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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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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12
Words:
1,946
Chapters:
1/1
Kudo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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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

麦秀

Notes:

箕子朝周,过故殷虚,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与我好兮!”所谓狡童者,纣也。殷民闻之,皆为流涕。——《史记·宋微子世家》

Work Text:

那孩子来的时候我们说不上什么意见,也谈不上什么指望。

秋收收不起一个秋,人人都蔫菜,蔫得礼崩乐坏,新上司到任都欠奉款待。

——不然呢?这年头父母官走得比父母快,要我们这些万年三四五把手一个一个地周全礼数?礼数完了看他喝几口茶写几个字,再去周全下一位?不尴不尬的当口希求他来做什么呢?

还好我是个庸人,庸人到了这把半老不少的年纪就学精了,知道凡话不能说得太满。至少人前嘴上万不可说满。

怎么叫“还好”呢?因为后来事证明我这把算是庸对了。小主上暂时还看不出英明,不过渐渐看出了起码不荒唐:他打发过来的孩子倒确实领得起一县的衣食事。应该说领得很好,好得出人意料。

人见了好,就越来越愿意听他说话。诚然这里的人一直都听话,但乖乖听谁的话和巴巴听谁说话那可是两回事。

甚至喜欢上同他聊几句闲来话。说,这里好,自古就好,只眼下不大好。说,可眼下哪里都不好,比起来的话这里还是好的。说,要是不好也不会被圈出来,新将军有眼光。更有混不吝的还敢打趣他两句,说怎么不好,不好的地方就该阿猫阿狗去,好地方才派个神仙下凡来。

都侃,都笑,老少男女都胡闹。只有他每听到类似话就要浅拧一下眉头心,大约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搞不懂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封神君你都不高兴,难道还想封帝君?

他不乐意却也从来不拂谁的意。等踩上了宽点平整点的路,离田间地头远了远了,才长长叹一口气。

“人见多了鬼,看到人便要称神。”

……乖乖!这是他这年龄的孩子该说出的话?

——倚老卖老了我这是。明明我晃到了现在的年龄也说不出来这样一句话。

连年人愁天天也愁人,那年更是旱得过分,总是上一场雨蒸干净了,下一场雨继续神隐,一隐月余摸不到丁点儿润气。屯去屯来屯了万亩荒田入账,逼得他那么事事有章法的一个人也摊上一回彻彻底底的计划外。也是我们这一屋子吃干饭的该死,白瞎了在寸大点地界土生土长这么多年,老早以前被他问起来,竟然没一个人估摸准河有多高井有多深、活水还要几时来。

他自然想得到开仓放粮。连我都能想到。

可我打死也不敢想仓还能这么个开法:他急燎燎和管仓的打照面,他拿不出凭文还摆豪横,跟人家说,问下来也是我擅开的,你们有何可惧?

于情于理,职责所系,我该去和一把稀泥。我于是打哈哈递台阶,说现在撰表上去,顺的话来回不用很久文书就能到,几天工夫饿不死人。

他要把我瞅穿:“足下是不是省了两字?几天工夫饿不死多少人。足下可是这个意思?”

真是毒。然而我现了恶,心恶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嫌人家嘴毒?

只能瞧着他盯着仓开。

生米煮成了熟饭他总算悠悠然想起来,哦,还有个罪需要他领一下。这才稳稳当当开始摊笔摊墨。他是个实心实表的端方人,除了偶尔读写文书的时候有点魔怔,比如提头请罪的事写写还要顿顿好整肃一下神情——免得笑太明显。

……乖乖!谁给他这么稳的胆子?

他写得短平快,回表来得更快平短。

别的不论,文人不耽于拽文,是好事。

他自己不提但该知道的人早就都知道了,他可是卷帙堆里养起来的高门子弟,啃过的书说不定比小主上都多。僭越一句,各论出身,小主上读不过他一点也不丢人。

……这话又说满了。

有点丢人。看回表,小主上似乎还读不过我:

“麦秀渐渐,禾黍油油。”

——怎么会连太史公书都读不完全?一方虽不比一国,好歹也是为人主的,怎么能捡一句断话就瞎用,也不问典故、不知忌讳?

他展笺也是一时怔愣。他果然比小主上有墨水。

我得抓住机会盲人拍瞎马。能想办法拍个双响屁最好。

“属下愚钝,也解得这是不追责足下,只盼度了今年,来年风调雨顺的意思。哀诗乐景,将军自是采其美意,引以宣恩宥;足下想是思其深意,忧国而容戚?有您二人,吴地之幸。”

他闻言颜开。他纵然不是好恶不以示人的木头世家子,可是鬼猜得出这不稠不淡的笑法又是几个意思。畅快,欣慰,得意,释然,壮怀激烈,心领神会,拐角撞上喜欢的美娇娘……都没有。倒像,就只是想笑了,有什么不可以?

他谢我:“承蒙提点。是我迂了。确实,中意什么便采其美意足矣,何须顾上下而惮深意?”

统八个字又数一遍,摇头自说自话:“不自扰无禁忌。真是旁人学不来的个性。”

再数三五遍,哑笑转朗笑,不拿我当个大活人似的还自书自唱上了:“彼狡童兮?彼岂狡童!方颐大口,何狡之有?”

……我了个大乖乖!我没见过小主上的面,总也听过些轶事传言。什么厥词都敢放,他是有天大的倚仗不怕下锅汤?

被他吓死吓活不是一次两次了,边震惊边又有点得意还是头一次:听他嘀咕什么“不自扰无禁忌”,我心想,我虚长他的这些年岁原来也不是全无用处,他信了我的鬼话,我总归有一件事哄过了他。看来他说话老成做事老练,骨子里还是年轻。年轻人才不信言灵,不怕语谶。

这孩子走的时候倒真是麦秀渐渐了。看势头今年又无需开仓了,说不定比去年还要好上一点,能盈盈充一充仓呢。可惜新鲜的禾黍他是一口没吃上,他赶着去跟山土匪打窝囊仗。

小主上才英明了几年来着,这就荒唐上了!是有多大仇,要丢个吃书长大的孩子去喂那几条吞人过活的地头毒蛇?他良心过得去?闭眼睡得着?他觉得这孩子能握得稳一支枪?

乡农县民头发黄见识短,可这几年一人一句、天天月月的一度哄得我都当了真。其实我们这里又算哪门子的好地方?就是不好这孩子才来了:阿猫阿狗高处走,走到哪地是哪地;神仙可是不够分的,你上哪里请去?

就只有干等着他们来,等不知谁把他们贬下来,等他们不知为了什么自己飞扑上来。等他们把乱的糟的整出个人样儿,再到更不成样子的地方去,再整,再离开,一辈子总在往更坏的地方去,也不晓得有没有个地方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