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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烟吗?”
绫时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盒香烟,上面有拆开过的痕迹,少了几根在里头。
“不知道你还会这个。”绫时不知作何感想,干巴巴地说,连着打火机一起递过去。烟草味很快逸散出来,令绫时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也比较少吧。”看着绫时似乎有些抗拒,理觉得稀奇,“你不会吗?”
绫时摇头:“一直不能习惯这样的味道。但.....还是一直准备了。”
“这样......那就算了吧,也不能把这里弄得全是味道。”理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是夜幕,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了几罐啤酒,现在倒是喝得差不多了,就这样插科打诨的聊天中消磨了下午的最后一点时光。
过得太快了。理摇摇头,那明天呢,明天又该怎么过?日夜悬在头顶的命题总是勒得他倍感窒息,逃避现实离开了原有的生活后反而愈发迷茫起来。站在规训过后的道德意识边缘磨损着离经叛道的负罪感,来自音乐、烟酒和性的麻痹只能落实着他被批判的每一句话。
乃至......他一点都不想为毫无热情的黎明精打细算,如果可以的话,就一起沉沦在深夜里吧。理甚至觉得这样的安全感足以打破一直以来的孤寂。
“想要的话就拿着吧。”绫时保持着递过去的姿势没有收回。
大概自认识以来还没见过理这副模样,但又无比地熟悉。
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很多年前为未来发愁过的自己,也一样感觉找不到出路。
奇怪的是,彼此只是三言两语叙述了一下过去那些经历,却没人真的像嗤笑的那样轻松释然,可随着咽下去的酒,也不觉得过分压抑。
难言的悯然蔓延心口,表达能力短暂丧失,除了缠绵地亲吻,大概做什么都多余。
“......是不是很傻?其实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吧,一直好像只有我在乎,但是,果然还是太冲动了?......到底该怎么样才好......”
还是接过了烟,理躺在绫时怀里,喃喃着脑海中一直以来盘旋着的无解的问题。闭上眼睛是碎片的回忆,无法言说的疼痛就像曾经有谁说过的,那简直是悲观过头的无痛呻吟。
对吗?对吧。
绫时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你才不傻。你知道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那些骗自己的话才不是你的本意。”
理望着他,眼睛因为溢出的泪水模糊而后又重新聚焦,绫时的表情有些哀伤,正在温柔地抹去他脸颊上的泪行。
“既然会感到痛苦,一定是受到伤害了。不是吗?就算是因为自己过于敏锐的感知,那也不要否定它的存在,难道这个不是最难过的部分吗?”
“没有一味地去埋怨是很温柔的选择,可是因为孤独而痛苦也不是你的错......一点也不想你难过。”
“在我面前,就放肆地说吧。”
理留恋地覆上绫时的手,用脸感受掌心的温度。
......孤独。从年幼时那场意外开始,本就阅历短暂的生命好像总是笼罩着这层阴影。即便天生表现得总是很淡薄,胸口里浓烈的情感也不会消减一分一毫。
跟随着远房亲戚,那无能为力的转学生涯可以直接斩断掉一切联系,他尝试过维系,但到头来发现,其实也没有那么深厚的力量支撑他们继续下去,所以还是不打扰比较好。
挫败感轻而易举赠予放弃。
理不觉得自己情感上愚钝,相反的,太丰富了。丰富到他的生活中难以寻找填充它的事物。渐渐也就放弃那种徒劳,他为何要一遍遍给自己带来这样的疼痛呢?至少现在他还没有能够对抗伤痛的力量。
所以还学会了逃跑与麻痹。
理深吸一口气,即使无声哭泣着也抵挡不住颤抖,脆弱不堪的模样全部暴露出来,仿佛剥去了所有外壳,留下一滩可怖的血肉供人参观。
而绫时只是捧着他,安静地感知那份鲜活的跳动与滚烫的温度。
“那......绫时是怎么想的?当大人,一定好辛苦。”平复呼吸后,理轻轻开口,哭腔尚未完全褪去,试着用最轻松的语气说。
“我吗?”绫时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我倒是恰恰与你相反呢......”
“还记得我昨晚喝上头跟你说的吗,其实我没有那么高尚去瞧不起这里、这个圈子,我好像,以前一直感觉不到与人之间的联系。”绫时抬头回忆了一番,忍不住感慨道。
“这样的话,无论在哪里都会有些不安。”绫时微笑道,“被养母带着喜欢音乐,她去世后我也就跑出来赚钱养活自己了,试过各种活,接触过很多人,反而更觉得,人际关系之间更疏离了。”
“唔......那种感觉最强烈的时候可能可以像你那样的疯狂吧,年轻气盛的时候把持不住的,我知道。现在似乎,麻木了许多?我一下子描述不清楚了。可能音乐拯救了我吧,哈哈,也有可能是生活也算稳定下来了。”
明明笑着说的,理感到心里忍不住一揪。
“现在想起来,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是不是也绝非偶然呢。”绫时看见他替自己难过,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转移话题。
“为什么?”
“总觉得,虽然只是半推半就地做了一次,后来总是忍不住想到你,想见你,是因为第一次而有特殊意义吗?你没来的几天里我总在想该怎么跟你说这个事情,我想问你真的只是一夜情吗,我想......我不想只是这样。”绫时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好奇怪啊,你有这样的感觉吗?我们认识才没多久呢。”绫时看了一眼窗外,弦月高挂,是常人印象中弯月的形态。
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才不奇怪......我觉得已经看着你很久了。”理抬起手摸向绫时的脸,顺着轮廓摸到他的眼睑,眨了眨干涩红肿的眼睛,“所以你才有机会注意到我。”
“诶?”
“昨天晚上安慰你的话也不完全是实话,包括那天晚上。”理慢条斯理地说,像是在拆一份礼物似的坦诚事实。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好是你们的表演,我喜欢你们的音乐。中途你们偶尔会交流,你是话最少的那一个,是在装酷吗?和你喝酒之后的形象不太符合呢。”理忍不住打趣。酒劲似乎彻底上来了,像是倒东西一样把回忆开始往外抖,似乎会刹不住车,干脆放任了。
“哪有装啦......我没有他们之间关系那么好的,我那天只是很震惊你......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毛毛躁躁的笨蛋。”理勾唇一笑,“你确实很酷,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人倒是很吃这一套呢,而且我也听见好几个人说过你。老实说,我当时的确很欣赏你,不过真的没想到你会跟上来。”
“你叫了我的吧,那个动作我不会不了解哦。”绫时有点尴尬地找补。
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竟然是真的,有那种意思。我也听见很多觉得和你睡一晚很值的言论哦,当时因为那些话我也很吃惊,谁知道是因为童贞宝贵啊。”
误打误撞啊真是......敢情还是觉得他经验丰富吗,绫时又好笑又无奈,值得吐槽的地方也太多了,完全猜不到那样一试能发展成现在这样开诚布公啊。
“你没有经验,我也没有。但是喝也喝了,不做是不是白认识了?我没想过你还会记着我。”
“你倒是歪理和不好的习惯学那么快......”绫时小声说。
理忽然安静了一下。
“对不起......”
“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私心希望你不要再碰这些伤身体的东西了......昨晚什么也不知道就说教起来了,一定不好听吧。”绫时摇摇头,“你似乎不太能喝,待会儿会不舒服喔。”
“我......”理还想再说什么,酒精的确使得他失控,处在半醉半醒之间竟然能够明显意识到自己近期的恶劣行径多么不为自己负责。
“让未成年人想依赖这些东西作为止痛药可是成年人的失责,你觉得呢?”绫时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脸。
理不知想了些什么,好半天只是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先前......轻浮吗?”
“嘛这个很难说呢......”气氛有些沉重,绫时装作为难的样子,玩笑道,“哦!只要你说,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叫我的,那就完美解答了喔。”
理不禁失笑。绫时好像总能够敏锐察觉到不自在的氛围然后轻松调节,但方式又是那么的温柔,没有忽视别人的感受,究竟是经历了多少后才能做到这样强大稳定呢?
“喜欢......可如果再任性一次,绫时也会难过的吧。你不也纠结过这样的问题吗,我想知道绫时的回答,绫时的一切我都想知道......”理忍着头疼坐起身,遮了遮又溢出泪水的眼睛。这辈子所有狼狈的样子算是给人看干净了啊,他自嘲地想。
“嗯。”绫时抱住他,任由他的脑袋倚着自己,“想哭也没有关系,千万不要变成连疼痛都感知不到的麻木,那样连眼泪都没有了。”他神游似的地嗫嚅一句,轻轻拍着理的后背。
“分开之后,羁绊是不会消失的,我相信。或者说,我想要相信。”绫时闭上眼,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就算是自我安慰也好,至少还有一份回忆吧。”
“......”理勉强笑出声,抽了口气,“真是的,大人也没有强到哪里去嘛。”
“......啊,好肉麻......”理后知后觉注意到发烫的脸颊和耳朵,从没想过做过最疯狂的事情不是和一个不熟悉的人做爱,而是跟他交换血淋淋的伤口,“喝醉就是会变成这样吗,真不像我。”
“我反而觉得能够克服借口和羞耻的理才是最真实的呢?大概因为只有我见过吧,会自私地希望只有自己能够看到啊。”
“嗯。”
静默填满卧室,情感的暗涌深藏其中,而对白与依偎是极力寻求平衡与理性的结果。哪怕什么也不说,理也觉得久违的满足与安全感填充了胸口。
“......”
“......还是会走吗。”忽然开口,绫时声音沙哑许多。成年人光鲜亮丽的一面还是拗不过翻涌而出的忧愁,无可奈何的问话顷刻间瓦解一直以来稳定的表象,却还是竭力克制着。
“这次应该还可以待一阵。”理忍不住抱紧绫时,头埋进他的胸口,“之后......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绫时垂下眼帘:“只要彼此还惦念着,就已经很好了。”
“我会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