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二月赶上休赛季,身在异国他乡的宫城良田选好了目的地,邀请三井寿一起自驾游。他比对了多家网站,最后在Dollar上租了一辆Full size,三井兴冲冲地提了箱子来,落地都没休息,就直接上了宫城良田的红色轿车。
这辆Full size车身硬挺,和广告所说的一样,排量大,续航稳定,足以承担重任,完全看不出是租借车,在太阳下甚至会闪闪发光。它拥有稳固的轮胎,一路行进在三井的点评里和乡下的坏路上都没出问题,却在两人回程的半小时内没油了。
很遗憾,相较于日式轿车的小而快,拥有长久汽车文化的美国不会在耗油量上纠结更多。初到大城市不久的宫城良田并没料到这个问题。
更糟糕的是,在他们出发的前两个小时,路上就已经开始下雪了。
坐上驾驶位置前,宫城良田当然也怀疑过在零下四度的环境里开车回家的可行性,但在他的设想中,即使时速四十,三节大学课程的时间也能开到市区,再晚回去的话不仅三井要推迟行程,租车公司收他的延时费也不会手软。
把听筒放回电话亭的卡座,宫城拍了拍落在衣服上的雪,拉紧帽子,向路边停好的车走去。黑色的电话亭在白茫茫的雪景里异常显眼,另一个显眼物体是他们租来的红色轿车。
三井在副驾驶搓着手等他,见他拉开车门,一边哈气一边问:“电话通了吗?”
宫城坐进驾驶座,手指扣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嗯,他们说开过来还得四个小时。”
“雪比之前大了,估计只会更久。”
三井点点头,缩进羽绒衣帽子夸张的毛边里,这件衣服是他一天前在中古市场淘来的,帽子正中间还留着前主人意外烧掉后留下的印记,羽绒衣因此大减价,宫城抱着手点评说看起来像流浪汉会穿的衣服,三井的回应是翻了个白眼并且不顾劝阻把它买了下来。
宫城从车前座探身,在后座上大开的行李箱里翻找围巾给自己围好,又把暖风的风力上调。这趟回程中唯一的幸运可能是他们的车没有抛锚,此刻还有热风取暖,不至于在救助人员到之前冻成冰块。
二手车辆的皮革味和塑料味混着暖风一起扑到脸上,宫城眼帘前的发尾向下滴水,他看了看三井,对方短而硬的顶发上铺着一层和自己相似的湿润。刚刚在电话亭拨通号码时,宫城瞄到三井偷偷把车窗打开,而后半开的车窗里伸出两只手接住雪花,等他谈好多收的服务费再回头,车窗已经紧闭上了,想来三井的头发应该是那时弄湿的。
想到这里,他拽了条干燥的毛巾,扔到三井头上,督促他擦掉那些融化的雪水,防止冷热交替让三井被垃圾食品摧残七天的的身体一朝病倒。
三井嘟囔着晃了晃头,手指捏住毛巾边缘。他一直觉得雪很干净,不需要清理,但因为怕宫城继续啰嗦,还是听话地把毛巾压在头顶搓来搓去。狗洗澡一样窸窸窣窣的背景音里,宫城目视前方。
雨刮还在勤恳工作,把落在玻璃上没来得及团结起来的雪片推开化成水。从挡风玻璃望向远方,四周是被白雪覆盖了一层的山,和几乎看不见黑色路面的公路。他们回程的半小时没见到人影,公路上的雪层也没有变得脏兮兮,很长的一段路面上,只有他们车轮留下的压痕,此刻已经被薄雪覆盖。
眼看着雪地上的车辙彻底被填平,宫城叹了口气。
“三井サン,今天晚上可能真的要在车里睡了。”
他有些惆怅。汽车被称为移动小岛,可没油的汽车最多算是固定岛屿,是严寒地带中满足生存需求的唯一地点,安全感只能固定在九尺之内。
九尺岛屿上的三井似乎并不知道他们即将面临什么严苛的处境,他终于擦干了头发,身子歪了歪把头侧给宫城,左右晃动,展示他已经圆满完成任务。
暖风吹得他有些晕,于是他头歪向另一边,倚在车窗上。像是终于注意到宫城的话,他开口。
“睡就睡吧,又不是没在车上睡过。”
“而且你刚搬到洛杉矶那周,房子手续没有办好,不也是在车上睡的吗?”
“大雪封路,你甚至不需要担心流浪汉来砸车窗了。”
宫城笑了笑。的确,如果真的要睡在车里,远离市区的这里可能才是最好地点,自从他搬家后,附近的治安就一直不太好,流浪汉砸破车窗抢走车里的钱包和电脑是常事,对于睡在车里的人来讲,悠悠转醒还要和盗贼面面相觑,实在是有些尴尬。
“好吧。”他说,“我想我们确实要在这里凑合一晚上了。”
三井倚在沾了一层冰壳的车窗上,状似不经意地问,“刚刚你说,他们要多久来着?”
宫城把脚蜷缩回座椅,“至少四个小时,或者更久。”
他有些困了。暖气的风力很强,扑在人脸上确实有昏昏欲睡的效果,于是他学着三井,歪过身子半倚在车窗上,这个姿势很舒服,他不由得在心里赞叹。昨晚他们厮混到太晚,缺乏睡眠的代价终于在此刻找上门来,如果不是口袋里维修公司的电话提醒他救援人员在赶来的路上,他可能现在就会进入冬眠状态。
“要不要做?”三井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做什么?”宫城的前额贴在窗户上。
“性爱。”
宫城清醒了。
这可能是由于他的前额太冷,他忘了窗户外面是风雪,玻璃的温度也接近冰块。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三井的话。
“不要。”他斩钉截铁。
“为什么?”三井听起来很惊讶。
“三井サン,我们已经在浪费一小时五美金的租车时间了,我不想再多付洗车费了。”宫城捏了捏自己止不住跳动的眉毛。
“好吧。”三井悻悻地坐回去,额头绷起一个疑惑的皱纹。
被拒绝了?
三井没想到会被拒绝。
三井看了看四周。
冷气沿着玻璃窗的缝隙钻进来,大大小小的雪片被风闷在车窗外。似是为了缓解尴尬,宫城低头翻找着车载CD,三井从他的头顶向外看,只见车窗因为冰雪覆盖变得模糊。天色渐暗,一片白的雪地让和四周的昏暗对比鲜明,温度低又四下无人,简直像是来到了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末日,车辆是巢穴,温暖而黑暗。
三井抬手,用指尖在水汽氤氲的车窗表面写下一个笨蛋。
在这种情况下,不应该像星球大爆炸的前一晚一样滚在一起,亲吻彼此,互相说着爱语并且不谈明天吗?
他撇了撇嘴。而且,这些想象并不是什么影视剧里照搬的浪漫模板,细说起来,它们还源自宫城。
宫城高中时和许多人表过白,这事件早就人尽皆知,宫城甚至因为这件事得到了一些未曾谋面的人的钦佩,和樱木也搞好了关系,三井当然也听说过。宫城第十次被拒绝之后的第二堂课结束,他就被德男拉着鬼鬼祟祟讲上述的八卦。老实说,那段时间他除了佩服宫城的毅力之外,还觉得奇怪,这小子表白到底说了什么才能被十个女生接连拒绝?
直到他某天路过教学楼拐角,不小心撞见宫城的告白现场。
这家伙竟然一脸郑重地和对方说,即使世界末日也想要和你一起度过。
三井差点没忍住笑,他面色扭曲地捂住嘴,生怕自己暴露行踪。
宫城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这可是女子高中生,是身着制服裙和水手领活跃在夏日树荫下的存在,要么用化妆品和首饰来武装自己,要么在舞台和课桌前燃烧青春,谁会在生命力最旺盛的时期谈末日啊?这样和人告白,浪漫过头都要变成过时了,只有笨蛋才会和这种人谈恋爱吧。
可人生总有意外,笨蛋不仅和他谈了恋爱,还听记住了这句话。
是的,末日,此情此景,完全就是末日不是吗?中学见证那次告白时,三井就猜得到宫城的想法了。中学生的脑子里还能想些什么?世界末日嘛,在极端的生存条件下和对方在一起,想要繁衍的欲望一定会无比强烈,再加上中学生青春期的什么荷尔蒙和递质之类他不懂的物质作祟,大概会非常非常强烈地爱上对方并且滚作一团吧!疯狂又不计后果的性爱,麻痹自己不去想未来,和宫城偶尔流露出的纠结和害怕失去正符合。
驾驶座位上,宫城终于翻找到他最爱听的那张CD,把它塞进机器,他的指骨坚硬,手指泛红而干燥,有皱痕的指节皮肤落进三井的视线里。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不看宫城良田的脸。没错,末日,如果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话,生存挑战简直可以说是地狱级难度,没油的汽车,大敞着的乱七八糟的行李箱,附带几块难啃的面包和一箱子纪念品,衣服都没几件。也许刻有火焰花纹的纪念打火机是这车里最有价值的东西。
音乐适时响起,宫城切换了几首歌,最终停在一首爵士乐上。钢琴和小号声纠缠,萨克斯又更添几分暧昧。不过爵士乐和此刻的场景似乎不太适配,暧昧的氛围下人们应当舞蹈、应当交融,应当不分彼此地拥吻,而这气氛显然不该出现在拒绝发生后。
悠扬的钢琴声在左右车窗上来回碰撞,环绕着三井跳舞,雪花击打车窗的势头慢慢变小,音乐声就显得越发大,三井在这氛围里心猿意马,神思都要跃出车外飞到雪地上翻滚。
他的手握住又松开,指头挠了挠自己的手心。正要插回羽绒服口袋里时,宫城的手越过操纵杆,握住了他的手。
宫城的手温度很高,指尖干燥,掌心潮湿。他的手指比常人要粗,无法把三井的手整个握住,但盖住虎口和手掌还是绰绰有余。手指在三井的手背上摩挲时,指腹的茧子会蹭过他的手背,像在给猫抓痒。
皮肤相贴的感觉很温暖,是让人舒适的热度。
喔!三井回过神。他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于是他回握住宫城的手,十指相扣捏的很紧,宫城感受到他的动作,同样用力地回应。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时,好像能感受到对方的脉搏,像心脏被包裹在手心跳动,温暖而潮湿。
三井呼出一口气。这种感觉很奇妙,他简直能通过手掌小小的连接部分感受到宫城的所感,听到宫城的所想。
那么,宫城在想什么?
如果是约会的时候,那一定是,三井サン,我想吻你。或者是,三井サン,今天要来我家吗?
他侧过视线。宫城靠在椅背上,盯着一块模糊的车窗,他散下的前发变得干燥,不再有水珠附着在上面。
三井暗暗笑。
现在是,三井サン,我们再多握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