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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的才华足够耀眼,那么世人会连带着他的缺点一起称颂,美其名曰“天才的怪癖”。
木偶师切尔宁便是这样一个存在。
事实上,切尔宁是一个传承的姓氏。老切尔宁在剧院演出的时间要追溯到好几年前,他是个传统的木偶表演者,以技艺纯熟见长,名噪一时却并不持久。很遗憾我没有看过哪怕一场他的演出,他在我来剧院之前就意外身故了,所以这里的天才特指小切尔宁先生。
小切尔宁先生在他父亲去世数月后的一个夜晚来到剧院,希望可以接替木偶师的位置继续演出。
和以往的木偶戏不同,小切尔宁先生本人每次演出
从不现身,他通过舞台顶部吊下长长的线来操控木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说服的剧院经理和投资人同意他进行如此与众不同的表演方式,我只是被通知。那天演员领班琼·安夫人忽然找到我,说需要我作为搭档参演新来的木偶师的节目,我惊讶极了,我对戏剧表演一窍不通。
为什么我在剧院工作却对戏剧一窍不通?好问题。
因为琼·安夫人,最近刚变成我的监护人,她其实是我一位远房表姑,我是个关系户。
啊,不要误会,虽然是关系户,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在剧院我通常做些开场热场的活动,我会骑马,也学过一些体操,赛马场和马戏团或许是更适合我的场所……不过考虑到体面的身份与稳定的薪水,呆在剧院才是明智的选择。是的,我需要钱。从赚钱的角度出发,如果说琼·安夫人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位贵人,那么小切尔宁算得上是第二位。
让我们回到我被通知与小切尔宁合作的那一晚。
琼·安夫人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声音却亲切和蔼:“我当然清楚你没有戏剧表演的基础,莉莉,我跟小切尔宁先生解释过,可他坚持指名你,我想他自有道理。”
“指名我?为什么?”
“也许他恰好想找有体操功底的女演员?”她不以为意,“放轻松,表演可以慢慢学,他不会为难你的。”
我和小切尔宁先生的第一次排练约在傍晚。
剧院除了舞台,很少有其他多层的室内建筑可以供他在高处操控木偶,我们不得不把排练地点定在了一个有二层阁楼的废弃储物间。我以为第一次去免不了要先做些打扫,没想到推门后发现老旧的道具全都被搬到了一旁,清理出来不大不小的一片空间内无论是地板还是窗框都相当整洁。一个木偶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夕阳余晖照亮它的半张脸,它看起来精致又鲜艳。阁楼上传来走动的声响,估计是没收拾完。
毕竟是两人以后共用的场地,没有让前辈一个人干杂务的道理。我敲了敲门打招呼,一边问有什么可以帮忙一边上楼,然而还没踩上两阶竟遭到了意外的喝止。
“请站在原地别动!”
年轻的,沙哑的嗓音;急迫的,敌意的语气。
我茫然地望向阁楼,那里没开窗,光线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只能勉强辨别出一个站在阴影里的瘦长身形。
“切尔宁先生?”
“是我。”他听起来稍微镇定了点,“上面已经整理完了,你不必帮忙。”
“哦……好的。”我不明所以,但还是遵从他的意愿回到门口,接着又问他是否可以开始排练,没料到抢答的是一个清脆的童声。
“——乐意至极!”
与此同时,那个始终安静靠坐窗边的矮小木偶突兀地站了起来。眼皮与嘴巴机械开合,露出空洞的笑,黑色皮鞋压过地面,一步一跳,踢踢踏踏。
忽略紧绷的吊线和僵硬的五官,仿佛就是一个真人小孩走到了我面前,它举手投足自然流畅,而且比刚才目测得还要再高上一两英寸,头顶正对我的鼻尖。小切尔宁一直提溜这么重的木偶会不会累?我脑海里飘过不合时宜的想法。
“初次见面,莉莉·巴利尔小姐,我未来的同伴!感谢您的到来!”木偶保持着笑容仰起脸“打量”我,随后深深鞠躬。
“我是路易,恭候多时!”
那个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我以为只是他意识到了先前那句生硬的“别动”不太礼貌,就用这种方式弥补一下逗我开心——路易很热情,我迅速忘记进门的尴尬,随手从杂物堆里扯了点破布垫着席地而坐,沉浸到剧目的讨论中。他向我讲述了两个木偶渴望变成人的喜剧故事,其中夹杂着一些腹语木偶表演的经典段子和他新加入的笑点。我听得入迷,内心暗自惊叹如此牛逼的编剧找上我真是他瞎了眼。
聊完梗概之后是讨论环节,我问了那个与剧情不怎么挂钩可是困扰我许久的问题:为什么选我?他是怎么看待我的呢?我直接问出口,小路易歪了歪脑袋,说我们很相像,您不这么认为吗?
“?”我们?
我和小切尔宁?
“只要稍加修饰,您就会成为精致的,以假乱真的木偶——您介意被当成木偶吗?”
哦,是因为脸。他指我和路易相像。
虽然不妄自菲薄,但我的脸确实又短又尖,和鹅蛋形的主流审美相差甚远,扮成类似他的木偶小孩倒是合适。我咧开嘴无所谓地耸耸肩说怎么会,我有职业素养,更何况我挺喜欢这个角色。
小路易点头,我猜那代表他对我基本满意。
临走前天色早已黑的不能再黑,储物间没有安灯,橘黄的光线从半开的房门照射进来,我一只脚迈过明暗交界线,下意识在门口等了会儿。小路易没了动静,它笔直地站着,吊线仍旧绷得紧紧的。
“切尔宁先生?不走吗?”我呆在亮的地方,头稍稍往里探,只见到室内深深浅浅混沌的墨色。
“您先走吧,不用管那个家伙。”结果接话的还是小路易,它抬起一条胳膊冲我挥舞。“下次见,巴利尔小姐。”
“请叫我莉莉——下次见。”于是我没再多跟他客气,挥挥手转身离开。
和我告别的是小路易,而不是切尔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第二天碰到的同样只有小路易。
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我提前了半个小时,情况终于发生了变化:我们的寒暄从“下午好,莉莉”变成了“下午好莉莉,你来的真早啊”——是的还是来自小路易。我露着八颗牙齿讪讪地笑,视线在目光所及范围内一顿搜索,这里环境简陋得不像是住过人,他也无意解释自己为什么比我更早到,我只好打着哈哈跳过这个话题,拿出剧本干正事。时间一长习惯成自然,我和小路易对台词,研究木偶的构造特点,学它动作上那种整体自然细节微妙的非人感。很难想象直到排完整个剧目,我都没跟我唯一的搭档真正见过面。
“您见过他的长相吗?”我私底下偷偷问琼·安夫人。临近演出,排练场地转移到剧院舞台,她指导每一个演员走台,定点,我便趁小切尔宁远在舞台上方的机会打听消息。
“怎么了?他的表演无需本人上台不是吗?”琼·安夫人显然弄错了重点,她有些不悦我的打搅,我厚着脸皮假装没注意到:“好奇罢了,难道他刚来剧院找你们谈合约的时候也不露面?”
“那不至于,他戴着面具,亲爱的,遮住了他的左脸。但即使如此,所有人都看得出他长得像他父亲……你们合作没出岔子吧?”
“没有。”我飞快地答道。
平心而论小切尔宁是个好前辈,单凭他尽职尽责教我我就该心存感激。
“非常好。”琼·安夫人收回审视的目光,“切尔宁先生似乎性格比较内向,你能处理好的对吗?团里没人能比你更自来熟了。”
“当然。”我微笑。
我知道我笑起来的样子,下巴抬高,眉毛上挑,给人感觉开朗且自信。但我内心不是这么想的。自来熟不等于没礼貌没边界感,他三番五次抗拒我的接触早已摆明了他的态度。不出意外,我大概一辈子都要通过小路易来跟切尔宁对话了。这才是我的真实想法。
可是不出意外总是会出意外的。
切尔宁的剧目史无前例的成功,火爆程度远胜他父亲,整个演出季我们都疲惫而忙碌,场次一周七天几乎排满。好消息是我的薪资跟着水涨船高,坏消息是我失去了充裕的休息时间去看望哥哥。
哥哥住在远郊的看护院,自从搬到剧院,来回路程就要花去大半天。
琼·安夫人曾建议我减少出行的次数,介于我的到访不会给哥哥的健康带来丝毫变化,他脑部和身体的严重创伤不可逆。她说得对,可我坚持每隔两周跑一趟看护院。放以前这项日程安排并无不妥,放现在就与演出严重冲突,我又偏偏打了鸡血似的一心想要两头兼顾,最后采取了个糟糕的法子:上半夜出发,正午返回。
实践证明我高估了我的精力,回来当天的下午我在后台化妆间睡得像头猪。多亏路过的舞女玛格丽莎在候场前把我叫醒——善良的姑娘!我匆匆道谢,然后着急忙慌地收拾完自己冲向舞台,顾不上起身时从肩膀滑落的衣服。极度困倦状态下的演出跟梦游差不了多少,万幸我没有出错,就是谢幕后走路虚浮得左脚踩右脚。我晃回先前趴着睡觉的化妆台,迟钝地看到了那件掉在地上的大衣。
一件黑色的男式大衣,面料应该不便宜,凑近能够闻到淡淡的松木香。
我捡起来拍了拍,穿上继续睡。
至于衣服的主人同不同意?开玩笑,人都主动借我盖了还差这么一时半会儿?
我321睡着。
趴在桌上的休憩没什么睡眠质量可言,我好像做梦了,又可能只是浅眠不巧鬼压床,将现实当作了梦境。我恍惚听到有人在背后叫我。
莉莉。
睡着呢,醒不过来。我心想。
那人没声了,沉默着一步步靠近。
几乎是在他手搭上肩膀的一瞬,我猛地睁开眼跳起来。
来者是个瘦削的年轻男人,拥有一头半长的深棕色碎发,衬衫外套了件对襟的马甲,衣饰不新,胜在质地良好。他反应很及时,我们对视的下一秒,他啪地捂住了左脸。但我看见了。一张任何人看过都不会忘记的脸,一张自然而然催生生理不适与恐怖的脸,一张极其割裂的脸。
一半光滑浮凸,是俊美颓靡的青年。另一半则五官残破皮肉斑驳,凹陷的眼窝畸形空洞。
——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我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嗬嗬作响。
一定要形容的话……
如同地狱的魔鬼被业火烧融了骨血,却又硬生生挣脱束缚的锁链,返回了人间。
“……对不起。”
出乎意料,最先后退的是对方。
男人狼狈地低头捂住脸朝暗处躲,话说出口只余气音。我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耳熟,大脑尚在回忆中翻拣匹配,他已经转身夺门而逃。
“切尔宁!!”我如梦初醒,拔腿追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