的感觉,这让小渤疑惑地睁开眼。
他出来了。
小渤高兴得上蹿下跳,他绕着自己的宅子不停地飘,他终于再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惊叹自己房子的外墙早已被藤蔓覆盖,肉体的死亡让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而猫先生的陪伴让他无聊的生活不再孤单。
既然他没有了任何束缚,那他也许就可以找到猫先生了。
小渤下定了决心,向附近的村庄飘去。盗贼下山的那天动静那么大,总会有人知道点什么。
他听到了不少传言,老太太说那群强盗深夜突然进了村,闹得鸡犬不宁,还踩死了不少家畜,被村长带着一群壮丁一路追到山上,直捣老窝;小孩子说那群强盗在欺负一只猫时被一个小孩撞到了,那小孩勇敢的上去护住那只猫,却惹怒了强盗被打了一顿,不巧小孩是村长家的,村长带着一群人一路追进山里,天快黑了才将那群人抓住;农妇们说一只大橘猫偷了村长家打鸣用的大公鸡,村长带着人追上山去,正好撞见强盗们准备杀鸡,就把他们绑了……
小渤很想听那些据说亲身经历的男人们亲口说一说当时的情况,村中不乏八卦之徒也是如此,但最终却都一无所获,不是说着与事实相悖的反话,就是完全记不清当时的事情,众人都觉得奇怪,但看他们做其它事也没受影响,就渐渐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一晃天都快黑了,小渤的收获寥寥无几,他无精打采地往家里飘,头顶又笼罩了几朵乌云。
“喵——”回来就回来,别把乌云带回来啊,都挡着我晒太阳了。
小渤先是一愣,随后看到了一只熟悉的肥猫,悠哉游哉地摊在自家的窗台上,晃着尾巴尖儿,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
“你特么还知道回来!啊!你还知道回来!出去那么多天!连个声儿都没有!我打不死你这只胖猫!”
后来,去过附近的人说,那天晚上,那栋老是闹鬼的房子里总是传来阵阵猫的惨叫声,直到半夜才停止。
可能是哪只想找地方过夜的流浪猫误打误撞闯进了那栋房子吧。真惨。
小渤终于可以出门了,但他还是想留在这里。
“这里是我家欸!我不住这我住哪?”小渤说得义正言辞,他才不会承认是因为猫先生也在这里呢。
但小渤还是想出去看看,所以这天,猫先生陪他去城市晃了一天。
他们先来到了最繁华的市中心,那里的人群熙熙攘攘,小渤看着久违的繁华,摩天大楼挡住了天空,主干道依旧在堵车,旁边不知道哪家店铺在搞促销,人们为了各自的生计疲于奔命,头顶的LED大屏不断滚动播放着最近的新闻和公益广告,一阵风刮过,空气中充满了灰尘的味道。倒是猫先生坐在人行道旁的石墩上,引来了不少注目。
“啧啧,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小渤说,“走吧,再去别的地方转转。”
猫先生晃了晃尾巴,跟着小渤在人群中穿梭。
“你也不怕被人踩到。”
“喵。”没事,我可灵活了。
“真不要脸。”
“喵。”脸不要了,心也不要,都给你了。
“你真——”
猫先生没有等到小渤的回嘴,他奇怪的抬起头,看到小渤还红着耳尖愣愣的地站在原地。
“喵?”怎么了?
“卧槽…”
猫先生看不见,他跳到了旁边台子上,顺着小渤的眼睛望过向街对面。
“我、我看到我弟了…”小渤像是在喃喃自语,“还有他旁边,是孙红雷…操!他们怎么在一起了?”
“喵?”要我帮你去搞他吗?
“算了别去了,他就是个土匪,你一去他能把你给挠了。艺兴也是的,喜欢谁不好,非看上一个傻子,虽然那傻子人还行…走不管他们,我们换个地方。”
猫先生饶有兴致的看着小渤硬生生转了个弯,没走几步又回过头大喊:“孙红雷你个臭不要脸的对我家艺兴好点儿!”
诶呀,他们好像听不到。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猫先生总是能弄到许多不像是一只猫能弄到的食物,小渤偶尔去四处转转,没事就和猫先生待在一起,在毫无营养的贫嘴和嬉笑打闹中消遣时光。
有时小渤也很好奇,猫先生这么好看,这么聪明,眼睛这么大,为什么不去找个小母猫生窝崽子过日子,偏偏在每天这阴森偏僻的宅子里和一个摸不到的鬼魂腻在一起。
“喵呜——”因为你呀小渤,那天出去我不就说了嘛,心都给你啦!
“…臭流氓!”
当然偶尔——只是很少很少的时候,小渤义正言辞的声明——他会悄悄想,如果,只是如果,虽然小渤也觉得不会是这样,如果猫先生是黄磊,那他一定不会再让他跑掉了,他会守护他,不会让他再受到任何危险。而作为等价交换,他,嗯,不介意把自己的心也放到他那儿。
他懒散的靠着窗台晒着太阳,搂着怀里的猫先生想入非非,不知不觉就默认了黄磊依然在他身边。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猫先生今天不想出去,躺在窗前懒洋洋的晒太阳,小渤飘在旁边,懒洋洋的看他晒太阳。
突然,猫先生的耳朵动了动,他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陌生的气味。
“喵。”有人来了。
“来就来呗,反正他们也不会来这里。”
猫先生这次难得的没有和小渤贫嘴,他坐起来,竖着耳朵认真听。
“喵?”有声音,你听到了吗?
小渤也认真的听着,但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他摇了摇头。
“怎么了?”
猫先生觉得不对劲,他之前在城市中听过这种声音,那是用来驱散恶鬼超度亡灵的。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匆忙留下一句“你待在这里不要动”后,转身跑了出去。
小渤不明所以,但他乖乖的留在屋内。
猫先生回来的时候,漂亮的毛发全都竖了起来。
“喵!!!”小渤快逃!!!
“啊?”
“嘶——喵!”快跟着我,从后窗!猫先生一边催促一边解释:他们请了道士,那声音是抓恶鬼的,如果你被抓住,魂魄会被击碎,就永世不能再轮回了。
猫先生说的内容小渤闻所未闻,但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小渤跟在猫先生后面跑出屋子,太阳早就被黑云遮住了,天空阴沉沉的,压得很低,四下很是空旷,天地间似乎只剩灰色。风很大,像是怪物在耳边咆哮,吹倒了连片的荒草,吹乱了猫先生的毛发,吹得猫先生睁不开眼,不停的有野草的茎蔓挡住他的去路,都被他轻而易举地躲避了过去。远处有个穿道袍的人,拿着拂尘做着奇怪的动作,口中似乎念念有词,身后还聚着一群人,在狂风中不动如山,像是在作法。
“那是在干嘛?”小渤大声问。
猫先生也望了过去,瞬间整只猫都不好了。
“嘶!”快跑!
小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跟着猫先生狂奔。狂风怒号,隐约中他似乎听到猫先生在和他说话。
他要封闭四周的空间,到时你就无处可逃了。小渤你快跑,趁这里还没有完全封闭,能跑多远跑多远!
“那你呢?”
小渤,你信我吗?
“信啊!怎么不信!”
我跑的没你快,小渤,你不要管我,我会尽量跟在你后面。就算跑丢了,我也会找你。三天或者五天,不会超过一周。我肯定会找到你的。快跑啊小渤!不要回头,别被他们发现!
猫先生这回撒谎了。他连盗贼都能甩掉,怎么可能跑丢呢。
眼看道士作法已经接近尾声了,照这样下去,小渤是逃不出去的。
他只是不想让小渤知道他去干嘛而已,不然小渤又要生他气了。
小渤跑的飞快,风穿过他的身体,四周的荒凉与他擦肩而过,这是他死后内心第一次涌现出强烈的情感,压迫得他喘不上气——他要逃出去,要和猫先生一起,他不愿意再次失去猫先生——,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紧紧攥住了他的胃,让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是听从猫先生的话,拼了命的往前冲,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的心脏可能已经跳出来。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四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小渤停下脚步,风已经息了,乌云散去,天空开始放晴,万籁俱寂,荒草遍野,发黄发白的野草肆无忌惮地长着,正在他身边一下下漫无目的地摆动,随意的扫过他的魂魄,快要没过他的视线,四下里寥无生机。小渤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逃过一劫,但眼下环顾四周,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猫先生不见了。
一开始,他听从猫先生的话,乖乖等他来找他。
他数着日出和日落,等到了第四个白天,小渤再也坐不住了,决定动身去找猫先生。趁着四下无人,他在荒野中四处呼喊猫先生,希望那个橘黄色胖乎乎的身影能从某个被他忽视的草丛中突然出现。四周就这么大,他坚信,一寸一寸地找,总会找到的。
又是一个日出,他把搜寻的范围放大到周围的村落中,希望猫先生只是因为渴了或是饿了暂居在哪了。
下一个白天,小渤决定把后山翻一遍。他找到了盗贼们废弃的老巢,找到了自己的身体被藏起的地方,唯独没有找到猫先生。他又赶紧回到自己最初待着的的地方,生怕猫先生循着气味找到了这里却没有看见人。猫先生可是猫啊,嗅觉那么灵敏,肯定能找到他的。
但是一周过去了,猫先生依然不见踪影。
小渤不知道该去哪,现在真成了孤魂野鬼了,他自嘲的想。
他不想去城市,那里人群嚷嚷,每个人都有伙伴,每个人都有家,只有他孑然一人,显得格格不入。他也不想离开这里,万一猫先生回来了呢?万一呢?
他在荒野中飘荡了许多天。最终还是决定回到了山脚下,但是他的房子已经被道士封印了,他再也进不去了。
这一次,他把猫先生和家都弄丢了。
又只剩下他一个了。
小渤回忆着他和猫先生一起生活的快乐时光,虽然他们这里总是阴风阵阵,还时不时下点小雨,但在他的印象中,那段日子总是阳光灿烂,是梦开始的地方。思维在记忆间辗转跳跃,渐渐的,他总是忍不住把猫先生和记忆中的黄磊重叠起来,他的大眼珠子和猫先生一样丰富又有层次,想着想着,小渤就窝在自家门口,哭着睡着了。
小渤做了个梦,他梦到了黄磊。黄磊的头发变短了,还有点发福,但还是那么好看。
“这样吧,我用一条命换他活过来。”
他好像在和一个白衣服的人讨论什么。
“那三条,三条命够不够?做好事要什么自行车呀!”
“五条?六条?不要这么贪心嘛。我找到他的身体用了一条,和抓他的那帮人打架又用了一条。我总要留一命看看他呀。”
“好啦,所有的修为也给你,不要带他走好不好?”
小渤隐约觉得他们说的是自己,但他不知道黄磊具体在讲什么,他想喊住黄磊,想好好看看他,但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好在黄磊看到他了,黄磊向他走来,大眼睛弯弯的盛满了笑意,语气中是止不住的惊喜。
“小渤,你怎么来啦!”
黄磊的手捧着他的脸,俯身和他亲吻。
“哭什么,大傻子,我爱你呀!”
小渤惊醒了,他发现自己躺在床铺上,猫先生窝在他怀里,脸凑在他眼前,舌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舔舐着他的嘴唇。
“喵!”小渤,你终于醒了!
“你终于回来了!”失而复得的喜悦紧紧攥住了小渤,他又喜又怕地抱住猫先生,脸埋在他毛茸茸胖乎乎暖烘烘的身上蹭,猫先生也不恼。小渤蹭够了,开始打量四周。
眼前的景象是自己家里,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房间里亮堂堂的,家具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角落里的蜘蛛网和霉斑不见一点痕迹,黑暗褪尽,阳光照进了每一个角落,宅子没有了往日的阴森恐怖,恢复了人气。风钻进窗户柔和的扫过他的脸颊,吹的他脸颊凉飕飕的,小渤抹了把脸——
等一下。
小渤觉得不对劲——准确说,这太对劲了——他能感受到猫先生的体温,还能感受到自己的触感,可以将猫先生紧紧抱在怀里,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看到了阳光在自己身上投下来的影子。
他变成人了。
他又去找猫先生,看着那双丰富层次的大眼睛,突然想到了自己刚刚做的那个梦。
“不会吧…”
小渤越想越不对,他咬着嘴唇,拼命的想从杂乱的思绪中整理出什么,有个答案十分清晰的从他混乱无比的脑袋中跳了出来展现在他面前,他却迟迟不敢开口。
猫先生好整以暇的看着小渤的表情从震惊不已,转变到不可思议,再转变到欣喜若狂,最后,眼泪掉了下来。猫先生像往常一样伸出舌头帮小渤舔掉。
“喵——”哭什么,大傻子。
小渤眼泪流的更凶了,一把抱紧猫先生,当然他不会再这么称呼了。
“我也爱你,别再走了好不好?
黄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