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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喜成】车站

Summary:

上下属分手文学短打

Work Text:

两年间,我每周都会在下班后,特地坐电车去那家拉面摊吃咸得要命的拉面,也会在难得的休息日去人情公园坐着发发呆,喂喂公园里那只最近怀孕不久的三花猫,再被和我同坐在长椅上的乌鸦啄出点伤。
我重复这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两年,但今天是我两年后第一次再见成步堂先生。我们之间隔了五个人左右的距离,相当远。所幸车站晚上的照明还算充足,以及我的视力还算不错。
他的裤腿和西服几乎整个湿透了,头发更是惨不忍睹,平时总是很精神的那几根后脑勺的刺刺难得没精神地垂了下去。排在他身后的人站得离他远远的,我看到他——我总觉得其他人也都在看——急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条天蓝色的手帕。我知道这是美贯以前给他买的,以前她非常自豪地向我提过这件事。但那条充满回忆和心意的手帕直直地掉到了地上,摔出了不小的声音。成步堂先生将它捡起,看着它滴水的样子叹了口气。大概是又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把多余的水分就这样没有道德地挤到车站的地板上,几秒之后他又将手帕原封不动湿淋淋地塞回了包里。我瞥见里面的文件已经湿成深灰色的纸屑。成步堂先生塞回手帕时有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文件,也许是为了免得纸屑沾上手帕,演变成洗衣前忘记取出口袋里的纸巾那样的情况。
我这么看了几分钟,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第一时间认出这样荒唐的成步堂先生的。
车门在我们面前打开,我在他走进车厢,抓住抓手准备转过身来的那一刻,逃似地窜进了隔壁车厢。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愿意看到站在他身边的人群自动同他隔开半个人的距离,或者只是单纯无法面对他,连给他送一把伞或者递上一条手帕的勇气也没有。
说到底,把我对他的热情一点点全部磨灭了的也是成步堂先生自己。我还记得当时美贯说的,什么“爸爸一看就是不会拒绝别人表白的类型”之类的鬼话。我明明早知道这对父女的话最多只能听一半,谁又能想到这次连一半都没有,我用积攒了一年多的勇气迈出的第一步,夭折在了成步堂先生轻描淡写的一句拒绝上。
但成步堂先生并不是什么无情的人。虽然在这件事发生之后,他确实“开除”我了,但也把我介绍去了更大的律所。我也不必从实习生开始重新干起,工作和生活都比从前丰富。我过上了曾经理想的生活——我说曾经,是指我与成步堂先生的生活轨迹相交之前。
单说被拒绝这件事的话,我其实可以理解成步堂先生,并不会多怪他什么,也早就做好了离开事务所的准备。只是在我真正离开的那天,他给了我一个学校的地址,说如果我想的话可以随时去看美贯,还说他如果看到在校门口我出现会主动回避。
我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我有必要特地跳过自己尊敬的前上司去看他女儿的必要,虽然我们相处得的确很愉快,但我还以为我同美贯之间的缘分会随着我的离开到此为止。
“美贯是你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他向我解释了全部,我听到最后大脑几乎变得一片空白。我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我问他为什么一直瞒着这件事。
他说,他没法承受这个事实所带来的后果。
处于那个情景之下的我无法控制自己勃然大怒。但不管我指责成步堂先生自私、胆小、没有担当或者别的什么,他全都点着头微笑着接受了。面对吵不起来的架,我在某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当,像今天这样逃开了他的视线范围内。
然后我开始写信,往成步堂万能事务所投了一封又一封。两年间从来没有收到过一次回信。
上次我请美贯出门吃饭,她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从包里拿出钱包来。她打开钱包时我很快地打算阻止,她连忙摆了摆手,指了指钱包里夹着的那张照片。
“这是最近的爸爸噢。西装很适合他吧,是美贯陪他一起去买的!”
我看到穿着蓝色西装露出灿烂笑脸的人,一瞬间如鲠在喉。我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女高中生在钱包里放自己父亲的照片太诡异了”,“你的钱包里只有零钱是因为那15年份的零花钱还没扣完吗”,或者“我从来不知道成步堂先生还能在笑的时候露出这么多颗牙”,“你怎么知道我还在的那两年总是盼着这一天的出现”。
但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抓着钱包的手上连毛孔都开始绽开,我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美贯似乎也慌慌张张地看向这边。她从桌子那边窜过来,握住我那只被金黄色的镯子正步步紧逼的手。
我安下心来,把钱包合上还给美贯。她坐在我身边,我却没法抬起眼好好看她。
“我知道王泥喜哥和爸爸之间发生了很多事……但是请相信美贯,爸爸从来没有讨厌过王泥喜哥!真的!”
那张照片被强硬地塞进我的手心,我一下泄了力,不忍心伤害平整地反着光的成步堂先生的脸。美贯背上了包准备离开,我问她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她说是印在成步堂先生名片上的。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傻里傻气笑着的成步堂先生收进自己的钱包里,插进一直空着的卡槽,对着相片里胸口闪烁着小小的金色光芒的人,我放松地笑出声来。
我想起自己在信里逼问过成步堂先生,我把所有事情都以自己的方式理解后,只有一件事我希望能向他本人确认。
那是我逻辑的起点和终点,我写下:
成步堂先生,您对我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您对我所抱有的情感,是否与我对您所持的是相同的东西呢?您的未来里不能有我吗?还是我们之间可能建立的关系,就是您所说的“无法承担的后果”呢?
我一如既往地往事务所楼下的邮筒丢进这封信,便躲进了拉面摊里,用热腾腾的拉面驱散了因饥饿而产生的难得的忧郁,然后等待收不到的回信。
直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两天。
雨水把车窗洗得太过干净,人潮已经在前几站退去了一波。我坐到座位上,抱着公文包和伞,从窗子的反光看隔壁车厢的成步堂先生。
我钱包里的那张照片应该没有遭殃,虽然外面下着冬季难得的暴雨,但我把包藏进了西装背心里,撑的伞也够大。
隔壁的成步堂先生站在空荡荡的车厢中间,淋成那样他大概也不好意思坐下。但可喜可贺的是,车内的暖气稍微烘干了他的发梢,它们的乐观和随性简直随了成步堂先生,那几根刺刺又翘了起来,像我一直在钱包的照片里看到的那样。
我压不住上扬的嘴角,也没忍住打开钱包,从座椅稍微探出一点头来,实际比对那几根刺刺的方向。
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它们被发胶束好,精神抖擞的样子。让我觉得成步堂先生此刻背对着我才是最好的安排。我悄悄抬起手,小声地和刺刺们打招呼,“初次见面,你们以后也要好好陪伴成步堂先生噢。”
刺刺却很不领情地转过头去,和成步堂先生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开始认真地考虑要不要降低发声练习的频率了。
成步堂先生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我,用我最捉摸不透的那种眼神。这副表情和他现在的行头很不般配,但那是我熟悉的成步堂先生。我合上了钱包。但我仍旧说不出一句话。
电车停下,我和成步堂先生看着最后一波小人潮离去。他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胸口的徽章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也发着光,比我胸口的这一枚还要亮一些。我拿起脚边的伞,被吸引似地靠近那张脸上没多几根褶皱,学会刮干净胡子了的脸。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块也略显潮湿的手帕,抬起头,抬起手,擦干他脸和脖子上的水迹。成步堂先生就那样一直平静地看着我的一切动作,我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忍不住身体前倾几度,几乎快要靠到他的胸口。
“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您怎么知道我过得好,成步堂先生?”
“你给我寄信了,记得吗?虽然最新的那一封被雨淋得已经不成样子了……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修复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我尽我的最大可能保护了它,在它面目全非之前能见到你真好。”
“您希望我——”
“嗯,我希望你帮我修复这张纸。我会在你为我做这些的时候把你的手帕洗干净。我不是你的父亲,而且我对你的感情就像你说的那样。所以我希望你为我付出这些,我也会努力不给你添麻烦的。”
“……万一我不想回事务所呢?”
“那我就更不用给你添麻烦了——”
成步堂先生的面容变得模糊,但我感觉他笑了。他轻轻地抓住我的手,取过那条手帕,把我的视线擦拭回了原本的明晰。
“没有你的日子……我也过得很好,成步堂先生。”
“是吗?那就好。能听到你亲口对我说这句话,真的太好了。”
“能知道您也爱过我,真的太好了,成步堂先生……”
成步堂先生拉着我走向车门,我挣脱开那只大手,后退一步。
“被水打湿的纸张的恢复方法,我会写进下一封信里。”
“……或者我可以直接打电话给你?”
“我换了电话号码了,成步堂先生。再见,如果有缘的话。”
我把我的伞和那张笑得过于灿烂的照片一起塞进成步堂先生的手里,在车门打开后一口气把他推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就像我刚才对他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