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咚——”
平稳旋转的橄榄球撞在灰白色墙面上,又反弹回来,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咚——”
球被同一双手再次抛出,伴随沉闷的声响,墙灰被震落,如烟般飘浮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中。
一旁的电视正播报着本地新闻,似乎前不久哪里又发生了灭门凶杀案。墙上的挂钟一板一眼地走着,微弱的机械声从不间断。
克里斯只觉得越发焦躁,最后一次接住球后,他沉思几秒,从沙发上坐起身,将电视调到了电影频道。黄金年代的战争爱情电影中,黑白色的男女主角正在你侬我侬,伴随忧郁的音乐互相倾诉离别之意。可惜他并不是这类片子的目标受众,心情也似乎随哀愁的剧情变得更糟糕了些。
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窗外,他瞥了眼扔在沙发扶手上熨烫平整刚被取回来的正装,回想起刚刚电话中的回答。
“抱歉克里斯,但是我已经有约了……不过我记得山姆还没有舞伴,或许我可以向她介绍你。”
“呃……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山姆已经告诉我她有舞伴了。再次感谢你,莫莉。”
最后的希望也随电话的挂断而破灭,克里斯苦恼地刨了刨头发,面前茶几上反着白光的红白色可乐罐让他越发不爽,他一把攥过铝罐,将剩下的半罐无汽糖水一饮而尽。
事实上,得到这样的回答也是意料之中。垂下的手捏着空罐,他叹了口气。毕竟在毕业前最后这段高中生活里,他推掉了几乎全部社团活动,所有空闲时间基本都花在了打工,考试学分,准备入学空军学院的资料和处理已故父母的保险遗留事项上,天天都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什么舞会——整整花了两年时间,他和克莱尔才拿到最后一笔赔付金,如果问他对这些只会玩文字把戏的金融巨兽有什么评价,克里斯大概会站在那家保险公司门口,朝大楼最顶层办公室的那帮衣冠楚楚的血虱们毫不犹豫地竖起中指。
他还是在犹豫不决是否要去舞会。
几个月前他还在拒绝别人的邀约,生怕耽误了对方,毕竟他不一定会参加。而等他忙完了一切事务,被几个朋友询问毕业舞会的事情时,克里斯几乎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拜托,克里斯,既然你都忙完了就来吧,我们不能没有你,别想着逃跑,大家很快就要各奔前程了,至少再让我们见你一面……别说自己没有伴,相信自己的魅力,你会找不到舞伴?……你听到了吗,我姐姐说她很乐意!”电话那头传来朋友的一声痛呼,像是被敲到了头,背景里飘来一句说自己已经有舞伴了的带着歉意的女声。“……总之,我们都等着,你一定得来!”
朋友们在电话里苦心挽留他,极力试图说服他务必来参加。事实上,他们没说错,毕业后他就要去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带着克莱尔一起搬家,等到再回到这个生养他的地方时,不知又会是何年何月。
于是他就应允下来。
然后,这几天里,他只得临时抱佛脚一样地挨个询问几个相熟的同学,但不出意料的,所有人都已经有约了。
参加舞会却没有舞伴,的确有些尴尬,可怜的雷德菲尔德家的长子落了单,劳德和他的姐姐一定会拿他开玩笑。
克里斯又一次叹出一口气,手肘撑着大腿,半捂住脸,心不在焉地从指缝间瞧那部老电影。
酒吧里的男主角正不耐烦地对一个女人说些什么,那副专属于古早年代上流人士的口音和派头和一些吹着口哨的黑白动画角色似乎没什么大区别。他们只是都在屏幕上动,还顺带发出些做作的声响。
见鬼,现在他真的萌生出些退意。
身后传来沉闷的关门声,他的妹妹从房间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出来,站到他面前,挡住了电视屏幕。克里斯试图挪开脑袋,无论他向左偏,又或者立刻右偏,扎着马尾的女孩紧随他的视线,毫不让步。最终他放弃了躲避的尝试,迷惑地看向克莱尔。女孩正在胸前举着一条红色的晚礼服裙,居高临下地向他展示,嘴唇紧绷,严肃地盯着他。
“你觉得这条裙子怎么样?”她拉起裙摆又垂下,“虽然妈妈说是为我上高中准备的,有点大。”
崭新的红色纱裙整体并不暴露,大方简洁,只是似乎有点长,甚至快要盖到她的脚踝。“我觉得很不错。”他点点头,又审视了一圈裙子领口,确定应该不会出问题。“等等,你要和我一起去舞会?”他捏住裙边,困惑地朝她眨了眨眼,后知后觉。
克莱尔顿时竖起眉,摆出一副鄙夷的表情,好像对他的反应相当不满意。
“当然!我听到你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哦拜托,你不会打算一个人去参加毕业舞会吧,那可太难堪了!”
妹妹正直认真的态度令克里斯干坐在沙发上,不敢挪动半分。或许没必要如此清晰大声地揭露他的想法,克莱尔。他在心底小声回答。再者,因为找不到舞伴而拉上亲妹妹撑腰,他是有点笑不出来。并非说他讨厌这样做,他爱克莱尔,也愿意带她去参加舞会,只是真只能和妹妹跳舞的话,对于他可怜的自尊多少还是有些打击。就像一层脆弱透明又纯洁的河冰,被一阵无辜的微风拂过表面便崩的一声,唐突裂开……现在他甚至能听到瓷碟破碎的清脆声响……等等,好像是隔壁老单身汉杰夫又喝醉酒摔碎了盘子。
克里斯本想这么争辩,但诡异的自知理亏感让他将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眼神也不由得躲躲闪闪,不敢去直面妹妹一针见血的责难。
克莱尔见他的哥哥没有反驳,一反常态地佝偻着腰保持沉默,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像是喉咙里哽住了什么似的,她的眉毛翘得更高了。
“不要告诉我你不打算去参加,这可是你的毕业舞会。”克莱尔抱着裙子严肃地挺直了身体,一手叉起腰,仿佛要对他好好说教一番。“我,会和你一起去,再者,你可是答应了里昂,他也会和我们一起。”她一字一句地坚定说道。
里昂?克里斯愣了一秒,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曲折的大脑回路里缓慢地转了十几个圈,才抵达语言处理中枢站,等反应过来后,他用手掌彻底盖住了脸。
差点忘了他还邀请了那个小子,现在又多了一样不得不去的理由。
“我知道了……我会去参加的。记得提醒我明天早上给他打电话提醒。”他无力地呻吟道,最终还是放弃抗争,迫不得已下定了决心。
挂钟准时响起,戏剧性地这场审讯画上句号。略有变调的鸟鸣提示已经是下午六点,克里斯将手从脸上泄气般抹下来,打起精神站起来。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我去做饭,既然你要和我一起去,明天就得早起,乖乖听话,知道了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朝厨房走去,还不忘顺手捋抓一把妹妹的头发。“哦,我当然会的。”克莱尔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在他的屁股上,作为反击。他无奈地撇撇嘴,至少这次他先下手偷袭成功了。
里昂……肯尼迪,金发小子的模样在脑海中成型,克里斯拧起眉头,他开始有些后悔邀请那个男孩去毕业典礼。
别误会,并非他不喜欢里昂,只是如果作为一个刚转学来的孩子,才结识到的新朋友却又要很快离开,这种感觉想必并不好受。何况,里昂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外向大胆的性格,恐怕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环境,而他需要身边人的帮助,这让克里斯开始纠结要如何告诉他克莱尔和自己都即将离开这里的事实。
他是有些担心,克里斯从冰箱捏起一包意面,心不在焉地用力合上冰箱门,尤其是想到那个金色的毛绒绒脑袋被堵在一群来者不善的孩子中间的画面时。
那是发生在前天的事。
放学后,他如往常一样去找克莱尔,但在篮球馆里,他却到处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这不禁让克里斯心生担忧。
“她说她要去教室取忘记的东西。”抱着篮球的女孩好心回答他,她是克莱尔在篮球队的队友。“也许你能在那找到她。”
于是克里斯只能带着疑虑,匆匆往女孩所指的教学楼赶。不过,走到餐厅后的荒地附近时,一群围在一起的学生引起了他的注意。几名看站姿就知道不是什么乖学生的家伙挡成一堆,人缝里露出一个毛绒绒的金色脑袋。
“怎么?我们没有在为难你,就像我说的,只是需要你的一顿午餐钱作为赔偿罢了,这个要求难道很过分吗?嘿,看着我!”
司空见惯的校园欺凌,就像你在学校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总能看到的那种。
克里斯停住脚,皱起眉头,观察起事态。为首的男孩块头很壮,斜戴着一顶自以为很酷的白色棒球帽,假装和同伴嬉皮笑脸,手上却不断推搡被他们缠上的倒霉家伙。
看起来很眼熟,他好像对这个小子有印象。
他从来都不喜欢看到这类事,克里斯将手揣进夹克衣兜,走出走廊的阴影,打算上前做一些阻挡工作。
“放开他,再说一遍,他不会给你钱。”一个清脆的明显带着怒意的女声从人群中挤出,同时,一条不知是谁的细胳膊拽住了男孩的手。
克里斯愣住了,那分明是克莱尔的声音,可为什么她会在那里。震惊之余一股愠怒浮上心头,这下他更得参与这事了。
他咬着牙大步走过去。那些霸凌者注意到了他,困惑又厌恶地望着这个想要见义勇为的家伙,哦,他们可不怕这类多管闲事的人。
“克里斯!”
果然是他亲爱的妹妹。棕褐色头发的女孩惊喜地叫起来,与他相同的那双灰蓝色眼睛在阳光下闪着欣喜的光,像是终于等到了英雄降临。而克里斯也看清了欺凌事件的主角,被夹在人堆中间的这个男孩似乎和克莱尔年纪差不多,身材远没有欺负他的这些家伙壮实,一头金发十分显眼。他低垂着头,对拽住他衣领的那只肥手似乎毫无反应,只是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在听到克莱尔的喊声时,还是快速朝他瞥了一眼,眼中漂浮着迷茫与警觉。克里斯察觉到他正极力想隐藏身体的颤抖,拳头攥紧,缩在毛衣衣袖里。很明显,男孩被吓坏了。
“你他妈的是谁啊?”一个一头卷发的瘦个子歪过头看他,率先拉长声发问,一脸被人打扰到的趾高气扬又故作厌烦的神态。
克里斯没理会他,径直推开外围的一个少年,走到为首的男孩身侧,仗着微弱的身高优势紧盯他的眼睛,并一手抓住他那只在阳光下晒得发红的粗胳膊,像是想友善劝架。
被外来者唐突打搅,男孩故意夸张地缓缓扭过头,斜着眼用余光看过来,似乎要给这个不长眼的也来一些教训,但在看清来者的脸后,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散,眉心挤成一堆疙瘩,转而一副警惕又恼火的表情。
看来这家伙也记得自己。
他可不怕这些欺软怕硬的小子,大多是些虚张声势的家伙,就像一群没接受过训练的猖獗的狗崽子。
“放开他,泰德。”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命令道,手却不动声色地用力。
带头的男孩一言不发,只是继续怒目瞪视,仿佛随时会扑过来抓他的脖子。一阵风吹过,午后的空地上滋生出些冷意,其他人似乎也察觉到泰德的一反常态,一时间没人发出声响,只是紧张地沉默注视着对峙的两人。
克里斯缓缓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想必会很疼。
“就当替你自己行行好,我相信你也不希望今天回家后,没法向你哥哥解释这件事,对吗?”
他眯起眼,语气轻松平常,像是在给后辈一个友好的建议,不过每个人都能听出高年级生话语背后明晃晃的威胁。
听到他的话,男孩眼中的光倏忽闪了一下,像是被人猝不及防猛踢了一脚,但很快便恢复那副傲慢愠怒的表情,他接着瞪他,脸上的咬肌鼓起又抽搐,仿佛一只正恶狠狠唔哝的敖犬。
不过,克里斯敏锐地察觉到他手腕处肌肉一瞬的松动,这说明他的话奏效了。
短短几秒,正当克里斯准备再施压时,泰德脸上的表情突然完全反转。
“别这么紧张,克里斯。”他咧开嘴笑起来,放开金发男孩的衣领,并向他举起那只手掌,以证自己的慷慨,动作随意得像是刚放下三明治纸结束了一顿午餐。“我们只是想和新同学拉近点关系,如果这样不妥的话,或许下次我们会换种方式。”
他努努嘴,朝身后的跟班们示意就此放弃。少年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抗议,纷纷默不作声地自觉离开,这群家伙只是在溜过克里斯身边时都不约而同投来畏惧或挑衅的眼神,似乎很是好奇他究竟是什么人。
“对了,我们没对她做什么,你妹妹自己跑过来的。”走在最后的泰德故作无辜地留下一句话,又朝克莱尔挥挥手,“以及,见到你很高兴,另一位雷德菲尔德!”口气像是在和一位邻居友好道别,他就此转身离开,领着重新簇拥在身边的混混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克里斯翘起一侧眉毛,等到那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拐角后,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回遭受欺负的两人。
“你能及时赶到真是太好了,克里斯!”
克莱尔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迫不及待地冲上去紧紧抱住他,热情迎接他们的英雄。克里斯本来张开双手准备迎她,不料被猛地一拽,不得不半踉跄着蹲下身,只能溺爱地拍了拍她的背。
“你做得好,克莱尔,不过下次碰到这种事,记得提前叫上我。”并非反对妹妹帮助他人的举动,但要是他没及时赶到,会发生什么事他不愿去想。他曾亲眼目睹过不少同龄人的凶恶,有些或许与成年人也无异,而他不愿看到这类事在自己眼前发生,如果能阻止欺凌,他总是会主动提供帮助。
“嘿,在你来之前,我也正打算对他说你刚才的话。”克莱尔推开他,不服气地说道,“我也刚刚才想起来那个家伙是谁,难怪会觉得他的脸那么眼熟。”
她转过身去,弯下腰,冲金发男孩解释:“那个壮家伙,叫什么泰德的那个……我们之前去他家的时候,整好撞上他哥哥在教训他。他哥哥,比他还要壮上两倍,我怀疑有三四百磅重!到现在我都记得那家伙被他哥哥打发回房间时瑟瑟发抖像只小鸡似的背影,难怪我会认出他,不过,那时候他好像还没这么高。”克莱尔张开双臂,夸张地在空中比划着比例。
她得意地扭头,又看克里斯:“而,我哥哥正好是他哥哥在橄榄球队的队长。”女孩重重拍了下克里斯的大臂,巴掌声十分响亮,“所以,这就是这层连锁关系,看来还挺有用。”
“前队长。”女孩的哥哥无奈地轻轻晃了晃头。克里斯没注意到他轻飘飘的语气中那丝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闪而过的落寞,与敏锐觉察到这点的男孩眼中一瞬的光。
女孩嘴角飞起的笑容明媚灿烂,金发男孩似乎也被她的情绪和阳光所感染,蜷缩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他勉强朝二人挤出一丝笑,不好意思地将双手交叉在一起握住,有些害羞地放在腿上。
“不要把那群混蛋放在心上,不过,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言,或许你需要加入些社团,这样既能认识些朋友,还能让你打发些时间,在放学后找些事做。顺便,如果你想加入我们学校的橄榄球队的话,我绝对支持,我们校队前年可是进过州级比赛。当然,你也可以顺路多锻炼,这样至少能更好保护自己,毕竟,很少有人会主动招惹一个壮汉。”
克里斯横起大拇指,向后随意地指了指那群少年消失的方向,随后饶有兴味地瞧了眼男孩那远算不上强壮的身材,主动伸出手,“我是克里斯·雷德菲尔德,这是我妹妹克莱尔,你叫什么名字……你刚刚转学过来吗?”
他弯下腰,凑得离男孩的脸更近了些,好更仔细观察这个孩子。或许是因为受到惊吓,男孩的脸有些苍白,婴儿肥的脸庞让他和他那群与成年人别无二致的同学们相比略显年龄小一些。稍长的淡金色刘海在他的右脸上投下阴影,风吹动发丝,漏下斑驳光影在那双蓝眼中晃动闪烁,他的眼周下方浮着一层阴影,眼角布着血丝,看起来十分疲惫。
或许不只是因为方才风波的影响才让他看起来如此无助迷茫,男孩淡然的眼中有些熟悉的东西,克里斯有些惊讶。记忆从门缝中钻出,穿过旧却温馨的家,他想起了两年前哭泣的克莱尔,和深夜镜中自己的模样。
他认得这副状态。这个孩子很累,需要被给予安抚。
又一阵风拂过,将男孩的刘海掀得更乱,也让无端的思绪戛然而止。
飞起的发丝近乎透明,通常只有小孩子才会有这样蓬松的头发,克里斯不禁有些好奇这些类似雏鸟羽毛的金发是否真有看上去那么柔软,不过若真伸出手去摸也未免太奇怪,他并不想再吓到这个腼腆的孩子。
金发男孩的眼中仍残留着无助,这让克里斯想起以前邻居家刚捡回来的小金毛犬,面对新环境只是一边打着颤一边安静地观察四周。
……他今天想起狗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里昂……”正当他还在出神,男孩握住了他僵在空中不知多久的手。“我是里昂·斯科特·肯尼迪。”
他只是对视回来,湖蓝色的眼中闪烁着新认识到朋友的欣喜,克里斯却有种被对方从头到脚观察个遍的感觉,无害的目光像是直接穿透了他的心思。虽然并没觉察到恶意,这却让他有些意外和心虚,克里斯下意识眼神闪躲向别处,他再次确信自己没把想法真的说出口。
“我前几天才刚转过来,今天是我第一天到校。”里昂似乎完全接纳了他的好意,放开警戒笑起来,主动带着他愣在原处的手晃了晃。“只是想放学后到处转转,没想到会碰到这种事……谢谢你们帮我。”
里昂很礼貌,微笑中带着些害羞。他的针织背心毛衣在这样明媚的天气里或许会很热,衬衫领口被扯得皱皱巴巴,失去了原有的乖顺正派的气质。
他的确有些微出汗,几根发丝粘在额前。克里斯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在自己的外套上盘旋飘忽,这让他不禁有些奇怪。
“我的衣服怎么了吗?”他挑起眉毛。
然而只是一个简单的疑问,里昂的脸却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握住的手也迅速放开,又收回袖筒里,克里斯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不,我只是觉得你的衣服很好看。”他放下视线,又开始盯自己的鞋尖,恢复了沉默。“它看起来很酷……”里昂的声音在语尾处几近减弱到消失。
克里斯无奈地勾起嘴角。
“出了校门向右转角那家店,橱窗第二个模特身上的那件,价格并不贵。事实上这件款式也只能算一般,我只是随便看它还算可以,就买下了。”
不知哪来的愉悦之情让他不自觉挺正了身体,一只手自然随意地插进衣兜里,又把身体重心又换到另一只腿上。不,他只是站累了换个姿势而已,绝非是想出于显摆之类的理由。
事实上,他明明眼馋这件黑色皮夹克很久了,攒的钱足够后就迅速去店里把衣服买了回来,不过衣服价格的确不贵,这点是真的。回家后,他兴高采烈地在镜子前一边刨弄头发捋出一个满意的发型,一边摆出那部讲述舰载机飞行员的励志电影里男主角的标志性站姿,手插兜,欣赏自己期望已久的衣服。对,就是他现在的姿势。只是克里斯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也完全忽视了不想撒谎的心在脑海中的反驳和抗议,他只是依然这样,坚定自信地站着,毫无愧意地接受来自后辈羡慕的目光。
自然,他也没注意到身旁克莱尔鄙夷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毕竟她是被抓到镜子旁被展示夹克的第一位受害者。他也不知道得感谢他的亲妹妹,到底还是憋住了到嘴边的话,没有在新同学面前当即揭穿他。
“他们那里肯定有更适合你的,如果你也想买一件这种夹克的话,我认识老板,下次我可以带你去,她会给你些优惠。”
克里斯笑着拍拍他的肩,又揽过里昂,带着两人朝校门走去。金发男孩缩着肩膀仍有些难为情,但他的笑容说明他已经完全信任了他们,这让克里斯多少放了些心,看来他的行动有些作用。
“对了,你是几年级?”
“八年级。你们呢?”
“我六年级!”一直默不作声的克莱尔没等他回答,唐突从后面插到两人中间,顶开克里斯搭在里昂肩膀上的胳膊,还不忘给她哥哥一个挑衅的眼神,“克里斯是十二年级,马上就要毕业了。”
好吧,他没想这么快揭示事实。里昂金色的睫毛翕动几下,脸上的表情并无明显变化。不过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很明显,金毛小狗对此有些失落。
“喔……恭喜你,毕业快乐!”金发男孩眨了眨眼,勉强像没事人似的再度朝他笑起来。“我也想现在就毕业,可惜还要再等几年。能独立地去实现自己想做的事一定很棒。”
克里斯苦笑起来:“当然,等到毕业后,你就能去自由追逐梦想了,无拘无束,没有限制,一切只在于你自己想做什么样的选择。”
可惜,生活有时并不会给你太多选择的空间,被强行推着往前走可算不上自由。他无非只是想在所剩不多的选择里挑一个还算不错的,称之为新的梦想,再去努力实现。
或许里昂误解了什么,毕竟他并不知晓自己和克莱尔的过往。不过他看起来很羡慕,眼睛闪亮亮的,憋着一股劲,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等到毕业去实现梦想的那一天。
这有些刺痛克里斯的心,他看起来就像曾经的自己。
“你想来我们的毕业典礼吗?周六我们会举办一堆活动,你可以和我一起。呃……提前感受毕业氛围?”
他挠了挠发痒的鼻翼,真诚地建议道,完全将自己本没打算参加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如果能让里昂打起点精神的话,这样也不错,他觉得他会喜欢舞会的。
克莱尔又一次惊讶地瞥了哥哥一眼。
“真的?”里昂是更惊讶的那个,“我意思是……这样可以吗?”
“当然,为什么不可以?”他轻笑起来,“周六早上七点半,我们在校门口见,记得穿上你最好的正装,因为我们还有舞会,你总不会想在舞会上穿着毛衣端着果汁到处晃荡吧?那样可没人会来搭讪你。”
他得意地看着里昂高兴地用力点了点头,脸颊又一次泛上红晕。
“我一定会准备好,谢谢你,克里斯。”
金发少年的喜悦让他也不由得轻叹一口气。
尽管到校门口时,里昂不得不和他们分别,他声称还需要等他的姨妈一起回家。于是克里斯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就此告别。
为什么会一时想邀请这个只见过一次的孩子去参加舞会?克里斯大躺在床上沉思。
初夏夜晚的风吹动窗帘,闹钟指针走动的微弱声音反而平添几分寂静,渐渐的,这仅有的噪音也逐渐消褪于胡思乱想中。
或许他只是想让那个礼貌又疲惫的男孩开心起来,或许真的就像安抚一只小狗。
无论怎样,希望明天他能玩得尽兴,好更好地融入这里,也算作为自己的离别礼物。他对里昂很好奇,尽管尚未想好如何向他阐明自己和妹妹即将去很远的地方,但想起男孩的脸,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有必要向里昂再说些话。
隔壁房间传来克莱尔的梦呓声,于是克里斯不再继续去想,翻了个身,将被子蒙在头上,就此沉入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