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2-14
Words:
30,016
Chapters:
1/1
Comments:
8
Kudos:
26
Bookmarks:
5
Hits:
1,425

【发郊/彪郊】链海

Summary:

*彪郊/发郊,哨向AU。
*一个殷郊猫狗双全的故事。
*馍铺新年活动文。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崇应彪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他戴上止咬器,就算他的精神体是只灰狼,也不代表他有一发狂就咬人的习惯。

 

02.

  CT驻北崇区办事处,静音室。

  厚重的门自动打开,一身劲装的青年出现在门后,待他踏入房间后门便自动关闭,他站在门边并不着急走过去,而是静望坐在病床上的哨兵。

  崇应彪坐在床沿低着头,注视着他悬空着的轻轻摇晃的左脚,每晃一下,脚环便闪烁起极为刺目的红光,对于访客的到来崇应彪没有反应,仿佛红光吸引力他全部的注意力。青年收回视线,他打开了手上的报告,踱步走向病床,同时念着报告内容,声音清亮。

  “崇应彪,男,现年23,北崇人。15岁觉醒为哨兵,加入圣所接受管理与训练。”

  “健康情况,优;体力,优;敏捷度,优;爆发力,优;控制力,及格;武器使用,优。”

  “综合评价,S级。”

  翻页声停止,那人离床还有大概两米的距离,他将报告合起,再次看向崇应彪。

  “我是殷郊,CT次席向导,临时负责你的审讯工作。现在开始。”

  “为什么妨碍CT正式成员执行任务?”

  过了半晌,崇应彪才从他自己的世界里出来,他被红光闪得眼睛疼,想要去揉,抬起手时又被红光刺到——他的双腕并起,同样被约束环紧缚着。崇应彪就这样举着双手晃了晃,下巴微抬,满眼轻蔑地与殷郊对视。

  “手被绑着,不会说话。”

  殷郊淡淡看了眼,走到床前,拇指在环扣发光处停留片刻,约束环便自动打开。被捆了整天的手终于得到解放,崇应彪垂头活动着手腕,下一秒,这只骨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握住殷郊脖颈,崇应彪的动作快得只瞧见残影,殷郊整个人被掼在床上,在崇应彪张嘴时,透过止咬器的缝隙,殷郊清晰地看到他锋利的犬齿。

  “放我走。”

  殷郊脸色不变,依旧是淡淡地看着崇应彪,完全没有受制于人的模样,这让崇应彪很不爽,掐着殷郊脖颈的五指开始发力,他也做好了门外有人闯入的准备。殷郊的脸因缺氧而开始泛红,他的手抬起,却不是要阻止崇应彪,而是朝摄像头的方向轻轻摆手。这是不需要入内援助的信号。

  突然,崇应彪的大脑皮层一阵刺痛,好像是头顶凿了个缺口,痛感源源不断地从这里灌入,本来让他稳定的白噪音在此时成了飞机引擎发出的轰鸣,空气也带上了火,呼吸间如同吞着烈焰般灼痛难忍,纯棉的病服在此时成了拦在他身上的荆棘,正不断收紧。但实际上崇应彪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他咬牙切齿,狠厉地看着身下面色如常的向导。

  “你——”

  崇应彪并不怕痛,但是这个痛法他从未试过,一种全身都能感受到的痛法,如有根极为细长的软针,顺着他的五感贯穿他每一个细胞,细麻的痛逐渐汇聚,浑身发着涨却没有地方排解,没多久他的手在要掐死殷郊前生生被卸了力气,随着脚环突然传出的电流,崇应彪直接倒在了殷郊旁边,他喘气都带着强烈的不甘。

  痛感慢慢消退,崇应彪的指尖仍颤抖着,用狼一样凶恶的眼眸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殷郊。崇应彪收回前面的话,他确实很想一口咬过去。

 

03.

  殷郊遇上崇应彪纯属意外。

  B级任务对S级的殷郊来说简直小菜一碟,他自己都能处理,是姬发说反正也是闲着这趟就当打发时间才跟着来的。在执行过程中,他们发现对方除了有点头脑外,作战能力也有别于往常的B级任务,难攻又难缠,原本简单的任务不可避免演变成了一场混战。几个回合的交手,他们很快找到了异常的原因:对面有一个S级的哨兵。

  CT的情报极少出错,如果这个任务正常分派给其他B或A级成员,面对S级压倒性的力量很有可能造成伤亡,后果不堪设想。意识到这点,姬发和殷郊直接换了战术,将任务拉高了一个等级应对。

  这个S级的哨兵就是崇应彪。

  崇应彪虽归属圣所,但本人除了训练外并不完全受制于圣所,这得益于圣所相对自由的管理理念,遵守规则,没有犯下严重错误便不会强制召回。时常游荡在外,崇应彪结交了不少无组织流散在外的哨兵朋友,他的出现,只是因为任务目标的朋友的朋友刚巧是他朋友的朋友。

  任务目标是B级,很快就被殷郊他们制服,战斗到最后,就留崇应彪一匹孤狼僵持。见形势不对,本来就是举手之劳、没什么责任心可言的崇应彪,还在考虑要不要破窗从这四楼跳下去或者炸了这里再跑路的时候,姬发已经逼到他眼前,一对一缠斗起来,短刀长棍急速交错,激烈碰撞快要蹭出火花。

  崇应彪没见过比他还快的哨兵,少有地收起玩心,最大限度地调动本就敏锐的五感,目的是让自己的动作更快更狠。血液奔腾着要冲破血管的束缚,眼前的世界清亮得可以看见气流波动,甚至连衣服上的一个线头都让他感到微微刺痛,崇应彪并不知道他的身体机能已经到了临界点,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赢,必须要赢。

  一股洋流自虚空中凶猛而至,冲击着崇应彪全身,一时间崇应彪瞬间被海啸压入海面之下,海水顷刻没过了他的口鼻。是崇应彪的精神图景正遭受侵袭,由吸入式向导素为他竖起的屏障太过脆弱,根本挡不住这铺天盖地的施压。

  遭到压迫的崇应彪意识海中开始出现白点,他见到姬发动了,马上甩了甩脑袋,连着额角沁出的汗也被甩下去,换得一瞬清明惊险躲开姬发的攻击。二人在一个错身后,已经出现迟钝的崇应彪后颈猛地挨了一下重击,钝痛加重了崇应彪意识的模糊。

  在不受控地倒下后,他仍倔强着抬头,几缕碎发垂落闯入他的视线,顺着被及肩软发柔和的下颚线看去,是一抹如花绽放的红唇,挺直鼻梁上星目剑眉,淡然中自带尊贵,泪痣缀在眼尾徒添一分悲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是崇应彪这段记忆的休止符。

  那张脸和面前的殷郊完全重合。

  殷郊拉了张椅子坐在床前,左腿优雅地叠在右腿上,继续看着手头崇应彪更为详细的数据,除开衣领上的皱褶,看不出来他刚结束一场打斗。余光瞥见崇应彪再次坐了起来,殷郊撩起眼皮,眼角痣被卧蚕藏起一半,他重复一遍问题。

  “出现在我们任务现场的原因?”

  “帮朋友个忙。”

  “关于你这位‘朋友’与金鳖岛有勾结,是否知情?”金鳖岛,朝歌第二大收容并培养哨兵与向导的组织,百年来与CT保持着敌对关系。

  “不知道。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

  “是否为你提供酬劳?”

  “有,一顿饭。”

  殷郊抬眼,安静了一瞬。

  “好,理由成立。本次妨碍任务执行事件,因未造成严重后果,对你不作处分。现在容我问个私人问题——”

  “单身。”

  崇应彪抢答,随后笑开来,哪怕刚才的交锋他输得一塌糊涂,对殷郊还是无丝毫敬畏。崇应彪探身过去,近距离注视着殷郊的眼,极度轻佻地勾起殷郊耳边的发,卷在指尖把玩。殷郊微微后仰,便带走缠在崇应彪指尖的青丝,撩得崇应彪尾指发痒,殷郊目光淡淡,他把腿放下,忽视崇应彪的无礼问下去:“为什么拒绝正式加入CT。”

  刚开始殷郊还以为是目标临时雇的保镖,取崇应彪指纹和内部特征库匹配上了,原来是圣所登记在册的,而当前任职记录显示为空,这意味着崇应彪并没有正式加入CT。

  圣所的作用只是负责寻找正在觉醒的哨兵或向导,并将他们集合起来进行基础的培训教育,培训完成后若是定级为S级可以跳过选拔,直接被推荐到总部,但本人有拒绝推荐的权利。

  “不想当狗呗。”

  很满意殷郊愣怔的神情,崇应彪笑意更甚。殷郊微微皱眉,他提醒道:

  “你现在所属的圣所,也是CT组织的下属机构。出于尊重个人意愿的考虑,才没有强制要求你们加入CT。”

  “然后我该感恩戴德,对你们绝对忠诚?原来你是想道德绑架啊。”

  换作以前,殷郊早就揍崇应彪一顿了,他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和冷嘲热讽,觉醒成向导后,主课程就是情绪管理,到现在殷郊的精神状态已经稳如泰山,心如止水,崇应彪这两句对殷郊而言不痛不痒,他只觉得崇应彪对CT不满的程度高得匪夷所思。

  大概自由惯了的、未经驯服的野狼都这样,殷郊视线下移,落在崇应彪空空如也的脖颈上,他想,这里挺适合加个项圈的。

  “你接受过精神疏导吗?”殷郊突然问。

  和殷郊短短的两次接触都只有糟糕的感受,崇应彪的圆眼瞬间眯起,龇牙警告:“不要再进我的脑子里动手动脚,我完全可以先把你弄死。”

  “我只是提醒你需要一个向导。”

  “我不需要。”

  崇应彪斩钉截铁。

  “不用着急回答。跟我回去做个检查,之后你才有来去自如的权利,到时候再做选择也不迟。”

  殷郊已经干脆利落地起身,淡淡睨了崇应彪一眼便朝门外走去,独留崇应彪凝望。等门完全关上,偌大的空间又仅剩崇应彪一人,他低头看了看刚才把玩过殷郊头发的手指,在发现他无意识回味那短暂停留的柔软触感,果断把手甩开,重新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在别人的地盘,暂时低一下头不丢人。

 

04.

  “怎么样?”姬发问。

  姬发一直在外面,殷郊被崇应彪扔在床上的时候,他就想冲进去,是殷郊的精神触角拉住他,他回头看看身旁,殷郊的精神体——一只黑背游隼,正舒舒服服窝在他家花豹柔软的腹部打着盹,这也证明它的主人尚能游刃有余应对,才没有闯进去。走廊的温度较房间内的低得多,殷郊揉搓着手臂增加热量,他瞥眼监视窗,摇了摇头。

  “敌意很重,再观察观察。”

  “不好管。”姬发一针见血。

  “先争取吧,已经好几个苗子被金鳖岛抢走了,能留一个是一个。”

  “那趁现在把他杀了也可以。”

  “姬发。”

  殷郊的警告语气明显,姬发却是笑了,他为殷郊披上外套。

  “开玩笑,开玩笑。接下来怎么做?”

  “稳住他了,先带回总部做个全面检查。他的图景有点问题,我没看太清,要更详细些的数据。”

  “你能进去?”

  “能,但不深,”殷郊拢紧身上的外套。在崇应彪还处于昏迷状态,他进过崇应彪的精神图景,以温和的方式,他慢慢回忆当时的感受,“探入得挺顺利,他的图景直接放通了我,足够我做些基础的梳理。说起来,他没有其他人碰上陌生精神触角下意识的抗拒,接纳得很快。”

  “可能是他第一次接受高阶向导的反应吧。圣所有足够的技术和资源给他提供帮助,差不到哪里去。这不是你该操心的,走吧,你累了。”

  姬发动作自然地揽过殷郊的肩膀,带着殷郊往前走,殷郊召回他的精神体,他没有注意到,姬发短暂地望入那方监视窗,脸上阴晴不定。

  三日后。

  因为殷郊是次席的关系,又是他亲自带崇应彪去的医疗部,所有检查优先进行,信息素采集带也是由殷郊亲手扣上的。

  殷郊后退,看着紧紧环在崇应彪脖颈的采集带,颇为满意地拍拍手,崇应彪照了下镜子,又观察周边来来往往的人片刻,他扯了扯这项圈似的仪器,手马上被殷郊打掉,遂满脸狐疑地问道。

  “怎么就我要带这个?”

  “他们是常规检查,你还多一项向导匹配。”

  “我说了不需要。”

  “匹配而已又不是真的能分给你,万一人家还不愿意呢。”

  殷郊没好气地答道,崇应彪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终究还是惹恼了他。崇应彪半信半疑放下手,环顾四周老实了五分钟后,陌生的环境他坐不住,再三和殷郊保证不会私自扯下采集带也不会去天台蹦极,才得了到处逛逛的许可。

  就在楼梯间,崇应彪和来找殷郊的姬发不期而遇,一人站在台阶上,一人站在门口,无声对望。

  和面前这位交手时候的画面逐渐浮现,崇应彪快速盘了盘这场战斗,他们实力是有差距,但没到碾压的程度,让崇应彪印象深刻的是他察觉到的不同寻常。

  崇应彪没有向导,接触得也少,但不代表他不知道一个有哨兵的向导或有向导的哨兵是什么样的,用他的说法就是,哨向结合后的连接会变成一条肉眼可见的、散发着酸臭味的绳索,捆着二人,巴不得向全世界宣布所有权。

  但是崇应彪没在姬发和殷郊之间找到这种感觉,尽管他们出入成双任谁看了都像一对,敏锐如崇应彪就是能肯定,他们不是。

  也许确实是一对,未结合罢了。崇应彪无意识地拧起眉毛,他又想起,如果最后不是殷郊出手制止,这个哨兵是要下死手的。

  崇应彪率先打破了沉默。

  “是殷郊的搭档吧,怎么称呼?”

  “姬发。”

  又重归于寂静,明明双方的语气都毫无波澜,偏偏有硝烟弥漫于他们之间,都感受到了战意,二人心照不宣各自朝前走去,楼道不大,当他们站在同一台阶肩膀即将相碰时,崇应彪突然开口。

  “请教个问题。”

  姬发静默转头,以回视作为应答。这样的距离,足够他看清崇应彪眼里的挑衅,这个眼神是来配合崇应彪下一句话的。

  “未结合的向导是不是也可以和其他哨兵做搭档?”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让殷郊来当我的向导,应该不能叫抢。” 

  话音刚落,姬发的手已经抬起,张开的五指微曲直取崇应彪门面,崇应彪早有准备,头立即朝旁边侧去,同时腰上发力带着身体转过,自然跨步,避开这记突袭,唯有掌风挥动他的碎发。姬发也顺着动作朝前了一步,就此他们调换位置,杀伐之气转瞬即逝,在错肩中他们打了个平手。

  姬发没有停留,他迈步来到了门口,自始至终他的语气都保持平稳。

  “你试试看。”

  门合上后,崇应彪猛地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才发现这个空间都是灰尘,崇应彪无所谓地拍拍肩膀,继续他的闲逛,心底起了变化,越发雀跃。

  崇应彪从来都不拒绝有趣的事。

  等崇应彪回到检验区,如感应到他回来了,殷郊回眸,崇应彪趁机再次端详这张脸,不同角度不同韵味,和初见时相比,多了层柔光,眼角荡漾着多情,并非本人意愿,但效果就是在引诱着旁人接近。

  再冷的剑也是从烈火中锻造而成,崇应彪突然很想探究殷郊是怎样的一个人,于是他咂咂嘴,迎着殷郊的目光走过去,宣布他的决定。

  “我加入。”

  “向导我要你这个级别的。如果是你那就更好了,殷次席。”

 

05.

  报告结果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看的是殷郊,彼时崇应彪已经办完手续,正在适应新的训练。

  身体情况各项数据和办事处的拿到结果一致,而精神力的检测更加细致,和殷郊的初步判断也差不多,还要好些,大概率是他的梳理起了作用,接下来只要有个匹配度高的向导给他全面疏导,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匹配结果在最后,殷郊翻到了那页,本来半阖的眼蓦然张大,瞳孔都在颤抖,他闭起眼睛,吸气呼气几回后才睁开眼,报告上的字一个笔画都没有改动:

  崇应彪适配向导:殷郊,匹配度99.6%。

  这个数值,殷郊在六年前就见过,也是这个医疗室,在他和姬发的匹配度结果报告上。

  殷郊眼神定了定,这已经是最后一页,他还是不死心地翻到背面,没有其他人的名字,一片空白中央只有CT组织的水印。也就是目前能和崇应彪匹配的向导,只有他。

  这种情况,也出现在姬发身上。

  殷郊放下报告,看着面前的医疗设备慢慢放空自己。

  一个向导同时和两个哨兵有同样高的匹配度,这种情况的罕见程度是自CT成立以来,殷郊是仅有的第二例。而第一例,正是殷郊的母亲,姜氏。

  向导首席自然和CT领袖——殷郊的父亲殷寿是已结合关系,而姜氏的另一位哨兵,则是她在某次行动中无意救下的,匹配结果一出直接缠上了她,天天说要报恩,姜氏心软,而殷寿无所谓,这神通他们殷家就收下了。因为精神体是只通体如雪透白的狐狸,代号白狐,是目前最神出鬼没的一位哨兵次席。

  在外面捡到犬科似乎是他们母子俩的宿命。

  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殷郊能咨询的人只有他的母亲。这个问题没有想象中困难,命运如此,殷郊只能是成为他们共有的向导,但首先要顾及长期陪伴的姬发——不要小看哨兵对向导的占有欲,等级越高越是强烈。在加多一个人之前,殷郊得先向姬发开诚布公,姜氏也算是看着姬发长大的,她特意嘱咐殷郊:

  “发儿没有你想象中的稳定,与他说时,注意好他的情绪,给些耐心包容他。”

  “你知道他有多在意你。”

  果不其然,姬发在看到报告上“殷郊”两个字,几乎是瞬间,火一样的暴戾从姬发身上涌出,早有准备的殷郊及时探出精神触角,海浪形成包围圈包裹着将要发作的姬发,待最后一点火星消失,手上报告的边角已经被抓皱,姬发不需要在殷郊面前维持平静假面。

  “他的向导,只能是你?”

  “嗯,和你一样,”殷郊握住姬发不自觉攥起的拳,他补充,“不要担心,我可以像我妈妈那样,同时兼顾。”

  不是,不止这个问题。

  姬发目不转睛,他希望殷郊能够读懂他眼神里的万千不情愿。哪怕正被安抚着,也只平息姬发部分的躁动,熄灭不了他的恼火。想到要和其他人共享殷郊,姬发重重吐出一口气,拳头也攥得更紧,不让殷郊掰开,表达他的抗议。

  正如崇应彪猜想那样,作为同吃同住的固定哨向组合,姬发和殷郊并没有结合,只是搭档。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殷郊视他们的关系为知己为挚友为最佳拍档,同生共死,荣辱与共,姬发认为也该是如此,并认为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也挺好,只要他们一直相伴。

  情爱早早放一边,从小到大的朝夕相处,他们成为彼此间除了血亲外最信赖的存在。

  而现在另一把只有殷郊可以驾驭的刀贸然出现,蛮横地砍断了姬发平静的未来,他因此出现短暂的偏激与失控并不过分。

  那头野狼,真的是来和他抢殷郊的。

  殷郊在姬发的执拗中沉默,他垂头盯着自己膝盖,过了许久,姬发微微侧头看着殷郊侧颜,虽一言不发,但他分明听见殷郊满是委屈地说“那你要我怎么办嘛”。终究还是不忍殷郊这样纠结,姬发松了拳,从善如流地和殷郊十指紧扣,语气完全软了下来。

  “我担心你应付不过来。”

  殷郊已转头与姬发对视,见姬发目光沉沉,这般凝重确实是对自己的担忧,皆出于十几年如一的关怀,殷郊微笑着,将另一只手也搭在姬发手上。

  “放心,我可是你的搭档。”

  良久,姬发幅度不大地点点头,殷郊绷紧的肩头这才真正松下,飞出来的游隼欢快地扑腾到姬发肩上,亲昵地蹭着姬发脸颊,姬发摸摸游隼顺滑的背羽,同时努力驱散眼底的阴郁之色。

  殷郊是他的最高优先级,他只能无条件支持殷郊的选择。

 

06.

  “所以,你要抛弃你的原配。”崇应彪跟在殷郊后面说道。

  殷郊和姬发算是谈妥了,殷郊才把报告拿给崇应彪。崇应彪看看报告又看看殷郊,看看殷郊又看看报告,把殷郊给看毛了,撂下一句“满意吗不满意你也没得选”,就到宿舍门外让崇应彪自己消化。

  答案一目了然,崇应彪不用十分钟就收拾完了所有的行李——也就一个背包,堆满笑容地凑到殷郊面前,“次席”长“次席”短,一路古里古怪,殷郊懒得理会,快到门前了,崇应彪这冷不丁的话颇为刺耳,殷郊还是没忍住瞪了过去:“不要胡说八道,姬发现在就在客厅。”

  “哇你……应付不过来的吧。”

  崇应彪的脸不着痕迹地冷了冷,用脱口而出的话掩盖过去。殷郊发现崇应彪说的和姬发说的差不多意思,倒是乐观地觉得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俩还挺有默契。

  刚开门,一只花纹清晰毛发锃亮的猎豹就扑向殷郊,收了利爪的肉掌搭在他肩上,湿漉漉的鼻头不断往脖颈拱着,殷郊习以为常地仰起头任它动作,将它稳稳抱起才进去。目睹全程的崇应彪皱眉,因为他看到花豹睨了他一眼,眼神和它主人一样惹人厌。

  姬发确实是在客厅看新闻,精神体替他迎接殷郊时,他去厨房把中午留给殷郊的饭菜热一热,转身看见殷郊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幽深的眼眸微光闪烁,他走近,察觉到主人情绪的精神体从殷郊身上跳了下来,乖乖来到姬发身后。

  肩上的沉甸甸被有力的臂膀取代,殷郊侧头看着姬发,而后者则看向跟着走进来的崇应彪。

  “来得挺快。”

  “我的向导亲自来接,不快都不行。”

  “欢迎,当自己家就行。”

  “那我不客气了,反正现在开始也确实是我家。”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真心的?”

  “不像吗?”

  他们仰首相顾,无声僵持,三言两语已经交手了几百回合,殷郊被刀光剑影闪花了眼,还在找办法停歇战火,崇应彪扯了扯背包带,移开视线主动结束这场由所有权引起的战争。

  “哪个是我的房间?”

  “进走廊第二个。”殷郊赶紧回答。

  “谢了,借过。”

  不由分说地,崇应彪硬生生地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背包不经意间撞向姬发的手臂,姬发还没做出反应,微波炉的声音恰时响起,便抬脚走回厨房,和殷郊要抓住他衣角的手堪堪错开。

  遭了冷落的殷郊眨眨眼,倒也不在意,拉开餐桌前椅子坐下,他托腮望着厨房里姬发忙碌的背影,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侧。

  生气了,绝对生气了。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殷郊便极为夸张地说几句“太香了”“姬发手艺就是好”之类的褒奖,边观察姬发的表情,没意料中的冷峻,嘴角正勾起,看得出来殷郊的话很合他心意。在殷郊对面落座,姬发下巴一抬示意殷郊开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聊着聊着,本来卧在姬发脚边的花豹突然弓起背来,冲着一个方向龇牙,肉眼可见地炸毛,二人一同看去,只见一只毛发蓬松的灰狼,在客厅闲庭信步,自在得就像这里是它的山头,它垂着的尾巴动了动,步步朝进入待战状态的豹子迎面走去,嘴皮微微掀起露出獠牙,充满最原始野性的对决一触即发。

  一声清脆的鸣叫打断了两只野兽的对峙,游隼在它们头顶盘旋了两圈,翅膀挥动带来的风有平息海啸的能力,一狼一豹都各自放松下来,蹲坐在地,游隼又叫了几声,停在花豹头上,歪着头好奇地观察着面前的新伙伴。

  灰狼同样好奇,它的鼻子朝前嗅了嗅,游隼并不觉得这个举动危险,跳了下去,脑瓜子灵活地转来转去,在灰狼的鼻子要接触到它时,一个展翅落到远处的地毯上,引着灰狼追随,而同样跟过去的自然还有豹子。

  当崇应彪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三只其乐融融的景象,他还挺惊奇,毕竟他的精神体性子随他争强好胜,提前放它出来就是想和姬发的豹子一决高下来着。

  注意到了那只肆无忌惮在狼牙豹爪间反复横跳的鸟,便望向殷郊,殷郊正一脸欣慰地看着精神体们和睦相处,察觉到目光,老父亲一样的视线便转移到了崇应彪身上,崇应彪顿感恶寒,轻咳一声别开眼,把自己摔入沙发。

  姬发早就收起视线,他打了碗汤,推到殷郊面前,殷郊回头,乖顺地捧起来小口喝着。

  “姜姨还有说什么注意事项吗?”

  “没有特别多,就是注意不要让你们打架。”

  “不像是姜姨会说的话。”

  殷郊哽住,他假意专心喝汤,毫无痕迹地跳开姬发的戳穿,把碗放下才继续说。

  “注意一下向导素数值,双倍的工作量可能会超负荷,关于我本身的就这些。训练方面,我的强度得要加强,训练方案有调整,先两个人,后续会增加些我们三个人合作的内容。但是,就是……”

  殷郊说话突然断断续续起来,姬发疑惑地看着殷郊摸脖子挠脸的,脸泛起红晕,开始盗汗,好像透不过气,整个人都不对劲儿。

  应该不是突发结合热,他们训练有素,有专门的控制管理,这种最容易出意外的常规性问题早就做好了预防工作。姬发探身刚要触碰殷郊的额头,便看见在殷郊的身后,崇应彪的那只灰狼嘴里鼓鼓囊囊含住什么,而他家豹子压低身子几乎是伏在地面上,围着灰狼转圈,非常着急但又不知所措。

  然后姬发看见一根漂亮的翎羽从灰狼嘴角掉了出来,还有几声微弱的鸣叫,凄凄惨惨从狼牙缝中泄出来。这便是导致殷郊异常的源头,姬发立即瞪向那边看这场闹剧看得津津有味的崇应彪,厉声吼道:

  “快把它吐出来!”

  好戏被打断,崇应彪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灰狼张嘴,游隼便从这血盆大口滚了出来,通身挂满口涎,可怜兮兮,有些受惊的它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后化成一缕烟冲入殷郊心口——殷郊将游隼收回了精神图景。姬发擦去殷郊沁出的汗,给殷郊顺一会儿气后,话音沉如闷雷。

  “精神体和主人是共感的。”

  “这不没死吗。”

  崇应彪毫不在意的语气让姬发压着的火蹭一下子上窜,正要起身时,是殷郊拉住了他,缓和些的他轻轻摇头:“是不是有个委托要到约定时间了?”

  提醒姬发委托是真,要阻止一场争吵也是真,殷郊的意图姬发一清二楚,掐灭火苗,一声不吭继续轻拍殷郊后背,无论是崇应彪还是委托都不及殷郊重要。

  客厅和餐厅似筑起透明的墙,各自互不干扰,满室寂静过去了十余分钟,殷郊再一次拍拍姬发手臂提醒他不能再耽搁,姬发这才动身,他不放心地摸了摸殷郊还带着潮热的脸颊。

  “我很快回来。”

  “注意安全,不要受伤。”

  “有事在终端叫我。”

  “没事,去吧。”

  隐约听出催促的意思,姬发表情微变,但恢复得很快。出门前,姬发回头看了眼崇应彪,而后者正低头揉着灰狼脑袋,看不清表情,姬发没有兴趣探寻,只是一想到自己走后就剩殷郊和那人的独处,关门声都充满着他的不愿。

  总算是让姬发和崇应彪完全隔开来,殷郊揉着太阳穴,针锋对麦芒,他已经看见以后的日子该有多热闹了。说实话,殷郊真没信心保证他们不会打起来。

  天性使然,就算是哨兵宿舍也是一人一单间,把两个哨兵放一起只要他家是这样,先例在前,殷郊还是没有办法照搬答案。殷寿之所以能和苏妲己——那位代号为“白狐”的哨兵和谐相处,关键在于殷寿是全然的无所谓,哪怕苏妲己粘姜氏粘得紧紧,也激不起他的一丝波澜。

  可能是完全连接的地位不可动摇,也可能是母亲强大的能力足够她安抚到两边的情绪,总之,这些都不是目前殷郊能做到的。

  直到把碗擦得反光,殷郊都没想出好法子,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没准明天能和崇应彪匹配的另一位向导就出现了。殷郊给自己打着气,打算和崇应彪再谈谈,似感应到召唤,他走出厨房便和崇应彪的视线对上。崇应彪慢慢别开眼,等听到殷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才说话。

  “那只雀还好吧,我家狼挺喜欢它,就是表达方式热情过头。体谅一下,没交过什么朋友。”

  殷郊自然没有要责怪崇应彪的意思,他没想到崇应彪会在意。游隼在图景里活过来以后就叽叽喳喳地极力向殷郊证明,它的新朋友不是故意的,看着羽毛还是潮湿着的游隼,殷郊不知道该说自己的精神体单纯还是少根筋。

  精神体虽然是动物,但想法和性格与主人相差无几,甚至比主人还诚实,精神体能有好感,也就证明了其实并不讨厌对方。想到这里,殷郊感到轻松了些,他在侧边的沙发坐下。

  “你不是一直和那些流散的哨兵有接触吗?比如叫你帮忙的那位朋友。”

  “死了不少,在外流散的能有什么好事。委托你们的人不就是在追踪他们?”

  崇应彪对所有把哨兵向导当武器的组织都没有好印象,他所认识的人们,大多就是被这些地方赶出来,理由五花八门,都是应付法律用的,根本原因就是他们伤的伤、残的残,没有了利用价值。哨兵能拥有引以为豪、胜于常人的作战能力,代价是因给普通人造成威胁而被迫收容管理,未来的发展方向只有被投放到各种任务中。

  定级和周边的评价都佐证崇应彪是个强者,在他的理解里,强者就有资格不按部就班。

  哨兵向导的一生,就和流水线似的,要真成了冰冷的武器,活着没有一点意思,所以崇应彪一拒再拒,直到殷郊出现。

  还是脑子一热上了贼船,不过崇应彪的字典里没有后悔两个字,直觉很重要,起码到目前为止,他都挺满意,做出的选择没那么糟糕,要是殷郊只负责他一个人,那就十全十美了。

  其实一想到会对向导产生依赖,崇应彪就全身不自在,没人喜欢被牵着鼻子走,看到殷郊,刚开始也许是出于玩心,后面便是本能在不断叫嚣着,怂恿他接近殷郊。崇应彪把这个怪罪于他们极高的匹配度,完全契合带来的吸引力,哨兵都很难抗拒。

  总算是了解崇应彪敌意的出处,殷郊若有所思,他没什么好回答崇应彪的,崇应彪既然加入了CT,任务中必然会出现碰上曾经伙伴的情况,早晚该适应,切换角色和立场这一步需要崇应彪自己完成。现在殷郊选择做他能做的。

  “准备好接受精神疏导了吗?”

  “现在吗,进展是不是有点快?”崇应彪抬头。

  “明天开始我们就要共同训练,起码先让我建立一个简单的连接。”

  想想又要被钻入大脑,崇应彪还是很抗拒,他不自觉地往沙发边上挪了挪,被殷郊理解为同意的意思,他站起一屁股坐到崇应彪的旁边,漆黑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崇应彪呼气都轻轻,不愿露怯,僵硬地点点头,但在殷郊闭眼前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去房间,我其实有点困,没准就睡过去了。”

  “没问题。”

  房间有点西晒,阳光打在床头,这个温度在初春倒还舒服。崇应彪倚着床头板,他偏过脸避开亮光,坐在椅子上的殷郊则一直注意着崇应彪,感受到他的紧张,温声引导。

  “数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就能放松下来,放心,我会在你最松弛的时候开始。如果有不适,随时可以中断。”

  崇应彪“嗯”了一声,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吸气呼气。

  被洋流拥抱是什么感觉?

  流水轻柔奔涌而来,如有实质般,抚过纷乱的思绪,按下郁躁的冲动,形成无害的随时可穿过的包围圈,置身于一片片茫茫深蓝中,没有鱼群等活物,但浪花是海的呼吸,它真实鲜活,无声地陪伴着安慰着崇应彪。

  让人心安的温和赢得了全境的通行证,洋流准确地将污垢卷起带走,总算卸了负重的地方,水纹不经意划过带来阵阵酥麻,如此反复,崇应彪在图景中享受海无微不至的照顾,五感越发通透,他介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时间流淌,崇应彪闻到海风的同时,感觉身上忽地沉重,是海水依附在衣物徒增的重量,犹如被轻推上岸,还能听见海浪冲刷海沙时的沙沙作响,等海存在的痕迹慢慢淡去,阳光的暖意回归到脸上,崇应彪便知道疏导结束了。

  慢慢睁开眼,崇应彪全身舒畅,但脑子还在留恋那片心安之地,一双圆眼呆滞地看着前方,海风残留的咸甜气息,留在殷郊颈肩、发尾、脸颊,他情不自禁地倾身过去。

  姬发第一次接受精神疏导也是这副模样,迷茫得手足无措,只顾着拽住殷郊不肯撒手。怕惊扰了崇应彪,殷郊不由地轻声细语询问:“感觉怎么样?”

  崇应彪眼睛机械地睁了眨,他怔怔地盯了眼前这张脸数秒,才认出是殷郊,竟然有种要落泪的冲动,余光看了眼无意识放出的灰狼,正蜷在他床边,被游隼用喙轻轻啄着脑袋的毛,也舒服地发出嘤嘤的声音,完全没有过脑,崇应彪下意识说道:

  “我感觉……好像被一只鸟给上了。”

  殷郊一愣,旋即发出爆笑,笑出泪花,在阳光下眼角如缀着透亮水晶,那枚泪痣明艳生动,初春的花先一步在殷郊脸上绽放,无论是笑声还是眼前的春色都让崇应彪真正清醒。

  恼羞成怒之下,崇应彪把殷郊赶出房间,纵使把房门关上,爽朗的笑声自门缝锲而不舍地纠缠着崇应彪,他想把耳朵捂起,手掌在触及耳根时又急忙放下。

  太烫了,烫得他的伶牙俐齿都罢了工,崇应彪情不自禁地想象那人笑得打颤的画面,不再端着架子高高在上,他是这样肆意大笑着,热烈张扬。

  五感经过洗涤,崇应彪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明,能清晰地感受自己的心跳:快、急、猛烈。崇应彪捂着心口的位置慢慢躺下,掌心被震得发麻。

  大事不妙啊。

 

07.

  崇应彪在哨兵大楼的那几周,就已经迅速适应CT给他安排的常规性训练,并且表现优良,是名副其实的S级。所以加入姬发和殷郊的联合作战练习也很顺利,只是过程中总有摩擦,默契不够是一部分,绝大部分因素是殷郊一个不留神,姬发和崇应彪就开始较劲儿。

  同性相斥衍生出的竞争冲动虽然更能让哨兵发挥自身优势,让训练效率大大提高,但非限时的团队合作,求稳不求快,决不允许在濒临失控中完成任务,在实战中就算是极小的不定因素,都极有可能致命。

  “我希望你们的攻击一致对外,别让我分太多心来劝架。”这是殷郊每一次测试总结必说的话。

  同时承担两位哨兵的图景维稳、屏障建立工作,殷郊还是有些吃力,向导塔专门为他制定的训练计划参考他的母亲,不同地方在于,由于并未结合,不存在战斗中只顾得上结合伴侣的情况,也就能更快接受三人协同的训练。 

  结束测试后,殷郊比往常疲惫得多,恢复精力的时间也变长,他安慰自己习惯就好,后面默契度上来了就好受些,要是姬发和崇应彪能控制一些小动作,都算是给殷郊减负。

  回到住处,殷郊就直奔房间,而精力还很旺盛,在崇应彪图景根本待不住的灰狼,轻快地颠着蓬松的毛跟随殷郊,被崇应彪见了,眼疾手快一把薅住摇得正欢的大尾巴,灰狼嗷呜一声,退了几步蹭蹭阻拦它的手心,但它再回头时殷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便只好耷拉着脑袋窝在崇应彪脚边,闷闷不乐,被崇应彪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脑壳。

  “能不能有点出息,天天就知道跟在人家屁股后头,你给我看清楚谁才是你主人。别学那只蠢猫。”

  姬发刚从冰箱拿出水,拧瓶盖的动作顿住,和已经警觉站起的花豹一起望向崇应彪,后者不甘示弱地回视一人一豹,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姬发开口。

  “对对对,离殷郊远点,你那只傻狗几斤几两没点数吗,别压伤了殷郊。”

  “哦,你家的就很轻了?每次都跳上去,每次殷郊都被它压矮几公分。”

  “殷郊从小抱到大,从来没有怨言。”

  “有没有一种可能,”崇应彪顺着灰狼的毛,语气满是嘲弄,“是他不想伤了你们的自尊心。”

  “他亲口和你说的?瞎扯。”

  “你急了,那我是说中了。”

  “胡掐的事,我急什么。”

  嘴上这么说着,但实际上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崇应彪怎么可能错过,他顿时有了底气。

  “你就是急了。”

  “我没急。”

  “急了。”

  “没急。”

  “急了!”

  “没急!”

  “吵什么呢?”

  殷郊累得要死,被外头的动静闹腾得无法安睡,便从房门探出半个头问道。四颗脑袋齐刷刷转头,可算是被他们逮住最有发言权的裁判,凡事都要一较高低的两个哨兵,又齐刷刷地指着自己的精神体,异口同声。

  “殷郊你说,谁重。”

  殷郊被无语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们还是紧紧地盯着自己,无比真挚地等他的答案,看着两只猛兽也湿漉漉着眼望着他,殷郊叹了口气,蹲下来张开双臂,两只精神体眼睛一亮,同时向他跑去,水火不容归水火不容,倒是很有默契地各自占领殷郊的左右肩膀,互不干扰又是嗅又是舔的,殷郊臂膀一收,强作轻松地扛着一豹一狼起身,关门前给出了答案。

  “都不重,只是毛茸茸。”

  姬发和崇应彪互相不爽地瞪了对方一眼,嫌弃地同时别过头,各自忙各自的,这场突如其来的辩论才算是结束了。

  他们的相处模式就这样定型,充斥着你来我往的小打小闹,日子在训练与委托中过去,随着他们的默契度提升,训练计划也做着更改,成果显现,殷郊已经游刃有余地兼顾两位哨兵的疏导和屏障。崇应彪和姬发还是针锋相对,但起码都留在了训练后。

  殷郊抱着手臂,看他那两个哨兵又开始为了争输赢,在训练场狂练,无声地笑着。

  挺好的。

 

08.  

  从能接委托任务以来,在姬发保护下的殷郊鲜少受伤,而和崇应彪第一次执行双人委托中,刚开场殷郊就挂了彩。

  习惯单人行动的崇应彪一时没想起来有个搭档,等他清扫战场的时候,才发现殷郊受了伤,血从大腿渗出的画面触目惊心,崇应彪心下微震,闪过一瞬的慌张,很快被殷郊一句“不要告诉姬发”平复。

  说不上什么滋味,也许是不想姬发担心,也许是不想他们起争执,殷郊总在竭尽所能地保持平衡,驯服两头野兽的任务是如此艰巨。崇应彪不信天平能一动不动,蠢蠢欲动想要打破这个局面,出于对姬发的不满或者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反正勇于挑战创造乐子,也是他爱干的事。

  到医疗部简单处理伤口,回去时打着配合半遮半掩地瞒过了姬发,崇应彪想,既然这伤是因为他的疏忽,那他合理该做点什么赔罪,便以此为由拿着药箱就摸进殷郊房间。

  刚洗完澡的殷郊还擦着头发,他眨眨眼,看着崇应彪手上的东西便明白来意,径自坐到床上,腿大大张开撩起一边的睡袍下摆,一条修长的腿就这样大剌剌出现在崇应彪眼前,腿上的绷带都没殷郊白,上边沾染微量血色,尽管殷郊洗澡时已经很小心避开,绷带边缘还是汲了些水。

  崇应彪只看着,眼底隐晦不明,他半跪在殷郊面前,一言不发地打开药箱。拆开污染的绷带需要殷郊抬腿,崇应彪问都没问,托着膝弯便把他的腿抬高,动作流畅自然。殷郊垂眸,如果他的感觉没出错,崇应彪正时不时捏一下他的腿肉,但他没有制止。

  重新上药,最后细致地缠好绷带,崇应彪凑近些,尽心尽责地观察药水有没有透出来,只是看着看着,崇应彪的手贴着细腻皮肤越发往上,快要摸到腿根的时候,殷郊躲了躲,反而换来变本加厉的揉捏,到最后殷郊还是开口了,语气平淡。

  “崇应彪。”

  “好好好,”收到警告,崇应彪的指腹恋恋不舍地离开那片嫩皮,他看了眼腿上绷带,解释道,“以防万一,顺便检查检查而已。”

  让崇应彪没想到的是,如同承认这个理由的合理性,殷郊把腿张得更开,彻底将下摆撩起,只着贴身衣物的下半身一览无余,他似全然不知崇应彪瞬间变得灼热的目光,低头注视着方才被抚过的位置,细细检查起来。

  崇应彪沉默一瞬,视线毫不掩饰地停在双腿间的鼓起,再往下是藏在阴影中模模糊糊的沟壑,崇应彪暗地舔了舔后槽牙,他把着殷郊膝盖,将它们并起,然后目光自下而上地,极具侵略性地望入殷郊平淡的眸中。

  “如果我把这个解读为勾引,你就完了。”

  “敢对我说‘你完了’的人,基本都死了。”

  “死在哪里?牡丹花下?”

  突然脑中刺痛,是向导触角直接探入了精神图景,将无礼的人一圈接着一圈束起,最后尾巴一样的末端,直接扼住哨兵的咽喉,而处于生死一线的哨兵还不知死活地笑着,他的手顺着肌肉匀称的小腿一路向下,握住了脚踝。

  这是自初遇以来,殷郊第三次对崇应彪使用精神力攻击,崇应彪的额角沁出汗,但他看起来毫不在意,他捏着踝骨,低头在粉白脚背落下一吻。

  “能死在自己向导怀里,也好。”

  殷郊把脚抽走,一同收回的还有他的精神触角。

  这样的戏弄日渐增多,也逐渐出格,但殷郊都无所谓,他都能理解,向导对哨兵的吸引力还是很强的,越是熟悉便越想亲近。想起姬发虽然含蓄,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到最后极度渴望中掺杂的痛楚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殷郊不忍心,才在可控范围内给予一些身体上额外的慰藉,不多,但足够解渴,绝对不会到最后。

  殷郊不会和任何一个人结合,这是他的原则。

  见殷郊那双笔直的腿被软被遮起,崇应彪遗憾地撇撇嘴,他点到为止,站起来揉揉跪得酸痛的膝盖,在房间里走几步活动活动腿脚。

  来了有些时日,尊重个人隐私的崇应彪除非是帮忙找东西,并不会私自进入他们的房间,殷郊打开了床头的书,默许崇应彪的参观。

  崇应彪晃悠到了书架前,上面放着殷郊从殷家里带来的不同时期的照片,他发现并没有单人照,从小到大殷郊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人,仿佛他就是那轮红日,其余人也如向日葵一样向着他。

  这时,崇应彪注意到全家福旁边有个古色古香的檀木盒子,方方正正典雅大气,开口是个如意扣,崇应彪好奇打开,却是个空壳,中间挖空的部分形状比较特殊,像是一条尾指大小的鲤鱼,崇应彪认真回忆了下,他也许见过能填补这个空缺的物什,便拿起盒子看向殷郊,问:

  “盒子原本是装什么的,定情信物?”

  房间的光源只有床前的台灯,不比哨兵可目视百米的视力,殷郊放下书,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崇应彪拿着什么:“差不多意义。是个金子做的鱼符,据说是我出生那天那个时辰打的,妈妈说被我赠与鱼符的那位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现在空的。”崇应彪晃了晃盒子,他其实后面还想嘴贫接一句难道你私定终身了吗,又下意识怕殷郊点头,这才把话吞回肚子里。

  “不见了,刚搬来的第一天就不见了,姬发陪我找一个下午,估计是路上掉出来被人捡走了吧,”殷郊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就说我注孤生是有预兆的吧。”

  “那如果我找到了,你是不是就得和我结合?”

  面对崇应彪的乘胜追击,殷郊安静了一下,若有所思时突然腿上一重,是灰狼也趁机跳了上床,小心避开了他腿上的伤口趴着,立耳压成了飞机耳,满脸期待。殷郊双手捧起灰狼毛茸茸的脸,捏着脖颈的肉揉了又揉,温柔注视着眼前的浅色瞳仁,回答崇应彪。

  “再说吧。我先说清楚,不能偷不能抢更不能伪造,知道了没?”

  崇应彪挑眉,这话听上去更像是嘱咐这只狼不要胡闹,在灰狼要去舔殷郊的脸之际,崇应彪将这偷摸溜出来的逆子关了回去,他把盒子放好后,道了声晚安便离开。

  前脚刚关房门,崇应彪后脚便想起来在哪里见过殷郊所说的鱼符。

  在姬发的武器库里。崇应彪是去借把枪的时候看见的,当时并没有放心上,而等他把枪还回去,鱼符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09.

  需要三人出动的委托不多,他们大部分接的还是单人或双人的,偶尔遇上级别较低的委托时,他们也拿来练练手,一个A级任务派出了三个S级,物超所值,感动得委托人夸赞连连,直呼CT服务又好效率又高下次还来。

  有时候的三人任务是自动送上门的,比如这次,他们只是在休息日去湖边钓鱼,突然来了几个人对他们进行围攻。

  级别都不高,对面的策略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但人数多,制服起来还是要耗费些功夫,殷郊一边扯着钓竿一边提醒两个哨兵别把人打死了,他还要问话。

  等崇应彪和姬发利索地抓住几个逃慢了的袭击者,殷郊一问,发现这波人还真是来试水的,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指令给到他们的时候已经不知道传了多少层。既然没有有用信息,人留着没意义,都全部都放走,袭击者们作鸟兽散。

  一张照片不知道自谁的口袋中飘然落地,崇应彪拾起,只见照片中的头发及肩的青年面朝镜头,眼睛却是充满讶异地看向别处,而他抬起的手中,正稳稳托着一只猫的腹部。

  照片中的人是殷郊,显然这次的目标是他。到了这个级别的向导,而且还是CT领袖的独子,要把殷郊掳走的理由有很多,殷郊早就见怪不怪,闭门不出或者过度保护解决不了问题,只要本身足够强大就能无所畏惧。

  崇应彪把照片翻来覆去,欣赏照片上那人略为懵懂的神情,虽然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定格着这惊鸿一瞥的意义,正是为了细细品味。

  “真漂亮啊。”

  旁边的姬发扫一眼就知道那是殷郊,照片谁拍的他不知道,但拍照时的殷郊看向的人大概率是他,这件事他记忆犹新——某次委托结束后的路上,殷郊非要救那只被狗撵上树的猫,折断了几支树枝,头发也挂了一小段,直到回家才发现。

  注意到崇应彪的眼神,姬发为这暧昧且肆意的目光打在殷郊脸上感到不适,哪怕那只是一张照片而已。姬发走近了些,仿佛在和殷郊对视,接下来话是对着崇应彪说,这也是他第一次把话挑明。

  “不要想着对他出手。他是领袖的儿子,别越界。”

  把话嚼碎细品,崇应彪笑了,他故意把照片放到唇边,极其响亮地亲了一口,又视如珍宝地收到外套的内层口袋里,才转头看向脸上浓云愈来愈厚重的姬发。

  “知道啊,但看起来你才是最想越界那个。”

  “我是提醒你。”姬发没有否认。

  “不是吗?那把鱼符给我,你藏起来的那个。”

  姬发顿住,随后牙关骤然咬紧,下颌骨明显鼓起,锋芒毕露的眼眸锁死崇应彪。

  那个鱼符在搬动中确实是掉了出来,也是被姬发捡到,没有还给殷郊的原因不言而喻。

  崇应彪笃定他的判断,姬发的表情变化更是说明了一切,崇应彪笑意加深,迎着已经带上杀意的目光,又靠近了一步,足以让他们都看清彼此眼中的暗火。

  “装什么呢?”

  “你休想。”无论是鱼符还是殷郊。

  姬发眉眼锋利,并未多说,意思全在三个字里,既已挑明,那他没什么好隐藏的。

  正式宣战。

  清脆响亮的口哨声打破了他们的对峙,殷郊在不远处,左手竖着鱼竿右手拎着一条大鱼兴致勃勃地望着他们。

  “靠那么近,聊什么呢?”

  两道视线同时转移到殷郊身上,殷郊剑眉扬起,这般的危险而浓烈的火光快要将他烧伤,不清楚他们又为了什么起争执,殷郊嘴角挂着笑,举起双手做投降姿势,故作无辜样:“打断你们真是不好意思,但是现在该回去了。”

  姬发的火压在冷冷瞥向崇应彪的那眼,便先一步走向殷郊,接过他手中颇有重量的鱼,顺带揽过殷郊的腰转身往湖边走去。

  “不钓了?”

  “累了。”

  “被打扰了没心情吗?我把他们抓回来打一顿吧。”

  “嗯,和周幽王是有几分相像。”

  崇应彪走到殷郊的另一边,自然而然拿过殷郊的钓竿,微倾身,越过殷郊对着姬发阴阳怪气。姬发不理,倒还真逗笑殷郊,他抬肘撞了撞崇应彪让他适可而止,小动作被姬发瞧去,臂弯便收紧了些,非得把殷郊往他那侧靠近。

  殷郊抿唇收了笑意,因为姬发凸显的占有欲,让他记起姬发的结合热大概是这几天。

 

10.

  结合热,顾名思义就是来催哨兵和向导结合的,每季度一次,持续时间二到三天,对于未结合的哨兵或向导来说具有一定危险性,在结合热的影响下,哨兵和向导会完全折服于欲望与冲动。

  所幸的是,结合热控制管理和配套技术在现在已经很成熟,只要在邻近特殊日子时多加注意,提前注射稳定剂,便可以将失控事件发生的概率降为零。稳定剂的普及,极大程度地保障了哨兵与向导的安全,也改变了哨兵与向导必须要结合的传统。

  在几十年前,哨兵与向导的婚配完全取决于匹配度,哪怕是死对头也得硬凑成一对。由结合热带来的威胁减少,他们的自由度随着提高,到如今,匹配度成了评估契合度的参考数值而已,凑到一起好,凑不到一起也没不会勉强。

  殷郊担心过崇应彪会不会野惯了,完全不理会从而惹出大祸,所以一到差不多时间就揣着稳定剂找崇应彪,一定要亲眼看见他注入才放心,但殷郊想不到的是,意外发生在姬发身上。

  “姬发,等等,冷静些,控制一下……姬发!”

  殷郊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并用招架着他凝神在精神图景工作时突然扑倒他的姬发,急忙把所有精神触角收回,等他去阻止姬发动作的时候,他已经被蹭得衣衫不整。

  姬发听进去了,但他无暇去处理这些信息,殷郊周身萦绕着略为湿润的海风,姬发口干舌燥得只想猛灌一口海水,平复冲击他全身的狂乱。膝盖直接卡入殷郊双腿间,姬发毫无忌惮地往上顶,俯身将雨点般的吻落在殷郊脸上,额头,眉毛,眼角,鼻梁,殷郊一声闷哼,推搡着摇头避开开姬发的软唇。在又一次被殷郊手掌挡住后,姬发直接把殷郊的手扣到枕上。

  没有继续强硬,姬发只沉沉望入殷郊泛起水雾的眼眸,黑漆漆的瞳仁中心,所有的光亮都用来照映殷郊,喘息带来的潮热源源不断地扑向殷郊唇瓣,耳朵只能捕捉到殷郊发出的声响,这般专注,姬发在隔空把自己完全交给殷郊。

  换作其他处于结合热中的哨兵,这短暂的停顿间早就已经将向导拆骨入腹,唯有这个时期的哨兵在精神力方面占上风。如果殷郊刚刚晚一步退出精神图景,那便会困在里面并死死缠住,一旦向导也被诱导结合热,除非有第三人在场,否则他们都只会遵循本能行事,直到连结完成。

  相比单纯身体上的结合,有精神层面的加持,会使结合更加彻底、连接更加牢固。哨向力量悬殊,差距在同级间是多少训练都无法补全的,精神力失效的向导在结合热中的哨兵面前毫无胜算。殷郊惶恐,却不是因为惧怕被姬发强制结合,而是他知道姬发仅剩的理智还在苦苦支撑着,等自己一个答案,又或者这是无意识的行为,以损耗身体机能、动荡的精神力为代价抗衡着自己的欲望,这无异于在自残。

  太体贴,体贴得让人心疼。

  “痛。”

  闻言姬发失焦的眼颤了颤,混沌中看清殷郊皱起的眉,手上力度小了些,让殷郊的一只手得以挣开禁锢。并没有把姬发推远,殷郊用指尖从姬发的鬓角沿着流畅的轮廓一路滑下,细细描绘着,用柔情万千的眼眸笼罩着姬发,到最后他压下了姬发的后颈,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姬发得偿所愿地闭眼,当他的舌尖正要探入皓齿间,脖颈处顿时传来一阵针扎的刺痛,很快又被一股清凉的酸麻感覆盖。

  是从殷郊身上提取向导素合成的稳定剂。

  殷郊稳稳地将管内的浅蓝色液体推入姬发的血管,姬发的血液先他一步尝到了海水的味道,随着向导素的扩散,姬发自欲望中脱身,泄了力气倒在殷郊身上,他从精神图景中读取残存的记忆,殷郊身上属于海的气息闻起来让他无比安心,唇瓣压在他的锁骨上,姬发张嘴,心中默念他还没彻底清醒,连啃带咬地向殷郊讨要安慰。

  殷郊扔开了注射器,掌心有节奏地轻拍姬发的后脑勺,等姬发的身体不再紧绷后,精神触角重新温和地将姬发环抱起来,持续为他提供安抚。

  直到姬发的唇离开已经吮舐得一片暗红的肌肤,殷郊捏了捏姬发耳垂,便往旁边微微一侧,姬发顺势翻身下来,他们并肩躺在床上,一同静默地看着天花板。殷郊如释重负,他转过脸,看着旁边呼吸已经恢复平稳的姬发,庆幸道:“好险,差点出大事。”

  这样的异常,让殷郊怀疑姬发是不是执行在最近的任务中遭了对方的暗手,按照规定,他是要上报哨兵中心的。

  过了两分钟还是没有得到回应,殷郊干脆转身,掰过姬发的脸,而姬发眼睛半阖掩盖所有情绪,他拒绝了对视,殷郊只能盯着姬发脸上还没散去的红晕问道。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提前用过稳定剂了吧?”

  “没有,太忙,忘了。”

  殷郊愣住,他松开了手,姬发仍旧没有看向殷郊。

  姬发这是已经连理由都懒得找了,殷郊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但他明白不能怪姬发,何况重要关头也还是姬发用意志力拉住脱缰的野马、扼住即将脱轨的车头,这火还没窜出胸口,便被殷郊亲手摁灭。殷郊无奈,手重新探了过去,轻柔地抚摸着姬发的脸侧。

  这一遭,算是姬发对殷郊警告般的倾诉,只是殷郊如青松挺立,姬发这道山风多铿锵有力也动摇不了,若是强硬卷起,只有被拦腰斩断的结局,这是姬发绝不容许发生的。

  殷郊的掌心很软也很暖,姬发想要蹭过去,想要死死握住,但相比起抓住殷郊,他先想到的是因为违背殷郊而失去殷郊,姬发未有过这般患得患失,因为似乎从他们相识起,他们就天生属于彼此。

  自从姬发看到崇应彪望向殷郊第一眼那瞬间的空白,他就知道这个人会把他们平静的生活直接撕碎,那份匹配报告验证了他的预料。

  无论是同期生、前后辈,还是敌手,姬发所遇过的哨兵时所产生的排斥反应,都还没到必须去排解的程度,但他只是感知到崇应彪的存在,全身的好战因子都被调动出来,在看到殷郊的安抚目标不再是自己时,如果不是这些年累积的自我调节能力,姬发会原地进入狂化状态。

  没有任何一个哨兵愿意共享自己的向导,更何况那是他视如珍宝、一直独享着的殷郊。

  在那日的宣战后,姬发前所未有地急躁着,不安着,迫切地想要殷郊的眼里只有自己。

  知己知彼,不需要用虚无的话语来粉饰,他们只管沉默,强制停止结合热的哨兵都会比较虚弱,殷郊凝视着姬发任思维飘散,陪了好一会儿确定结合热已经彻底压下去,见姬发还是没有要彻谈的意思,殷郊认为需要把空间留给他。

  在足尖刚触碰到地板时,手被突然捉住,略高于殷郊的体温暖着那寸腕骨,殷郊回头,终于看到了姬发的眼睛,黑得发亮,深邃得要把殷郊吸进去。

  “就走了?我怎么办?”

  声音仿佛经历了一场情事般沙哑,姬发喉结滚动,殷郊心照不宣地顺着姬发流畅的身线向下看去,最后视线停在姬发下腹那鼓起的一大包上——稳定剂的作用只是平复结合热带来的躁动,并不具备解决生理反应的功效。

  殷郊眨巴着眼,耳廓随着姬发指腹摩挲手腕肌肤的动作抹上了一层粉红,他自然是知晓姬发的暗示。

  当姬发要收力把殷郊扯过来时,殷郊已经先一步把手抽回,他站在床边,歪着头俯视着姬发,天真无邪的眼中却闪着狡黠微光。

  “自己解决呢。”

  说罢生怕被姬发抓回去,殷郊脚下生风一溜烟逃出了房间,倒还记得贴心地把门关上。

  掌心空空如也,姬发看了半晌房门,最后抬起手臂挡在眼前为自己制造一场黑暗,嘴角扯出一个自嘲意味的惨淡笑容。

  心如明镜的殷郊最狡猾,从小到大,他一点应对办法都没有。

 

11.

  转眼一年,刚过完元宵,他们收到优先级最高的任务通知。

  不是委托,是由CT高层直接派发,对某个敌对组织进行清扫。除了殷郊他们,组织里出动了接近一半的S级别成员,有规模有计划的突击行动往往事半功倍,合理分组全方位地进行围剿,整个任务进程相当顺利,当他们闯入对方总部,打算把对面的头目活捉回去的时候,却只看见散落满地的文件,空无一人。

  很快情报部便发现逃跑的核心成员踪迹,时间紧迫,为避免打草惊蛇,这条情报直接只传给了殷郊这组——作为综合评价等级最高的队伍,这个重任自然便落在了他们身上。

  定位在一个破旧街区的烂尾楼,附近居民多是些年龄偏大的普通人,殷郊早早让后勤小队先一步回去,只留一个通讯保障组的实时监控烂尾楼里的人的动向,找了个钟点房落脚休整,离目标烂尾楼大概有1公里。

  “留在这里待命。”

  崇应彪转着刀的手利落把刀收起,抬眼注视着眼前刚给他脖子缠好绷带的殷郊,殷郊回视,愠火在他脸上写满不可抗拒。

  刚才的行动崇应彪打头阵,本身他的攻击风格急躁凶猛,一兴奋起来还容易把团队合作变成单打独斗,好歹是连CT都不敢掉以轻心的组织,对面人数众多,崇应彪就是能以一敌十,体能不是取之不尽的,经不起这样开足马力的战斗,若不是殷郊把他拉回来,他也许就沉浸在杀伐中直到因体力透支而倒下。

  这还是殷郊第一次用上命令式的语气,崇应彪想起殷郊和他说过CT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服从,回了个“收到”便起身,与整装待发的姬发擦肩而过。

  行至窗边,撩开起霉点的窗帘,崇应彪朝楼下看去,楼下鱼贩子装满水的塑料桶中不断有鱼跃出,跌落在地奋力弹起翻个面,这便是它逃亡最远的距离。徒然瞪大鱼眼,鱼唇翕张着,等鱼贩子把它捞起重新扔回桶里,地上被水晕染出的深色,是那条鱼挣扎过的证明。

  不多时,殷郊和姬发前后脚踩过那滩水迹。

  越靠近烂尾楼便越是荒凉,周遭只有风吹过时杂草摩擦发出的“飒飒”声,姬发集中注意力走在前面,以防有不测优先保证殷郊的安全,他脚步稳健,如猫一般落地无声,直到进入楼内亦未发现异常。

  毛坯墙上布满蛛丝,铺着厚厚一层的灰尘上印满凌乱的脚印,仔细辨认,约莫四五个人,情报显示在逃的成员及那位头目为S级,其余未知,殷郊把情况报给通讯组,核实过后的答复为情报未更新,仍以当前为准,姬发和殷郊简短地商量片刻,视其余人为A级人员应对,任务继续进行。

  有脚印带路,他们来到尽头的房间,姬发靠着墙,屏住呼吸闪身入内,殷郊紧随其后,没有看见目标,房间空旷得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响,而那串脚印消失在其中一堵墙前。

  殷郊和姬发对视一眼,便径直走到那堵墙前,先是倾头把耳朵贴近,有明显的回鸣,显然后面存在隐藏的空间,庆幸没有直接敲打惊动里面的人。殷郊抬手按压着墙体,一路摸索过去,终是找到有松动的地方,借着身体的力量极为缓慢地推压,悄无声息地把这扇暗门打开,眼前是一道朝下的楼梯,借着微弱光线,只能看到十余级后有个拐角。

  正要迈步,殷郊被姬发按着肩膀制止。

  “留在这里。”

  情况未明,行动中的向导最好待在安全后方,若贸然跟随,一旦被敌方发现便成了哨兵移动的弱点,在紧急撤退时可能因为保护向导而被耽搁,纵使殷郊心有不祥预感,还是同意姬发的做法,他抬手敲了敲姬发别在领口的通讯器,确定声音能从耳麦传出后,点头示意姬发进去。

  听着姬发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入耳膜,殷郊在空阔的房间里走着,到最后,他还是直接倚在门边,静候姬发的消息,突然,耳麦里的呼吸声被刺耳的杂音取代,殷郊第一时间摁下耳麦呼叫。

  “姬发,姬发,收到请回复。”

  回应的还是只有单调的让人心生不安的声响,殷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拐角那处阴影。

  “姬发,十秒内频段切换到52,不方便说话就敲三下。”

  十秒后,新建的私人频段收不到任何回复。

  通信已被双向屏蔽,经验丰富的殷郊并不慌张,这种事情时有发生,这里作为敌方临时的集合点,信号屏蔽器必不可少,信号中断也意味着姬发已接近核心,在这个时候,向导的精神搜索能力显得尤为重要。

  殷郊凝神放出精神触角,很快便摸到了姬发熟悉的气息,他开始加固屏障,并开始计时,一旦到了那个时间姬发在还没出来或回应,他会进去,这是他们行动开始前就约好的。

  洋流猛然撞上石壁,仓皇回涌,殷郊皱眉,他同时感受到了阻挠与冲击,意识到有个等级差不多的向导在,且位置不明,殷郊眼神变得肃穆,不敢分神,继续指挥着澎湃海水与对方对抗,不祥的预感还在疯长,哪怕姬发的图景在他的保护下仍保持完好无损。

  没有任何预兆,快要形成的海啸轰然瓦散,海水没有去处地四处流淌,与方才的滔天浪潮不同,现在宁静得诡异,而在精神图景外,殷郊睁大了双眼,眸中少有的恐慌在弥漫:他感受不到姬发了。

  哨兵的一旦不被向导感知到,只有两种情况:重伤或死亡。

  未结合的哨向组合弊端出现,如果是已完成结合,哪怕存在再微弱向导也能精确定位到哨兵,而现在失去所有联络渠道的殷郊无法掌握姬发的情况,他的手攥起拳头,也和他的精神触角一样,只抓住一团空气。

  指甲陷入掌心软肉,刺痛平定殷郊一瞬的慌乱,还不用做最坏的打算,也许是对面向导用了什么手段阻隔,也许只是他们的距离变远。殷郊抬手擦去额头的冷汗,继续扩张着他的搜索范围,为了尽快找到姬发,殷郊冒险取消自身的隐藏,无差别搜索提高效率与强度,也加大了暴露的风险,但这已是下策中的上策。

  然而希望在寂静中一点点消亡,近些,再近些,只要物理距离足够近,就可以重新建立连接,殷郊咬牙,他几乎整个人嵌入门框,艰难忍耐着不要踏入楼梯半步。要做出直接进去的选择很简单,但殷郊不能让情况变得更糟糕,万一是个陷阱,作为姬发唯一能信任与求助的人,殷郊正确的做法就是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需要支援。

  这会儿与通信组的信号也一并断开,就算那边发觉异常,赶过来也需要时间,根本来不及,当前殷郊只能靠自己。再过两分钟,一无所获的殷郊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要唤出游隼替他去探测情况,一阵劲风呼啸而过,却不是羽兽展翅时候的轻柔,而是带着明晃晃的凌厉杀意。

  殷郊本能侧身避开,转身的同时手迅速把手枪自腰间掏出,上套筒扣扳机的动作一气呵成,装了消音器的枪出弹声闷闷,凭着直觉射出的子弹擦过不速客的脸颊,钉入他身后的墙壁,殷郊手腕一转顺着那人动线开出第二枪,地板顿时出现一个弹孔,隐约可见热气冒出。

  还没来得及开第三枪,那人极其聪明地要闪身绕殷郊身后,因察觉得晚,他们已经是近身对战,殷郊果断换手持枪朝后跨步旋身,意图勾绊对方小腿使其身体失衡,却被侧步化解,接连着抬肘兼顾攻防,而短短毫秒间,殷郊另一条手臂传来皮肉割裂的痛感。

  五步之内,刀比枪快。

  这敏捷度绝对是个哨兵,还是S级。就在神经不受控抽动刹那,殷郊腕上遭到一记下了死力的重击,枪脱出掌心,被一脚踢去角落,殷郊反应迅速,在下一次肢体接触前拉开距离,捂着不断出血的伤口注视着站他对面的人,目光凛然,完全看不出他正处于下风。

  殷郊表面风轻云淡,精神触角已如剑雨携着电闪雷鸣铺天盖地朝那人射去,从未失手的进攻,却尽数溃败在目标精神图景外圈,好不容易出现裂缝,复而被迅速修补。

  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少个向导,殷郊忍不住暗骂。

  对面的哨兵一句话都没说,松弛的表情证明他对那位向导的能力信心十足,哪怕是与名声在外的殷郊面对面也毫不惧色,他甚至敢当着殷郊的面把刀扔开,不紧不慢地步步走近。殷郊没有要后退的意思,在还有几步的距离,他先发制人腾起出击,精神力也还在努力找寻攻破点。

  与同级别哨兵肉搏的向导胜算渺茫,尽管殷郊接受和哨兵一样体能训练,测试时也能坚持数个来回,而现在几个交手后,哨向天生的差异还是让他的应付越来越勉强。

  也才刚格挡成功,腹部猛然被狠踹,胃部翻江倒海之余还伴随着绞痛,后腰猝不及防挨了一招肘击,脊椎一麻直接让殷郊摔倒在地,血气不断上涌,发现腿暂时使不上力后,殷郊蜷起身体,嘴角漫出鲜血。

  殷郊耳边听着脚步声近至远,再远至近,最后重新停在他旁边,殷郊艰难抬头,迎着他的是黑漆漆的枪口,那人轻蔑地落下一句评价。

  “不过如此。”

  抬眼用厉鬼一样的眼神剜着拿捏他生命权的哨兵,殷郊脑海闪过很多,家人和未来,末尾匆忙地感到抱歉,为生死未卜的姬发,为被他留下的崇应彪。

  扳机缓慢扣动的时候殷郊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枪口倒是瞬间歪了,子弹还未出膛,几滴血滴在了殷郊脸上——刚刚被扔开的刀直直插在哨兵肩膀,刀刃已经没入大半。

  紧接着短促的狼嚎下,哨兵被猛然扑倒,战局就此逆转,速度快得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翻滚着要起身却被锋利狼牙刺穿小腿,情急之下抽出肩膀上的刀朝狼背刺去,狼已经敏捷闪开,顺带着撕走他一块腿肉。

  哨兵痛得正龇牙咧嘴,一道黑影已经逼近,几声清脆的骨响后,他的胳膊生生拧折,惨叫声回荡在整个房间。

  殷郊咽下一口血水,艰难撑地起来,身形摇晃,为他脱困的人正逆光背对着他,低头不语。

  不用看清楚,殷郊知道那是崇应彪。

 

12.

  会乖乖听话的就不是崇应彪了。

  自他们出发,崇应彪就像本地居民一样在大街小巷间晃悠,实际远远跟在后头,到了目的地附近,不想被殷郊发现才停下跟踪,随便找了个石墩坐在那里数蚂蚁。让崇应彪进去的契机正是殷郊无差别搜索的精神触角略过他的图景,因为过分熟悉,虽只有轻轻一扫,崇应彪也能马上察觉,给组织发了个请求支援便动身,得亏距离不远,他才及时赶到。

  崇应彪回头,却是先看的地板,上面的血迹有来自殷郊的伤口也有他嘴里吐出来的,崇应彪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抬脚狠狠踹向哨兵腰腹,不止一脚,直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哨兵也吐出血为止。

  “这是第几次不清楚对面量级了?这情报网真的比狗屎还屎。”崇应彪抹去殷郊脸上的血迹,不满道。

  再晚一步就真没了。

  想到那个画面崇应彪便心烦意乱,面上没有表露,也就把哨兵打晕的时候用上了平常两倍的力气,将他上衣撕成布条,想给殷郊的手臂做个简单的包扎,却遭到拒绝。殷郊把萎靡的精神触角尽数回收,他向暗门走去,路过崇应彪时并没有停下:“可能还有三个S级,姬发在里面,救他。”

  等到了门前,殷郊察觉到崇应彪并没有跟来才转过身,无声询问着。崇应彪还保持拿着布条的姿势,脸色阴沉。

  “你明知道一个人无法应对的情况下,是打算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啊,真让人感动。”

  “不过我好像没有要救他的必要。”

  “他死了,我不就可以独享你了吗。”

  最后一句话崇应彪的嘴是咧开的,是怒急反笑,眼里只有阴鸷,毫无笑意。闻言殷郊喉头的腥甜又将涌出,他用力咽了几口唾液才压下,花瓣唇微张,却什么也没说,鹿一样湿润的眼静静注视着崇应彪,好像笃定着崇应彪会听从他的指令。

  崇应彪对这样的眼神烦躁不已,他别开眼不再看,这还不够,殷切视线已实体化般缠着他,他索性朝门外走去。殷郊没动,但是他伤痕累累的触角动了,如同温暖海水一样从后背挽留着崇应彪,海妖开始歌唱,要蛊惑崇应彪,源源不断的诉求传达给崇应彪。崇应彪还是在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静默地深呼吸几回后,怕自己反悔般大步流星回到殷郊面前,他抬手捏着殷郊的后颈压用力向自己,距离之近,他嗅到了殷郊呼吸间的血气,在这双如海暗藏汹涌的眸前,崇应彪知道他败了,只能用凶狠语气装腔作势。

  “我会救他,那个时候,给我一个吻不过分吧?”

  话音刚落,崇应彪唇上触碰一阵冰冷——殷郊拽着他的衣领吻了上去。

  这个吻介于主动与被动之间,殷郊闭着眼,已经探入崇应彪唇齿的温软并不强硬,只轻柔扫过上颚,便安静地停留静候索取。羽睫轻颤,没有得到回应的殷郊睁开了眼,撞入崇应彪毫不掩饰侵占意图的深棕瞳仁里,瞬息间,殷郊的呼吸便被蛮横夺去。

  崇应彪来势汹汹,另一只手已经环过殷郊的腰,只稍稍施力,便让殷郊整个人紧贴,本该万分柔情的亲昵举动,因一方攻城略地般不放过任何角落,一方如壮士扼腕般决然回应,双舌纠缠、津液交换都带着金戈铁马的动静,情浓不代表温柔,温顺不代表跪服,在激烈的缠绵中各自为战。

  听到殷郊发出呜咽声后,崇应彪放开了殷郊,两人额头相抵微微喘气,崇应彪拇指眷恋地按压着殷郊铺满晶莹的唇角,殷郊渡过来的血气还在嘴里回荡,崇应彪半是忿恨半是无奈地叹息:

  “我真恨你啊。”

  答应得如此果断,心焦得不计后果,仿佛什么无理要求都愿意应下。崇应彪一尝玫瑰芳泽,也被上面的刺儿扎得鲜血直流,短暂拥有过后徒留怅然若失,回味满是酸楚。

  崇应彪推开殷郊,去兑现诺言,两个跨步便踩入暗门内,他回头:“留在这里。”

  “不行!”殷郊脱口而出,用力抓住崇应彪手臂,一模一样的话在他这里如同诅咒。殷郊受的内伤不轻,五脏六腑都快被搅碎,激动起来一句话就一口血,“我不能连你也失去……连结。”

  “没有哨兵会把向导推到最前线。”

  殷郊固执地摇着头,抓住崇应彪的手力度正在加大,再次用静默与崇应彪对峙。

  见鲜红从殷郊的嘴角流下,崇应彪后槽牙猛地一合,粗鲁地拽下殷郊的手,只是为了把险些夺去殷郊性命的枪物归原主,便头也不回径直地走向漆黑的通道,无声同意殷郊的跟随。

  他崇应彪什么时候妥协过那么多次。

  两人亦步亦趋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殷郊把口中的血吐出,开始为崇应彪建立屏障,在这之前他尝试寻找姬发,还是失败。地下层没有任何光源,一片漆黑中,崇应彪拉过殷郊的手,他尚且能利用敏锐的五感助他判断与行动,殷郊在这个环境和瞎子没什么区别。

  不知道转了几个弯,血腥味越来越浓,自然是分不清是谁的,殷郊感到不可置信,是如何在不声不响中进行这般惨烈的打斗,他心跳如擂鼓,甩了甩脑袋,试图将最糟糕的设想抛开,手心冒出的冷汗被崇应彪带茧的厚掌蹭去。

  突然,某个角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崇应彪和殷郊都紧绷起来,枪与刀同时朝着那个方向,站在原地静观其变,再有动静马上出击,那声音却和出现时那样凭空消失。

  殷郊指腹在崇应彪掌心划着,他打算分开,打开电筒作饵,让崇应彪伺机而动,却遭到拒绝,指节被用力捏着,殷郊完全挣脱不了。

  在无声争执中,湿漉漉带着微刺的软体猝不及防蹭过二人相握的手,惊得他们的武器瞬间换了方向,与此同时殷郊的脚踝感受到了熟悉的毛绒触感,当即拉着崇应彪后退才阻止了他进攻,殷郊没有丝毫犹豫打开电筒,一只花纹清晰的猎豹便出现在他们眼前,背上已皮开肉绽,正哀切地仰头看着他们。

  这是姬发的精神体。

  殷郊呼吸一窒,光线瞬间移到了刚才发出声响的地方,有人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殷郊几乎是扑过去的,狼狈地跪在那滩黏稠上,小心翼翼地去寻那人的脸。这张脸惨白异常,浓眉被经血浸泡结成团,口鼻也淌着血,总是深情望向他的双目此时紧闭着,殷郊不敢认,但这就是姬发。

  颤抖着的指尖按在姬发颈侧,殷郊感受到微弱脉搏的时候,他一度以为只是他自己的手在抖,他埋首,在姬发的胸膛侧耳倾听,一样微弱的跳动声,足够震落他的泪。

  崇应彪简略地检查了这里,在对角位置发现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口,有风吹入,大概是通向房外,除了姬发,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头目在他的精英骨干掩护下还是跑了,扔下那位殊死帮他看门的倒霉蛋,像扔掉一把空弹的枪一样轻易。

  回到殷郊身边,崇应彪俯看着姬发的惨状,殷郊仰起头,眼尾泪痕似清澈河流,去向是已经昏迷过去的姬发,崇应彪没有去接的权利。殷郊眼底映着光,他看着崇应彪,声音喑哑。

  “还,还好,还活着……”

  没见过殷郊心如刀割的模样,崇应彪沉默,他只静静注视着,任由心逐渐沉重,急速下坠着落入无底悬崖。

  如果在这里的是我,你也会是这个表情吗?

 

13.

  “殷郊呢?”

  昏死状态被送往医疗部六个小时后,姬发醒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问的处理完伤口、顺便做个检查坐在隔壁床等结果的崇应彪,崇应彪在打游戏,他按了暂停,回视姬发。

  “没好到哪儿去,他被你落下,差点死了。”

  “把你救回来可不容易。作为回报他亲了我一下,甜的,软的。”

  最后一句可以不说出来,但崇应彪偏要提起,明明是得之不易的吻,被他刻意用轻飘飘的、无所谓的语气说出,看不出半点珍视,目的只是想加倍刺激姬发。

  崇应彪知道他没法与姬发相提并论,这个认知在他看到殷郊为姬发肝肠寸断时无比清晰,十余年的相处,足以让殷郊的天平偏向姬发,崇应彪承认他在嫉妒,所以势必要点燃一把火,逼姬发和他对决,争吵和打斗都是出于竞争,唯有保持竞争,才能让崇应彪有赢的概率。

  “是不是他求你来救我的?”姬发无视崇应彪的寻衅,语气平淡。

  崇应彪一愣,他将这句话理解成姬发是在彰显在殷郊的心中地位之高,如果能从殷郊身上讨到他想要的,不过是一种忍让,这是在变相宣布主权。崇应彪反而成了恼火的那一个,他开始毫不留情地嘲讽。

  “对,没错,为了你个残猫,他可怜兮兮来求我,不然我早就走了。”

  “这很值得炫耀吗,没听到我刚刚说的?他差,点,死,了。”

  “保护不了他,你在神气什么。”

  “还有,你的命怎么来的,怎么不想想只有活着才有时间去想殷郊。”

  姬发闭眼,皮肉与精神图景遭到的重创让他整个人非常糟糕,崇应彪的话他其实只听到一半,只有触发到了关键词“殷郊”才能有点反应,也还是在自己的潜意识里,靠只言片语自行拼凑出前因后果。注射入姬发体内的稳定剂,对于岌岌可危的精神图景来说不过杯水车薪,但姬发拒绝了其他向导为他修复,他只要殷郊。

  伤到哪里了,有多重,重到无法陪伴他身侧的程度,姬发在混沌中想道,他很想去见殷郊,哪怕是爬着也想要过去,而为减免疼痛的麻醉药药效还在,能醒来已经不错了,他重新睁眼,不再看崇应彪,尝试活动后也只支持他翻个身。

  “谢谢。”

  毫不含糊道谢,是崇应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回弹,崇应彪“啧”了一声,从一开始就像是单方面争吵,更何况对方是个从鬼门关回来的病号,崇应彪如困兽犹斗显得滑稽,他抬头看看头顶的白炽灯片刻,和姬发同处一个空间,自然而然就会憋一肚子火,既然无法忽略也无法抒发,那他走总可以吧。

  甫一出门,崇应彪就差点和迎面而来的殷郊撞上,负伤本该静养的殷郊走得很慢,是走路带风的崇应彪出现得突然。殷郊晃了晃身,被崇应彪一把握住他肩膀才稳下来,崇应彪皱眉,不用想就知道殷郊是来找谁的,他本想和从前那般插科打诨叨扰殷郊几句,脑海中闪过殷郊抱着姬发时失而复得、庆幸与心疼交织的脸,喉咙被塞了碳,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下意识地松了手。

  殷郊安静地看着崇应彪,抬手想要触碰他脖颈上的伤,却被崇应彪别开头躲过,他朝旁边跨了一步,让出一个身位给殷郊进去,便无视殷郊的欲言又止,走到走廊的窗边,只留给殷郊看上去不在意所有的背影。

  殷郊凝望片刻,他收回手,慢慢转身走入病房,已经察觉到他到来的姬发眼睛眨都不眨,用视线迎接着殷郊。待殷郊走到床边,姬发往里挪了挪,腾出大半的空位,殷郊没有犹豫,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也才转身,一双手臂环过他的腰,姬发把头埋入了他颈窝。殷郊动作轻轻,抚摸着姬发后背,姬发看起来脆弱得一碰即碎。

  在精神触角才探出,触碰摇摇欲坠的图景一瞬,姬发的环抱锁紧。

  “不要,让我就这样抱着就好。”

  “你受伤了。”

  “对,但是心更痛。”

  殷郊沉默,如遭棒击的闷痛在扩散至周身,为姬发的话、为他在精神图景所见,哀痛着。殷郊踏进姬发的精神图景半步,就被一片废墟唬住,残砖碎瓦铺满这片土地,死气沉沉中唯有空气里的灰尘漂浮着,满目疮痍,末世废土也不过如此。

  殷郊不敢想象,当时失去了屏障的姬发,遭受到了怎样的折磨,蜂拥而至的懊悔让殷郊呼吸不畅,想要去重建,又担心刺激到姬发,只好在图景外驻足。

  联想到刚刚碰见的崇应彪,殷郊猜他们两个已经交谈过,话题中心不出意外也还是自己,他暗自叹了口气,有些东西避而不谈,他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去做平衡,现在看,还是伤到了他们,殷郊落入无法开解的纠结中。

  “我一直在后退,你能不能稍微体谅我一下啊,殷郊,”姬发呢喃着,他的唇情不自禁地贴上了殷郊的锁骨,又意识到了什么后分开,可他实在眷恋,带着私念在这节硬骨前若即若离,“我不想再退了。”

  殷郊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命悬一线的话最为虔诚,不能和稀泥更不能无视,这样太残忍。是他低估了姬发对他的情深,执念生根,却不让他发芽,只能朝着地里生长,用隐忍不甘滋养,长此以往,便长成一根坚硬倒刺,随着每一次的呼吸,狠狠扎入这颗为殷郊跳动的心脏。

  这碗水,怕是要端不平了。

  也许是终于一吐真言卸下重负,也许是在殷郊怀里足够安心,姬发在等待中慢慢平复了下来,稳定剂中的安神功效也在起作用,他很快便沉沉睡去。听着平稳的呼吸声,殷郊抛开杂念,让疲惫着但还在待命的精神触角重新出场,广阔海水缓缓没过废墟,温柔地注入新生,为姬发编织好一个美好的梦境,尽心尽责缝补破损严重的地方。

  殷郊本身的状态也很差,脸色越来越苍白,他只给自己留下一丝精神力保持清醒,差不多到极限了才退出姬发的精神图景,他抚过姬发舒展开来的眉头后,将姬发搭在腰上手臂放回他身侧,才下床,整个过程动作轻柔至极,没发出一丝声响。殷郊要回到自己的病房,需要一个深度睡眠来恢复。

  崇应彪还在外面,斜靠在窗边,殷郊出门淡淡地他对视一眼,见崇应彪也还是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打算直接走过,错肩时,他的手臂被一把抓住,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殷郊回头,崇应彪目光专注,喉结滚动片刻,才拼出一句话。

  “我也受伤了。”

  “那过来吧,趁我还站得稳。”

  “心受伤了。”

  殷郊瞬间觉得疲惫万分,他转过身静默地看着崇应彪,崇应彪已经松了手,但眼眸中的倔强还是紧紧攀附着殷郊。殷郊沉吟半晌,抬手顺着崇应彪凌厉的下颚骨,掌心紧贴崇应彪微凉脸侧,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不要闹,好不好。”

  崇应彪垂眸,也让殷郊的手心贴得更近,也许等等精神触角就要出来工作了,正如他对姬发做的那样。哨兵的触觉异常灵敏,尤其是高适配度的向导,这样的距离,几乎是殷郊的精神力一有动作,他就能马上感知到,反之亦然,崇应彪没有刻意掩盖他急躁的情绪,殷郊绝对能感知到,隔着一堵墙,崇应彪就已经无声地给殷郊施压。

  只是没有等到流水一样的触角,脸庞的温度突然消失,殷郊整个人倒在了崇应彪身上,崇应彪眼疾手快地接住,这一接就是殷郊全身的重量。

  过度使用精神力,本来负伤的殷郊,那六个字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把殷郊抱起,崇应彪低头看着靠在他肩上苍白的脸,神情倒是宁静的,目睹心火熄灭全过程的崇应彪也平静,他垂首在殷郊额前落下一吻。

  “好,我不闹了。”

  在殷郊和姬发出院的那天,明明这些天都会来探访的崇应彪却不见了踪影,不在家里也不在训练场,和出现一样突然,崇应彪消失得也突然。最后殷郊在那个原本放着鱼符的檀木盒子找到一张字条,笔迹张扬不羁。

  “谢谢关照。”

 

14.

  崇应彪曾经直接问过殷郊,为什么没有和姬发结合,做一对更加默契无间的组合。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站在楼顶远眺着万家灯火,亮度、色调不一的灯光充斥着同样的温暖气息,也如用爱编织的隐形网,笼罩着一个个被钢筋水泥划分出来的小空间,守护着一个个家。

  “你应该见过失去已结合向导的哨兵什么样子,”楼顶的风很大,殷郊把吹乱的发别到耳后,“那都是很坚强的哨兵,他能存活,是经历了一场灾难性的痛苦。”

  “打个比方,如果我被砍头,你也会感觉被割喉。不是干脆利落的,而是用钝刀在你的皮肤上反复划过,皮开肉绽后才到动脉,而放血的过程也极度缓慢……当然,实际上没有流血,你当然不会因失血而亡,但血流光的这个漫长过程,你全身的感官细胞一个瞬间都不会错过。”

  “向导死亡那刹承受的痛,将由哨兵延续。”

  崇应彪不是想象力丰富的人,但架不住殷郊为了给他形象讲解,用精神力给他模拟出疼痛感受。颈周徒增血液溢出的黏稠感,撕裂般的痛在发散,好像上辈子亲身经历过一般,真实到崇应彪不由自主抚上了自己的脖子。感受着这份刺痛,崇应彪有着他自己的解读,他直接说了出来。

  “真残酷,但又很浪漫。”

  殷郊见他的动作笑了笑,他收回了折磨人的精神触角,转头望向更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脉。

  “怎么停下这场精神层面的凌迟?只有已结合的向导有资格干预,也就是我。但是我已经死了。”

  “真这么痛?”崇应彪问。

  “很痛。我曾经协助过一位不幸的哨兵,只是一个尝试,很遗憾我没有找到任何方法救他,甚至连缓解我都做不到,倒是能和他一起感受,”忆起那份真实的痛楚,殷郊停顿,他仍在为那名失去伴侣的哨兵难过着,“太痛了,我没坚持下来,他也没有挺过来,最后选择注射致死量药物的方式,解脱了。”

  “所以,以防万一,你不想姬发经历这样的事情,坚持不结合?”

  殷郊用沉默回答了崇应彪,这样的安静反而激起了崇应彪的烦躁。本以为殷郊是因为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关系在犹豫,不曾是想到了生死这一步,而这风险每一对哨向都知情,他们仍旧义无反顾选择结合。

  殷郊连风险都不愿有,好像笃定自己会轻易死掉,没有羁绊,难怪这样潇洒,难怪对他们像在玩弄般忽近忽远。

  “你就仗着只有你和他适配吧,不然他早找别的向导了。”

  “有可能。你呢,你是这样想的吗?”

  崇应彪顿住,在殷郊的注视下,“不是”就要说出口,但单纯的否认并不能充分表现他的态度。

  “我为什么要找别人?我不怕痛也不怕死啊。”

  “所以我要替你们怕痛怕死。”

  看着再次怔住的崇应彪,殷郊知道崇应彪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算是对时不时来试探自己的崇应彪一个回应。

  拒绝姬发的时候,姬发也难以理解,他们甚至为此冷战过一段时间,还是姜氏去找姬发长谈了一番,他们才和好如初。

  关于哨向结合后获得的加成,殷郊一直不予评价,也没有立场说是好是坏,毕竟这是天赋附赠他们这种人的。非要评价,就一句:说得好听是相融为一体,说得难听是被套上枷锁。

  死生契阔于他而言太过沉重,倒不如将这份结契尘封,他只求他们不受牵绊。自由,殷郊要保证他的哨兵们拥有绝对的自由,自始至终都该是风而不是风筝。

  风持续阵阵吹来,殷郊朝星空抬起手,掌心摊开,他抓不住风,那就让他好好感受风拂过他指尖的触感。

  在崇应彪眼里,殷郊整个人也要乘风归去。

  按照殷郊的说法,崇应彪觉得他的理想很美好,可是摊上的是姬发和崇应彪,殷郊关于他们自由的祈望也就成了一厢情愿。都是执拗的人,对殷郊极力守护的生,他们保有同样的态度。

  结合不结合,他们都可以为殷郊死。

  每一道腾起的浪凝成水链,早在无形中将他们牢牢拴在海底。而“心甘情愿”这四个字,被他们一遍又一遍写在海沙上。

  没有殷郊那么伟大,崇应彪想抓住的,从来都会付诸行动,所以他也伸手盖在殷郊的手背,五指从指缝扣下,就这样锁住了殷郊。崇应彪把手拉到自己胸膛前,让心脏在殷郊的掌间跳动,他半开玩笑道:

  “我其实还挺想体验一下的,把你杀了以后,我慢慢在你的死亡里死去。”

  “在你把自己熬死前,姬发会先把你杀了。”殷郊也开玩笑应答。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自信。”

  这是崇应彪的真心话,他非常讨厌他们不经意间流露的默契和信任,只要一提对方的名字,便没有人可以闯入他们的世界,结合对他们来说确实可有可无。

  殷郊还在笑着,崇应彪不去探究这个笑是因为能引起他的讨厌、还是为姬发能做到这个程度而沾沾自喜,作为报复,崇应彪用力一扯便把殷郊整人拉近,殷郊只静静望着任崇应彪动作,被这片被深海诱惑、撩拨,崇应彪甘之如饴,脸越靠越近,在双唇触碰前错开,崇应彪的吻停在殷郊耳廓。

  “你小心点,如果因为太喜欢你又得不到你,我可能忍不住把你杀了。”

  “那我等着。”

  短暂的暧昧无伤大雅,从不留痕的风会带走这一切,风起,将他们欲碰不碰的碎发温柔纠缠在一起。

  泼在崇应彪脸上的冰水可不温柔。

  被生拉硬拽地拖着离开珍藏于意识海中的回忆,刚从昏迷中转醒的崇应彪极度不耐烦,他睁眼,睫毛撑不住水珠的重量,顺着淤青肿起的眼角滑落,最后砸在粗糙地面。

  反剪着绑在后面的手动了动,崇应彪用力摇摇头,甩去脸上的水,复而扯起嘴角,结痂的地方又被撕开,他浑然不觉痛,抬眼上目线凌厉,凶狠乖戾地注视着眼前这群把他绑到这里来的人。

  “有完没完?我说了,办不到。”

 

15.

  没有提交任何说明就离开CT,总感觉会被强制带回去归队,崇应彪还谨慎了几周,发现风平浪静一切如常,他也就快活地做回他的自由人。

  还是有些不同,尽管他现在完全是流散哨兵的模样,以前的朋友收留了他,吃喝一起,过的也还是集体生活,偶有独处时,崇应彪还是觉得缺了些什么,由不得他制止,过去一年的点点滴滴已经悄无声息地占领了他的大脑,还自动筛选些他心仪的画面,大多都离不开那片曾经承托着他的汪洋。

  那张捡到的照片崇应彪一直带着,他看着双流光四溢的眼眸,一边嫌弃一边沉溺,这种矛盾情绪消失在崇应彪某个时刻的突然开窍,他意识到既然是在自己的世界,没必要遮遮掩掩,所有的回忆通通变成了基石,最高台供奉着想念。这样的结果导致崇应彪动了回去的念头,不过才出现一瞬,就被崇应彪毫不留情地踢走。

  回去干什么,自找不痛快。

  和CT的关联在崇应彪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出现,CT没派人抓他,反倒是他们的对家——金鳌岛先出手了,兴师动众十几人围他一个,逃不掉的崇应彪在费解中揍人,甚至开始猜是不是之前执行任务时误伤了他们首领,自然是打不过的,筋疲力尽的他还是第一次在清醒中被抓住。

  金鳌岛给了崇应彪两个选择,倒戈他们或者去死。按照崇应彪的生存法则,那肯定选第一个,问题就在于他们要求崇应彪交出的投名状,是殷郊。对于这个要求崇应彪当场就笑了出声。

  “你们还不如直接杀了我。这么大一个组织都抓不到他,我就可以了?”

  “那单独把他引出来,他是你向导。不要狡辩,上次就是他给你竖的屏障。”这群人中领头那位说道。

  崇应彪花了点时间回想是哪个上次,他突然看清了这群人最后排其中一张脸,正是烂尾楼被他打得半死的哨兵——当时殷郊这队撤退返回房间的时候,他奇迹般不见了,原来是被鬼鬼祟祟潜伏着看龙虎斗的金鳌岛给捡走,要不是支援及时赶到,估计他们三个都得被埋。

  免不了一阵冷嘲热讽,崇应彪的嘴从不饶人,吐出的刀子反复削减对方的耐性,在成功添几处新伤后,他还是昏死了过去。

  天已微微亮,崇应彪被困在这里一个晚上,也不知道室友发现他夜不归宿没,就算发现也没用,来的时候他被带上黑布袋,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现在面前只剩五六个人,领头那个也在,看起来是要在太阳升起前要到答复,崇应彪抬起头,活动活动酸痛的脖颈,见他们还是端着那副“不答应也得给我去做”的嘴脸,崇应彪轻蔑一笑。

  “失踪的哨兵突然回来,还要带向导去荒郊野岭,明眼人都知道是陷阱。”

  “那可是堂堂次席,我何德何能让他心甘情愿跟着我。”

  “我都流浪三个月了,他管过我吗?”

  领头表情终于有了变化,是白费功夫后的气急败坏,他站起,抽出下属的长刀步步走来,摸不清是想吓唬崇应彪还是真要砍死崇应彪,崇应彪不为所动,下巴越抬越高,如一只月圆之夜的头狼,眼眸只有孤傲不见惧色。

  一声巨响让领头踉跄了一下,他们同时循声望去,什么都看不见,因为是来自门外的,这么大动静过后,外面骚动了起来,领头脸上刚浮现惊疑神色,又一声玻璃大面积爆破的脆响,就在这个房间里——窗户整片炸开,而领头刚好站在正前方,玻璃渣滓子弹一样射向他,顿时扎满了裸露在外的皮肤,惨叫还在喉咙里,便被一道残影带倒,瞬间失去了意识。

  来者是姬发,他确定这个已经搞定,没有停顿,敏捷如豹,目标明确地几个跨步冲向房间里还在愣神的其他人。有人反应过来立即掏枪上膛,还没抬起手,便哀嚎着捂住脑袋,满脸痛苦,全身的意志力都用在不要滚到地上,还要避开姬发挥得烈烈生风的棍。

  都坚持不了多久,便和他们领头倒在地上,承受着内外毫不留情的攻击。

  “谁不管你了。”

  海风也有凛冽的时候,和操纵者的声音一样清冷,刮过崇应彪的脸颊,送来这句开场白。

  殷郊踩着窗沿的碎玻璃跳入,和他的游隼一样轻盈地落在崇应彪面前,他摘下半指手套,微垂着眼,王族一般淡淡睨着崇应彪。这张朝思暮想的脸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崇应彪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如果不是被绑着,他现在可能已经死死抱住了殷郊,言语间藏不住的欢快。

  “行,你管。那能先亲我一下吗,嘴巴好痛。”

  “我可以先扇你两巴掌,麻了就不痛了。”

  姬发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殷郊身后传出,他解决完最后一个人,就听见崇应彪的口无遮拦,清静了三个月的脑瓜子又开始嗡嗡作响,姬发想着要不还是把崇应彪扔这里算了。

  熟悉的拌嘴前奏,让殷郊的眼神也柔和了下来,崇应彪尚有精力调戏他就证明无大碍,这副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做派,还是让殷郊既气又无奈。

  关于崇应彪的不辞而别,也是过了一段时间殷郊才琢磨出原因,一下子不知该有什么情绪,共处过,殷郊担心崇应彪的安危大过于他被其他组织招走,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在遇到自己前崇应彪自己过得也不错,就凭实力,哪里都能混出名堂,崇应彪本就不是离开他就活不下去。殷郊分析得正确,唯一不对劲儿的是他看着崇应彪空荡荡的房间时,那份失落挥之不去。

  只剩自己和姬发的家,总感觉安静得过头。

  不是猜不到崇应彪在哪里落脚,是殷郊觉得,既然崇应彪招呼都不打就离开,无外乎是不想再让他们找到,便也没有刻意去找寻,至于哨兵中心那边,例行问起崇应彪的情况都被殷郊编些理由含糊过去。

  崇应彪的行踪也不是直接获取到的,是姬发发现有一支属于金鳌岛的编外队伍,频繁出没流散哨兵比较集中的街区,便叮嘱那边的线人看紧点,有机会就探一下他们的意图,还真套出了整个计划。因为目标是殷郊,姬发拟好了两份应对方案,在拿给殷郊看之前,他问。

  “你会明知道陷阱然后跟他去吗?”

  “会,”殷郊没有犹豫,“但是我要确定,在我去陷阱的路上,你能把布陷阱的人全部搞定。”

  姬发果然是最了解殷郊的人,他的其中一份方案正是要如何达到殷郊预想效果的内容。有更快捷的方式,那就是直接把崇应彪找回来,只是殷郊都不提出,姬发更不会主动说起。

  双方几乎是同时行动。崇应彪没妥协其实也在姬发的预想内,他的另一套方案立马派上了用场,也就是单纯的营救崇应彪计划。殷郊的炯炯目光,灼得姬发有点汗流浃背,他推了推殷郊脑门,还是抵不住明亮眼眸,才别扭地解释道:“别这么看我,他怎么说也救过我一命。”

  这次的重逢,也算是计划内。

  里面反锁的门被撞开,打断了三人的叙旧,殷郊和姬发对视一眼,同时转身面朝门口,不断涌入的是金鳌岛的人,已经有人认出了冒出来的两位是谁。按照计划,外面CT的包围圈正在收窄,这群人碰上殷郊,已是穷途末路。

  做足准备的战斗和烂尾楼那场完全不能比拟,崇应彪看着姬发和殷郊的配合天衣无缝,相互在攻击中保护对方,找不出漏洞,看起来打得有来有往,实际上战力的悬殊早就锁定了胜局,收着力打是因为CT的原则是要留活口。

  很烦人,他们站着一起怎么还是那么烦人,崇应彪这样想着,撕裂开始渗血的嘴角却在上扬。

 

16.

  战斗结束,打扫战场的殷郊在清点人数,给崇应彪松绑的是姬发,三个月不见,姬发没怎么变,连看崇应彪的眼神也还是淡然中带着暗刺,他稍微矮肩,让崇应彪的手臂搭上来,崇应彪没客气,借力起身,搭着姬发肩膀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天已经完全亮了,荒郊的空气比市区清新,清晨薄雾裹着凉意,缓解了些崇应彪皮外伤带来的刺痛,他看了眼旁边的姬发。

  “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

  崇应彪的话语焉不详,别人是听不懂的,但这话的听众只有姬发一人,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姬发不屑地嗤笑一声。

  “这么些天不见,都学会感动自己了。机会要你给?”

  “啧,也不知道谁在殷郊面前哭哭啼啼的。”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听墙角的爱好。”

  本以为姬发会为了颜面否定他曾表露的脆弱,没想到是如此坦诚地承认了,崇应彪一时语塞,下意识在思考这算不算示好,他纠结了会儿,看向更远处,声音朦朦胧胧:“那什么,谢谢。”

  “不用谢,当我还你的。”

  “那顺便把殷郊给我吧。”

  “嘶……我真是给你脸了。”

  姬发猛得一沉肩膀,崇应彪也跟着趔趄,他收回手,艰难地跳开,拉远了距离,好让他和姬发对视时有点气势。

  果然还是这样的相处比较适合他们。

  好似终于两清般,二人同时感到神清气爽,隐约间嗅到海风咸甜的气息,连带着周身也如被洋流温柔环绕,安心地漂浮在广阔水面,海水无条件为他们提供护佑。

  姬发和崇应彪齐齐回头,殷郊背着手,正微微侧头望着他们,清风抚过弯弯眉眼,轻拂额间碎发,殷郊笑容灿烂,比他身后的阳光还要耀眼,自带万丈光芒。

  是眷顾他们、被他们拥护着的海上朝日。

END. 

 

 

 

Notes:

感谢读到这里的各位,第一次写哨向AU,加了大量私设,希望不要太介意。大家吃粮开心!
新年快乐!很高兴和大家一起喜欢草莓脆,祝大家鸿运当头,学业进步,步步高升,生意兴隆,心想事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新的一年,祝草莓脆好事连连,剧本多多商务多多资源多多,总之大接特接!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