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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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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14
Words:
2,979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163

饥饿饱和

Work Text:

每次网上冲浪刷到新的网红店,Naomi总是第一时间赶去拔草。车站旁边新开的锅物店晚上五点开始营业,Naomi四点急匆匆催Rouge下工,拎着人赶去等开门。好在火星土著有千奇百怪的味蕾,品不出地球舶来的小众口味,长队还没排起来。Naomi环视周围街区,猛然有人生哲学降下头顶:味觉是我们对时间和生活的最真实体验。她指向路对面的咖啡厅:比如那边的拿铁,红薯烤栗糖浆是冬天的标配,等到期间限定单品换成黄油啤酒特调,就意味着开始入夏了。

Rouge循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又低下头看门口招牌上写开业大酬宾每桌送一杯生啤嗨棒或软饮,仍然无法理解人类对吃饭的热情:排这么久吃饭有意义吗。

排队排得越久,吃到的时候就越幸福,所以为了好吃的东西排队,无论多久都是值得的——除非你正好排到的时候卖光了,但那种事的概率也太小了,至少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

这样啊。Rouge歪着头,对食事缺失的的兴致令她难以想象对方所说的幸福。

Naomi摇摇头,夸张地说真遗憾你理解不了,听说每个人的欲望总量都是恒定的,食欲性欲睡眠欲,如果一种欲望过剩,另一种就可能过少,你的食欲这样稀薄,在其他方面有过剩的爱好吗——当然除了巧克力。

没有吧。

果然涅安和人类还是不一样的构造吗。

可能吧。Rouge 从兜里掏一块巧克力,拆铝箔纸咬下一角,熟悉的味道竟从舌根泛起一抹不明显的苦。

纯可可液块难以下咽,所以食品工业往里面加奶加糖加榛子果仁来粉饰太平,食物的本味都是单调的,就像人的本性都是恶的,所以从地球到火星战争总是常态。和平只是涅安居留地短暂停歇的一趟苦役列车:谁都逃不开无形镣铐,鸟的尖喙和爪甲镶在她的红色盔甲上。

 

店员接连端上汽炉和锅,亲切地说等卷心菜煮好就可以吃了。Naomi继续发表她的食物哲学:人类的历史就是与饥饿斗争的历史,餐桌规则的建立就是人类文明的进化。Rouge你知道吗,远古时代,能够找到食物的人在种族中拥有最大的权力,一顿饭的构成总是由食物的性质和吃饭者的社会条件来决定——吃什么,怎么吃,跟谁吃,吃饭时聊什么,权力如何分配,一切都有着内在的关联,因为餐桌为交谈提供了可能,创造了话语交流和自我表现的机会,历史学家研究象形文字,A2这个词代表一个手放在嘴里的坐着的男人,这个字根据所处位置不同,可以同时拥有7种含义:吃、喝、说话、闭嘴、思考、爱、恨。

哦…… Naomi语速太快,Rouge听得一知半解,本也不很有兴致:所以呢?

也就是说人的语言、思想和情感全部都是从饮食中生长出来的。Naomi总结完又招呼店员追加了一份海鲜铁板烧和炸牡蛎。Rouge空洞地望着食材在锅里咕嘟:虽然是两人份,你一个人也不是吃不完吧,为什么要叫我一起。

这里的牛肠锅要两人以上才能点单嘛。

到头来自己对于Naomi不过是凑人头的存在。Rouge想到这里鼓起脸颊。无所谓了,反正自己也从来没想成为什么特殊的存在:无论是之于搭档之于任务,之于家族又或者是同类的涅安。思考那些事情太麻烦了,并不是所有存在都必须有意义。

 

Naomi最早同Rouge讲,火星在转,太阳系在转,整个宇宙都不是静止的,或许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在绕圈,就连时间也未必是线性的,所以没必要强迫自己去搞清楚存在的意义。

那时候她说,怎么说得好像涅安就没有资格谈论意义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此时Naomi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失言,正要解释,又随即闻见浅淡的叹息:果然Naomi只会关心任务。

是吗。Naomi猛地挨过去,眼镜险些撞上Rouge的额发。Rouge被唐突的追问吓到,眼中罕见地闪出惊愕,往后躲时有风从她肩上穿过,Naomi伸手将她一绺红挑染挂到耳后去,话音于是毫无遮拦地撞进耳中:因为是和你一起的任务。

 

并排走的时候Naomi始终是更活泼安静的一个,看见招牌引人注目的饮食店,有时候走到Rouge前面,或是落到搭档身后,即便是在她身侧也仍然张望,不像在找下一个目标,反倒是觅食的眼光更敏锐。

刚搭档那段时间她网购成箱巧克力,设置每月定期配送。贿赂是一种方便的关系。那孩子多幼稚,轻易被两板零食收买,无需思考也无需理解那些任务背后的意义。这像是一种不自知的信任与忠诚,Naomi每回想到这里,总不禁扬起脸微笑,相信自己会是永远的赢家。哪怕对食物的爱好不会传染,哪怕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她们都会在无数事情上难以相像。

多数时候她在路上喋喋不休地同Rouge谈论历史学家的工作:当记忆变成纪念日的时候,历史也就不再是单纯的历史,因为所有人共同经历的幻觉就叫做现实。真理部规定了庆祝的时间和形式,战时所有人痛恨的血流成河炮火纷飞在战后都成为光荣的象征,负伤的同义词是勋章,幸存意味着见证,服过役的船舰和战机被称作英雄,甚至在退役后成为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被人仰望。

Rouge只是听着。她从不去思考那些形而上的宏大抽象的是非对错,也从不觉得自己是在拯救世界或者创造历史什么的——哪怕Naomi已经八百回向她强调这一任务的伟大意义。

既然你对那些东西感兴趣,没有想过去做历史学家什么的吗。

没有哦。Naomi应得很果断:和你一样,很多东西我们无从选择。

哦…抱歉。

不用抱歉哦,反正两个人搭档也比较有趣吧。

那不是和谁都好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是既然遇到了,就一起走吧。

这邀请毫不正式(当然Rouge也并非什么重视仪式感的类型),相比之下指令似乎是更清晰更切近的真实,Rouge想,无论是下一个九分之一还是下一家要排队的店。尽管无法选择要杀的人,但至少可以选择喜欢的食物,分食的方式,选择飞翔或降落,选择在对方落难时搭一把手。

因为最初就选择了牵住对方伸来的手。哪怕只是被任务连接的有保质期的合作关系。

 

真正的捕食应当是一件你情我愿的事。

Rouge的身体是无法反抗人类的构造,也无从体会自下而上蔓延到每一处神经末梢的快感。但肌肤是温暖的,呼吸是潮湿的,手指是柔软的,发尾扫过会痒,嘴唇经过会灼烧。Naomi的眼镜早就摘掉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第一次跟搭档笔直地、无需隔着镜片对视。原来没有镜框遮挡的面容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连下睫毛都那么长,和头发一样白得泛银光,绿眼睛是雪林中的湖,清澈得一点也不像年上。

什么啊,原来和自己一样嘛。Rouge想到这里有点懊恼:而且幼稚又双标。人造人的反抗期比人类来得迟一点,从前十六年里Rouge从未有一刻思考过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艰深命题,还没有学会反抗的时候,Naomi总嘲笑她幼稚说到底是小孩子。等她微小的自我意识终于苏醒,开始固执地牵着她走的时候,Naomi又说我还没养过不听话的鸟。

自己才不是她的鸟。

Naomi将脸埋在她散开的长发里,说我上学的时候真的很羡慕直发,每次洗完不会因为吹之前没有梳好就爆炸。

Rouge不知道怎么接话,这时候莫名其妙地想起干饭人的歪理:人类的语言和思想和情感,全部都是从饮食中生长出来的。所以她品尝到的体温,肌肤上细小的绒毛停在舌尖的感触,齿形留下圆钝的浅红痕迹,都会变成情感吗,可是在这段前蝉后雀的任务里,情感又有什么意义。

她突然想再次确认:有什么意义。

什么。

所有这些。

大概是为了告诉真理部,我们不会只拥有天眼下的有限自由吧。

Rouge默默重复一遍,有限自由。此时无数任务的碎片向她袭来,比如她前一秒跟Naomi吵架,说你怎么可能理解我,Naomi说那又怎样呢,可能我们一开始就没有站在同一立场,但两小时后催促着敲她的肩说后面还有任务呢再不快点走要把目标跟丢了。所以都说人的本质就是双标,在幼稚这件事上她们都一样。

于是Rouge又问一遍,真的吗——我们是能够拥有自由的吗。

当然了。Naomi扬起脸递给她一个笑:我们在火星看到的太阳是十三分钟以前的太阳,声音在大气中传播的速度是二百四十米每秒,气味的扩散取决于挥发性,布朗运动又受到无数环境因素的干扰,视觉听觉和嗅觉都是过分不可靠的感官,就连我看到的你,听见的你的声音也是几分秒前的已经过去的你,所以无论是顺直发或是自然卷、食欲过剩或是过分冷淡、牛肠锅或是巧克力、沉默寡言或者饶舌善言、涅安或者人类,所有这些属性全都没有关系。当下这一刻最值得信赖的真实,只有我们确实在彼此身边,这样单纯的事实而已。

Rouge撇着眉毛不说话,再一次面对宇宙伦理感到消化不良:她方才缓慢消化掉上一段从饕餮中长出的情感,又即刻被对方推进另一段精致套餐的告白里。见Naomi语毕又露出那种好像总能指给她正确方向的胜券在握的表情,没来由地气上头,又不禁很幼稚地鼓起脸颊,正要背对人时有体温轻巧地擦过她耳侧,机缘的飞鸟再一次停落在她肩头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