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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三年八月十二,再过三天便是中秋。已近寅时,你穿戴齐整,端坐镜前,任两个丫鬟打扮梳妆。
“兰香,我的茶具——”
“带着呢!姑娘你都问了五遍了!”叫兰香的丫鬟抢答,音色清亮欢快。她自幼被你娘指派到你房里服侍,与你一同长大,虽论主仆,情同姐妹,才敢这般和你说话。
你笑得有点难为情,指尖摩挲镶珠刺绣的褂裙,心下感叹这身吉服价值不凡。
“玄香……”你又开口。
“姑娘放心,焚香和熏香也带着呢。到了那边我再报备管家,吩咐采买,必不让姑娘短缺。”玄香声音清冷沉静。她比你们年长几岁,是你爹七年前买回来的,因为识字,粗通乐理,也被派到你身边侍候。
打更的梆子响起,一长四短,由远及近,又渐远了。鼓乐之声随风而来,喧嚷渐嚣,有人轻轻叩门。
“姑娘,迎亲的队伍到了。”玄香关上门,站回你身边。
你点头:“戴冠吧。”
凤冠的分量比起衣服只重不轻。冰冷坚硬的金座硌着你额顶,坠得你微微皱眉。
“姑娘出去时低着点儿头,这要戴一天呢,别累坏了。”兰香的语气有心疼,也有羡艳。你调侃等她出嫁,把这送给她戴,她连道不敢。
“我八辈子也戴不上这么好的东西呀。”她补充:“况且我谁也不嫁,一辈子陪着姑娘。”说罢又加一句:“玄香你也是吧?咱俩都不嫁,永远守在姑娘身边。”
玄香低声应承,帮兰香一块扶你起身,往中堂拜别双亲。
“爹,娘,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往后女儿不在身边尽孝,您二位一定保重身体。祝愿爹娘万事胜意,岁岁安康。”你说完跪身,叩首三拜。
你娘拉你起来,忍不住泪,哽咽地嘱咐你好好侍奉公婆,敬爱夫君。你爹也难免伤感,交代你今后在夫家要谨言慎行,贤惠操持,你都一一应下。
“行了夫人,大喜的日子,不要再哭了。傅参领高门大户,乖女嫁过去,不会受苦的。”你爹轻声安慰,你娘带着哭腔答应。
“送小姐出门。”你爹吩咐。
喜娘为你披上盖头。你怀抱玉瓶,由兰香玄香搀着行进,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一声透亮的“新娘子出门啦!”,鼓乐更加喧闹,你上轿坐定,轻唤兰香,女孩从右侧掀开窗帘说“我在呢姑娘”。你点头说好,喜娘号令起轿,你身子一晃,抱紧玉瓶,抓住座沿。
花轿稳当前行,你听着吹打乐声,队伍领头吆喝回避,沿街叫卖喧嚷,心想平时出门都乘马车,这被人抬还是头一遭。你隔着轿帘听到街上谈论傅家娶亲好大的阵仗,又有人说那不是废话吗,傅参领什么身份,他家大公子娶妻,自然得普天同庆,就算把皇上请来也不奇怪。
你听得失笑。大清二十二省,奉天不过一省;奉天八府八厅,桦林不过一厅,哪怕他傅参领紧握一方财权,在奉天将军面前都不够看,遑论当今圣上。笑归笑,俗话说天高皇帝远,又言强龙不压地头蛇,你生在桦林,长在桦林,虽然家境殷实,吃穿不愁,比之参领的高门大户,那也是云泥之别,望尘莫及。
不知道傅卫军看上你什么。半年前媒人登门纳采,替参领家大少爷提亲,把你爹娘吓得不轻,说明家里的情况,坦言你配不上傅公子,婉拒亲事。几天后媒人带着大雁再来,说傅公子非你不娶,已得老爷夫人首肯,只等女方应允,诚挚中暗含强硬,你父母不敢不遵。随后拜帖合婚、纳徵过定,商定婚期,街坊四邻都说你家撞了大运,女儿被参领家挑中做大少奶奶,没人知道你家关起门的诚惶诚恐,明里暗里多方打听,想要弄清其中关节,奈何一筹莫展,直到今天接亲。
跨过火盆,花轿落地,鞭炮炸响之声霹雳不绝。府门内外的氛围截然不同:门内若非家仆,即是宾客,玩笑带着分寸,声音高而不嚣;门外多为往来看客,只图热闹,吵着要看新媳妇,仗得是法不责众,大喜日子,堂堂参领府怎会与平民计较。
“新郎射箭,除红煞!”喜娘掀开窗帘,小声叫你不必害怕,一来没装箭头,二来不会射到花轿,是为图个吉利。鼓乐暂停,以免影响新郎官准头。
咻——咚,啪。第一箭破空呼哨,射中轿楣,随即落地。周围霎时安静了。
第二第三箭紧随其后,射中轿门左右两框。谁说不会射到花轿。这三箭发发中的,显然是新郎官故意为之。若他存心,想隔着轿帘射中你也绝非难事。
“好!”人群中爆出喝彩与掌声,吹打奏乐又响起来。
花轿抬进内宅,停至喜院。喜娘搀你下轿,跨过马鞍进屋,从你手中接过玉瓶,口称富贵平安,将你领进喜房,坐在桌边等着拜堂。兰香推门进来,问你饿不饿,说她藏了吃的,你笑着说不用。
“兰香,”你难免好奇:“你看见少爷了吧?长什么样?”
兰香噗嗤笑了。“好看,姑娘。少爷冷冷冰冰的没个笑模样,但是很好看。”
大喜的日子没有笑模样,看来外面传他性子冷淡孤僻,所言非虚。
你让兰香喊玄香也进来坐,问她们能不能帮你把冠摘了,拜堂之前再戴上,二人都笑着说不行。
“那我趴着歇会儿。杀人不过头点地,这玩意儿让人顶一天,脖子要断。”你不待她们阻拦,伏到桌上,侧脸隔着盖头贴住桌面,顿时觉得卸下十斤,舒服到不愿再起。
不知过了多久,兰香使劲晃你,小声喊你出去拜堂。你扶着凤冠起身,顿时又被重到咋舌。你掀开盖头让她们看脸上有没有睡出压印,二人都说没有,帮你整理衣裙,放回盖头,扶你出门。
你手持喜绸,和傅卫军叩拜天地高堂,最后对拜礼成,又被送回喜房。傅卫军挑开盖头,和你并坐床沿。你们接过喜娘递来的合卺酒,半饮之后交换饮尽。喜娘剪下你们的头发,口中念叨“结发长生,白首不离”。
你吃下没煮熟的子孙饽饽,不知该咽该吐,被问了几遍才反应过来要说“生”,惹得身边人哼笑一声,害你有些难为情。
然后众人散去,房门关起,屋里只剩一对新人。
新郎不语,似在等你先说。你沉吟片刻,试探着问:“能不能……帮我把冠摘了?真的很重,压得脑仁疼。”
对方沉默稍顷,忽地起身。六支金钗卸下,接着你头上一轻,压顶的重量消失了。你松了口气,活动脖颈道谢。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一声“不谢”,吓得你一激灵,下意识问“谁”。
近在咫尺的新郎再次哼笑。那声音答道:“少奶奶安。我叫、隋东,打小就、跟着少爷。我家少爷耳力不、不济,听说都得、靠我。您认不得手语,往后怕是要、常听我替、替少爷传话了。”
你后背汗毛竖起,打了寒颤。媒人说他寡言少语,听不进人说话。听不见的傅卫军,偏要娶看不见的你做什么?
正当你脑中混沌,一片乱麻时,傅卫军将你压到床上,分开双腿,伸手解你下裙。
你撑着床说等等,傅卫军不为所动,你反应过来,伸手推他,被抓住手腕擎在头顶。
“隋东!隋东是吧,你出去,不用你在这!”你急声道。
“少奶奶。”隋东声音似笑非笑,混不正经:“对、对不住啊少奶奶,我只、只听少爷的。少爷他,没、没让我出去。您放心,不该看的我不看,不该听的我也不、不敢听。”
你闭上眼睛偏过头,绝望地忍受即将发生的一切。不料傅卫军既没继续脱你衣服,也没凑近轻薄,似乎只是在打量你,抑或在等你的动作。你试图并拢双腿,奈何他双膝顶在你腿中间,使你无计可施。
“傅卫军。”你尽量平静地开口,他便由你脱出手腕。你睁开双眼,手指隋东声音所在的方向,又指记忆中房门的位置。然后你双手合十,求他给你留些颜面,也祈求他能看明白。
傅卫军又笑。这人笑无笑音,仅从鼻腔挤出短促的气息。若你能看见,若他会说话,想必他的表情言辞都该似隋东回话那般戏谑。
喜裙被扯下丢到一边。皮肤上蓦然多了微凉手指的触感。你惊得抽气时,亵裤亦被拉下。一根手指刺入腿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你稍微松懈,那手指趁势抠弄起来。从未有过的怪异感觉激得你轻叫出声,下意识夹腿缩身。手指的主人抽离出去。你感到温热液体缓缓流出,嗅到极淡的铁锈味。
傅卫军的吐息凑近你侧脸。他从枕下摸出什么。你的左脚踝被他单手捉住抬起。又滑又凉的织物揩过你腿间,大概是喜帕。禁锢你脚踝的力量消失了。一阵悉悉索索声后,傅卫军离了床边。
“少爷说,礼、礼成了。少奶奶,明儿早敬、敬茶,您好、好自为之。这往后的日子,可还长、长着呢。”隋东毫无恭敬,传话的语气简直可谓落井下石。高门大户,深宅内院,怎养出这般可怖的恶主刁奴。
房门推开又关上,喜房内如死般寂静。灯花“噼啪”爆响,你才意识到半个身子发冷。你在床上摸索着找到锦被展开盖好。新郎喜服的马褂,傅卫军没穿走,脱在床角,被你摸到了。你屈起双腿,抱住自己。兰香和玄香都没回来。发髻没人帮你拆,你上半身的喜褂端端地穿着,一粒扣子都没松。
花好月圆,洞房花烛,何至于此。天大的委屈和冤枉灌满你肺腑。眼眶一酸一热,泪水划过两颊,啪哒滴在喜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