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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荧】昼梦光影

Summary:

总有一天,我将在另一个世界的晨光里对你歌唱:“以前在提瓦特的光里,在人类的爱里,我曾经见过你。”
——关于风神与他眷恋的宠儿。

Notes:

本文为温荧情人节“碎星逐风”企划参与文。欢迎大家来lofter上关注我们的企划~
BGM:Merry Go Round(人生的旋转木马)— 久石让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蒙德城没有夜生活,天使的馈赠除外。杉木门隔绝了酒馆内鼎沸的人声,外面的露天座位却空空荡荡,安静地拥抱夜风凉索。夜风推着旅人与伙伴走过街道,路灯的光争相拉长她们的身影,直到那扇杉木门被推开,苹果酒香温柔地拥抱她们满怀。

 

迪卢克老爷难得在吧台后调酒,吧台旁坐着西风骑士团的骑兵队长与西风教会的修女小姐——经典的酒馆组合。荧站在门口,朝四周张望了好一圈,才终于在三人疑惑的目光里带着派蒙走到吧台旁落座。

 

“温迪呢?”她问道,“他今晚在这里应该有演出吧?”

 

迪卢克推了两杯苹果汁过来:“是的,但是已经结束了。”

 

“他已经走了哦。”凯亚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眯起眼睛朝她们笑。

 

荧陷入了沉默。派蒙问道:“卖唱的今天怎么走这么早?我们刚刚遇到他的时候他还说要荧来看他的演出呢。”

 

迪卢克擦杯子的动作顿了顿:“刚刚?”

 

“那位诗人已经走了有段时间了。”罗莎莉亚补充道,“你们说的‘刚刚’不会是指几个小时前吧?”

 

“没有啊,就是我们刚刚带可莉回家的时候遇到了他,然后我们哄完可莉睡觉就过来……”派蒙比划着手,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呃,是我们哄可莉睡觉哄太久了吗?”

 

荧叹了口气:“看起来是的。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呢。”凯亚笑着答道,“哎呀,看来可莉今天还真是顽皮,居然缠着你们到这么晚……倒是阿贝多呢?他怎么让你们帮忙哄可莉睡觉?”

 

“因为阿贝多说蒂玛乌斯的什么什么实验出了问题,他要帮忙处理,今晚会有点晚,所以麻烦我们去骑士团接可莉回家睡觉。”派蒙抱着果汁懊恼道,“但是可莉回家后说还不想睡,于是我们就陪着她画了蜡笔画,给她讲了好多故事……不知不觉就到现在了,居然错过了卖唱的的演出。”

 

凯亚一杯酒下肚,随手把空酒杯往迪卢克那推了推,无视后者不善的目光,托腮笑道:“哈哈,你们是第一次哄可莉睡觉吧?小孩子不想睡的话可不能由着她来,不然她只会越来越兴奋,直到玩累了才肯去睡呢。”

 

荧回想起刚刚在可莉家时的情形,遍地的蜡笔、画纸还有摊开的故事书……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来下次不能这样了。”她喝了一口苹果汁,甜中带酸的滋味在舌尖绽开,思绪却游离开去,“对了,温迪今天的演出唱了什么?”

 

“嘶——这个嘛……”凯亚似乎一时半会没想起来。罗莎莉亚见状答道:“好像是旧贵族时期羽球节的故事。”

 

“故事是好故事,可惜结局有些遗憾。”迪卢克忽然插话。刚刚的空酒杯里已经满上了新的午后之死,蒲公英酒中和了白葡萄酒的苦味,浅绿的液体在暖黄灯光下泛出莹冷的光泽,他把酒杯推到凯亚面前。

 

凯亚似乎终于想起来那个故事了,他又笑起来,瞥了一眼迪卢克:“是吗?我倒是觉得结局还不错呢,而且马上就又到羽球节了,真是十分应景。”

 

“是吗?”迪卢克反问一声,却没继续说下去。他在吧台后坐下:“你总算想起来了?我看你怕不是已经醉得把刚刚的事全都忘了。”

 

“我哪有那么容易醉啊,刚刚的事我可都记……哦对!”凯亚一拍脑袋,歉意地朝荧笑笑,“哎呀,我还真差点忘了。演出前温迪说过你可能会过来,让我告诉你记得去找他,不过演出完他拿了瓶酒就自顾自走了,也没说去哪儿……你应该知道去哪儿找他吧?”

 

荧看着他,歪头思忖。这么晚了温迪应该不会出城,所以不是风起地或风龙废墟。旧贵族时期羽球节的故事,羽球节——高塔与神像——大概就是那儿了。她点点头,准备起身。

 

派蒙抱着果汁不肯撒手:“荧,这么晚了你还要去找卖唱的吗?他应该已经回家休息了吧……”

 

“我想去找找试试。”荧瞧着伙伴那懒怠的模样,想到外面初春瑟瑟的凉风,叹了口气,“派蒙你就留在这吧,记得帮我把我的果汁也喝完。”

 

她看了一眼迪卢克,后者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于是她转身朝酒馆外走去:“晚安,各位。”

 

“晚安。”后面的人回应她。

 

 

 

“阿贝多哥哥说,可莉画画的时候可以注意一下光——影,”说到这里的时候小火花骑士刻意强调,把两个字的发音咬得清清楚楚,“就是光照过来的方向,还有影子的方向。可莉注意了,然后发现好神奇!”她拿着蜡笔的小手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荣誉骑士姐姐,为什么光照过来就会有影子呢?”

 

见证过万千世界、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旅行者就这么被问住了。她要怎么和可莉这样的小孩解释光的原理呢?直线传播、遮挡、反射……这些她习以为常的事物,在小孩子的眼睛里脑袋里滴溜转过一圈,反倒变得新奇无比。她干脆反问道:“可莉觉得是为什么呢?”

 

“唔……”可莉低头想了好一会儿,“可莉不知道,但是可莉觉得影子就像是光生出来的小宝宝一样。就像妈妈把可莉生出来,所以有了可莉;光把影子生出来,所以有了影子。”

 

于是荣誉骑士姐姐就在小派蒙震惊的目光中回复道:“那么可莉,影子其实就是光生出来的哦。所以光照过来,才会有影子。”

 

可莉闻言便开始拍手欢呼,一边的派蒙则着急地凑到她耳边问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她当时对伙伴笑了笑,回答说因为她解释不清楚所以只能这样顺着下去了,心里却想着让小孩子以这种方式认识世界似乎也不错——说不定这其实才是世界的真相呢?

 

她站在酒馆门口,望着街道上的景象:路灯冷白的光浸到地面上,水一样晕染开去,几道光相交处的阴影深浅错落,再往外一圈,光暗交界处却是模糊的,是分不清在光在暗的模糊地带。但是有什么东西是清晰的,她感受到了,开启元素视野后见到一缕浅青的元素力,在那片模糊地带隐约闪烁着,流动着指引出一条路来。

 

是温迪。她禁不住微笑,迈步往前走去。

 

蒙德城没有分明的四季,因为温暖的流风千年来一直眷顾此地,驱散北境固有的苦寒。那风车塔上昼夜不休的齿轮嵌动与空气摩擦声便是对此的古老赞歌。不过蒙德的四季也会有气温的波动,正如初春此刻略显瑟瑟的夜风,但是异乡人不会觉得冷,只认为风在与她调皮地游戏。

 

荧方向明确的脚步一度停顿。她经过一个路口,在送可莉回家时也曾经过的,在这里她遇到了温迪。绿色的诗人赶着去演出,急匆匆冲过转角时砰地撞到从另一侧过来的她身上,直把她扑了满怀还往后跌到地上,派蒙和可莉在旁边都被吓了一大跳。然后温迪揉着脑袋从她身上起来,讪笑着把她也拉起,歉意忘了说,演出的邀约却不漏,她点头答应时感觉脑袋还嗡嗡的,温迪却已经又跑远了。

 

现在想起来这一切发生得十分轻率,但是直觉告诉荧这不是巧合,因为温迪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时对她悄悄眨了眨眼。风早就将她的行踪告诉他了吧?荧继续往前走,愉快的心情里夹杂着轻微的紧张,脑海里又浮现遇到他的当时就想起的、曾在风花节的留言板上见过的诗句:

 

「都说真爱如同鬼魅,谈论者众而见者少,但既然在此鬼魅也偶尔现身,那么真爱或许也正等在下一个街角。」

 

……鬼魅?很久以前和温迪一起观察过的幻想朋友,算是鬼魅吗?

 

荧微抬头,恰有一缕微风拂过她的面颊,仿佛谁人的首肯。她微瞪大眼,旋即轻笑出声。

 

 

 

在提瓦特的旅行已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了。荧一直记得,醒来后除了作为向导的派蒙,她遇见的第一个人便是温迪。与风神像共鸣时周身流淌的和风一样轻柔温暖的力量,是她对风之神的第一印象。她的第一印象往往是不出错的。

 

温迪的呼吸是轻柔的,言语是轻柔的,拥抱也是轻柔的,连同他的吻。因为他本身就是轻轻柔柔的风精灵的化身。他总爱用他那轻柔的语调呼唤她,“我的勇者”。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呀?我的勇者。”

 

“要来听听我新写的诗歌吗?我的勇者。”

 

“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我的勇者。”

 

……

 

“辛苦了,我的勇者。”

 

于是她漂泊的灵魂得到慰藉,如一片树叶飘飘摇摇跌入风精灵的怀抱。

 

温迪从未说过“我爱你,我的勇者”,但他望向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在如此诉说,一如她望向他是每一个眼神。她曾思索,原来这就是这个世界——名为提瓦特的世界的法则里的爱吗?竟这样委婉,又这样温柔。

 

有一回诗人喝醉了酒——或许并不是真醉,因为他可是千杯不倒的风神——他带着糊涂的语调长叹出声,嬉皮笑脸地与她道:“如果荧也来做我的眷属该多好呀!”

 

她歪歪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微笑的意思是“我是你在提瓦特法则以外的眷属”。但不知道那时他是否理解了。

 

有一回他们并肩坐在风起地大树的枝丫上,低头看那河流旁的风晶蝶如何和着潺潺水声起舞,温迪化出了斐林琴,弹奏起古老的情歌:“在数不清的时光以前,我便已在期待你的到来。”

 

于是荧问他:“真的吗?真的吗?你真的从很久以前就在期待吗?”

 

“诶嘿?”他眨了眨眼睛,拿食指压住了她的双唇,“这是一个秘密哦。你想要相信的话,就相信吧?”

 

就当是被风吹跑了理智吧。她深信不疑。

 

还有一回他们并排躺在摘星崖顶的草地上,夜露为被,茵草为席,仰望渺远无垠的星空。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不说话,又有那么一会儿,温迪讲起两千六百年前的故事,属于他而非风神的故事。于是荧侧身调整姿势去看他,唇角留着笑,在他夜风般轻柔的嗓音中沉入梦乡。

 

她睡得安心,因为没有狂风骤雨会侵袭风神与他的眷侣。她梦见温迪告诉她星汉灿烂之翼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海的回应,这是发生过的事,但一转眼,梦里又变成她携着那片羽翼从空中滑落,而风之神明展开他圣洁的翅膀,远远地飞来把她拥入怀中——他就是这样捡到那份风之翼的吗?

 

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东方的日出云霭是幻丽的紫色。她比温迪醒得早,捡了根草去挠他的鼻孔,惹得他一个喷嚏弹走了所有睡意。在他揉着眼睛醒来、东张西望以为有猫咪出没时,荧正把那根长草吹到空中,然后回过头对他嫣然一笑。温迪自然是不会怪她的。

 

他们在熹微的晨光中不言不语地对视了许久。天光大亮的时候,温迪凑过来,轻柔小心地捧住荧的脸,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这是风神的赐福哟,祝愿你拥有如风一般轻快的一天。”

 

荧得寸进尺:“我可以每一天都要赐福吗?”

 

——异世的旅行者也会信仰提瓦特的神明吗?

 

“你很虔诚嘛,我的信徒。”温迪把她从草地上拉起来,随手摘了一朵塞西莉亚花别在她晨起的乱发间,“风会把我的祝福每一天都带到你身边哦。”

 

 

 

荧最后跟着那一缕风元素力来到了风神像广场,如她所料。新蒙德建立后人们为巴巴托斯大人建起了塑像,它在旧贵族猖獗时被推翻做了高塔,暴政倾覆后又得到重建。蒙德的旧贵族覆没在一次羽球节上——所以她才想到了这里。

 

那缕浅青的元素力在空中调皮地打了个旋儿,嗖地往上窜去,跳进风神像的手心——但温迪不在那里——它又跳起来,到风神像头顶,再一跳往后上方飞去。荧的目光一直跟着它,最后看见了站在教堂阁楼平台上的熟悉身影。

 

身影朝她挥了挥手,她正想回应,身体却忽地被一团风旋托起,在空中上升、上升,飘摇、飘摇,慢慢也到了阁楼上,又因为风力的突然消失而不偏不倚地掉进那人怀里。他接住她,高兴地笑起来:“你来啦!”

 

荧闻到了熟悉的苹果酒香。她无奈地也笑,心想要不是现在深更半夜外面几乎没有行人,他这举动可不要太引人注目——但她当然也是不会怪他的。

 

她解释道:“我来迟了,刚刚哄可莉睡觉……”

 

“我知道我知道,风已经都告诉我啦。”温迪嬉笑着放开了她,走到高台边沿坐下——那里已经放上了一瓶苹果酒和两只高脚杯,他拍拍旁边的空地朝她示意,“来吧,在这坐下,我正等着你和我一起喝这瓶苹果酒呢。”

 

荧照做不误。浅橙色的酒液在高脚杯中满上,他们碰了杯,却也没有一饮而尽,只都放在唇边轻抿,俯瞰沉睡的蒙德城。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吹响绿化带的树叶,但离得远,也听不真切。她侧过头,看见温迪不带笑的嘴角。

 

长生种的宿命便是不断经历失去与离别,在岁月的火炉上煎成麻木的孤独。漫长的时光里她有哥哥作伴,即使在面对离别而无所适从时也能彼此宽慰,但是每当她坐在温迪身边听他讲过去的故事,看他的嘴角压平往日里的微笑,总禁不住地想:在她还未来到此世的百千年以前,他的故事是否有谁能够诉说呢?

 

在诞生未久便经历离别的那些时刻,他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他是否有人倾诉,是否有人陪伴?是否……

 

然后她便不敢再细想,因为答案已在心头浮现,连同苦涩——苦涩在想到特瓦林时才消散些许。她想起和温迪有几次一起坐在风之龙的背上翱翔天际,他在前,她在后,大多时候并不说话,偶尔和特瓦林闲聊几句。沉默的陪伴大抵如此。

 

在此刻良久的静谧中,荧最终还是问道:“温迪,你会孤独吗?”

 

然后温迪弯起了嘴角。他总喜欢这样说话:“如果我说不会的话,你相信吗?”

 

荧看着他,也微弯嘴角,但摇了摇头。

 

于是温迪说:“那么,当我孤独的时候,就由你来陪伴我,好吗?”

 

“好。”荧郑重地点头,又伸手过去拍拍他的手背,“我现在就在陪你哦。”

 

“嗯嗯。”尾音是飘起来的。荧知道,这种沉重的氛围不像他们的相处方式,点到为止即好,心意向来相通。所以现在温迪连眉眼也弯了起来,他笑意盈盈地对她举起酒杯:“羽球节就要来了呢,荧。我有一个羽球节的故事和一句诗,你想听吗?”

 

“当然。”荧也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是你今晚在酒馆演出的故事吗?”

 

“哎呀,你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也没有问下去。”荧想起刚刚酒馆里凯亚不在状态的样子,递给温迪一个无奈的眼神。后者会意地挑起眉,憋不住笑了。

 

“哈哈,看来是有些人满脑子都想着节日期间怎么回家送礼,把我的话和故事都抛在脑后了呢。”温迪长叹一声,“哎,没办法,就让我再为你讲一遍吧。”

 

荧朝他眨了眨眼:“我知道你肯定会再为我唱一遍的。”

 

 

 

我要讲的故事发生在千年前的蒙德城,那时这里的广场上还竖立着暴政的高塔,美丽的平民少女都逃不开残暴贵族的魔爪。但是你要知道,那贵族里面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这般残暴,纸醉金迷的宅邸里也藏着纯朴诚挚的心灵,就像那位名为爱菈·劳伦斯的少女。

 

爱菈出生在劳伦斯旁支的家庭,接受贵族引以为豪的精英教育,却讨厌奢华宅邸和繁缛规则的束缚。终于在某一年羽球节的夜晚,她趁护卫不注意翻出了高墙,冲进节日快乐的人群中徜徉。可这番新鲜的见闻才让她明白原来世界和她以为的完全不同,人们的笑容下隐藏着麻木,从前她误将此当作对贵族的敬重,如今看见横行霸道的纨绔同族时才知道自己的眼光何其浅拙。

 

她在躲避追来的劳伦斯家兵时遇见了一位诗人,诗人见她狼狈而美丽,以为她受贵族纨绔觊觎而落难,于是主动掩护她逃离追兵。诗人带着爱菈到庆典上游玩,香甜的奶酪与醇美的蒲公英酒催醉他们的精神,诗人着迷于爱菈的真诚、善良与美丽,在朦胧的氛围里为她写下动人的情诗。他们在街头嬉笑奔跑,他们在夜晚温柔相拥,爱情的甘露降临在他们心头。

 

可是他们未能迎来黎明,因为爱菈发觉自己已逃不开家族的追兵,只好残忍地与新识的爱人分别。她回到家中后不出意料受到主母的指责,又接到命令须嫁给新兴贵族的儿子作为联姻。反抗的精神已在爱菈的心中播下种子,却在主母告知她已将那位诗人捉囚时泯灭新芽,她同意了联姻只为换取心爱之人的平安,即使他们此生将再也没有机会重逢。

 

所幸新婚后的丈夫对爱菈还算不错,相敬如宾绝好过在劳伦斯家的束缚,骨肉的降生使得夫妻间的联系更为牢固。但忽然有一天爱菈发现了丈夫惊人的秘密,原来他不过是表面上对劳伦斯家俯首称臣,暗地里早已在奔走寻求反抗的方法。丈夫面对她的询问将一切坦白,爱菈问他:

 

「我也是劳伦斯家的女儿,你为何竟不曾对我显露出分毫怨恨?」

 

丈夫答道:「因为我知道你与他们的不同。」

 

原来丈夫身上也有一个同样哀凉的故事。爱菈的丈夫与她一样,从小未曾发觉过劳伦斯的阴暗,直到有一日他遇见一位歌声美妙的少女。少女的歌中总藏匿着抗争的暗流,他询问少女为何要如此歌唱,少女并不知晓他的身份,便将贵族的残暴与他一一道来。他信奉十数年的教条已被撼动,而当他想再找到少女与她谈论更多时,却听闻她已因歌声与美貌被劳伦斯家的少爷带走,再见到她时已是受尽折磨面目全非的尸首。

 

丈夫告诉爱菈,他曾听闻过她逃离的秘事,也知晓她与他成婚时的无奈,因此明白她并非他所愤懑怫怒之流。而爱菈告诉丈夫,她既已出嫁改去劳伦斯家的姓氏,便绝不会成为他的顾虑与阻碍,她将在未来的抗争途中成为他最强大的助力。相敬如宾的夫妻就此成为相互扶持的战友,他们尽力从劳伦斯的魔爪下救人,期待着有一日革命的长风能清洗城邦。

 

终于,名为温妮莎的传奇女子掀起了反抗的旗帜,千风的神明再度降临此地为抗争献上助力。腐朽贵族的挣扎已是颓势尽显,却仍以绝境反扑的余威将箭射入了爱菈作为前锋的丈夫的心脏。在无尽的悲恸随着旧日的阴霾消霁以后,爱菈的孩子加入了新成立的西风骑士团,立誓永护这座城邦与它应有的自由与秩序。神明的塑像得以重建,风车摇响着唱诵和平赞歌。

 

在此后的岁月里,爱菈成为家族的主母,尽心竭力使家族在新的时代里站稳脚跟后,便退下高位将一切交与已成人有为的孩子,得闲做起了养花酿酒的寻常妇人。岁月的齿轮从不曾饶过任何人,它碾过爱菈的眉眼时留下花脉般的皱纹,多年来却仍有一事始终困惑着她:为何她从未听闻过那位诗人的消息?

 

这困惑解决于孩子前来探望时一句不经心的言语,他说为父亲的坟墓献花时曾见过另一座无名碑上动人的诗刻。爱菈好奇问他是怎样的诗刻才能触动他这铿锵骑士,孩子闭上眼忆念出了那两句跨越时光的情诗,睁眼时却见到母亲脸上已有清泪两行。那是诗人在许多年前的羽球节上借着酒意为她写下的情诗,原来他至死都未曾遗忘过她与他们的爱情,而她却到今日才知晓他早已葬在了那场战争的黎明以前。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诗人,他为什么要冲上战场呢?爱菈几乎不敢想象他赴死的凛然,但他想必早已猜到她作为劳伦斯之女的身份。或许是他以为当贵族的高塔倾覆之时,他就能再次牵起她的手在街头尽情奔跑了吧。

 

孩子听完了母亲叙述的少时往事,却道母亲请勿要如此伤心,我路过时见到一位绿色的诗人在那墓前驻足,留下了许多美丽圣洁的塞西莉亚。您瞧,这个世上,总还是有他人也始终记念着他的。

 

 

 

温迪讲到这里时便停了下来。荧听得沉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问道:

 

“究竟是怎样的诗,才会令人如此难忘呢?”

 

讲故事的人本身似乎也沉浸到了故事之中,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但是荧不着急,她等着温迪的唇角慢慢重新上扬,然后听见他轻轻的笑:“那么请听,爱菈最后的独白——

 

“教堂的长夜将过往颂清,

我的躯体终归安宁。

我死后还会听见你的声音,

我墓中的灵魂依然欢欣。”

 

他放下了斐林琴,浅青的光芒闪过后,以假乱真的玻璃珠重新挂回腰间。杯中的苹果酒已空,温迪随手将他的酒杯放下,转头对荧笑道:“怎么样,知道是哪一句了吗?”

 

“嗯。”荧点点头,没有更多的评价,只安静地凝望着他。

 

那双如她故乡天空般澄澈、静谧、烂漫的眼睛里此刻蕴满了只有她能读懂的情绪。温迪仍然在微笑,说出来的话却是叹息:“那个时候的故事,总是这样令人遗憾的结局呢。”

 

但是神不可以干涉或修改人们的结局。应愿望而生的神明最为明白,人类或许需要神明的力量,却绝不依赖神明的庇荫,选择与命运抗争的从来都是他们自己。神明无可能为每个人的生死负责,更无权力去干涉任何人的命运。

 

巴巴托斯不能弥补所有蒙德人的遗憾。

 

荧仍然那样望着温迪。她微笑得安静,声音轻轻软软,仿佛害怕惊动周围安眠的尘埃:“但是我知道,温迪,你记得每一个蒙德人和他们的故事。”

 

“那当然啦,因为我是风神嘛!”温迪在笑,眼睛却是安静的,“但是我的故事、我们的故事,就需要荧来记录啦。”

 

荧知道的,自己是这个世界的见证者。在旅途的最初温迪就曾与她说过,切莫忘记旅途本身的意义;她用眼睛去见证这一切,用心去体会去铭记这一切。诗歌、飞鸟、城邦,女皇、愚人、怪物。

 

但是她还想起了别的事。她曾在千风神殿附近和摘星崖外的小岛上见过特别的铭文,又见过温迪在归风佳酿节时用风带回属于过去的味道:风神与那位四影之一的时间之执政有何关联?但是荧没有问过温迪,也许是觉得时机不合适,也许是认为温迪不一定会回答,总之她仍然选择等待,因为已经见过渊下宫藏书中所提及的以人形态诞生的水之龙了,那么风与时间的问题或许不日便有答案。即使没有,就等到旅途结束再回来问他,那时应当也不会算晚。

 

于是荧依旧什么也没问。她回应说:“我会的。”

 

温迪满意地点点头。他站起来,递手给荧也拉她起来,旋即站到她身后。荧目视前方眺望这个世界,才发现东方又已出现了梦幻般的紫色云霭,金红的光芒从地平线上的聚点迸发,禽卵般的初日或许便是宇宙婴孩时的模样。她的脚下渐渐起了流风,身体凭空飞起,温迪在她身后拉着她的手半举到肩头。

 

荧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什么都没问,只由他引领着一步一步往空中走去,风会控制他们的方向。城邦的角落里已有鸡鸣声声,这番景象会不会被看见也无所谓,被看见后会不会成为今日全蒙德的焦点话题也无所谓,她专注地留心着自己的每一个脚步。轻柔的千风融进她的身体,从远处看会发现二人身上的风元素正在共鸣,发出粉青如天空的光芒,但被金红的日光遮蔽。

 

他们最后走过风神像的头顶,落在它的手心。几天以后,羽球节选出的公主也将在这里投下象征着风神祝愿的羽球。但是现在风神本人就在这里,他从背后拥抱自己永恒的宠儿,在她耳边发出轻笑,最后说道:

 

“看哪,荧,新的一天又到来了。”

 

他们在新世界的晨光中亲吻。

 

Notes:

*Summary改编自泰戈尔《飞鸟集》。
*“我死后还会听见你的声音,我墓中的灵魂依然欢欣。”来自电影《罗马假日》。文中爱菈的故事也有参考电影情节。
*最后的空中漫步是模仿《哈尔的移动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