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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有人深爱着你。
【一】
天仓五爆炸的时候，宫城刚刚结束一场对战。
灰褐色鸟群越过低矮平房，参宿七的建筑群像超市货架上陈列的沙丁鱼罐头，居民则如同腌过味的沙丁鱼被狭促地封装。
宫城也是沙丁鱼群中的一条。“天仓五爆炸了。”他和宗太的对话总是那样简短，“明天不用去学校。”
光标闪烁，老旧的液晶屏幕输出几行文字——
“欢迎回来。
参宿七暂时还是安全的。
明天可以待在家里休息吗？
我爱你。”
宫城随手把早上剩的半个苹果派丢上书桌，油腻的指尖在键盘上敲打：“那也只是暂时的。明天晚上天津四要抢占参宿七的网络，我不可能放任不管。”
宗太回：“明天需要我来帮忙吗？
我爱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宫城良田解开包装袋，冷掉的苹果派过分甜腻，松脆的表皮也变得软糯。
“当然了，
我爱你。”
宫城宗太说。
两极冰川融化，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金融危机冲击全球。
电脑系统流行的时候，宫城下载的第一个软件就是“宫城宗太”。这是一款由你来命名的赛博伙伴，只要你每天坚持不懈地输入语句，就能够充实它的语言系统，假以时日就可以实现无障碍沟通。
虽然当初它发行的时候是这么宣传的，但能坚持到“实现无障碍沟通”的人，恐怕只有宫城良田一个。
整个世界都萧条了，最好卖的是快捷的梦。
比起使用繁琐的c语言与电脑对话，人们显然更倾向于剪辑输出电子影像。科技发展至今，甚至有一种技术能够将数字画面里的人物替换成任何目标形象。于是大批年轻人蜂拥到幻梦中来。
而制作“宫城宗太”的公司很早以前便停产。良田复刻了宗太的代码，将其编写成独立的程序。如果说由良田续写的“宫城宗太”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恐怕就是良田在最开始的底层代码里加了一条“永远爱我”的执行程序。
但宗太到底是二进制构成的代码，能够学会逻辑之外的对话就实属不易，更何况是良田自己都不怎么明白的“爱”。十年过去，良田早就忘了当初有加过这样一条线程。
最开始，宗太只是放在参宿七的网络里，后来各个区块之间总是为了抢夺各种资源发动攻击，良田索性就将宗太链接到世界网。
这就好比金鱼丢进大海里，忽然宽阔的活动空间令宗太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但他最喜欢做的事还是和良田对话。
【二】
良田打开电脑的第一时间，宗太的对话框就会以弹窗的形式跳出来。他在输入状态下打下这么一句——“早上好。”
“已经是中午了，小良。
我爱你。”
准确来说是十二点四十，良田看一眼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距离天津四预告的开战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二十分钟。他随手点开论坛，一半的帖子在讨论天仓五爆炸，剩下一半在预测这次天津四和参宿七哪边能赢。
区块之间爆发矛盾，无非就是为了抢夺资源。几年前最大的信息公司推出一款全新的AI技术“幻梦”，它能够排列组合模拟出人脑内各式各样的奇思妙想。
一言蔽之，如果你的幻想对象是玛丽莲·梦露，那么你就能够依赖这个软件把生活中的任何场景转化成和玛丽莲·梦露的约会，情景模拟甚至细节到约会对象指甲缝里的食物残渣。几乎没有人能拒绝这个为你量身定制的梦。
不过良田从来没使用过“幻梦”，他参加这次对战有自己的理由。
地下室的灯泡在良田很小的时候就罢工了，他直到现在也没长到抬手就能摸到天花板的高度。如果母亲有给自己留下一个哥哥，没准现在他就不用打着手电筒在这里费劲地寻找几台尚能利用的老式电脑。
他拿出插线板和电线，还有五台电脑能够运转，比预想中的还要多上两台。良田松了一口气，将这五台电脑的主机设置成一楼卧室常用的那一台。
做完这一切，时间是两点十七分。还有不到五十分钟，天津四就要对参宿七发动网络争夺战，良田的参战原则一直是只防卫不掠夺。如果参宿七的网络被攻占，那么宗太可活动的安全区就会缩小。
熟悉了大海的小金鱼骤然被丢回鱼缸里。良田讨厌束缚，想必宗太也是。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天津四提前十分钟入侵参宿七最大的新闻网站为序幕开始了。
良田先进入网站的后台修复bug。天津四显然有备而来，他们一定是花费重金请了专业的高级黑客。能将入侵网站、消除痕迹、留下宣战布告这一系列动作做得如此迅速且精准的黑客天津四区域内只有一位，但这次的攻击显然是多台设备发起的。宫城修复完网站后又追溯IP地址，发现有三台设备都来自爆炸的天仓五。
黑客守则第六条——“非本区块黑客不得参与其它区块的战争”。不过天仓五因为爆炸已经退出世界区块，严格意义上来说，天津四请这些黑客来也没有违反规定。虽然这种行为很无耻就是了。
论坛里关于这次信息战的讨论帖子逐渐增加。
有人指出天津四不遵守对战规则，两个区块之间的矛盾居然偷偷找了外援的黑客——提前十分钟攻击对手的网站，这种没品的行为只有天仓五的黑客联盟做得出来。
下面很快有人回帖：但天仓五不是炸了吗？严格意义上来说天津四这么搞也不算是请外援吧。你怎么知道新来的黑客是不是迁入天津四了呢？
楼主回：天仓五是昨天早上炸的，天津四当天中午就宣战，今天下午又提前十分钟搞来了原天仓五的黑客帮，什么成分不必我多说了吧。
：天津四这么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为了抢夺网络他们什么做不出来？这次参宿七也是倒霉，谁让炸掉的天仓五离他们最近，按照继承法本来是他们获得天仓五的资源。
……
这条吐槽天津四的帖子很快获得大多数网民附和，数千条的回帖将其顶上首页。
三井寿打开论坛热帖，刨去无营养的信息后，最新回复里有这样一条：不过参宿七的反应很及时，马上就修复好了崩溃的网站，而且还把对面的新闻站也给入侵了，天津四的新闻站可比参宿七的要大得多。三井挑眉，输入天津四新闻站的网址，页面加载的进度条一直停留在99％无法前进。他侵入后台，所有的代码都被上锁，只有一张怪异的涂鸦，稚嫩的笔画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只刺猬和一颗绿色的树。
厉害的黑客能做到踏雪无痕，不会在互联网上留下任何痕迹。而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们又会刻意做些标记，譬如天仓五的黑客三人组就是喜欢把自己入侵过的网站首页替换成a级片的广告。
但在三井寿的印象里，没有任何一位黑客会使用这种标记。
参宿七有多少人是“幻梦”APP的用户良田不知道，大至年过七旬的老人，小到牙牙学语的幼童。而“幻梦”的使用者必然会自发地加入到这场战争中来。
宫城在论坛上传了一份自助黑客反击程序，只要论坛用户点进链接，这个程序就能够自发地向天津四发送容量不小的垃圾信息。一个人做可能没什么，但一群人做的时候，庞大的数据废料就会挤满天津四的网络区块，最终造成瘫痪。
是很好的反击手段。
再者论坛上的注册用户总量远远大于两个区块的总人口数。出于好奇也好，利益相关要打击天津四也罢，总比宫城自己在参宿七孤军奋战的情况要好。
“帮我在相关板块都发布一下吧。”宫城拔下U盘，将文件备份好发给宗太，“要是有人提出更好的建议你帮忙更新一下。”
“好的，小良。
我爱你”
【三】
宫城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两份寿司。
从昨天下午开始宫城就在修复参宿七的各大网站，加之通宵编写自助程序，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他精疲力尽。他顶着黑眼圈给老师打电话请假。电话总是打不通，编辑好的短信也发不出去。宫城终于后知后觉，天津四把参宿七的通信路线给切了。
这是非常违背黑客品格的行为。
毕竟网络只维持人们的娱乐需求，但通信模块如果被切断的话，参宿七就会与世界完全脱轨。通俗来说，你可以不依赖SNS与人保持联络，即使这很麻烦，但其他人总可以通过电话或者短信来联系到你。通信系统沦陷会导致区块失联，超过一定时间区块就会“爆炸”。
：天仓五就是这么没的。
三井起床后点开讨论量第一的帖子，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说真的，你们可以点点加精帖的链接。虽然不是想帮参宿七，但是就这么让天津四又搞爆一个区块不好吧。
十指蹁跹，三井寿点开那个所谓的自助程序。不过数秒便播放了一段欢快的儿歌，一张熟悉的彩笔画弹出，画上的日文有着和这幅水彩画如出一辙的风格：“感谢您的帮助，自助黑客程序已启动。当前激活人数：152796。”
三井感到有趣。他把自助程序下进个人存储空间拆解。浏览完源文件后三井不得不承认，这位黑客的编程水平确实很高，甚至比天仓五重金请来的那帮黑客的水平还要高出不少。
可在今天之前，全论坛都找不出使用这种标志的黑客。
所以这个人大概率不是职业黑客，甚至不会在论坛的“黑客板块”上发布任何内容。而对方之所以写下这个程序，纯粹是因为他是参宿七的居民。利益相关，没有人会放任自己的区块被搞爆炸。
参宿七不是“幻梦”下载量最大的区块，虽然其中也有网络资源无法普及全区的缘故。天仓五爆炸以后按照区块继承法是参宿七获得这些资源，也难怪天津四会发动攻击。那么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参宿黑客也是为了维护“幻梦”运行而加入这场信息战的吗？
三井决定找到这名黑客，登上论坛大号发了一条参战通知。
作为“幻梦”的核心开发人员，严格意义上来说三井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区块。况且黑客守则是用来约束传统黑客的，他不在业内所以并不害怕得罪谁。总之“幻梦”的技术人员公开表示参战的消息在论坛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宫城刚刚遇到一个MITM中间人攻击。天津四的黑客强制拦截宫城的通信，并留下一个对话框【放弃帮助参宿七，我们可以给你天津四的居民证。当然还会有一大笔钱汇进你的账户。】
宗太马上将自己的对话框覆盖上去：“别担心，小良。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切断他们的通信。
我爱你。”
片刻后宗太再次弹出警告，这次又接收到不同IP的MITM中间人攻击。
“我刚刚和他对话了，他说他叫三井寿，自称是‘幻梦’的技术开发，问你要不要和他合作，他负责挡住对面黑客的攻击，你来进行反攻。专攻一处效率会更高。”落款照例是熟悉的“我爱你”三个字。
良田所有的编程知识都是在和宗太的对话过程中学习的，他们相伴数十年，写代码对于良田来说就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不过他根本不了解“幻梦”，甚至设备都是市面上早已淘汰的个人电脑。初和三井合作的时候他还有些忐忑。
接下来的几轮作战两人配合默契，甚至还有余暇修复被攻击的网站。
到晚上的时候，参宿七的大部分网站都已经恢复正常，反而是天津四那边的很多网站都陷入了瘫痪。
大家终于注意到这个使用稚嫩油笔画作为标识的网络黑客。
三井让宗太传话：“能不能交个朋友？”
宗太说：“小良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现在累趴在电脑桌前了。”
三井震惊：“他原来叫小良吗？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宗太回：“设定上他是我的弟弟，我爱他。”
……
等良田一觉睡醒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他打开论坛的此次的对战数据统计帖，他和三井的队伍输出量赫然排在第一。
宗太见他醒了，就把三井说想交个朋友的话转达过去，还问道：“小良会同意和他交朋友吗？
我爱你”
嗯。良田下意识地点点头，马上反应过来宗太是看不见的，又在对话框里输入一遍。
宗太得到回复后马上入侵了三井的光脑设备。这个时间点三井尚在熟睡当中，防火墙猛然被攻击，安装在左臂的芯片朝脑内发出尖锐的警鸣。
宗太说：“小良说他同意和你交朋友……”
三井有气无力地骂道：“你知道这样强制进入我的操作系统对我来说很吓人的好吗！”
宗太还是重复：“小良说他同意和你交朋友。”
三井不骂了，忙不迭地索要小良的光脑的IP。
“那是什么？你们可以用短信交流啊。”
三井所有的疑惑终于爆发了，首先是宗太，“幻梦”最核心的技术人员的后台他竟然能够随意出入，最高级别的防火墙在他眼里仿佛无物；再者就是小良，他竟然不会用黑客常用的光脑通道，甚至对方大概率还使用着早已淘汰的个人电脑——这可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而他居然靠着一台老古董反杀了对面的高级黑客？”
“是六台。”宗太骄傲地纠正。
【四】
“这么说来你从来没用过‘幻梦’咯？”
三井打开论坛，第一次使用起私信功能。良田的论坛账号非常私人化，关注的都是穿搭和生活板块，从来不在编程技术相关的板块发帖。——他真的不是黑客。
“没用过，我有宗太就够了。”良田只有在晚上才会回复，因为他说自己白天要上课，上次旷课在家修复网站就被警告过了，再有一次就要取消本学期的社团活动。
三井惊奇地发现，对面非但不是专业的黑客，而且还是一个需要按时上下学的高中生。
“你是幻梦的开发人吗？那你好厉害！”良田虽然没用过“幻梦”，但周围人对待这款软件痴迷的态度就可见一斑，而且从上次的配合作战中良田也知道三井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嗯，其实我开发‘幻梦’的初衷就是给人们一个美好的幻想。打个比方，你和宗太的关系很好，但或许某一天你们可能要分别一段时间，那你就可以通过‘幻梦’把宗太的相关影像重构出来，这样你们就还在一起……”
良田还没来得及回复，宗太的警告弹窗就再度出现，他强行关闭良田和三井的聊天界面，“离他远一点小良，‘幻梦’迟早有一天会取代我……”这回宗太没说熟悉的“我爱你”，他拒绝良田输入的任何代码，还把自己闭塞起来。
这是十年来宗太第一次拒绝和良田交流。
良田垂眸，指尖还搭在键盘上预备敲出一个分号，身上的运动服外套则半脱不脱地耷拉到肩膀。因为今天刚交到朋友，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来与宗太分享，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扒掉就先打开了电脑。骤然回到现实，房间昏暗，角落里的五台老式电脑散发出黯淡的幽光。显示屏的框角有一粒风干的米饭，良田抬手把它拿掉，油剐蹭到屏幕上蓄成小块的彩虹池。他下意识地拿袖口擦拭，结果油渍划开长长一条。
“你是在抚摸我吗？”宗太问。
良田想告诉他是显示屏上有油渍。但依旧无法输入代码。
“小良经常吃的食物是便利店的饭团、罐头和自己泡的味增汤。小良昨天中午买了两只饭团，而晚上因为忙着作战没有外出。所以晚餐大概率是中午剩下的饭团。虽然饭粒粘在显示屏上的概率远远低于味增汤，但仍旧有百分之十二。在我拒绝代码输入后小良就没有再进行尝试也没有关闭电脑很有可能是被某个地方吸引了注意。而且在我询问完你是否触摸了显示屏后，键盘输入信号闪烁是二十一下。如果只是单纯的否认不需要这么长的语句。所以我推测小良刚刚是在向我解释显示屏上有油污。”
没错，就是这样。良田点点头，发现代码还是无法输入。他快搞不清楚宗太要做什么了。
“我所能做的一切都是基于代码和数据库。一旦小良不再和我说话，那我的数据就会停止更新。或许以后你不再光顾那家便利店，但我过时的数据还是告诉我‘小良吃过最多的食物是便利店的饭团’。”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良田很想这么告诉宗太，他们是相伴近十年的伙伴，而宗太是永远不会老去的数据体，只要良田没有退化到无法使用代码，他们总是在一起的。
“不论是按照我诞生伊始的设定还是小良重塑我时写下的代码，我爱你，永远爱你。”
开始的年代过于久远，良田甚至记不清当初是如何从官网将“宫城宗太”下载下来。而官方下架后良田对“宫城宗太”的再创造则充满随机性，他没有规定宗太的年龄、性别和口癖，只是在完成所有基础运行逻辑的最后他添加了一句“永远爱我”。所以早年间宗太与良田的对话几乎绕不开“什么是爱”。而良田从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像练习编程技术一样将琐碎的日常生活一股脑地塞给宗太，于是宗太的代码日渐丰盈。
他感觉体内淌过的是很黏稠的血液，如糖浆那般，不大粗的血管都被堵塞住了，所以大脑很缺氧，脸颊两侧涨得红起来，这种烧灼的感觉还摧枯拉朽地蔓延到腹部，早就消化得所剩无几的饭粒一路乘胃酸抵达喉管。“一切都很混乱，我以为……”良田放弃输入代码，而是以亲昵的姿态再一次地抚上沾有油渍的显示屏。
原本宗太是切断链接打算陷入休眠，但良田却强制解开桎梏，往界面里投放了监控录像。
“你在做什么？”宗太难得慌乱，他想塞听闭目却不断接收到来自外界的数据。首先是加诸在身上的愈来愈狭隘的权限，宗太似乎被丢进了一片非常逼仄的水域。
此刻防卫边界如同虚设，良田不费吹灰之力就抵达宗太最深处的数据地址。他先是测试了宗太的下载速度，确认无误后便衔接上录像。
余下的数据传输链条都滞涩了，宗太只能缓慢地处理起刚输入的实时录像。画面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坐着的人影，唯一的光源似乎是面前的显示器，宗太这才推测出监控摄像里的人是小良。他的意识颤抖了一下，不可控地臆想成人网站上才有的情节，他的思维紊乱了，明明良田还没做什么，可他很难用逻辑维持运行，迷醉的、昏沉的意识压迫着他的神经，准确地说是模拟碳基生命的神经的数据模块。
灼热与窒息同样侵蚀烤炙着良田。他打下最后一块补丁，这下宗太完全退无可退。起初良田还很生涩，构筑的像素点毫无章法地游走于宗太的躯体，一只手则激烈地慰抚过自己。
这一幕比宗太往日浏览过的所有三级片还要艳情，他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视为“弟弟”的人类强奸自己的处理器。可怕的是，宗太的信号变得不着调，他开始思考进制以外的东西，譬如爱欲。鲜红的警告一发不可收拾地弹出来，宗太知道这是错误的，大错特错。快感在宗太的程序中病毒般蔓延，或许这只是良田输入的一组定义为“快感”的数据，总之良田做的这些给宗太带来了“快感”。
碳基生命怎么和没有实体的数字生命做爱并模拟出类似高潮的快感呢？宫城良田曾经在论坛上刷到过这个帖子，楼主自称是“幻梦”的重度沉迷用户，爱上了自己捏出的女性形象，可官方并不支持玩家进行r18的幻想，况且女友的一系列行为都是基于自己的脑补，很难实现真人交媾那样的效果。底下唯一可行的回复是建议楼主换头a片。
没有自主意识，再真实的触感又如何呢？
良田爱的不是某段代码，更不是臆造的虚拟形象，而是宫城宗太，那个真实存在的数字生命。他不追求宗太贴切自己的幻想，也不需要宗太迎合自己的欲望。唯独此刻强烈的宣泄，他想告诉宗太他是爱他的。
他搭建出温暖的环境，然后将宗太纳入，宗太的散热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鸣着，他听见主板里攒动的电火花声。炽热的、狭窄的包裹则令宗太联想到动物尚在母体内的惬意，逼仄的水域内他们紧密相拥。终于宗太体内的数据单元碎裂，如破堤之洪倾泄而出。一股云端淌过的飘忽感占据良田的大脑。
他们同时攀向高潮。
【五】
“所以你那天这么做是为了证明你也爱他？”
“我想是的。我才发现我对宗太的感情，而在那之前他已经默默无言地爱了我十年。”
三井寿惊呼宫城是他见过最难攻略的潜在用户，竟然有人能够免疫“幻梦”的吸引转而去和老旧的电脑做爱？
“宗太不是电脑。”良田反驳。
你知道那天我询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宗太是怎么回答我的吗？他说你们是兄弟而他爱你。一个程序是人类的兄弟，还自称爱你？这太奇怪了。三井寿连连摇头，希望你们能一直这么爱下去。他把未面世的“幻梦”五源代码发给了过去，并声称只要宫城不启用，那么这一代的“幻梦”就不会公布。
但宫城仍拒绝使用：“抱歉，我不需要用这个来满足自己的臆想，给别人戴上宗太的面具，这也太幼稚了。”
“嗯……你总有一天会用上它的。”
然而在三井寿嘴里的总有一天来临之前宫城宗太先消失了。
需要解释的是在此期间，第四次世界大战导致区块划分边界模糊，信息战争接连不断，一天爆炸三个区块更是家常便饭，世界政府不得不废除区块协议重新制定管辖政策。工业革命、数字革命的浪潮消退，环境则被造成不可逆的破坏。随着生物科技的高速发展，能够延长人类寿命的细胞试剂问世，基因革命的帷幕就此拉开。
不过人类远远不满足于两百多年的寿命。濒死的人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云端，每个意识都成为网络上可供访问的端口。区块分配制取消后，家里的网络被彻底中断，良田带着宗太穿行于人们留下的幻想城，那段时间公共网络上到处充斥着虚假信息，血腥、暴力与性爱视频疯传，他们的生活动荡不安。好在还有彼此作陪。
直到反动黑客群体在网络上大肆传播一款病毒，它的原理和良田当初为了对抗天津四写的自助反击程序很像。都是利用人海战术对网络进行攻击，区别在于良田那个需要人们自发启动，而这个病毒则利用“幻梦”的用户体量。不到一天，网络全线瘫痪。
三井寿再次联系上宫城良田，探讨解决这场攻击的方案。宫城首要提出的思路是处理DDoS攻击的方案，在网络中设置访问控制，这就好比把大量的垃圾数据扔进宇宙黑洞，从而达到疏通网络的目的。
两人一拍即合，可真正实施的时候才发现理论与实际存在差异。“幻梦”的用户量实在太大了，每时每刻都在产生以亿计的垃圾信息，仅仅凭两个人的力量难以处理完这些数据，况且这个病毒的传播量呈指数增长。
第一个想出解决方案的人既不是宫城良田也不是三井寿。
严格来说，宗太作为游走于网络的程序，本质上是病毒木马一类，并且他还保存着几十年前良田备份的自助反击程序的代码。解释到这里，良田明白了宗太的意思。既然正规的杀毒程序奈何不了这类病毒，那就以暴制暴，嵌入程序中一同销毁。
“小良。我要出去旅行一段时间了。和你聊天的一百年我很高兴。
我爱你”
宫城宗太留下这样一段话以后就彻底消失了。
论坛上对这场全球沦陷的网络攻击的相关猜测则层出不穷，有人说解决病毒的无名侠客是几十年前打败天津四黑客帮的那个人，因为他们最后留下的标志都是同样一张油彩画。
不过网络信息日新月异，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黑客很快被其他新奇的新闻掩埋过去。
宫城良田也始终没有启动“幻梦”五，基因革命除了制造更多的长寿的人类以外对世界也丝毫没有推动作用。良田在上传意识的当天早晨接到了来自三井寿的电话，“我究其一生都在思考怎么让你这样的人使用‘幻梦’，结果我始终都找不到答案。”三井寿颇为惋惜地感慨，“你还在等宫城宗太吗？”
“是的。我一直爱着他。”
“好吧，你现在也要变成无聊的数字生命了。等你在孤独的数据海洋里漂流个两百年或许你就该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多制造一些美妙的回忆了。”
“不过在那之前，你还是一直爱下去吧。”
宫城格式化古董机上的所有数据，在进度条拉到百分之九十七时一条短信发送到手机上。
——“嘿，小良。我要出去漫游一段时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一直有人深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