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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后世史官既不是高登巴姆时代残留的老古板,对历任君王的私癖也没有十足的窥探欲,那么这样一件小事在罗严克拉姆王朝的史书中最多留下匆匆一笔:
罗严克拉姆王朝第二任皇帝、亚历山大一世的十六岁生日宴会上,人们戴着假面彻夜跳舞。
尽管后者一再否认,但没人知道假面舞会究竟从头到尾都是年轻陛下自己的主意,还是又一次少不了外事省尚书奈特哈尔·缪拉的启发或推波助澜。亲政不满两年的凯撒为此亲自拟成一封提案、提前签好了名字。这份不同寻常的文档如同一颗沉默的鹅卵石,一经抛向宫内省案头,就激起了随即扩散至整个狮子之泉的涟漪。
如果把问题交给历史学家,一场假面舞会当然算不上什么:新朝建立之初的一系列改革剜去了旧体制身上的毒疮,本就令社会风气焕然一新,再经过与巴拉特自治域多年的互通往来,假面舞会本身早已不再是被上流阶层斥为伤风败俗、普通民众却难以享有的娱乐活动。但落在狮子之泉的文官眼中则不然,把假面舞会搬上正式宫宴或许会成为活力与亲民的表现,却很难说不是离经叛道得过了头。经过几番冗长的争论,待宫内省因无法裁夺只得上达希尔德皇太后时,一向给人以严母印象的皇太后却几乎未经犹豫便回以首肯,直到最终表决也不曾摇摆。
——一场舞会永远不会知道它曾带来怎样的短暂风波,它只会在两小时后依照宫内省、宪兵队和亲卫队的安排按部就班地开场,至少但愿如此,而以上是国务尚书沃尔夫冈·米达麦亚至此刻为止所知的全部。
沃尔夫冈·米达麦亚今年四十九岁。莱因哈特一世驾崩后皇妃希尔德以女主之身临朝称制,其父弗朗兹·冯·玛林道夫伯爵顺势告老引退,宇宙舰队总司令米达麦亚接任国务尚书一职,到现在也是第十六年。
放在年轻的时候,米达麦亚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容易感怀的人,长时间作战要求所有人时刻绷紧心弦,不可能再分出哪怕片刻来沉湎于伤春悲秋。有关岁月的感慨,以及其他一切不合时宜的感慨,曾经就像被“疾风之狼”以无人能出其右的行动速度远远抛在身后,这几年来却报复似地抓住思绪中所有细小的空隙漫上他的胸腔:
沃尔夫冈·米达麦亚时常觉得,自己的确老了。
如果不靠眼镜,现在他只能把文件拿远才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印刷体文字。原以为自己即使老迈,至少对那些亲身血汗换来的功业也能如数家珍,殊不知人的记性实在有限,一场场关键战役的细节早已让位给年复一年的新政条目、财报数据、人事变动安排,只剩下炮弹爆炸的余震、冲击波造成的眩晕、烟尘和火光交相辉映,更远处白而迷蒙的底幕则是卡普兰卡星系彻夜的暴风雪。形象与色彩渐渐模糊不清,听觉却在混沌的印象中为他挣开了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清晰明亮的一线:当年风采照人的君王发号施令如玉石掷地,又或者故友浑厚如酒的嗓音跌跌撞撞地跨越光年,到达他的通讯终端时已经时断时续、支离破碎,却坚持不休地疾呼他的姓名。
而他想回应这一声来自记忆深处的呼唤却已不能——“奥斯卡·冯·罗严塔尔”,就连这个名字,如今虽未被官方要求避讳,但也在一切历史叙述中因难以定论而有意略去或模糊。“767~800,莱因哈特大帝麾下名将,‘帝国双璧’之一,累授元帅勋,新帝国历002年举兵谋逆、事败身死”——这就是他最终留下的东西。
可最让米达麦亚感到自己老了的还不是这些可感的变化,而是无所适从。曾经最为自得的矫捷步伐仿佛已经追不上什么东西,只能停在原地,举目张望。
一想到年龄,米达麦亚总是忍不住拿自己和缪拉比较:曾经狮子旗下最年轻的元帅本来的确比他小几岁,现在乍一看恐怕还要年轻许多。有时候米达麦亚不禁怀疑外事省的工作是一剂助人永葆青春的灵药。作为外事省尚书,缪拉每隔几年就要出访巴拉特自治领,每次返回费沙身上就突兀地多出一样东西,领巾、胸针、钥匙扣,好像为他们把数千光年外喧闹和花哨的风气装在口袋里带了回来,连带着海鹫也要比平时更热闹几天。比起在会议室里汇报听取杨威利旧部的动向,数千光年外的轶闻下酒明显更能同时勾起缪拉和他们这一干听众的兴趣。与此同时,自称是为了帝国的形象,第一次发现醒目的白发后不久,缪拉便开始尝试染发,后来逐渐成了习惯,只是砂色的深浅和光泽每隔一段时间就变得明显不一样,任谁都能看出来。毕典菲尔特私底下没少笑话他“老来俏”,缪拉本人却一笑置之,为和平年代的海鹫提供了又一条无害的笑谈。
——他自己当然不如缪拉。如果把他也抛到一堆属于外邦、属于年轻人的新潮玩意中间,或者叫他也直直面对穿衣镜中映出的花白两鬓——前者尚且存在于想象,后者却已是每天早晨必经的现实——他实在觉得无所适从。国务尚书的位置更是不会带来源源不断的新鲜见闻,不会教他赶时髦,只给他留下磨损得越来越厉害的笔尖,还有中指内侧一块厚厚的茧子。
先皇逝世后最初几年,昔年败将的残党旧部、民主主义理想家和纯粹的投机倒把分子一致算准了突然出现的空缺,如蜂群般席卷过境,在新帝国的领土上频频挑起新的骚动和战端,但终究无法为旧日亡灵招魂。银河的统一成为定局,而对新上任的国务尚书来说,战争却只不过从指挥台转移到面前这张多年不曾挪动的桌子上。坚船利炮的时代由一串串陌生的术语和数字作结,杨舰队的机变与狡黠只留下故事传唱,滴水不漏的官腔里却蛰伏着诡诈的新敌,种种小恩小惠、一双双窥探的眼睛,无不怀揣各自的谋算。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虽不再瞬间夺取千百万人的生命,却暗中牵动着整个银河的命脉,也把当初意气飞扬的勇将磨砺成新王朝四平八稳的股肱之臣。
随着和平的奠定,裁军成为朝中最微妙的议题之一。为了稍稍抚平开国功臣们心中的不安,还是由米达麦亚做出表率,首先宣布解散原属自己麾下的舰队,并且亲自主持了贝奥武夫舰的退役仪式。屡次以兵贵神速充当前锋的名舰经改装后转赠费沙军校,供以后的幼校生观瞻学习,更重要的是为财务省每年节约一笔不小的保养维护预算。然而,尽管七元帅中的大部分后来都调往文职,昔日的同僚与部下却仍有不少留在军部,实权与薪金的缩减不可避免地搅动着人心,更难以抹平的则是日久承平带来的漫长虚无与彷徨。新一轮削减军部预算的小道消息现如今又在狮子之泉传得沸沸扬扬,除了正常的会晤与商讨,今天米达麦亚已经额外送走了好几位意欲探得口风的老同事。他不会不知道他们心底的愤懑与哀求,但他最后所做的就是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白得一句背地里的抱怨。
一天的时间很容易就过去了,人就是这样一下子变老的,现在又已经到了平常下班的时候。身后巨大的落地窗外,和费沙数十年来的许多个黄昏一样,橘红色的浓云镶上最后一道金边,落日洒下的余晖正慢慢爬过高大写字楼的窗格、爬过居民区每一座独栋小楼尖尖的屋脊。
他心里明白自己绝不该留到化装舞会上本色出演一个格格不入的老家伙,但他不想回家。如果现在回去,他要先打开灯照亮空荡荡的房子,再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中午剩下的炖菜加热,这就是一顿晚饭。家里没有其他人。海因里希复员之后自学考取了专科学位,在费沙行政系统的一角找到一份文员工作,后来不再和他们同住,现在更是在相邻的星域出差。去年冬天,米达麦亚的父亲心脏病发作去世,料理完后事,他们夫妇顺势提出接母亲到费沙一同生活。一辈子和善又精干的母亲端出刀枪不入的架势,说什么也不愿离开和丈夫共同照顾了几十年的花园,又念叨起自己如何如何没办法适应首都的生活,于是这件事也只好作罢。上个星期,一向身体硬朗的老妇人打扫卫生时撞上橱柜的一角,当时觉得没什么问题,第二天却已经抬不起手臂,到医院检查才发现造成了骨裂。于是艾芳瑟琳不得不赶回远在奥丁的老家。
还有菲利克斯。三月底的一天这孩子一声不响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离家出走,个人通讯终端就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等他们第二天早上发现时至少已经登上了前往另一个星球的某艘民航舰。地址没留下、怎么都联系不上,最开始几天他和艾芳瑟琳几乎整夜没法合眼。
他们父子之间这两年经常闹别扭,菲利克斯和艾芳瑟琳倒是一直很亲。菲利克斯离家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艾芳瑟琳总是惴惴不安。“是不是我们哪里没有做好?”、“怎么会这样呢?”——是不是从我们接他回来的时候开始,就注定会有这么一天?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艾芳瑟琳经常突然问他这样的问题。
米达麦亚很想安慰妻子,但他给不出其中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只好每天尽量早点回家、好在厨房打打下手,却只是放任愧疚和埋怨平添两个人的苦恼、磨尽两个人的耐心。所以,当听说母亲在奥丁家中受伤、必须有人照顾起居的消息,他们夫妻没怎么商量,就心照不宣地做出了让艾芳瑟琳回奥丁住一段时间的决定。或许因为换了环境,或许因为有性情爽朗的母亲陪在身边,远程通讯里艾芳的脸上渐渐又带上了过去的丰盈与笑影,说话的语气也坚实快活起来。几天前米达麦亚终于收到从边境星球寄来的包裹,当晚就给艾芳瑟琳拨去通讯。妻子虽然和他一样高兴,却远远比想象中平静,好像早有预料,反而让米达麦亚感到一阵不知所起的怅然。
菲利克斯寄回来的包裹掂在手里很轻,其中有一个小盒还是给现任皇帝的生日礼物,只是托他转交狮子之泉。米达麦亚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菲利克斯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一个存储器,又一次读取其中的内容。全息影像出现在一大摊文件上方,菲利克斯冲着他,其实只是对着镜头,潇潇洒洒地一笑。菲利克斯明显瘦了,晒得有点黑,衬衫最高的一颗扣子没扣,脖子上斜系着一条他没见过的花领巾,耳垂从疏于打理的头发里露出来、可以看到一枚耳钉闪闪发亮。背后看上去是商用舰船的货运舱口,很快画外有人招呼他过去干活,菲利克斯就像一匹小鹿一样撒开腿,一下子就消失在画面里。
孩子长大了总是会变的。菲利克斯小时候米达麦亚总是对着他想起罗严塔尔,后来越来越多的是发现“原来也没有这么像”。十几年里他一次又一次比较过眼前的孩子与记忆里挚友的脸:除了眼睛的区别,菲利克斯的脸型更流畅,两边脸颊上的肉更多,比起哪怕二十岁上下的罗严塔尔都要秀气可爱许多。发质也不像罗严塔尔那样细软,寄回来的这段视频里他的头发长长了,长到末梢开始打卷,不再梳成偏分,而是用皮筋松松地绑在头顶。米达麦亚没有见过爱尔芙莉德的样子,却不免想到这或许都是更像他的母亲一些。
他很怀念几年前菲利克斯刚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那时候菲利克斯已经比他高一个额头了,以后还能长得更高,父子之间的关系不算非常亲热,但至少不像现在这样疏远。米达麦亚还记得,有一天艾芳瑟琳出门参加战争孤儿援助组织的回访,菲利克斯放学后到狮子之泉等他一起回家。下班时,米达麦亚照常走在菲利克斯身后半步,在这个位置他要稍微抬起头才能看清儿子的侧脸。从这里看过去,菲利克斯显出肖似其父的清峻棱角,同样是深棕色的头发贴在同样漂亮的额头上,鼻梁的形状更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米达麦亚想起几天前下班路过他们常去的商业街,看见一家新开的餐厅,准备和儿子分享这个发现,或许下个不用加班的周末一家人就可以去好好吃一顿饭。可是第一个音节刚在嘴边打了个转,菲利克斯就已经自顾自地向前走远了好几步。
米达麦亚微微一怔,他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早已不再有人会在他要说什么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转向他,但他同时明白自己不该为此多说什么,只有在心里笑着摇了摇头。
“菲利克斯…菲利克斯!你慢点走啊,爸爸要跟不上你啦。”
他迈开腿追上已经长成少年的孩子。
米达麦亚一直相信自己从未对菲利克斯隐瞒关于其生父的真相——奥斯卡·冯·罗严塔尔至死不曾折辱他那英雄的灵魂。无论阴谋的泼污还是小人的撕咬,最终都无损罗严塔尔骨子里的自重与孤直。历史档案里白纸黑字的记载固然是客观的真相,却唯独无法照见一个人的内心,因此永远只能是部分的事实。他也相信菲利克斯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一切,如果暂时还不能明白,那么就由自己把这样的信念一次又一次地传递给他。而这样的信念,连同罗严塔尔临终时的嘱托,将会支撑起这孩子的人生旅程。
直到去年回家过暑假的第二天夜里,菲利克斯一言不发地走进他的书房。无所压制的怨恨与恳求在一双本该属于晴空的蓝眼睛里跃动,如同两团阴蓝的冷火。父辈用一厢情愿的期待筑起的保护罩终于被现实和流言的尖刺击穿,过去刻意遮过的心虚与懊丧一瞬间破土而出,扼紧米达麦亚的咽喉。喉咙干涩无比,像下了一道水闸,封死一切早有准备的说辞。看着这双眼睛,他突然想到:菲利克斯·米达麦亚的的确确流着罗严塔尔的血。
他以为菲利克斯会用回原本的家姓,很多年前他和艾芳瑟琳就商量过这件事,最后都觉得无论菲利克斯自己决定跟谁姓都无所谓。可菲利克斯最终没有提出改姓的要求,只是父子之间从那之后更没怎么说过话。
现在这枚小小的存储器躺在他的手边,相同的场景循环播放。深棕色头发的少年一次次抬起一双蓝眼睛看着他,一次次从镜头前跳开,微风一次次抚过他鬓边过长的碎发、吹起细小的波纹,“流着罗严塔尔的血”的孩子身上,至少这一刻,完全看不出一点罗严塔尔的影子。
米达麦亚心里的确更希望菲利克斯能走他们的老路,成为生父和养父一样长驱星海的战士。不过选择别的事业也很好。但毫无疑问的是,米达麦亚、艾芳瑟琳,也包括那时的罗严塔尔,他们曾一致为菲利克斯期待过他的幸福,却都没有想过现在的样子。
米达麦亚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全息投影泛蓝的画面晃得他眼睛发涩,仿佛有一股力量压着他的眉头。就这样下去吧,他在心里是这样想的,如果能让时间就这样过去好像也不错。可是门铃响了,米达麦亚关上影像,飞快地把硬盘塞回原位。这时候有人来找他多半是有紧急事务,至少又免不了要为裁军和拨款拉扯一番。刚才拖拖拉拉不肯走,这下真的走不脱了。一阵疲惫蔓延过米达麦亚的全身,他向后陷进椅背,揉了揉眉心,片刻之后伸手按下控制按钮。
“请进,阁下。”
门开了,来人是克斯拉。
“克斯拉卿……有何贵干?”近二十年从政生涯把特殊的警觉刻进了米达麦亚全身的神经末梢。看到站在门口的宪兵总监乌尔里希·克斯拉时,他顿时被钉在了原地,只能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开场白。比起无关紧要的寒暄,更重要的是吊在嗓子里但绝不能现在冲出口的那些话:晚宴的安排出了什么问题吗?现在有多少人知这件事?最重要的是,陛下是否平安?
“不,没有什么。晚上的人手刚刚最后确认完,我正往回走,看到您这里灯还亮着,顺便进来看看。”克斯拉的语气比平常轻快,逐渐带上了上扬的尾音,米达麦亚却能听出对方不是拿自己开玩笑,“尚书阁下要留下来参加舞会吗?”
那就好,米达麦亚松了一口气,没说出来的话和悬着的心一齐落回原处。他招呼克斯拉坐下,本来下意识要从酒柜里取一瓶酒,但想到克斯拉虽然没几年就要退休,现在早已不是事必躬亲,一会儿却肯定少不得他要操心的地方,所以只从电热水壶里倒了两杯白水。
“怎么会?”看着多年的同僚和朋友,米达麦亚笑了起来,“我又不懂化装又不会跳舞,去了也是自讨没趣。这样的事,让孩子们去玩就行了。”
这是他的真心话。
岁月不仅把米达麦亚变成他自己心目中自讨没趣的老家伙。十几年前克斯拉满头褐发中鬓前先白的两绺格外突出,当年和正当妙龄的妻子结婚时还为此发愁不已,如今却是深色的头发只把守着寥寥几块领地。他们原本只算点头之交,保持着同事之间基本的信任与融洽,直到米达麦亚一生中唯一一次挟总司令官身份、对着自己的同僚举起了枪。是克斯拉撞破这一幕,是克斯拉拦下了他,之后也是克斯拉大力促成对朗古的定罪,虽然都是公事公办,米达麦亚心中却隐隐觉得自己多少蒙受了克斯拉的照顾。无论事实如何,从那时起他们的确成了朋友,只是谁都不再提起这桩纠葛。米达麦亚心里明白,任何关系或许都需要一种保持沉默的默契,就像曾经的他和罗严塔尔那样。每当罗严塔尔又一次拧出心里呛人的苦液,他多半会熟练地拂去心底泛起的隐忧,出言相劝也是点到为止,只陪他痛痛快快一醉方休。
克斯拉不是一个多言的人,以致于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米达麦亚也不怎么主动开口。他们偶尔出去喝酒都是说工作上的事情,再有不过是人上年纪之后习惯性地忆旧。但今天,话题自然转向了皇帝的生日。既然没有什么要事,米达麦亚便打起精神和他闲话。
“乌尔里希,你今天也要跳舞吗?”米达麦亚看着克斯拉帽檐下仔细上过发胶的头发,已经明白了一大半。
“是啊,玛丽嘉拉着我一定要一起试一试。这话传到宪兵队,他们都说干脆给我放假一晚上,我自己当然不会答应,但是太后和陛下直接批准了。”克斯拉的眼角颤了颤,又接着对他解释,“不过现在确实没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了,宪兵队的新人不少,事情渐渐要交给他们做,我也还算放心。”
米达麦亚点点头,不过相比今晚的布防情况,现下更吸引他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我明白尊夫人想和你一起参加舞会,但是到时候尊夫人的舞伴也不可能一定是你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她对我说,无论她的舞伴是谁,当成是在和我跳舞就好了。我本来还觉得莫名其妙,但是现在想想,一会儿我应该也是这样吧。”平时不苟言笑的克斯拉说完这句话,竟然低头露出一丝可以称为羞赧的神色。
虽然说是“事情可以交给手下人去做”,但一杯水还没喝完,克斯拉就起身告辞,说是最后去看看场地,米达麦亚送他出门。走到门口,克斯拉突然回头看着他的脸,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阁下,恕我直言,请您多保重,而且如果您今晚没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不来跳舞呢?”虽然在说一件平常的小事,但他说得格外认真,好像他其实只是为此而来,“玛丽嘉就很喜欢化装舞会,虽然去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回家都很开心。我想您也可以试一试。”
米达麦亚面对突如其来的邀请有些疑惑,克斯拉却似乎看成了他面露难色,补充说道:“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办公室里还有多的面具。”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淡淡的笑意还是从有意的克制背后逃了出来:“不瞒你说,玛丽嘉好像把所有款式都买了个遍。”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待在这里”,舞会开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米达麦亚仍然觉得如梦似幻。他一直绕着摆满点心和饮品的茶歇桌旁转来转去,但是不吃也不喝。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心不想被人认出来,在一箱子假面中他偏偏拿起了带有他的标志的那一个:一个灰白色的狼头。
不过这么大的面具也不坏,何况谁说戴着狼头面具的就一定是“疾风之狼”米达麦亚?还有多少人能把这个名号与如今的国务尚书联系起来?能把脸上尽可能多的地方盖得严严实实,那就很好。
视野只留下一小块,斑斓的流光和色彩踏着与人一致的舞步,从眼前一晃而过。透过仅有的两个孔洞,米达麦亚费力地拼凑着眼前的景象。
无论什么时代,只要还存在专制君主,宫殿的装潢就极大程度上取决于统治者个人的品格和意趣。尽管时隔二十年有余,米达麦亚仍然依稀记得新无忧宫的景貌,砖瓦、椽柱、花木和人造山水无不光彩熠熠,如同错落有致的珠宝,镶嵌在整个奥丁最华美的头冠上,竭力装点着旧王朝最后的荣光。相较之下,狮子之泉即使在先皇驾崩之际尚未完全落成,也承袭莱因哈特的意志采用了就皇宫而言过于简素的设计。米达麦亚心里很喜欢狮泉宫的阔朗,仿佛连吹进室内的风都带着更新鲜的气息,能够驱散暗角里的灰尘与霉斑,在久未出港的岁月里,也偶尔让他获得几乎可以比拟过去站在舰桥上凝望宇宙深处时的开阔心胸。如今新帝国在和平的滋养下枝繁叶茂,为了和国力的丰饶相称,狮泉宫虽然依旧保持简净的风格,内部也增添了一些彰显尊贵的陈设。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尤其还是在莱因哈特逝世后新修缮过的舞厅,穹顶上芙蕾雅的浮雕向盛筵中诸人施以柔肠百转的一瞥,四面仿古灯台暖光摇曳,正中央的巨型水晶吊灯耀眼得如同一簇四射的火星,厚重的丝绒布幔层叠委地,在满绘葡萄藤的猩红色地毯上投下沉沉的影子。
他不免后悔参加舞会的决定,但从他找克斯拉拿出面具的那一刻开始,就是跃跃欲试的浪头把他推到了这里。所以,当乐队开始演奏米达麦亚唯一算得上有点印象的舞曲,一支古地球时代流传下来的经典探戈,这一阵浪头越发汹涌,一径推着他走向人群,牵起了一位同样暂时落单的女士的手。
他的舞伴,并不比他矮多少,栗色头发盘成一个最简单的髻,黄铜质感的面具下露出尖尖的下巴、小巧圆润的嘴唇,以及唇边两条不深不浅的纹路,几根深蓝色的羽毛垂落下来,正好搭在她的耳边。
米达麦亚知道自己一定局促极了。视野的受限害得他必须把头垂到最低才能看见他们的脚,最开始的几个节拍里他甚至不确定该迈什么步子,只打算凭脚背是否传来钝痛侥幸地做出判断。
他们这对生涩的舞者活像一个木偶套组。自知舞技不佳,米达麦亚生怕箍紧了她,两个木偶之间的螺钉滑了丝,部件和部件不停地错位,免不了小磕小碰。和他搭伴的木偶比他稍微年轻一点、工艺应该也更精巧,动作一样称不上优美自如,仅仅是不容易出错。但她的身体里好像格外蕴着一股力量,支撑她气定神闲地迈步、旋转甚至下腰,男伴应予的引导仿佛只是一条虚绾在她身上的缎带,无论米达麦亚施加什么样的力道,都不能完全影响她自己对动作和节奏的控制。米达麦亚不禁佩服她的自得其乐。
米达麦亚想象着自己跳起舞的样子——一个老掉牙的木偶人。他小心翼翼地牵动悬在四肢上的丝线,木偶笨拙地转身、蹬腿、踮脚、抬手,可是驱动这些动作的关节早就磨坏了。
一组和弦重重敲下,米达麦亚赶紧收回注意力,伸腿向前划开一道圆弧,因为刚刚片刻的走神而来不及做得更标准,但好歹来得及把腿绷得笔直。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他感受到腿上肌肉的张紧,感受到鼻腔里滑过悠长的气流,然后他踩着鞋跟朝地面轻轻叩了下去。
米达麦亚是过去的一个时代的亲历者,他曾为绵延数百年的战争和暴行感到愤慨,也曾将一个星球的存亡掌握在手中,但此时只是为了几个舞步活动僵硬的筋骨,却忽而牵动了他血肉深处一道细小的伤痕。
——上次像这样跳一支舞,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无论莱因哈特如何不耐于繁琐隆重的仪式,新帝国的正式宫廷宴会在形式上也不能不比伊谢尔伦攻防战之前齐声摔杯为号的集体会议更复杂。除去他们这些南征北战的武夫,宫宴列席名单上也包括高层文职人员、投靠莱因哈特一派的帝国贵族及其亲眷,其中自然少不了女士的倩影。在这样的场合,群芳簇拥的中心,往往便是奥斯卡·冯·罗严塔尔。
“罗严塔尔元帅首先邀请谁开舞”,这个问题除了使名花之间暗中斗艳,也引来闲杂人等的好奇心。每逢大小舞会,缪拉都在海鹫就此开设赌局,只不过以提前知晓内情为由,从来不许米达麦亚参加。
新帝国历002年二月,莱因哈特接到罗严塔尔图谋不轨、窝藏立典拉德遗族的密报,罗严塔尔遭到提审,待到当年三月凯撒的生日庆典,尽管没有直接定罪,最终处置依然悬而未决。因罗严塔尔身份的微妙,曾惹人猜测纷纷的舞伴之位花落谁家的问题,彼时只是零星有人提起,蒙上了一层强颜欢笑的色彩。
晚宴和舞会的间隙,米达麦亚有意让自己不离罗严塔尔太远,即使间或需要与前来敬酒的下级相应酬,他也频频以余光扫向罗严塔尔的方向。他们都还穿着军装,罗严塔尔却趁下班后短短的时间特地换了一身亮眼的交际礼服。深紫色的燕尾外套勾勒出他修曼的身形,滚边处看起来是真材实料的金线刺绣,袖口和领口的花边繁复堆叠,遥遥映衬他风流的眉目。“真不愧是讲究的'名花终结者'啊”,尽管深谙挚友一贯的做派,这样堂皇的装扮总归少见,米达麦亚也不禁暗暗咋舌。
与以往有人竞相大献殷勤的盛况不同,这一天罗严塔尔只是站在原地,偶尔和来往的几个人搭话。罗严塔尔在同事当中素来没什么好人缘,米达麦亚担心今天到场的不少人都等着看他落寞的模样,好在罗严塔尔言笑间神色如旧,举止雍容如古代的王侯,身上看不出一丝萧索的气息。
乐队开始试音,梅克林格在钢琴上按下一串音阶,向空气里注入了躁动的因子。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兴致勃勃地相互邀舞。
米达麦亚对这类社交舞会一向没什么兴趣。他不是不会跳舞,好些年前,在奥丁,自己家的花园里,他带着艾芳瑟琳和一帮从小认识的朋友围着篝火跳了小半夜,七八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拍起手来不知道痛,凭借兴奋的劲头差点把地面踢出一个大坑。但要他去和别人脸对脸、腰贴腰,装模作样地互送秋波,那还不如偷偷躲到一边去,反正就连凯撒也是这么干的。
舞池就应该交给罗严塔尔这样的人。他的舞姿兼具单兵作战的利落与老派绅士的雅致,头永远矜持地高高昂起,对女伴热烈缠绵的情态只是偶尔报以眼波流转,却叫人兀自品出挑逗的意味,反而别有一番魅力。哪怕事到如今,罗严塔尔身上的疑罪也没有为他挡下欢场中少数格外大胆而机敏的猎手。
但米达麦亚看见,罗严塔尔谢绝了一切向他递来的玫瑰枝,拨开人流朝着自己走来。走到他面前时,罗严塔尔上半身以略显夸张的角度前倾,右手在半空中划过一段郑重其事的弧线,最后停在他的眼前,手腕上淡青的血管高高凸起。
“下官可否请米达麦亚卿赏光与我共舞?”
来不及看一旁莱因哈特的表情,来不及分辨周围宾客的目光中不怀好意的成分,米达麦亚断然拒绝:“我不会跳。”他上前凑近,贴在罗严塔尔耳边说:“别在这里开玩笑,喝多了我先陪你回去。”
他怕的是罗严塔尔虽然面上不显、其实心情郁郁,刚才一边与女士应酬,一边独自喝闷酒才喝成这样。但他只闻到一层稀薄的酒气,绝对不足以把罗严塔尔灌醉。
“我现在就可以教你。”罗严塔尔换上歌咏般的腔调,弥散在乐声中,就像大提琴手挥起琴弓擦过几根琴弦,“米达麦亚,跳舞不像人生,错了就是错了,只要继续跳下去,那也没有关系。”
眼看凯撒也转向他们这边,一副看好戏的神色,似乎想劝米达麦亚试一试也未尝不可,毕典菲尔特更是站在他身后,摆出一旦米达麦亚开溜就伸手把他捉住的姿势。米达麦亚心一横,拳头里捏了一股劲,在罗严塔尔的肩胛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把,“那好,不过我不跳女步。”
罗严塔尔没有反对。
这或许是略显诡异的场景:身材高挑的“女伴”牵引着男伴来到舞池一侧,帮助他摆好架形,也就是让自己恰到好处地嵌进他的臂弯。米达麦亚一只手隔着绸缎面料贴上罗严塔尔的肋骨,另一只手抓起罗严塔尔的右手,掌心里一片微凉。
“先迈左脚。”尽管从来没有练习过,得到罗严塔尔一句简单的提示,米达麦亚就准确地跟上了对方的舞步。米达麦亚向前移开一步,罗严塔尔则贴着抛光过的地板向后滑行。战场上互为攻防两翼的二人犹如共乘独木舟,一同踏着变幻的节拍前趋、后退,一同被浪打得向两侧微微倾翻。
“现在该我下腰。”话音未落,罗严塔尔猛地向后一倾,惯性带着米达麦亚向前倒,好在米达麦亚反应够快,及时接住了他。然而刚刚起身站直,罗严塔尔又轻推了他一把,米达麦亚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是勉强稳住身形,却眼见罗严塔尔已经把自己从他的怀里抛远,滑出两步后,又回到他的身边。米达麦亚只觉得自己正抓握着一匹凌空流荡的丝绸。
他们以相拥的姿态进退,目光没有片刻离开彼此。和一贯恪守社交礼节、若即若离的作风不同,罗严塔尔的眼神如同蛇嘶嘶吐出带着黏液的信子,其中的迫切与挑衅不假掩饰。他仗着自己对探戈的熟悉,在侧身位时故意从容地把温热的呼吸涂抹上米达麦亚的耳廓和颈侧,每一个动作都来势汹汹,让米达麦亚措手不及。一轮过后,米达麦亚自认为稍微摸清了一些门道,同样年轻气盛的“疾风之狼”转守为攻。他趁着还在迈步,轻轻往罗严塔尔的腰上推了一把,然后高高提起对方的手腕,罗严塔尔收回腿,顺着他的牵引转了两圈。他听见罗严塔尔轻轻发出“啧”的一声。
还剩最后一个下腰,米达麦亚自认已经驾轻就熟。可他迈出的左脚刚要落下,罗严塔尔突然向前跨了一步,正好绞住他的左腿。身量的客观差异无疑让米达麦亚吃了一记暗亏,眼看要站不稳,米达麦亚迅速向右倾身,把重心完全放在右腿上。罗严塔尔向上一顶,他的左腿便猝不及防地抬起来,反勾住罗严塔尔的下身。
罗严塔尔弯下腰,一只手以恰到好处的力量扣着米达麦亚的躯干,身材稍小的元帅只得顺势仰倒,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交托给垫在身下的手臂。
罗严塔尔用手臂死死拦住了他,却一面继续俯身下探,轻颤的睫羽之下,金银妖瞳带着难言的幽光向他压过来。两人的脸庞无限贴近的时刻,米达麦亚看见自己鼻尖凝着一颗硕大的汗珠,粗重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一小缕深棕色的发丝静静垂悬在他们中间。罗严塔尔那只蓝色的眼睛里分明举起了慌张的旌幡,等米达麦亚转眼去看那只黑眼睛时,却只清楚地看见自己倒映其中的面影。衣料好像微微磨着脖子,痒丝丝的——是翻到外面的衣领翘了起来,是罗严塔尔的嘴唇轻轻蹭过那里。
米达麦亚稳稳地躺在罗严塔尔的手臂上。他毫不担心对方会突然收了力气、让他防不胜防地摔下去。但他首先发现一阵莫名的不祥之感激荡着他的灵魂。他自己也觉得好笑:自己竟然正在害怕,害怕罗严塔尔马上就会化为闪着碎光的尘土,四散在空中。但摇摆之中他竟然屈从于这样荒诞不经的想象,于是用力感受着身下那只手臂的力量,以此来确认对方的存在。而当意识浸入那惊惧的乱流以下,他便知道,在体内更深的地方,好像有什么在竭力挣扎,仿佛地动山摇。
演奏已经停止了,虽然二人都是军部长官,加之罗严塔尔疑罪未名,仍然有人为他们吹了几声响亮的口哨。眼前妖异的秀眉微微一动,米达麦亚就着罗严塔尔手上的力气重新站了起来。
“罗严塔尔,我觉得……”米达麦亚慌忙叫住罗严塔尔,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说什么。
“看来卿天赋不浅。”罗严塔尔已经向他举起了酒杯。
米达麦亚至今清楚地记得命令的下达是仅仅五天后的事情,后来发生的一切似乎是由此开始不可挽回:撤去罗严塔尔统帅本部总长一职,迁任海尼森总督,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那天晚些时候他不顾避嫌的劝阻前往宇宙港相送。罗严塔尔像一位多年故交应做的那样合乎礼节地与他拥抱,仿佛那一舞留下的灼热幻影早已消散。米达麦亚用下巴抵住他的肩膀。他无比希望罗严塔尔能做一番有力的自辩,事实上只要罗严塔尔开口,就能叫他说服自己:罗严塔尔什么心思也没有,这只是一条普通的调令,今后一切都会相安无事。但罗严塔尔沉默无言,只是抬起一只失温的手轻轻拂过米达麦亚的发间。他总是这个样子,好像故意要让米达麦亚摸不着头脑。
新帝国历002年站在宇宙港目送舰队远去的米达麦亚,十七年后在狮子之泉跳着又一支舞的米达麦亚,都想起了他几乎与罗严塔尔鼻尖相抵的那一刻,温热的吐息那时如同一片轻盈的鹅绒飘落在他的面颊,往后回想起来却化为利剑,刺进他的心脏。
“跳舞不像人生”,罗严塔尔,这就是你那时想要和我说的话吗?你是否已经知道自己将要奔赴一个怎样的错误?平叛的那些天里,一个新的梦魇在本就贫乏的睡眠里找上了他:他们回到了舞池中央,很快音乐和节拍化为一股从地板涌起的巨大浪涛将他和罗严塔尔吞没,舞厅沦为汪洋大海的一隅。罗严塔尔的脸在浪尖漂浮,从表情上看却无动于衷,状似从容地享受着四周冰冷的刺激。他们抓紧彼此的手、环抱彼此的躯干,直到水即将灌入口鼻——然后米达麦亚感到一股向上的巨大推力,水面在眼前迅速下退。有人把他举了起来。
然后他自梦中惊醒。
他很快就不愿再想起日后被称为“第二次兰提马力欧会战”的战役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后来便真的忘记了,只有这个梦成为一枚无法移出脑海的钉子,那支探戈的全貌也被迅速尘封,只剩满手残片,偶尔泛起微光。
米达麦亚尽力想要敲开这块近二十年前的琥珀,让定格其中的舞步复苏,重新回到自己的肢体。
和罗严塔尔的那一支舞是怎么样的呢?他凝神去听充盈在空气中的旋律,试探着抬起脚寻找即将落到地面上的重音。力量沿着伸展开的四肢暗暗涌向远端,汗水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凉的小径,音乐震荡着他的脏腑,血液中沉积的硝烟浮上表面,散落一地的精力和知觉再次均匀地贯注全身,让他错觉自己回到了更年轻的时候。
现实与回忆经由整副手掌上相似的触感和裤管上偶尔的摩擦勾连在一起。“罗严塔尔,”他蹬开腿向前踏着变化的节拍走了几步,“……你看见了吧,帝国正在它的轨道上前进,新皇一样会成为英明的皇帝”,他向侧前方跨出去,然后定在原地,“菲利克斯也很好,他是个懂事的孩子,罗严塔尔”,他高高举起一只手臂,“不过孩子们总要长大,现在都有了自己的想法……罗严塔尔,你这些年不来看我,也该去找找菲利克斯呀”,他并步走到侧身位,“我自己吗?……每天都是这么些事情,还是我们都认识的这些人,没什么大不了的……罗严塔尔”,他躬身而下。
他突然想起克斯拉的话,并对自己真正的舞伴产生了一丝愧疚。但他只有一场舞会,只有至多一个夜晚的时间,难道一场探戈也要变成一个抛接玻璃球的游戏吗?然而他只想跳一支舞,他还想和罗严塔尔跳一支舞。
——“米达麦亚元帅?”,可是承受愧疚的对象似乎终于发出了小声的抗议。米达麦亚希望自己听错了,但他已经看见他的舞伴唇瓣轻启,尾音因为兴奋和犹疑而微微上翘。但这可不是罗严塔尔的声音。
米达麦亚下意识地发出惊呼。
“米达麦亚元帅!”听到他的声音,对方大概彻底确定了他的身份,尽管她刻意压低了嗓子,米达麦亚还是同时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皇太后陛下……恕臣失礼”。一句话未毕,眼前的面具一下子掀开,站在整个银河权力之巅的女子此时一手托着一张假面,另一只手从侧面挡住自己的脸,露出仪态万千的微笑,目光却沾染上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促狭:“没关系,米达麦亚元帅,在这里大家都是一样的呀。”
米达麦亚定定地看着她的脸,这时才发现临时染过的头发根部仍然露出一截暗金的本色,看来和他相比皇太后是为此做足了准备,米达麦亚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希尔德刚刚四十岁,也已不再是曾经攸关之际孤身前来与他商讨如何斩首于海尼森的年轻女子,绿松石珠一样的圆眼睛如今陷在深深的眼窝和四周细密的褶皱里,却依然闪着烁烁的精光,一张桃心脸瘦削了许多,显得颧骨像两个小小的山丘。在米达麦亚平日的印象里,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不可逆的刻痕,也令她的眼睛因长期伏案工作的疲倦而蒙灰,然而此时此刻,笑容令她容光焕发。
“元帅”和“皇太后”的称呼似乎没有引起周围的注意,为了方便说话,他们牵着手向人群的边缘走去。希尔德重新整理好她的面具。
“没想到皇太后陛下也喜欢化装舞会。”
“嗯……上学的时候参加过两三次而已。”希尔德笑着说,“现在想起来有些怀念,偶尔我也希望能这样好好玩一个晚上。”
米达麦亚也笑了,“所以太后陛下同意开假面舞会,是为了怀念吗?或者说,是为了让我们大家都能怀念?”
“可是怀念什么呢?”希尔德反问,“莱因……先帝在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有期待过能戴着面具再跳一次舞。”米达麦亚心知皇太后的态度绝不会是出于一句轻飘飘的怀念,但这句话里的严肃和冲撞着实让他一惊。她继续说了下去:“可我想陛下不是先帝,很多年来我的确怀着把亚历山大培养成先皇一样的君王的想象,毕竟当年是我自己选择了他。但亚历山大总归不是莱因哈特。米达麦亚元帅,恕我冒昧,就像您应该也明白,菲利克斯总归不是罗严塔尔元帅。”
空气一时有些沉默,米达麦亚最终选择无视最后一句话,斟酌着开口:“是啊,虽然十分令人惋惜,但先皇的时代的确已经结束了……我们的国家也是一样,今天永远需要新的东西。”他隔着面具看向希尔德。
“我也是这样想的。”希尔德点了点头,转过脸正对着他,又一次忍俊不禁,“可是米达麦亚元帅,您有没有想过还有其他的原因呢?亚历山大是我的孩子……虽然我大概不是一个非常合格的母亲……我一直视他为这个国家未来的倚靠,但是有时候我也想满足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不,您没必要这样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米达麦亚下意识地为自己辩白,尽管他其实没有想过这个原因,而且希尔德的话已经让他的心飘远了,他听见自己说:“我知道……菲利克斯也是我的孩子。”
然后皇太后邀请他再次走进舞池,不过这一次更像只是乘着音乐漫步,亚历山大、菲利克斯、艾芳瑟琳、安妮罗洁、莱因哈特,还有罗严塔尔,越来越多熟悉的名字以或许永远不会为史学家所知的面目出现在他们的交谈里。米达麦亚突然想问问希尔德记不记得自己和罗严塔尔跳舞的那一次,但他最终没有这样做。
等到又一曲结束,人们再次四散开来,仿佛万花筒里彩珠滚动,马上构成新的图画。希尔德向他坦白自己也要奔向下一支舞,“明天见,米达麦亚元帅,祝您今晚愉快。”她灵巧地捉了一下米达麦亚的手,转身走入人群。米达麦亚明白自己这时不该叫住她,甚至不该用目光追随她的去处,这就是假面舞会特有的礼节。于是人影交叠,很快就看不见希尔德的影子了。
乐队是悬在人们头上的无形指挥棒,将刚刚才稍归平静的深潭再次搅动, 音乐如流水一般推动着数不尽的裙裾与脚步在其中沉浮漂流,荡漾着难得无所顾忌的欢声笑语。米达麦亚曾在无数次寻常的典礼和宴会上抬眼打量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亚历山大即位后新提拔的将官穿着制式未作改变的银黑军服,却显然不像他们一样经历过真实的战火,年轻的脸上尽是活力与期待。而今天,一晃眼,这些年轻的面孔都在各自的面具之下躲了起来。
米达麦亚第一次开始对每一张假面下的人感到好奇。他看到一个灰头发的高个子在面前不远处转身,姿态格外挺拔,逗得女伴频频发笑,戴着他想不出是出自哪部帝国神话的鬼面,于是猜想那也许是缪拉。他早该知道自己错了:假面舞会不是专属于年轻的孩子们的活动——克斯拉、希尔德,应该也有缪拉,别人说不准,但可能有梅克林格,也不仅仅是他们,还有此刻匿身于面具之下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一戴上假面,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人们为了忘却而戴上这张面具,为了怀念而戴上这张面具,人们在各自的面具下暂时成为一个全新的、只顾着跳舞的人。
有什么东西离开、又有什么东西回到了他身上。米达麦亚感到自己似乎彻底被这场舞会抛弃了。本来他就像一枚嚼不烂的桃核混进一筐新鲜果子,被名为化装舞会的巨兽一齐吃进嘴里,现在这只巨兽吃饱喝足,又把他吐到一边。希尔德从始至终没有揭下他的面具,但他借着假面短暂搭建起来的世界已经不可挽回地破灭了,他又成了国务尚书米达麦亚。
沃尔夫冈·米达麦亚,四十九岁,有世界上最可爱的妻子和一个用无价之宝也换不走的孩子,深受下属和人民爱戴,承蒙君王多年如一的信任,无限接近权力顶端却从不贪取,享有“帝国至宝”的美名。这是他令人艳羡、令人景仰的一生。
米达麦亚的前一半人生就像一支痛快的探戈,踏着奔放的节拍把诸多难以想象的幸事推到他——旧都奥丁一个普通花匠的儿子——的身上:过快地建立武勋,过快地擢升高位,过快地步入历史的暴风眼,以及过快地享有了与罗严塔尔的友情,最终过快地看破了罗严塔尔眼里的火焰究竟因何而燃起。然而一切随着最后一声轰响戛然而止,只留下绵长单薄的尾韵,回响在他数十年的余生。
骁勇的“疾风之狼”已经不在了,视力、雄心和灵活的腿脚都遗落在那个战火纷飞的时代。时间过得越久,过去就越发像一个金红两色交织的梦。先皇逝世的那一晚,站在狮子之泉的庭院里,他想到人类喜欢燃烧瞬间的壮丽胜过追求永恒,记忆中那些年轻的灵魂正是这样纷纷举身投入旭日将落之际天边的残烧。然而燃烧过后并非一无所剩,余晖甚至黑夜中也有人要继续走下去、做完属于自己的事情,这便是通往永恒与不朽的责任。他做了这个人。吉尔菲艾斯、莱因哈特、罗严塔尔,还有那位可敬的敌人杨威利,他们恐怕已经跨在白马背上征服了瓦尔哈拉,自己恐怕怎么也追不上他们了吧。
“我真的老了,罗严塔尔,你可能要认不出我来了。”他又一次念叨起这个名字,“罗严塔尔,我们大家都老了,但这也不过是自然而然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心里默默说着的是这样自以为是的结论,泪水却似乎马上要涌出他的眼眶,于是米达麦亚在面具之下用力睁大了眼睛。
“罗严塔尔,我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你该笑话我了吧。不过等我到了瓦尔哈拉,你还欠我一杯酒喝。”他半真半假地向记忆中的故友调笑起来,视线好像已经越过人群,看到挚友在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暗处,举起那只威士忌酒杯,隔着琥珀般的酒液冲他勾了勾嘴唇,深褐色的头发如同一片泛着柔光的鹰羽覆在他的头上,看不见一线银丝。一抹轻薄玩味的笑让他锋利的轮廓意外地柔软下来,显得那么轻松自如,仿佛还是很多年前他们相对而坐,一杯陈年佳酿下肚,嘴里竞相吐出最刻薄的俏皮话,不留情面地讥诮挖苦着不知变通的敌人或者上级。
在米达麦亚过去的想象里,罗严塔尔孤身向命运的悬崖边站立,那么自己或许能做稍稍拴住他的绳索,让他不至于过早追随暴风而去、然后注定摔得粉身碎骨。然而往后的许多年里是他更深地依赖着罗严塔尔。蔷薇骑士连攻上伯伦希尔时,先皇驾崩时,面对新帝登基后棘手的叛乱时,第一次向菲利克斯讲起他的身世时,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只能在心里去问罗严塔尔。“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军人、一个驽钝的人”,但罗严塔尔不是,如果是罗严塔尔在这里,罗严塔尔会怎么做?他总是这样想。
而他知道这些问题不会再有回音。当年莱因哈特尚且能对他们说:吉尔菲艾斯来到我梦里、劝我止戈,但他自己连这样一个梦也没有。无论是醒是梦,都只能孑然地迎向他的每一个选择、迎向他的选择通向的每一个结局。
而他在心里一次次呼唤着故友的当时,如今也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了。
年近五旬的国务尚书艰难地穿过轻盈起舞的人群,终于找到沙发的所在,他坐下来,整副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脊柱往下一缩。米达麦亚想把脸埋进手掌,却忘了自己还戴着面具,伸手只触及一层纸糊的薄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想象中让他害怕的眼泪迟迟没有落下——
一滴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