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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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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2-13
Words:
15,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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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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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十二月的冷风在唱情歌

Work Text:

*共你亲吻直到天色昏暗

初初见你
你用火柴点烟
烟灰颤抖

我载你回家
心跳盘旋

爱情生长    纵容你我
十二月的冷风    在唱情歌

 

魏大勋是道上著名人物,大家喊他“魏少爷”。
不是尊称,而是他真的是个少爷。
长得挺拔英俊,穿得人模狗样,但凡见客必抹发蜡,西装私人订制五位数起步,不坐豪车不出门,大刀阔斧往那一坐,二郎腿翘着,身后一水人高马大的保镖和线条婀娜的美女,下地走五分钟,立马有人上来给他擦皮鞋。
魏少爷早年是个颇有手段的狠角,作为道上呼风唤雨的人物魏日的亲儿子,在魏日被不知道哪位神通广大的仇家给杀了以后,这位本该在国外念书的大少爷销声匿迹将近一年,一回来就用雷霆手段接了魏日的位置,给道上掀起一大波腥风血雨,好好洗了牌,自己坐到了顶上那个位置,黑白两通吃。
不然说男人有钱了就变坏呢,魏少爷彻底掌权后,没有趁热打铁拓宽业务,没有洗白自己赚大钱,更没有一朝摔到了脑袋去给警方投名状,而是高调得搞起了他的少爷排场。
人们一开始以为他是别有用心,看多了觉得他炫耀,最后习以为常,知道这人就是龟毛,就是一身少爷脾气。
最开始喊魏大勋少爷的那批人,都是既跟过魏日又见识过魏大勋手段的人,他们喊魏大勋少爷或出于尊敬或出于讨好,他们知道魏大勋这个人不简单,比起当年的魏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这批人老的老死的死,再后来的人喊魏大勋“少爷”,就多是调侃嘲笑的意味了。
魏少爷其人,长得少爷、穿得少爷、吃得少爷、玩得少爷,他唯一不少爷的地方可能就是不抽烟不吸毒。
因为没人见过他出手,所以大家心照不宣的默认,魏少爷的身手,也很少爷。
总之,魏大勋,一个各种意义上充满传说的人物,年轻英俊且风流多金。想杀他的大把人在,想塞人到他床上去的,也大把人在。
然而魏少爷驰骋道上近十年,躲刀挡桃花谈生意当然不是靠他的少爷身份,他靠保镖。
白敬亭。
一个同样传奇、同样名声显赫的杀手兼魏少爷贴身保镖,知道魏少爷的人也一定知道他,认识白敬亭的也都知道,他是魏大勋的人。
他们像磁铁的正负极,相互吸引,同为一体。
白敬亭是最早跟着魏大勋的人,从那时魏大勋消失一年后回国起就一直陪着魏大勋,贴身保护他,帮他杀任何魏大勋想杀的人,一路风风雨雨陪着魏少爷走到现在,忠诚得如同拱卫公主的骑士——虽然保护“弱不禁风”的魏大勋少爷确实也和保护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没什么区别。
而且魏少爷架子大、事儿逼、脾气还大,白敬亭这么多年来除了干贴身保镖还得帮魏大勋管生意善后处理麻烦,可以说是集各路技能于一身,要能打能扛能动脑还能熟练帮魏大勋挡女人,时不时还要伺候魏大勋心血来潮的胡闹,虽说跟着魏大勋待遇不会差,但能坚持这么久,白敬亭也确实是不容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白敬亭作为道上声名远扬的除了他的“英勇事迹”,还有他那张脸,帅得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跟那位细皮嫩肉的魏少爷比毫不逊色,各有各的帅法,俩人往那一站,出众的气质和格外引人注目的架势让他们这俩目标藏都藏不住,大摇大摆得几乎没心没肺,但偏偏没有人能得手,哪怕头破血流近了魏大勋的身,就只见魏少爷双手插兜漫不经心站在那,而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白敬亭已经一刀稳准狠地刺了下去,角度刁钻毒辣,溅出来的血不仅没在魏大勋昂贵的西裤上留下点痕迹,连白敬亭自己身上都没沾几滴。
就是这么个狠角色,杀人干净利落,行事滴水不漏,沉稳可靠身高腿长帅气逼人,在魏大勋成为“少爷”的路上可谓是居功至伟,可以说没有他也不会有现在的魏大勋。
他帮魏大勋扫清了障碍,以魏大勋的安全为第一要务,如果说魏大勋是脆弱的心脏,白敬亭就是他的眼、他的手脚、他的骨骼血肉、他存在于世界上的依仗。
虽然魏大勋不至于蠢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被白敬亭操控的傀儡,但大家心知肚明,没有白敬亭协助,他魏大勋走不到今天。

 

——

 

白敬亭心知肚明,没有魏大勋,他走不到今天。
他点了根烟,任由那飘渺的白雾吞噬他的脸,模糊他人的视线。这位在道上仇杀榜能排进前十的顶尖杀手,其实长着一张异常精致的脸,五官恰到好处的拼合在一起,叼着烟的犬齿露出一个尖,瞳仁很深,蘸了墨般黑,睫毛很长,遮住照进眼里的光,他挺拔的鼻梁往下划出弧线,唇不算薄,是很优美的形状,嘴角下压,下巴略抬起,露出那截美得像天鹅颈的脖子,喉结上下滑动,一颗小痣点缀着,视线下滑就能看到他一对凹陷下去的锁骨半隐在衬衫竖起的领子里,诱人不自知。
魏大勋抱着臂端详了会儿,满意地点点头,小声嘟囔了句:“真是帅得惨绝人寰。”
白敬亭似有所感,把烟头一吐,脚尖一碾,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看够了?”
魏大勋连忙举起手作势要来抱他,被白敬亭一枪托打开了:“你刚刚自己在那嘀咕什么呢?”
“没有没有,哥哥夸你赏心悦目秀色可餐呢。”魏大勋被他这个态度对待却丝毫不气,“我却给你倒水?”
白敬亭哼了一声,矜持地一点头,示意他快去快回,等魏大勋走出老远他才想起来什么,冲那边喊:“就你这个文化水平,一辈子都不能好了!”
“嚯!看不起谁呢你!”魏大勋端着杯用一次性纸杯装着的水——水是刚从饮水机里接的桶装水,他把杯子往白敬亭手里一塞,不顾额角抽动的白敬亭怎样对他怒目而视,上手呼噜了两下白敬亭柔顺的发。
“你再多走两步就有刚烧开的水!”白敬亭愤怒地一捏手里的纸杯,差点把水溅了魏大勋一身,随即臭着脸喝了两口。
“惯得你!少爷脾气怎么比我还大呢?”魏大勋看了看白敬亭被水浸得亮晶晶的唇,张望了下四周,左右没有人,干脆捏着白敬亭的下巴,趁着人没注意交换了一个深深的吻。
分开的间隙,魏大勋舔了舔白敬亭的唇角,颇为得瑟地一笑:“水这不就甜了?”
“魏大勋!”白敬亭恼羞成怒,狠狠一推他家身娇体弱的少爷,然后红着耳朵自个儿去守门了。
魏大勋心满意足,靠着那海绵垫都变了形的小沙发坐下了,也不在意前面小茶几上那不知放了几天没丢的外卖盒子,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一点都没有擅自闯进别人家的自觉。
“唉,你说,这好歹算个小领导吧,按说以前还帮我们做事的时候,看着也人模人样的,怎么生活习惯这么糟糕?”魏大勋有一搭没一搭和白敬亭聊天,烦得白敬亭不堪其扰,呛了回去:“你以为你多勤快!家里要不是有陈姨每天来打扫做饭,你还不如他!”
“嘿,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不再是你最爱的宝贝了吗?”
白敬亭第一万零一次在心里痛骂了一句最开始瞎了眼喜欢上魏大勋的自己,沉默半分钟后硬邦邦地丢了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回去:“……你是好了吧。”
魏大勋赞许地点点头:“你也是我最爱的……人来了。”
白敬亭头也没抬,开了耳机对着那边低低说了声行动。
然后咔哒一下给枪上了膛。
五分钟后,一秒没多一秒没少,大门被砰一下撞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握着把枪闯进来,还来不及瞄准,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头颅,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人转身就想跑,被白敬亭一脚踢飞,踹出去半米远,狠狠砸在墙上。
然后他一抬头,看见白敬亭的枪稳稳对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像个无机质的玻璃珠。
“王先生吗?”魏大勋慢悠悠起身,一只胳膊搭在白敬亭肩上一只胳膊环着白敬亭的腰,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白敬亭身上,被白敬亭一胳膊肘捣开了。
“我们有点事需要你配合一下。”魏大勋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跟我们走一趟吧。”
半个小时后,白敬亭开着车倒进了停车位,一气呵成动作流畅,魏大勋窝在副驾驶里玩开心消消乐,配合着“unbelievable”的背景音十分捧场地夸了句:“小白你这技术日益见长啊!”
白敬亭不跟他贫,翻了个白眼推门下车。只见整个地下车库灯光明亮,除了他们以外还陆续停着几辆车,有普通的奔驰宝马,还有一辆三菱面包车,和一辆光看外表就知道八位数往上的超跑。
没等多久,几辆黑色的小轿车陆续开进空旷的停车场,围了一圈的保镖下来,丢了一个血滋呼啦的人下来,白敬亭移动半步挡住魏大勋的视线,微微侧过身,示意魏大勋先上楼。
魏大勋耸了耸肩,丢给地上那个颤抖的人影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双手插兜哼着歌上楼去了。
魏少爷在很多不知情的外人眼里,都是相当骄奢淫逸的,想必一定住在动辄几千平方米的大别墅里,复式小楼住都住不过来,每天皇帝翻牌子似的挑选被临幸的房子,屋里一水的管家佣人,车库里除了劳斯莱斯就是兰博基尼,保时捷都嫌丢面,住的小区用人腿走,大半个小时都走不到门,每年交的物业费都能抵一套学区房。
然而并没有,魏少爷名下房产确实很多,但他除了一个海景别墅还去的多一点,其他都只当旅游一样偶尔带白敬亭去玩一下,他真正大部分时间都和白敬亭住在二环的这栋公寓里,虽然出于安全考虑买下了整栋公寓,但实际只有一套是可以住人的。
这说出去一定是件很让人大跌眼镜的事,一栋并非市中心的公寓,他们选住的那套房楼层也不算很好,总共大小也就两三百平米,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大概就是一生所求了,但像魏大勋这样的大少爷,实在可以说是寒碜。
但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公寓,这样的生活,昭示着另一个词——“正常”。但这是不可能的。魏大勋一辈子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走在大街上都会怕有人突然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给他来一刀,即使是和白敬亭一起没什么目的地逛逛商场,明处暗处至少要安排二十多个人接应。
这并非夸张,想搬倒魏大勋的人永远有,杀完一波还有下一波,一旦魏大勋死了,那群人会蜂拥而上把他曾拥有的一切瓜分干净,就像当年的魏日,一个不谨慎,葬送的除了命,还有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东西。
可那又如何?决定买下公寓的时候魏大勋对劝他的发小一耸肩,那又如何?
“那你怎么不往郊区买?人越少越好安排人。”发小都快抓狂了,“或者买市中心也行啊更方便点。你在想什么啊!”
“他最喜欢的那家火锅店刚好开在公寓外一条马路的地方。”魏大勋笑了下,“约会方便。”
谁会去火锅店约会?发小在心里默默想。
魏大勋一抬头,看到白敬亭进了屋。
“解决了?”他正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不清,接过白敬亭递过来的衣服,顺手也给白敬亭喂了颗糖。
白敬亭手上还沾着血,干脆直接低头用嘴去接,舌头在魏大勋指尖上一扫而过,魏大勋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甜吗?”魏大勋把白敬亭的衣服随手一搭,意有所指地问。
“还好,挺好吃的,这什么糖?下次多买……魏大勋!”白敬亭被魏大勋一把从后面抱住,下身紧贴在一起,极富暗示意味地顶了顶。
“你怎么,这都能硬?”白敬亭哭笑不得,又不能用手推他,只好艰难地转过身,在魏大勋喉结上亲了一下。
“玩火?”魏大勋本来只是想占点便宜,被白敬亭这么一撩拨,小腹那把火彻底烧了起来。
“你要是敢现在做就自己洗衣服去。”白敬亭眯了迷眼,两人同时想起洗衣房堆的那一篓子脏衣服,“陈姨少说还要一个礼拜才从老家回来,你考虑清楚,魏少爷。”
僵持了一会儿,魏大勋松手放开了白敬亭,不太高兴地哼了一声:“不知死活。”
“那你怎么不勤快点。”白敬亭往房间里面走,打算去洗手,被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给绊了一下,差点撞到头,他踢了踢,感觉是方方正正挺有棱角的东西:“这啥?你买的?”
“烟。”魏大勋言简意赅,“你现在抽那个烟焦油含量太高,对身体健康不好。”
白敬亭蹲下来,用手背拨拉了两下袋子,等看清袋子里装的是什么牌子的烟,愕然地回过头:“你把这烟放在……垃圾袋里,还丢在地上?”
“我对烟又没研究,上次合作那个毒贩的时候他跟我说这种烟抽起来比较爽,就买了。”魏大勋耷拉着眼,继续跟开心消消乐作对:“你赶紧把你现在抽的这破烟给我丢了,最好把烟也戒了,诶我靠这关怎么老过不去!”
白敬亭没理魏大勋,他有一点想笑,但又不太想让魏大勋知道,于是低下头假装咳嗽了两声,隐去了他嘴角那些微的笑意。他对着那一袋子的烟,手上的血快干了,触感实在不是很好,魏大勋在身后又哀嚎了一遍,紧接着欢快的游戏背景音又响了起来。
“现在已经十二月了么?”白敬亭喃喃道,站起身打算去洗个澡。但他蹲得有点久,腿发麻,又一下子猛地站起来,整个人眼冒金星地往前栽,被魏大勋一个跨步给捞住了。
“你就不能小心一点?”魏大勋有点无奈,手机掉在地上也没管,打横把白敬亭抱起来,往浴室走。
白敬亭窝在魏大勋怀里,侧耳去听魏大勋的心跳,一下一下如同圣钟被敲响,白敬亭就是那虔诚跪拜的信徒,心甘情愿为他笃信自己能被拯救。
他舔了舔嘴唇说:“魏大勋……现在是十二月了。”
“是啊……天太冷了,泡个热水澡就好了。”魏大勋掂了掂手上的人,略有点不满意:“你好像胖了。”
白敬亭刚冒头的一点温情随着风一起飘散了,他手对着魏大勋后背直接捶了一下,用力之大让魏大勋差点没抱住他,两个人颇为狼狈地互相搀扶着,一阵手忙脚乱地把白敬亭的衣服给扒干净了,把人给放到浴缸里去了。
浴缸里水温刚刚好,按时间来算,差不多就是白敬亭进屋前没多久才放的水,白敬亭浸泡在热水里,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在寒冷的冬夜难得的体会到了久违的幸福感。
魏大勋坐在浴缸边缘,捞起白敬亭被泡得粉粉嫩嫩的膝盖,两边都有不太明显的伤疤,新生出来的肉覆盖过暗色的斑痕,魏大勋摩挲了两下,从架子上取了透明的软膏给白敬亭上药。
白敬亭闭了口气沉进水里,气泡咕噜咕噜上浮,听不到声音无法视物,这曾一度是他最恐惧的情况,但从膝盖上传来的力道轻柔而坚定,缓慢抚摸过他每一处曾经鲜血淋漓的伤口,像隔着肉身在抚摸很多年前那个伤痕累累的白敬亭。
跟了魏大勋以后,明明他就彻底暴露在了腥风血雨面前,每天面对不计其数的阴谋,要保护的也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明明听起来这么危险,白敬亭想,可是自那以后,我却再没有像以前一样受伤。
以为是孤注一掷地奔向深渊,其实我抓住了唯一可以拉我离开地狱的绳索。本应该被长满尖刺的绳索割裂手掌,却有一个人早在我流血之前就一根根拔去了每一颗可能划伤我的钉子。
于是回忆断裂,过去的影子被放大无限长远远落在身后,他往前走一步抱住了光,火焰燃烧他们,痛苦随着闪亮的爱情被揉进身体里,如同此刻他泡在温暖的水里,那温暖来自于另一个人的无微不至。
白敬亭猛地探出水面,伸手一捞抓住了魏大勋沾着药膏的手。
“暖和吗?”魏大勋回握了一下白敬亭的手,把他的掌心摊开,用打湿的毛巾帮他清理指缝里的血迹。被热气蒸腾得朦胧的浴室,氤氲的雾气之下魏大勋整个人都显得很柔和,仿佛一朵云,稀里哗啦落下足以将白敬亭灭顶的、毫无保留的呵护。
“暖和。”白敬亭点了点头,他泡了一会儿,身体里流满了热气腾腾的血液,以至于脸色都显出淡红来。
“那今年要不要去个暖和点的地方?之前有套房子,他们不是帮我装了个壁炉吗?想去体验一下吗?真的能烧柴火哦。”魏大勋看起来跃跃欲试,这幅略带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了白敬亭,他用被魏大勋仔细擦干净的手拽住魏大勋的领子,在他嘴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你决定就好,跟你在一起,”似乎是不常说这种话,白敬亭停顿了一下才带着点羞赧继续说,“怎样都快乐。”
魏大勋呆呆地看着他,被白敬亭撩起水泼了一下也没反应过来,白敬亭也就不管他了,坦然地在魏大勋面前呈现自己的裸体,正打算起身的时候被魏大勋一把按回去了。
“今晚可以吗?”魏大勋眼光炙热,他不想给白敬亭拒绝的机会。
“你问我?”白敬亭似笑非笑地抬脚一下抵住魏大勋的胸口。
于是两道身影狠狠压进了浴缸里,被扑腾出来的水把瓷砖折腾得湿淋淋的,两个人也湿淋淋的。

 

——

 

白敬亭和魏大勋认识是在十二月的一个晚上,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怎样改变以后的人生的两个人并没有记住那一天具体是几号,只是模糊地记得那晚的冷风,呜呜咽咽却像在唱情歌,从此以后“十二月”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白敬亭最喜欢的季节变成了冬天,只要把魏大勋和十二月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自然而然就成了一种浪漫。
白敬亭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他也许天生并不凉薄,但这个世界给他上的第一课就是学会抛弃,于是他从小冷漠地长大,不敢依赖他人,甚至连能给出去的信任都寥寥无几。
为了活下去,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打。打得越狠越能抢到吃的,打得越狠越不会被欺负,白敬亭可能天生就适合杀人,每当和人交手,他就会感觉到自己活着,感觉到连骨骼都在颤抖的激动,这种近乎变态的兴奋曾一度让白敬亭害怕,直到他不得不为了存活再次挥拳。
他的暴力毫无理由,因此成为了软弱,仅存的那一点温柔天性渐渐沉寂了下去,在每一天的死里逃生里成了麻木。
他打得厉害又凶,不给自己亦不给他人留余地,这种亡命之徒的打法吸引了一个开地下拳场的小老板,他花钱买白敬亭去打比赛。
那场比赛,白敬亭被玩阴的对手坑得毫无还手之力,在一次摔到在地时膝盖狠狠撞在桩子上,两枚锋利的刀片被埋在桩子两侧,割上了白敬亭的膝盖,留下了两块丑陋的痕迹。
后来,白敬亭就懂了,他太有天赋,每一次打斗都在给他增加经验,加上长得一副清隽少年的模样,冷酷无情的动作配上他波澜不惊的脸形成极其鲜明的反差,很快他就打出了名声,被一个有点钱的小老板看中了,买去做了保镖。
白敬亭借着这个机会又摸到了另外几个老板,换了几个东家,就这样辗转地勉强糊口,他不敢接触太危险的人物怕引火上身,也因为每次都待不长而没办法成为心腹,但他这种不停换雇主的行为实在很可疑。
于是他被那个区的小头领给绑了,打算问点什么,绑他的人没听清命令,只知道是抓活口就行,不知道还得留口气问话,再加上白敬亭反抗激烈,于是好几个人拿刀拿棍,围攻白敬亭,把人打得奄奄一息,漂亮的脸上全是血。
那一幕实在太有冲击力,风夹杂雪籽落在少年的脸侧,融化在顺着额头流下来的血里,少年眉目凶戾而执拗,像风雪里生长的野蔷薇。赶过来的小头领动了歪心思,他指挥人把白敬亭拖去了废弃工厂,八九个大汉围在里面,打算侵犯白敬亭。
白敬亭人生中第二幸运的事就是在那天,刚好有一伙人过来抢场地,所以两帮人一言不合直接开打,白敬亭趁着混乱逃了出来,不知道挨了多少刀,背后被敲了多少下闷棍又被人抡得断了几根肋骨,他跌跌撞撞跑出了工厂,只堪堪跑到了一条小巷子,记不清那是哪里也没有力气再移动,白敬亭躺在雪地里,捂住胸口还是有血渗出来,血像是流不完也像是流不尽,从他千疮百孔的身体里带走温度。
他苦笑了一下,知道今晚大概就要死了,费劲地掏出了一盒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想点燃的时候才发现打火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甩飞了。
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有点低沉的好听男声。
“要借你点火吗?”
白敬亭的视线已经被血糊得看不清东西了,他只能隐约感觉到对方是个高大的男子,穿着风衣,举止斯文,悠悠闲闲的样子和这破落的小巷子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他看起来在这里等了有一阵子了,但白敬亭伤得太重根本没有察觉到他。
白敬亭不知道这是什么人,但他本能觉得对方并不是要害他。就算是要害他,以他现在的状态,也根本不可能逃过,那不如干脆点。
“有火柴吗?”白敬亭没什么力气了,说话也很轻,那个男人似乎没听清,又很耐心地低头凑过来听他说。
白敬亭又问了一遍,对方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打了个电话,半晌另一个男子骂骂咧咧的过来给他递了什么东西,最开始的那个男人扬手一抛,甩到白敬亭怀里,赫然是一盒火柴。
白敬亭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作是对对方的感谢,他刷拉一下划了火柴,看着那一点火光,像看到他生命中最后一捧火,有一瞬间他甚至不想拿它去点烟。
他想起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不知道他现在对着火柴许愿有什么用,白敬亭突然很想笑,但实际他只是咳出了一大口雪,鲜红的颜色蜿蜒在雪地上竟然也很好看,白敬亭点燃了烟,吐出一大口烟。
身边的那个男人没走,他能感觉到,但是他也不在乎了,他抽着自己的烟,因为没有力气抬手所以没有抖落烟灰,于是它们就在风里飞舞。
“来帮我做事吗?我需要一个保镖,有蛮多人想要我的命的。”这时身边那个男人开口了,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白敬亭耳鸣严重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勉强捕捉他的意思。
烟烧到了尽头,滚烫的烟灰簌簌落在白敬亭身上,而那个男人还在很耐心地等他回答,低垂着眼,微微站直了身子,帮白敬亭挡了挡风。
“我借了你火,那你也帮我一个忙怎么样?”魏大勋蹲下来,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价值不菲的围巾取下来系在白敬亭脖子上,一圈一圈缠绕,白敬亭就愣愣地任他动作,手脚僵硬,快要冰冻成块的身体,这是唯一温暖的来源。
那人的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脖子,也很温暖,本能想要去靠近。
“好不好?嗯?”魏大勋又开口问了一遍,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白敬亭瘫在地上,身上的伤在咆哮在扼杀他,他没有什么力气了,也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想要就这样死在这个雪夜,结束他毫无理由撑着的人生,但那个人递过来的手实在是太温暖了,实在是太令人眷恋了,白敬亭无法拒绝,甚至舍不得拒绝,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句话成了支撑他整个脊椎的最后一点勇气,他艰难地伸手,被魏大勋一把拽了起来,他力气很大,动作很稳,扶住白敬亭的手法相当注意,没有碰到白敬亭身上的大部分伤,被魏大勋扶住的那一刻白敬亭其实就因为疼痛而昏厥了,只是有印象魏大勋把他带去了医院,折腾了很久,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记忆都模糊了,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淡淡的烟味,后来白敬亭知道魏大勋从不抽烟,猜测了很久那是哪来的烟味。
或许只是他的错觉,对于那个十二月的某一个夜晚的错觉,那晚有疼痛、鲜血、伤口、冷风、飘雪、用火柴点燃的烟、系在脖子上的围巾。
还有一双从始至终都温暖而有力的双手。
这就是他和魏大勋的初识,带有鲜明的浪漫色彩,巧合和鬼使神差铸造了他们后续的故事,以至于过了这么些年,白敬亭还能清晰地回忆那晚的细节。
此刻他窝在魏大勋怀里,两人盖着同一床厚毯子,坐在毛绒绒的沙发上,正是之前魏大勋提到过的有壁炉的别墅。壁炉确实能用,但到了地才发现两个人谁也不会,干脆开了空调,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一部叫《心之全蚀》的电影,讲一对同性恋诗人的故事,白敬亭看了一会儿就入神了,看得津津有味,倒是魏大勋看一眼专注的白敬亭又看一眼男主角,有点吃味,掐了下白敬亭的侧腰,对着人耳朵哈气。
“就那么好看?”魏大勋不满地小声嘟囔,“你到底在看电影还是看人男主角啊?”
“你怎么这么容易吃醋?嗯?”白敬亭抻了抻毯子,又往里缩了一点,明明一米八三的高个,缩在魏大勋怀里却是小小的一团,魏大勋抱紧了白敬亭,惬意地把脑袋搁在他背上,放空神思。
在这样一个下雪的天里,和心爱的人围着毯子对着壁炉,静静看一部老电影,这实在是很心动的场景,魏大勋心念几转,最后无声地顺着白敬亭背部往下吻。
明明还隔着毛衣,魏大勋的吻却像是直接烙印在白敬亭体表,他没有纹过身,不知道具体有多疼,白敬亭其实是个怕疼的人,但他偶尔也会想,要不要呢?把魏大勋的吻纹在身上,纹在后脖上,只要拨开他浅浅的发尾就能看见。
魏大勋仍然在他身后印下细碎的吻,白敬亭被他吻得浑身发热,再加上这实在太美好的气氛,差点就呻吟出声,也没心思再看电影了,全身心都被魏大勋四处点火的双手占据了。
“天太冷了,做点运动吧?”魏大勋撩开毯子,把白敬亭一把压在身下,随手从茶几上摸了个套子出来。
一看到那个套子白敬亭就有点脸红,魏大勋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恶趣味,非要他陪着一起去买套子,两个大男人杵在货架前,其中一个面红耳赤尴尬得想钻地缝,另一个兴致勃勃地讨论究竟是荧光的比较好还是有螺纹的比较好,看到有味道的选择还非要白敬亭在草莓和蜜桃里选一个。
然而魏少爷毕竟是少爷,说一不二地决定了这件事,拖着羞耻的白敬亭顶着旁边保护魏大勋的一众保镖的视线去买单,当然没人敢说什么,大家的内心齐齐的是:
“连陪买保险套都要贴身保护,白保镖太不容易了。”
“少爷。”魏大勋凑到白敬亭耳边喊他,“白少爷。”
这种身份的错位和魏大勋此时激烈的动作带给白敬亭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从尾椎过了一道电流直劈脑后,酥麻感混合着令人无所适从的快感往白敬亭四肢百骸里钻。
“魏……!”白敬亭突然一个挺身,魏大勋就知道他濒近极点,干脆利落地一按,把白敬亭连手带腿压在床上,同时抽出了自己,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敬亭潮红的脸。
白敬亭迷茫地睁开眼睛,突然撤走了阻碍让冷空气直往那处暂时难以闭合的洞口灌,激得白敬亭额角的汗啪嗒一声落了下来,他在被硬生生打断发泄的痛苦里挣扎了数秒,最后带着点欲求不满对上魏大勋饿狼一样泛着光的眼睛。
“给……给我……”白敬亭的声音沙哑中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被按住的小腿不经意地蹭了一下魏大勋的后背,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想要吗?”魏大勋眼睛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死命忍着立刻捅进白敬亭体内的冲动,用那滚烫的地方顶了顶白敬亭。
“想……”这次白敬亭连尾音都在颤抖。
“想要什么?嗯?”魏大勋低下头去蹭白敬亭的额角,亲昵地诱哄,“说出来啊,想要什么?”
“……”白敬亭灵魂在虚空里不停翻滚,又被身体里泛起的一阵阵情动给一把拽了回来,他张了张口,用手遮住了眼睛。
只听那声音仿佛是他强行从嗓子眼抠出来的,带着湿淋淋的讨好:“……你。”
“我想要你,魏大勋,你……啊!嗯唔!”
“如愿以偿。”魏大勋在白敬亭嘴角被咬破的地方亲了一口,随手抹去喷溅在白敬亭胸前的白色液体,拉着怀里的人继续在欲望的深渊里下潜。

 

——

 

白敬亭自己也琢磨不清他对魏大勋到底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似乎在那个他被魏大勋带走的雪夜以后,在和这位大少爷相处的过程中就自然而然地被吸引了。
不自觉去观察对方,不自觉地为他失神,只要一想到魏大勋连握枪的手都会软下来,从单纯为了感激的尽职尽责到现在纯粹的担心,保护魏大勋从工作变成了本能,白敬亭也曾因此对自己感到厌弃和不解,但仍然一天天向着未可知的深渊下滑,他深知魏大勋这个人实际想法和他表面上处处不相同,他不应该喜欢上他。
不应该,不应该。却逃不过一个情字。
欲壑难填。
他不敢告诉魏大勋,只能自己注意,分寸感被他刻在心里,他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从语言行为,再到眼神,每一天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但只能咬着牙死撑着下去。
变故在白敬亭快要掩盖不下去之前发生了。
他跟在魏大勋身边的最初是魏大勋说,他需要一个靶子。让魏大勋自己成为众人眼中的“废柴少爷”,而同时,跟在他身边的白敬亭就要成为强有力的“盾牌与剑”。白敬亭没什么异议,虽然他明白这个安排意味着什么。
针对魏大勋的暗杀也许不会停止,但随着失败,更多的人会把目光转向魏大勋身边的白敬亭。当人人都知道魏大勋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白敬亭的原因以后,很多人就会报持着“干掉白敬亭就相当于干掉魏大勋”的想法,疯狂地去攻击白敬亭。
大部分时间魏大勋和白敬亭都是待在一起的,白敬亭单独出去办事的时候,也多半都是身边带着人的,然而那段时间,白敬亭为了躲魏大勋,经常会自己一个人闷不做声地出去,也不要魏大勋的人跟着,出于对白敬亭身手的盲目自信,真的有那么一次,在白敬亭身边方圆十米内没有任何人保护。
于是早有准备的一伙人冲上来绑架了白敬亭,死伤惨烈,当场就有三个人没了命,但最后白敬亭寡不敌众,没有躲过麻醉枪。
这伙人并不想杀掉白敬亭,指使他们杀人的是个被魏大勋抢过生意的掮客,他自认有点小聪明,觉得杀掉白敬亭只能让魏大勋痛失臂膀,但他还有别的人才可以用,与其不疼不痒伤对方一下,不如干脆直接砍到魏大勋的七寸,用白敬亭作筹码来威胁魏大勋,能捞到多少好处算多少,实在不行再结果了姓白的。
白敬亭被绑了两天两夜,第三天的早上,魏大勋带人血洗了那个掮客的秘密基地,直接掀了这个人的老巢,自己一个人进了仓库,给白敬亭解绑。
整个过程白敬亭都只是沉默地任魏大勋动作,他太久没见光,睁开眼睛有点难受,就只能透过一点小缝去看魏大勋阴沉着的侧脸,光影也远离,世界也安静,只有魏大勋或轻或重的呼吸声,拉他回到初遇的雪夜。
白敬亭不想动,被魏大勋扶着喂了两口水,勉强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全身都在抗拒,让他再多在魏大勋温暖坚实的臂弯里躺一会儿,但他知道他不该贪恋。
他咳嗽几声,喉咙疼痛得像在烧灼,扯着哑得不像话的嗓子问:“解决了吗?”
魏大勋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白敬亭看清了一点,这才发现他少见得没有穿得像个少爷,而是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运动裤,头发凌乱得像刚起床随便抓了抓,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但是后腰却别着把刀。
一把刀柄弯曲刀面锃亮的刀,一看就是好刀。魏大勋拍了拍刀身,往远处一指:“就剩这个家伙。”
他勾起一个有点狠厉的笑容,但很快被压下去了,白敬亭很少见他这样鲜明的情绪,连心跳都差点骤停,半晌才讪讪地问:“有烟吗?”
魏大勋点了点头,掏出了烟盒,拨出了一根,白敬亭正待去接,就看到魏大勋把那根烟咬在了自己嘴里,又拿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点燃了烟,徐徐地吞了一口,含下去大半口烟,只吐出来一两缕淡青色的气。
白敬亭目瞪口呆,看着魏大勋利落地拔出刀上前,完全反应不过来:“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现在抽了。”魏大勋已经走到了地上那个人面前,对方满脸惊恐,不住发出哀求,还看向后面站着的白敬亭。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白敬亭咽了口口水,心情复杂。
“现在。”魏大勋头也不回,就这么淡淡看着眼前吓得肝胆俱碎的掮客,三人都没了动作,半晌,魏大勋开了口:“每次你抽烟都要躲着我,我还以为多呛呢,也还好啊。”
他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容,混不吝地吐掉了嘴里抽得只剩一小截的烟嘴,抡起刀,狠狠砍了下去。
他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很精准,毫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很有经验的老手,在此之前谁也没想到这个少爷杀人会这么熟练,甚至可以说是极具观赏性。
除了第一刀带着尖锐的愤怒,其他都漂亮得像在解剖一具尸体,他好像真是在享受杀人的过程,像一个变态,但是背影却无端透露出一点疏离。
连血与肉都无法刺激到你吗?白敬亭模模糊糊地想,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点无端的难过。
整整十分钟,魏大勋才停止了动作,他把刀一扔,又摸了一根烟,没点也没抽,就捏在指尖,最后屈指一弹,扔到了那摊分辨不出人形的尸体上。
“我还挺卑鄙无耻的,是吧。”魏大勋蹲在地上,他运动鞋上全沾满了脏污的泥水,破败仓库里的月光乱颤,没有一缕落在魏大勋深邃的黑眸上。
他回过头来,好似不在意,跟白敬亭说话。
白敬亭一直在看他,很专注,专注到耳边的声音都如潮水般退去,被浪打过的沙滩除了腥湿的泥土,只剩下蹲着的魏大勋,衣角堪堪擦过地面,腰后拧绷出一个凹陷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放松,没什么防备,不太像个随时随地被人惦记着脑袋的黑道少爷。
然而白敬亭知道那随意的一个动作隐藏了什么,他没有把后背留在任何一个视线盲区,他蹲着的小腿一直是绷紧的,哪怕是搭在膝盖上垂落的指尖都是蓄势待发的,以魏大勋的水平,掏枪到开枪的过程三秒钟足够。
他提防着任何一个可能要他命的行为,以至于这一系列的举措已经成为了身体的本能,这绝不是后天训练能达成的,这是在与无数次鬼门关擦肩而过、被人暗杀数十年以后才能淬炼出的。
魏大勋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来保护他,就比如此刻,即使白敬亭不站在这里,来二十个人围攻魏大勋,他也逃得出来。
白敬亭视线围着魏大勋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回到了魏大勋脸上,后者还在等他回话,扬了扬下巴。
“就那样吧。”白敬亭含糊地回了一句,低头揉了揉眼睛。
下一刻劲风随身影而至,白敬亭下意识就要闪身躲过,却被魏大勋一个后旋差点踢中了胸口,白敬亭后撤几步,目光陡然一利,两人有来有回过了几招,但白敬亭被熟悉的气味包围,思绪在某个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凝,十二月的风穿堂而过,寒冷而熟悉,下一秒白敬亭被魏大勋反剪双手狠狠抱进了怀里。
“你说什么呢?嗯?”魏大勋凑到白敬亭耳边,很是亲昵地用鼻尖蹭了一下白敬亭的耳垂,语调温柔,暗潮汹涌。
白敬亭无声叹了口气,他又想揉眼睛,还想亲吻身后的人,然而他只要一想挣脱,背后抱着他的人就更用力地把他往怀里塞,像要把白敬亭生生嵌进魏大勋体内。
白敬亭抿了抿唇,背贴胸的姿势让他没办法看到魏大勋的表情,也很难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多年来刀尖舔血的生活正史无前例地提醒着他,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他喉咙里,然而喷薄而出的岩浆熔化了它,裹挟着破碎的残块,带着能割伤自己的锐利和能烫伤他人的灼灼,涌到白敬亭嘴边。
他只要一张口,所有的这些就要掩盖不住,魏大勋是何等锐利的人,这一切,他是否早有察觉?他这么敏感的人,他会不知道吗?
但是他看起来多情实则无情,他根本不是会顾念旧情的人,告诉他以后,他会怎么反应?我猜不透他的想法,他会杀了我吗?
还是……会答应我吗?
一瞬间白敬亭脑子里闪过千回百转的念头,最后定格在刚刚魏大勋蹲在地上回头和他说话的画面上,他竭力咬住牙齿不让自己开口,然而身体和理智双双背叛了他,他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微弱的音节,这是一个信号,那深不见底的情愫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归往何处,在此刻终于,鲜血淋漓地暴露在阳光之下,沾染了从某个冬天吹到现在也未停下的冷风的气息。
情爱拥挤于他不见天日的窄小心脏,挟持了他的感官,他本该随时警惕的身躯放松下来,一寸寸被剥离自身。
白敬亭张了张嘴,魏大勋从他身后只能看见一半被发遮住的侧脸和一个嫣红的嘴角,他恍然觉得自己是寻找宝藏的人,跋涉万水千山,刀山火海走了一遭,终于从三万米高空上捧出了这一份不轻易落入人间的宝藏,他重重顾虑、小心翼翼,或踌躇或决绝,此刻终于把那严丝合缝的棺盖,撬出了一条缝,微小但坚定。
魏大勋只想听他开口,哪怕掀开宝箱发现里面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里面是不是传世的宝藏,他不在乎。
白敬亭又往下低了低头,露出一截锋利的颈骨,魏大勋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上面,让白敬亭浑身细微地一抖。
“你是否卑劣又如何呢?”白敬亭每一句都在沁血,“又如何呢?”
“反正我依然爱你。”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狠狠落下,白敬亭闭上眼,疑心下一刻他就要被咔嚓一下劈成两半,然而没有,除了风和魏大勋的嘴唇,没有任何东西落在他那光洁白皙的脖颈上。
过了有好几秒白敬亭才反应过来那是魏大勋的吻,他僵着脸,睫毛剧烈闪动,心脏在轰鸣声里快得要爆炸,他身体里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汽油,被魏大勋一把火给点着,噼里啪啦把自己炸了个支离破碎。
又被魏大勋温柔的吻一点点粘合。
白敬亭眼前模糊一片,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哭了,眼泪有温度,蒸腾出经久不息的爱意。
“我也爱你。”魏大勋细细地吻了吻白敬亭发尾柔软的皮肤,小口叼着吮吸但并不真的咬,白敬亭被他激得腰一麻,又被魏大勋狠狠搂了回来。
“我也爱你。”魏大勋带了点细碎的笑意,掰过白敬亭的下颔,吻上了白敬亭的唇,把所有话语都堵回了交融的唇舌间。

 

——

 

关于那晚在仓库里的异常,魏大勋始终没有明着跟白敬亭解释过,也许是私心,即使他确实做着违法犯罪杀人放火的事,但他毫无负担,可他过往的那些故事不一样,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白敬亭。
魏大勋不是魏日亲生的孩子,也不是处心积虑的私生子,他甚至不是魏家的人。
他父亲是魏日的得力助手,他母亲是被抓来的三陪女,他的出生是个错误,他七岁那年,他母亲被拉去给魏日挡枪,死于不知名者的枪下,他关于母亲最后的印象是一双涂满了红指甲油的手,手背皮肤光洁细腻,掌心却有不明显的粗糙,轻轻扶过他的小脸。
当然没有人会为这样一个女人报仇,他生父甚至不想再养他,是魏日一眼看中了魏大勋,觉得他能成大事,于是留下了魏大勋认作私生子,送他出国去读书。
在国外魏大勋认识了和他同龄的、真正的魏日的亲生儿子,那实在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不仅蠢而且嚣张,某个雨夜魏大勋接到他的电话去帮忙处理一场车祸,到了地魏大勋才知道,原来那位少爷撞死了人,想逃逸又慌得六神无主,喊魏大勋来处理现场。
魏大勋站在那个血肉模糊的尸体前,想起他死不瞑目的母亲,半晌蹲了下去,轻轻地摸了摸那具尚还温热的尸体,沾了满手的鲜血。
黏腻的、流动的。
那么红,像十几年前他母亲手指上那鲜艳的、火红的指甲油。
于是魏大勋站起来,反手捅死了那个少爷,他伪造了现场掩盖了自己的痕迹,最后一把火烧掉了那里。
两具烧得只剩焦炭的尸体,被拿走车牌的车子,夜晚难以视物的环境,就算查明原因死者是谁都很困难,所以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魏日不知道他儿子出了事,这位二世祖嗨起来十天半个月不联系老子也是常有的事,所以魏日根本就没把儿子的失联放在心上。
就在这段时间差里魏大勋悄悄回了国,他准备好了东西,安排了后续,在一个晚上去了魏日所在的那个别墅,当时正好有一笔大生意要谈,包括魏大勋生父在内的很多人都到了,里里外外都是保镖,数不清的打手,魏大勋只身闯了进去,杀得满脸是血,肩上腿上腹部全是刀痕,甚至还有两下枪伤,肋骨被人踹断了几根,不用看也知道背后一大片的淤青,到最后他连呼吸都困难,铁锈般的血腥味几乎是黏着在他的鼻腔里,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几乎被人挖了空,风刺啦一下进去再刺啦一下出来,带出一泼泼鲜血——那其实是刀子,但魏大勋已经毫无知觉了,连疼痛都因为过于累积而失去了警示,他只觉得心脏不安分的收缩,全身上下都已经瘫痪、断裂,只有那颗跳动的心脏一下下顶在他耳边,从七岁开始循环的噩梦和被踩在脚底下的狼狈与濒死感席卷了魏大勋每一寸还活着的血肉,挥手砍砸的动作成了本能,血从被砸破的额角流到眼睛里再顺着轮廓分明的侧脸淌下来,像是他落下来浸血的泪。
他一个人,杀光了几乎整个别墅的人,他最后跌跌撞撞进了书房,他生父和魏日齐齐朝他看过来,他速度快得惊人,一刀下去直接崩了那个生下他却差点毁了他的男人,魏日却不为所动,或许从送魏大勋出国那天开始他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魏大勋比他想得还要强悍,让他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才将他逼至绝境。
面对稳稳对着他的枪口,魏大勋知道他在等什么。
于是他笑起来,混合着他生父溅到他脸上的血,漫不经心,令人胆寒。
他对着魏日轻声说,那日你说你从我眼睛里看到了狼崽子一样的狠劲,说我用好了可以成为你的枪,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豢养的野狼咬破喉咙。
“你有没有想过,那时候我眼里的不是仇恨和愤怒,而是一个孩子所能拥有的,最绝望的杀意?”魏大勋对上魏日面无表情的脸,露出一个阴森冷戾的笑容。
魏日心道不好,但来不及动作,就被魏大勋手上甩出的照片给死死钉在了原地。
——那是魏日亲生儿子死时的照片。
淋漓的鲜血仿佛活了过来在房间里蔓延,死死扼住了魏日的喉咙,他嘶哑的吼叫尚未出口,就被魏大勋轻飘飘地打断了。
“你还记得我在美国念的是什么专业吗?”
应用化学。
然而此时任何的反应都是多余的,魏日倒地时听见魏大勋慢悠悠地接上了后半句话:“……你知道吗,我学得最好的一门课,就是毒理分析。”
魏大勋没再管魏日倒在地上痉挛抽搐的身影,他打了个晃,踉跄着往外走,失血过多让他几乎昏阙过去,剧痛让他眼前出现了幻觉,仿佛他还是那个七岁的孩子,被一脚踩死在地上,只能无助地哭喊着,看着他的母亲被迫去挡了那致命的一枪。
魏大勋被接应他的发小拼死送去了私人医院,病危通知单下了三道,所有人都一度以为魏大勋救不回来了,然而不知是哪来的一股气撑着他,就那么最后一口气,却吊住了魏大勋濒临破碎的七魂六魄,他生生挺了过来,十天后转出了icu,养了大半年的伤才终于出院,出院后,他以魏日亲儿子的身份,收拢了魏家四分五裂的势力,强势地接过了魏家这个亟待管理的烂摊子,一步步从刀口浪尖上走过,坐稳了那第一把交椅,成了众人皆知的“魏家大少爷”。
魏大勋出院后不久,就遇见了白敬亭,往后便再没出手杀人过,除了白敬亭,每一个见过他动手的人都下了地狱,于是无人再知晓当年那场惨烈至极的血案的真凶正是那位整日笑眯眯看起来跟白斩鸡一样的魏少爷,也没有人再能知道当年那个满腔仇恨的少年单枪匹马的凶悍。
连白敬亭都只是模糊地知道当年发生过这么件事,但魏大勋不肯告诉他细节,白敬亭也就没问。
只有一次,白敬亭从魏大勋嘴里撬出了那么一点深而又深的往事:
“至今我杀的每个人,我都问心无愧。”当时魏大勋坐在高脚凳上,盘起的腿悬空一半在外,浅灰色的羊毛围巾被他乱七八糟系在脖子上,令他看起来只像一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少年。
然而他逆着光的脸,霎时间浓厚的陈旧血腥气扑面而来。
“小白,你懂吗,我问心无愧。”
白敬亭似懂非懂,他能看出魏大勋眼里过于寒凉的色彩,但不知如何宽慰,过去是个死结,不管用力拉扯还是放任自流都卡在喉咙里,白敬亭能做的就只有上前无言地抱住魏大勋,他和魏大勋不适合彼此拯救的戏码,在他们彼此交集的人生里,一切都始于无意,被连年的冷风吹拂,烟雾缭绕,却最终都生根发芽,来年的春天里,开花结果。

 

——

 

白敬亭某一次到外地去做任务,那段时间都一直风平浪静的,所以虽然白敬亭有点担心,但还是和魏大勋分开了三天。
白敬亭回来的前一天晚上,魏大勋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爆炸,爆炸很严重,据说魏大勋当场成了重伤,被送去医院,一整晚没人知道他情况究竟如何,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只是在装。
等白敬亭接到消息匆匆赶回来,魏大勋已经在重症监护室里了,身上插满了管子,带着呼吸面罩,喷出一点白气氤氲在面罩上,白敬亭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才敢隔着面罩去触碰魏大勋的眉眼。
触手是热的,这个认知给了白敬亭一种石头落地的安定感,他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他站在魏大勋床边,要极力克制才能不冲上去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后怕是种可怕的情绪,滔天而来,白敬亭几乎站不稳,但却要固执地站着,站得笔直,低头看魏大勋的脸。惨白的,找不出一点往日的活力。
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会,就伤得这么严重?白敬亭慌了神,从最开始做出的“他也许已经死了”的恐怖假设里挣脱出来,那层好似用胶水狠狠封上的纹丝不动的外壳被狠狠撕扯下来,那种剧痛、那种全身上下连骨头缝都打颤的剧痛,才终于蚕食了白敬亭自以为刀枪不入的心。
天地倒转,白敬亭晕乎乎地眨眼,又去小心地碰魏大勋缠满绷带的手和空荡荡的衣袖,布料摩擦的细微声音被无限放大传入耳中,白敬亭把他所有的情绪都藉由这点动静给按了下去,那些烧昏头的恨意往脑袋里钻,搅得他不得安生,只有看着魏大勋依旧平稳的心跳,才能分出一丝庆幸来。
他在立在没开灯的病房里,窗外高楼大厦,光怪陆离,入不了他的眼,他只专注地看着魏大勋的脸,痴痴地、深情地,他很少在魏大勋清醒时当着他的面这样直白地暴露自己的情感,但此刻,什么都拦不住了,那目光恋恋不舍得徘徊在魏大勋身上,舔舐他的侧脸。
三个小时,白敬亭就这么站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直到日出朝白,才转身出了房间,迈步间带起一阵旋风:“安排人。”
白敬亭带着人,高效利落地找出来和这次爆炸有关的所有人员,一个挨一个的抄过去,一天之间解决了起码上百人,前所未有的心狠手辣,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斩草除根不留余地。
二十四小时后,白敬亭解决了最重要的策划者,以凌迟至死的方式,他回了二环的那个公寓,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想了想,还穿了魏大勋的外套,围上了他们初见时魏大勋系的围巾,这才有勇气去看魏大勋。
他进门,搬了个凳子在魏大勋旁边坐下,对方仍然没醒,紧闭着的眼睛显得平静单纯。
白敬亭捏了捏眉心,靠在椅背上,一脚踹在魏大勋病床上。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连心跳都没有加快。
白敬亭又踹了一脚,依然没有变化,于是他又恢复了端正的坐姿,不吭声盯着魏大勋。
十分钟后,很轻的一声“吧嗒”,白敬亭落下的那滴泪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床上的人动了动手指尖,似乎是在挣扎,最后他仿佛无声叹了口气,摘掉了面罩,艰难地挪起了身,捂着左肩严重的炸伤,倾身过来在白敬亭唇瓣上吻了一下。
“傻瓜。”他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