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田柾国销声匿迹的第三天。
忙碌的一周过去，城堡里，还有整个国家的所有人都在为迎接春天的到来做准备，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森林集会总算要再次举办，春天的气息随着融化的雪水流向了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自从闵玧其被那只有点笨，视力还不太好的火龙缠上后，还是第一次时隔这么久没有收到来自对方的消息。过去半年内他的消息从不缺席——有时是信件，有时是精灵的耳语，有时城堡塔楼的窗户会被轻轻敲响。
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最后一次在城堡中见面的时候，闵玧其对田柾国说：“你们龙类可能不需要，但我们人类只有经过正式的求婚，才能成为合法的伴侣。”
这话既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田柾国不会，至少不应该因为这事而打退堂鼓才对。
会不会是他当时忙得焦头烂额情绪不佳，说话的口气不好听把那个笨龙吓到了？毕竟当时田柾国听完之后，尾巴都垂了下来。
天哪。他是不是在期盼着田柾国出现？ 这太不像他了。
——
对于闵玧其来说，远离城堡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他在这里出生、长大，也接受了将来必然要为了城堡的主人一辈子付出的准备。
但有只冒冒失失的龙闯了进来，没有问过他的意见，毫不犹豫地把他从城堡的塔楼中掳走，因为——
“每头龙都会有一位自己的公主。”
龙的声音被风声击碎得七零八落，闵玧其趴在龙的背上，因为害怕紧紧抓着龙脖子上的鳞片不撒手，顾不得被风掀起的裙子。两个精灵的笑声像水滴落上荷叶，它们趴在龙的鳞片里防止自己被狂风吹跑，并催促闵玧其睁开眼睛。
闵玧其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失语。
他再回忆不起威严高耸的城堡，也忘记了那些待修剪的草木，环绕着墙壁生长的娇嫩欲滴的红玫瑰 ，城堡内散发着幽光的油画 ， 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阳光从触手可得的云层间倾泻而下，天空比他印象中的任何时刻都要湛蓝，其颜色人眼也难以还原，大地上熙攘的人头只是连绵土地上不起眼的一粒沙土，耳边呼啸的风声就好像天空的心跳——
难怪人类宁死也要无数次向着天空飞去，即使不追逐太阳，云层之上也有着无限的自由。
在这里，人类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
——
闵玧其穿上男装，穿过城堡花园就是大门，他获得了一段长休假，原先的计划是田柾国询问他在这段时间里愿不愿意去北部的边境一起看极光。他已经答应了。
绑着棕色围裙的女孩们举着剪子，在这座足以同时容纳几万人的花园中蜜蜂一样四处劳作。
“闵先生，”女孩之一和他打招呼，“日安。这是要出城吗？”
“日安，”他点头，“是的……我要去北部森林……”
“你在北境也有朋友吗？”
……朋友吗？可能是吧。“有认识的……人。”
“北境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另外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加入了对话，“我听说那里有整片大陆最大的森林集会 ，是吗？”
“是的，因为北境比中部要大上很多，……”他回想已经模糊的记忆中的北部，以及田柾国和他描述的景象，“那里住着最多种类的生物。我们的卫兵和骑士们的武器都是和北境的矮人交换而来，他们有最好的冶铁工艺；精灵则拥有最多种类的花蜜，承包了集会上所有甜品的供货。”
“你会去参加集会吗？”麻花辫兴奋地问。
“如果赶得上的话。”
“那可太有意思了，我连中部的集会也只是远远看过一眼，”麻花辫高兴地说。她只有十五岁，看上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危险的话，带着一种真正从未离开过城堡的女孩的天真无邪，“祝你一路顺风。”
原先的女孩要成熟得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是因为他平时都穿着女仆装，所以男装反而让人感觉怪异吗？
“……你看上去有点忧郁。先生，你真该看看自己的表情。”
闵玧其把目光投向花园中心的水池，但他看不出任何门道：“我的表情怎么了吗？”
“一种得了相思病的人的表情。”脸上有雀斑的女孩拿着扫帚路过。
这话让闵玧其几乎想晕倒。他想马上离开。
天空中传来轰隆隆的响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完南部天空的方向，在那里春季的风暴正在酝酿，云压得很低。
“光明神在上，我连续好几天都听到了龙吟声。”麻花辫心神不宁地举起手中的剪子。玫瑰不满她分心的行为，扭来扭去尝试躲开这冰凉无情的金属。
“我以为先王已经联合其他国家把龙彻底从大陆上驱赶出去了。我觉得有点过分……我们明明能和精灵还有矮人和谐共处。”
其实是因为矮人一直在给人类提供兵器，而精灵只喜欢自己居住在山谷里，根本不在意人类的兴亡。闵玧其心想。
“龙一直盘踞在北境边界，”雀斑女孩用扫把扫开铺在地上的枝叶，“和龙接触是背叛光明神的行为。如果被听到你为它们说话，你一定会受罚。”
麻花辫撇撇嘴。
“我倒觉得陛下并没有那么无情，”她说，“陛下人那么好，他甚至有在书房有一个火龙摆件，我打扫时看到的。”
闵玧其在明白她想说什么的时候就打算阻止她，但已经晚了。他悄悄叹气。
“你要知道，先王和国舅都对龙极其厌恶，”原先的女孩说，“在陛下成年前都是国舅在代行王权，而且陛下最近也不在城堡里。”
中部大陆在新王的统治下欣欣向荣。但他在一周前出发去东部，寻找一个据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巫师。
“陛下何时会归来呢？”麻花辫一把抓住面前扭动的藤条，不顾其上尖利的荆棘划破手掌，“我一直不安心。”
“等他得到想要的答案，他就会回来了。”闵玧其说。
我不理解，被女孩抓住动弹不得的玫瑰忿忿地对闵玧其说，作为一国之主，他一声令下所有的一切都会呈现在他面前，还有他需要亲自去追求的东西吗？
“人的贪欲无穷无尽。”闵玧其告诉它，“一国之主也是人类。”
你去见想见的人，也是因为贪欲吗？
闵玧其想了想：“我想是的。”
花朵随后又转头去和女孩们窃窃私语，议论光明圣殿今天处决了一批叛徒。闵玧其好像没听见一样从它们身边走过去了。
他还有要紧事。至于死了一个叛徒还是两个，他不乐意关心。
——
两个聒噪的精灵围着他叽叽喳喳地打转，边飞边从翅膀上掉落金粉。闵玧其睡在用金子搭成的床上，裙子被沉甸甸的金币压住，背被硌得生疼。龙不在洞穴里，根据精灵们的说法，他觅食去了。
天哪，我的宝宝都开始学会照顾家庭了。桌面上的一只烛台开始一滴一滴抹眼泪……烛泪。闵玧其直想翻白眼，一头快成年的龙会自己找饭吃到底有什么好感叹的，谁来关心一下他呢。
“放我回去，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他把龙送给他的金子随手丢到成堆的金币中，“我甚至不是女的。”
两个笑嘻嘻的精灵围着他，把金粉洒在他的脸上：“这有什么重要的。他喜欢你，你就是公主。”
——
谁会随便就喜欢上一个只见过一面，只是给他喂了几口肉的人？
闵玧其骑着一匹灰色的马，压低身子在森林中疾行。太阳从他的头顶上掠过，他日夜兼程，打算在朝阳洒下第一缕光线前穿越山谷。越往北就能感到越寒意， 塔罗*的步伐还未涉及北地，风密密麻麻地刮在闵玧其的脸上，他感到脸颊微微刺痛。
森林是法外之地，再自大的国王都不会妄想自己能够统治它。野兽袭击只是最好的一种设想，真正危险的实际上是那些甚至无法用野兽来形容的生物。 森林中寂静得一点声音都无。闵玧其知道，不少眼睛在盯着他。
虽然他从出生到现在只经历了二十一个春天。但他知道怎么应对现在的情况。
他松开一只握着缰绳的手伸向背后，从只有水壶大小的背囊中抽出一根半人长的长刀，从马背上翻下来，挂在马肚子上挥动刀，弹开飞向马匹的光点。被弹走的光落在树枝和地面上爆发出剧烈的火光。溪边的鹿被落在脚步的火光烧到了蹄子，吟叫着蹦跳到溪水那头。
虎视眈眈的目光在闵玧其身后穷追不舍。
他叹了一口气，光明神在上。
他拉起缰绳回到马背上，握住一把粉末样的东西，转身往身后吹去。一声骨头碎裂的轻响过后，追逐的目光消失了。
闵玧其在温柔的月光当中穿越了山谷。
现在距离北境只有不到一个夜晚的路程。而今天是田柾国失去联系的第五天。
——
闵玧其知道龙是世上最强大的魔法生物，它们一个咆哮就能移平一座山头，扇动翅膀海浪也会为它们所驱使，如果它们乐意，人类不会是这片大陆上拥有最多土地的生物。
不过，他对龙的印象现在有点改变了。
“我以为你打算吃了我。”闵玧其对龙说，他想起来边境的村庄每年把一位十六岁的少女绑到竹筏上，让她们随海飘走。美其名曰给龙进献贡品，这样来年就不会有灾害摧毁庄稼。
这样很矛盾，人类对龙既厌恶，又敬畏。
龙的表情看上去很是委屈。
“我们从来不吃人，”它委屈巴巴地开口，“羊和牛，都比人好吃。我只是想要一位——”
闵玧其冷静下来，他搓了搓裸露在外的手臂：“即使你用美食把我养得白白胖胖，人也不会变得好吃起来。”
“——公主。”龙的嘟囔声音越来越小，它注意到闵玧其的动作，“你觉得冷吗？”，转头就朝角落喷了一口火。暖意扑面而来，火光照亮闵玧其面无表情的脸。
好一个巨型打火石，难怪之前火堆的火怎么也灭不掉，敢情是龙焰。
——
他刚好赶上了森林集会的开场。
闵玧其裹着兜帽和鹿皮衣，牵着灰马，行囊轻便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空中飘着细细的雨丝，丝毫没有打扰到居民的热情。北部的集会果然比中部和东部的要盛大，光是矮人的铁器铺面就有十多个。闵玧其也是第一次见到雪精灵，平时它们只会呆在雪山的深处，任何妄图打扰的强盗都会被雪掩埋。雪精灵就像是用真正的雪雕出来的一样，落在它们身边的雨也纷纷变成雪粒飘落。
居民们正在忙着把自己的货物钉在案板上，尤其是贩卖肉的商贩，一个摊子至少有五六个人围着，防止猪人从森林里冲出来，把肉吃光再跑掉。
北部的森林集会和其他地区的最大不同之处就在于，集会的规矩一般由国王定下，交换不许超过的数量，不允许参加集会的种群，不允许贩卖的物品。
一般来说，掠夺者是绝对不允许出现在集会上的。
但这里几乎没有任何规矩，流通的货币不一定是银币，可以是贝壳，珠宝，某些生物，或者——绝对的武力。当然，最后一种情况相当少见。
北境并没有王。龙就是北境的主宰。
“先生，”一位手脚之间长着蹼的人招呼闵玧其，“想看看鱼肉吗？”
闵玧其没说话，他猜测对方是把自己认成了掠夺者，他穿得就像。他不知道从鱼人那里买鱼肉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总共不会是银币。那些鱼肉也必然不是普通的鱼肉
他走过集市，并没有发现任何值得他为之停留的存在。他加快脚步，目的地只有一个。
他走了很长时间，路过好几个居民都误认了他的身份，见到他就绕道走，这正合他意。远离集市后他重新骑上马穿过草原，然后在海峡面前停下了脚步。
“辛苦你了。”他摸了摸灰马的脸，解开马鞍和缰绳丢到地上，这匹任劳任怨的生物蹭了蹭他的手，转身往草原跑去。
闵玧其沿着海岸线往下走。海面上看不见一块冰，即使在寒冷的北境，这里也是全年不冻的。岸边只有一艘船，船上空无一人。它拴着的木桩旁边放着一个铁桶。
闵玧其往里面丢了一个贝壳和几个金币。
贝壳和金币丢进去后马上消失不见，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我要到对面的岛上去，”闵玧其说。系在船上的绳索自行松开了，船自行向外滑出去一段距离，闵玧其踏进冰冷的海水里，爬上船。
海面上有薄雾，但没有什么能够影响船前进的方向。海浪凶猛地拍打着船身，闵玧其不受影响，稳稳地站在船上，如履平地。
闵玧其第一次跟随母亲搭乘这种船的时候，还只有6岁。
——
“为什么没有人驱使，它也会自己动？”
“因为，”母亲看着遥远的海岸，“这艘船就是由人类灵魂制成的，某位神明为了惩罚罪人，在上面施加了法术，让它们的灵魂动弹不得，永世被困在这里赎罪。”
“它知道我们现在要去的目的地吗？”6岁的闵玧其问。
当然。母亲温柔地说，我们去见你的父亲，
闵玧其看着逐渐靠近小岛上连绵的群山，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
久得像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过去后，船总算停靠在一块石头旁。闵玧其下船后，它好像害怕有什么东西将它摧毁一样，摆摆船身，迅速消失在了海面上。
去往龙的洞穴还要再走一段时间，闵玧其甩了甩在航行时泼洒在头上的海水，继续走了起来。
岛上的气候和大陆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充满魔力，即使只是走在它们旁边，也会感到舒适。
他绕过一大片树林，爬上一条山路。
他隐约记得山洞的位置，只是在田柾国的背上看过两次。他有些担心自己会走错路，因为如果错过了岔路，下山可比上山辛苦多了。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一个发着光的塔尖在树林间露了出来，然后是它本身的样貌。闵玧其看见——原先阴森森的洞穴消失了，现在伫立在原地的是一座威严华丽的城堡。他发誓，他原先所居住的城堡也不及面前这座万分之一的美丽。
他站在城堡的面前，敲响大门。
大门后传出一阵水滴声。
——
“为什么你想回去，和我待在一起让你不开心了吗？”田柾国看上去失落得不行，语气泫然欲泣，金灿灿的眼睛也暗淡无光。
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愿意伤他的心。
“不是这样的，”闵玧其艰难开口，说出这话好像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那就留下来！ ”火龙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尾巴激动得地摆动，“你喜欢的话，我会亲自给你再修一座城堡，你喜欢什么样的花？花田还是水池？我可以把塔楼修得比你现在住的地方还要高，这样离夜空更近，伸手就能触碰到云，小鸟会在你的窗前歌唱——”
“不。” 闵玧其被他吓了一大跳。
尾巴迅速耷拉了下来：“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做我的妻子呢。”
“不是我不愿意，”闵玧其无奈地开口，“而是——”
“我可以给你金子。”田柾国着急地说，示意他看洞穴里成片的金光。它们足以买下好几个王国。
闵玧其摇摇头，金子对他来说没有吸引力。
“那你想要星星为你升起吗？”一个咒语，无数星星就会爆发成超新星，只为了变成一道能够让人观赏的风景。
闵玧其摇摇头，让星星为了自己燃烧同样不是他喜欢的风格。
“是这些还不够珍贵吗？”火龙感到懊恼，“或者你喜欢在夏日末尾第一株见到日光的玫瑰吗，还是由可以折射出人类眼睛也无法捕捉的光芒的宝石所制成的冠冕，我也能找到由月光织成的丝绸，它们肯定和你很相称，再不然……可以看见全世界所有人内心的镜子？一整片大陆？”
闵玧其不得不承认，这些条件有着让拥有全世界的人都动心的资本。
但他还是摇头：“我想要
的是
一个，你给出就再也无法收回的东西。”
——
两个精灵非常激动，见到他就好像见到了救世主降临，其中一位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他跟着它们往城堡里走去，听精灵们哭诉田柾国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现在距离闵玧其上一次见到田柾国，已经一周过去。
闵玧其跟随精灵停在漂亮的卧室门前，“他怎么了？”他皱起眉毛，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强大的魔法生物也会生病。
精灵们没有说话。他推开半掩着的卧室门，走了进去，反手带上了卧室门。
“田柾国。”他对着黑漆漆的角落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闵玧其叹了一口气，打了个响指，屋内所有的蜡烛都被瞬间点亮，此刻黑漆漆的龙总算无处可躲。
“田柾国。”闵玧其又说了一次，“你在躲我？”
被点名的庞然大物瑟缩了一下，反把脑袋往翅膀里塞，像只遇到天敌的鸵鸟。
他看上去状态不对劲，黑色的鳞片底下发出燃烧着的金色的光芒，白色的蒸气在上面冒出。
并不像生病了。
成年的龙都会有发情期，闵玧其拥有的知识提示他。现在是春天，有龙到了成年的年纪了。
“你发情了？”闵玧其直戳了当地问。
田柾国的脑袋埋得更深了。
闵玧其哭笑不得： “好，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未婚妻的吗？”
火龙从翅膀底下探出半个脑袋，不知道怎么能把惊恐这种情绪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可不容易，鉴于这是头龙。
而且它好像脸红了，闵玧其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一头龙的脸上看出害羞这种表情的。
“柾国，”他走近坐立不安，而且正在被陌生的发情期折磨着的火龙。抚上龙发烫的鳞片，就像每块之下都流动着岩浆，“我知道你很不舒服……但你不能用现在这个样子面对我，你知道吗？我好歹是人类——”
一阵光芒闪过，黑发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他双颊发烫，白皙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汗，双眼是琥珀般的暗金色，尖锐的瞳孔中藏在其中是一些深邃、阴暗的欲望。
作为一个男孩，他很漂亮。可以想象当他成为一个男人之后会是多么英俊非凡，就像只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魔。
难怪人类会把龙视作与光明神敌对的一方。闵玧其想着，把冰凉的手贴上男孩的脖颈，那里没有跳动着的血管，但依旧发烫。
光明神在上。闵玧其闭上眼睛，任由男孩把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臂环上自己纤细的腰。
——
年轻的王储站塔楼的窗户前，静静地盯着窗外。
岩制的墙壁上长出一根长长的树枝，它坚硬无比，分散出的枝丫在冬日的狂风下抽打着透明的玻璃，仿佛想要钻进来。
“就像先知所预言的那样，你已经拥有了成为贤明的君主所需要的一切。”闵玧其放下手中的棒针，它们自动从毛线上脱落，带着线团回到了葡萄藤编制的篮子里，“你的国家平安祥和，无人会在这个冬天因为缺衣少食而在街头化作一具骸骨。而你拥有智慧，你又在担心些什么？”
“‘智慧令人痛苦’，”王储说道，“直到我站在这个位置上，才意识到姑姑所说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你和她不同。她是先知，你是王储。后日过去，你就会成为这个国家的新王。”
“她也可以是王储，她比我父亲更年长，”王储说，“原来是先知，后来是女巫。即使现在是王，日后也能成为阶下囚。”
闵玧其沉默不语，他明白对方的意思。
人类将龙视为恶魔的随从发起战争时，同时也宣布所有的龙骑士都是异端，不日斩首示众。
先知曾尽力阻止。
“对魔法生物的迫害会给王国带来灭顶之灾。”她在先王面前据理力争。
但最后她被绑在圣殿最高的十字架上接受厉火的炙烤的时候，龙骑士们的头颅被摆在金色的盘子上，展示给路过圣殿的所有人，异端的下场。
那其中就有她的爱人。
先知最终放弃了抵抗。
这是光明神传达的旨意。
“我其实不理解，”王储对他说，“父亲从前并不是这样的。至少……至少他不会那样对待姑姑。”
“今后我也有可能会变成那样吗？舅舅对我说作为王就不应该信任任何人，包括——”年轻的男孩眼里满是迷茫，他看向自己的兄弟，他最亲爱的姑姑的儿子，对方被迫呆在这个塔楼里不允许出现在人前，如今已经是第二十个冬天。
他有点腿软，他总觉得头顶的冠冕应该属于对方。
闵玧其现在正在冷静地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喃喃道。
“去东方，”闵玧其最后开口，“那里会有人给你想要的答案。”
——
东方的第一缕晨曦轻柔地亲上闵玧其凌乱的发丝，他睁开眼睛。
面前的男孩温柔地注视着他，头发就像乌鸦翅膀那样黝黑，纯度最高的金子也比不上他眼睛的颜色，此时这双眼睛里只有，也只会有闵玧其一个人。
闵玧其闭上眼睛，忍着浑身的不适坐了起来。田柾国慌张地扶住他的腰。
“你现在知道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了吗？”他低着头，突然问道。
男孩的眼睛再次闪烁着迷茫。
“是心，”闵玧其沉声说，“因为心比宇宙万物都大，心能装下世间所有事物。我们的王几乎拥有一切，但他仍想要获得一颗活生生的心。拥有一颗心的人无法忍受摧毁事物，但统治一个王国，就不能在不摧毁任何事物的情况下创造新的事物。心可以在了解一个国王是什么样的之后，却依旧爱他；心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无法取回了。”*
“我不知道龙有没有你说的‘心’，但我有东西想要给你，我考虑了很久才决定，”田柾国话语中的迷茫并没有消失，他变法术一样从胸口掏出一片黑漆漆的东西，“这是距离龙类被称之为弱点的地方最近的一块龙鳞，它是倒着长的，他们告诉我要保护好它。龙是坚不可摧的，但有了它就不一样了。”
“它相当于一小块我自己，我把它交给你……现在你可以爱我了吗？”
突然间，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门被“哐”的一声撞开，摔进来两坨色彩鲜艳的生物。
“金泰亨！朴智旻！”告白被打断的田柾国火冒三丈，这头脾气好得万里挑一的龙第一次气成这样，“我会把你们埋在田里当花肥！”
闵玧其趁机从床上下来，站到地面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才站直腰。
两头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原来你就是柾国的公主，难怪他为了你茶不思饭不想的。”绿色的龙好奇地打量他。
闵玧其已经懒得纠正这群眼神不好连雌雄都分不清的爬虫生物了。
“你们龙到底对人类公主有什么执念，”闵玧其问出了一个困扰他很久的话题，“人类哪里有那么多个公主给你们绑架。”
绿色的龙在憋笑，金色的龙看上去有些尴尬：“我们只是和他开个玩笑，没想到他听进去了。”
“他说他的好友都有自己的公主了又是怎么回事，你们该不会找了一只青蛙变成公主来骗他吧？”
“当然不是，”绿色的的龙憋着笑说，“是我啦，是我——”
闵玧其捂住脸。他想收回以前夸赞龙类美丽又强大的话，他第一次见这么笨的魔法生物。
两头火龙被变回龙的田柾国追着到处飞，但没有龙飞得过田柾国。三头龙滚成一团。
闵玧其坐在花园前的台阶上观赏这场闹剧。无聊到揪下鲜花做起了花环。
“嘿，注意点我的花蕊。”那几株鲜花因为他的粗鲁对他吹胡子瞪眼。
“柾国只是需要一个新娘，”两个精灵在他身边转圈，边转边掉金粉，“既然他不喜欢小母龙——”
“我们以为他或许会喜欢雌性人类——”
“原来，柾国并不喜欢雌性——”
闵玧其实际上知道火龙不需要吃什么少女，否则他也不会四年间都收到来自几年前被选中作为祭品的妹妹的来信。总不会是幽灵在给他寄信。
“哥哥，这一切正合我意，我无需再躲藏。龙骑士的后裔在北境只是最微不足道的身份，没什么值得惊讶的。这里很冷，我原先的衣服太薄了，于是我洗劫了一伙正在洗劫村庄的强盗，他们居然每个人都有一件熊皮大衣，我自己留了一件，剩下的送给了村民。我把他们绑起来丢进了峡谷。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东岸，祝我好运吧，我要去做女海盗——”
闵玧其实在不知道回复些什么。他写下：“小心不要被抓住绞死。”
“尊敬的夫人，”烛台和茶杯降落到闵玧其身前，“我有幸知道婚礼的日期定在哪天了吗？我们要开始准备——”
闵玧其把碎碎念的花环放到一旁，伸手握住他挂在脖子上的鳞片。它在发烫。
“但是，我好像还没说过‘我愿意’——”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重新变回男孩的龙拦住了。金灿灿的眼眸里满是愤怒的火焰。闵玧其怀疑自己再逗他，可能会被这头愤怒的龙给炖成一锅人肉汤，说不定要去陪累趴在花园角落的两头龙做花田里的花肥去了。
他随手把花环放到对方的脑袋上。
“你送了我一座城堡，理应知道我这一辈子都还不起礼了，我也没什么能够亲手送你的东西，正好你也没有给我戒指。这个就作为戒指吧。”
“好了，现在轮到你花时间来考虑。”闵玧其对目瞪口呆的男孩扬起嘴角。
“你的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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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罗：希腊神话中的春之女神。
*出自尼尔盖曼《瘦白公爵的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