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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江戶特異點歸來後不久。
正在迦勒底食堂認真幹飯的武尊,忽然感受到一股憑空出現的熟悉氣息。還沒來得及起身察看,便看到他們的御主藤丸立香,扯著一個人風風火火地衝到他面前。
「武尊!武尊──你看!」
立香氣喘吁吁地拉著一臉不明所以的宮本伊織出現,而此刻武尊的嘴角還掛著飯粒。「伊織、伊織剛剛突然出現在迦勒底!我幫你把他帶過來了!」
伊織看來有點尷尬,但眼底帶著笑。什麼嘛,御主這是連想都沒想,就認為伊織是他的管轄範圍嗎!
這新奇中帶著一點熟悉的時刻,便是日本武尊和宮本伊織在那星光所在之處的再相遇。
「哦哦,所以立香是在走廊上撿到伊織的是嗎。」
終於冷靜下來的立香把伊織和武尊安置在她房內,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頭。「連從者登記都還沒做呢……但我想你們都會很開心的,就先把伊織帶來找你了。」
「真是麻煩你了,藤丸立香。從現在起,是不是該稱呼你為Master比較合適?」
確認過了這邊剛來的宮本伊織,正是不久前一起解決江戶特異點的那一位,立香驚訝道:「雖然不是沒有過這種先例,但伊織你到底是怎麼到迦勒底的啊?」
「這得從何說起……」
「原來如此。所以伊織從淺草退去後,帶著紅玉老爺爺,在一個有著美麗銀河的異空間裡,碰上了武藏親的影子,要你……呃,跟著星光走?」
「嗯,簡單來說是這樣。」
「武藏親……的確很像是她會做的事情呢。」
即使曾經冒用弟子的身分大鬧了一場,她還是對伊織十分上心的。立香露出了有些寂寞的表情。
帶著伊織和達‧文西醬及迦勒底負責人員做了靈基登記後,立香便拍拍一路跟著他們的武尊的肩膀。
「辛苦你啦,伊織。這樣就算正式完成迦勒底的報到程序了。稍後會配一間房間給你,這段空檔,就麻煩武尊帶著你在迦勒底四處晃晃了!方便嗎,武尊?」
雖然比伊織早到迦勒底的時間不長,但加上先前在江戶特異點的共同作戰、來到迦勒底後旁觀藤丸立香和其他從者的相處模式,武尊猜想立香應該是認為,讓他帶著伊織這位「熟人」熟悉環境會比較好。或甚至是猜想,以他們兩人的關係來說,他和伊織都會比較開心。立香的確是名非常體貼的御主,但重點是──
──現在的自己,根本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伊織啊啊啊啊!
在江戶特異點時,他和伊織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捋清特異點真相、砍伐空想樹及盈月奪回的事務上。即便有些許獨處的空檔,彼此也是抱持著這次現界的短暫相遇後,也許從此不會再相見的心態,但當奇蹟再次發生時,這次他們或許得相處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武尊,顯然沒有發現伊織將他的腦內活動都看在眼裡。說也奇怪,還在江戶特異點時,伊織就已經感覺到了,沒有盈月之儀記憶的他,對武尊的一舉一動,大至他的劍術、小至他的個性和小習慣,仍然十分熟悉。
「如果你今天沒有其他安排的話,那我也麻煩你了,Saber。」
「方便……咦耶?伊織……?」
如果是以往的宮本伊織,或許會因為發覺了對方的不自在而換個方式拒絕。但直覺告訴他,這時讓武尊和自己獨處一陣子是個不錯的選擇。
重點是,看到Saber像受驚的兔子般抖了一下的樣子,倒也滿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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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兩人的相處也不如自己預期的尷尬,武尊想。兩人在迦勒底內兜兜轉轉,毫不意外地伊織對戰鬥模擬裝置表達出了強烈的興趣,在各處設施和走道上也遇見了不少從者,讓伊織和他們一一互相認識並締結友誼,讓武尊有種他們還在江戶時四處閒晃的感覺。
「Saber,你不覺得……剛剛這樣,挺像我們一起在江戶逛街時嗎。」
「……是呢。」
英靈宮本伊織沒有盈月之儀的記憶。沒有那些和他一起在江戶的各處以尋找盈月之儀線索、思考戰略之名,行江戶吃喝玩樂之旅之實的,記憶。比起盈月之儀的勝敗,對武尊來說更重要的那些,和平的、瑣碎的,和喜愛之人一同度過的日常──
即使如此,仍然說出了這句話嗎。就算只是下意識的。
「有時真不知道你到底算不算是真的失憶了啊,伊織。」
看著武尊朝著自己露出的微笑,宮本伊織卻不知為何,在其中讀到了一抹寂寥。
武尊和伊織一起回到食堂等待立香。臨近晚餐時間,廚房處傳來一陣香氣。
「是味噌湯!」武尊興奮了起來。「伊織!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問問Emiya和布狄卡能不能先盛兩碗!」
該說真不愧是迦勒底嗎?連食堂裡都有廚房組的從者。雖然武尊還沒正式向他介紹過,但這位Emiya聽起來應該和他們是同鄉。另外幾位在廚房裡忙碌的,外貌看來是異國面孔。理論上在這裡,實際上需要靠進食攝取能量的,只有御主和工作人員這些在迦勒底算是少數的「人類」,不過看來,還是有許多從者和武尊一樣,仍然保持著進食的習慣呢。當武尊端著兩碗熱騰騰的味噌湯在他面前坐下時,伊織難得有了「這樣的儀式感也算不錯」如此不像自己的想法。
「快點喝喝看!雖然和香耶的手藝不太一樣,但迦勒底風味的味噌湯也很不錯喔!」武尊勺起一匙,在湯匙靠近自己嘴邊時,伊織沒想太多,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唉呀。就算是在江戶特異點就知道的事,但還是想感嘆一下,你們感情真好啊。」
當立香回到食堂時,映入眼簾的就是這副場景。日本武尊與他的情人餵食秀。除了這罪惡的男人,還真想不到有誰可以讓日本武尊紆尊降貴地親手餵食──當然這些話,立香只是在心裡想想。
「你就別打趣他了,Master。」對面的武尊滿臉通紅,抿起的嘴隱隱有要開始鬧彆扭的趨勢。伊織無奈地嘆了口氣。
「說到這個。伊織,你的房間我已經安排好啦!」立香在他身旁坐下,注意到御主來到食堂的玉藻貓在他們桌上多放了一碗給立香的味噌湯,說了「給立香先墊墊胃!」後就回到廚房繼續忙碌。「你就住在武尊隔壁吧?」
「我是沒問題,有地方睡就好。」反正從者也不需要睡眠。
「那就這樣定下嘍!有什麼狀況都可以跟我說,不用客氣。」一口乾完自己的那碗湯,立香站起身。「我還有點事情要處理,晚點才會來吃飯。再正式跟你說一次──伊織,歡迎來到迦勒底!以後也請你多指教!」
望著立香離去的背影,武尊有些感慨地說道。「立香真是個不錯的御主,對吧?」
「是啊。」有些摸不著頭腦,伊織隨意應了聲。
「剛到迦勒底時,曾聽有些還有先前召喚的印象的從者說過,自己的御主運除了這次,一直都不太好呢。」
御主運啊。
「那你是怎麼想的,Saber?」我是個好御主嗎?
就算沒有盈月之儀的記憶,在江戶特異點時,伊織便憑著對自己的理解和旁人的反應及態度,將盈月之儀時自己和Saber之間的事,推理了七八成。紅玉老爺爺和Saber本人都不願意再透露更多,他也不好再問。但他知道,他肯定是讓Saber傷心了。不只是失憶這件事。如果Saber把他視為比摯友更加親密的存在,那對他而言必定是更加殘酷的──
可是,他果然還是很在意Saber對他的看法。
「你覺得呢,伊織。」
至於他的問題,Saber只是給了他一個狡黠的笑。「走吧,回房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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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掛在牆上的時鐘,伊織不知怎地就是無法入睡。
「從者不需要睡眠,但還是需要好好休息來補充魔力喔!」立香的叮嚀言猶在耳,因此伊織在被Saber帶回房後,整理一番便上床準備入睡了。雖然不是日本人習慣的榻榻米,但迦勒底提供的床鋪十分舒適柔軟。他當然也不打算拿失眠這種小事去叨擾Master,只是他的確也心知肚明失眠的原因是什麼。
既然睡不著,就出去走走吧。
「伊織?」
伊織踏出門的瞬間,隔壁房間的門幾乎同時被打開。
「是你啊,Saber。睡不著嗎?」
「我才想問你呢。」Saber嘟嘴,對著他就是一串碎碎念。「你才剛到迦勒底不久,還是從江戶特異點經過異空間才轉移到這裡,這一路上都沒休息過吧?這麼晚了,不好好去躺著,跑出來做什麼?」
面對Saber譴責的目光,他只好實話實說。「在想你的事。」
「……我的事?」Saber的臉倏地紅了起來。
「既然你剛提到我經過了異空間才來到迦勒底的事,」伊織思考了幾秒,「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星星?」
「看星星?沒頭沒腦地說什麼啊……這裡哪有什麼地方可以看星星……」相對對他的邀請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武尊,伊織胸有成竹。
「有。就在你稍早才帶我去過的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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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參數這樣調整就沒問題了。雖然沒辦法完全一樣,但也十分接近了。」
伊織在武尊身旁的草地上坐下,跟他一起望著夜空。「這就是從淺草寺前退去後,我和紅玉老爺爺進入的異空間。」
連月光都沒有,但滿天星斗照亮了黑暗的夜空。「當時宛若腳踏虛空,連地板都沒有。只是要看星星的話,還是有地方可以坐著比較合適吧。」
武尊輕笑出聲。「還以為你來迦勒底第一件事,就是找人來這約架呢。想不到戰鬥模擬裝置還有這種用途啊。」
「一開始是想像你說的這樣沒錯。」伊織坦承。「但剛聽到你說,我是經過了異空間的旅途才來到迦勒底,就突然很想讓你也看看,我曾經見到過的光景。」
「……唔!伊織!你就是這點很討人厭!」如同兩人同食同寢、形影不離的那段時光。你看過的風景,我也同樣盡收眼底。
武尊大聲抗議。但伊織知道,就算正在害羞地鬧彆扭,Saber並不是真的討厭。
「想來我也真是個沒用的男人啊。曾經,我必須跟隨著那日所見的月光才能前進。連死後,都要師父以星光為引導,為我找到棲身之所。」
「不是這樣的,伊織。」在這樣美麗的星空下,任誰都會迷失在這條銀河所披成的道路裡。「我想,武藏她,只是希望你可以過得幸福而已。」
「……幸福嗎。」總覺得這是個離自己很遙遠的詞彙啊。不,與其說是遙遠,不如說是「不配」。
這種「不配得」感,已經占據宮本伊織大半的人生。以至於在他成為英靈後,仍然深刻地印在他的骨子裡。在他還是個活人時,就已經覺得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塵世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他都可以理解,但就好像隔了層紗。那層紗喻示著,他,宮本伊織,是這個世界的旁觀者。而他所要走的那條路,注定讓他孤獨一世。只因他生錯了時代。
「你知道嗎,Saber。當我在江戶特異點的淺草寺前醒來時,第一個感覺到的,是空虛。」
「彷彿在醒來後追憶夢中殘渣,一切都模糊不清,隱約感到喪失了『什麼』。當你們認為我失憶時,我才確定自己一定丟失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那個『某種東西』,肯定是構築『我』這個存在的主幹,是成就自我的起源。可是它已經被削除得一點也不剩,這具身軀早已空空如也──簡直就像一具倒在路邊的腐朽屍骸。沒有熱量,沒有悲嘆、沒有痛苦,甚至連空虛也感覺不到。」
Saber默默低下頭。在兩人在淺草寺決鬥時,伊織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但接下來伊織說的,卻讓他心頭的酸澀忍不住傾瀉而出。
「還殘存的,只有填滿胸中空洞的月光。」
伊織定定地凝視著Saber。「在看到你砍伐空想樹時的那一劍時,我才真正地確認了。我的願望,一定已經實現過了;而當時的我,一定也已經滿足了。我度過了如我所願的人生,所以一切雜念,乃至於我的願望,都已經放下了。」
至此,日本武尊眼角的淚,終於沿著臉頰滴落。
「嚮往著、渴望著月光的夢──僅有一次,就足夠了。」伊織伸出手,輕輕抹掉Saber不斷從眼眶中滑落的淚水。思考了許久,即使答案顯而易見,他還是躊躇地問出口。
「Saber。我以前,是不是曾經做過讓你傷心的事?」
「伊織。你啊──」帶著哽咽的聲音,武尊笑了。他覆上伊織在自己頰邊的手,用臉在伊織的掌心蹭了蹭。這個粗糙的觸感,因勤於練劍而佈滿厚繭的手指和掌心,都跟他還是個活生生的人類時一模一樣。
「那個啊,都已經不重要了。」
「在砍伐空想樹前,瑟坦特跟我說了一句話。」在星光的映射下,Saber琥珀色的眸底即使在夜空下也熠熠生輝。「他告訴我,『別有已經結束的事物就無法改變──這種無聊的想法』。」
靠在伊織的肩頭,他們一起望著星光點點的夜空。只是這次,不再有迷途之人。
「不過,Saber。關於我沒有記憶的這件事情……你也已經不介意了嗎?」想起在江戶特異點他們再度相遇時,Saber還因此生了好一陣子悶氣,伊織認為自己有必要再確認一次。
「雖然早就已經說過了,為了記性不好的伊織,我還是再說一次給你聽吧。」身旁的武尊摟緊他的手,一字一句地慢慢說道。
「在一個月色皎潔的夜晚,我和伊織相遇了。我們一起在盈月之儀戰鬥到了最後。對我而言,這就是一切。就算你缺少了什麼,你也不可能是你以外的任何人。」
從還在江戶特異點時,伊織就已經發現,Saber和自己是極為親近的人。如果是一般時候,他不會放任一個除了香耶以外的人和自己有這麼多身體接觸。但和Saber在一起時,即使沒有言語,這一切又都顯得如此自然。
Saber對自己而言是特別的。
先不論他對Saber做過的那些讓他傷心的事,既然對方都已經說過「你就是你」這樣的話,那他是不是也該有點表示……
但在他還在猶豫時,對方卻突然開口了。
「我啊,喜歡伊織喔。」
伊織嚇了一跳,趕緊低頭看向前一刻還靠在自己臂上的Saber,此刻卻已經蜷縮進他的懷裡,只露出紅透的耳根。「宮本伊織!回答呢?」
「我──」
那些已經丟失的,既然找不回來,那就再一起創造更多新的回憶就好了。伊織抱住Saber,把他緊緊按在自己的胸前。
宮本伊織和日本武尊,均於星光所在之處,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