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喂,仗助,你快過來這裡看看。」虹村億泰正蹲在安傑羅岩前,招起手來不斷地搖著,試圖邀請剛剛出門,正睡眼惺忪還在打著哈欠的東方仗助過來欣賞眼前的奇景:「這裡躺著個人。」
「什麼?」在困意的影響下,東方仗助走路的步幅都比日常的時候要慢上兩倍,等他正走到虹村億泰的身後是,只見到了虹村億泰用手拉起一根粉紅色和肉色混合的,狀似麵條的奇怪物體。
「嗚哇,這是什麼,好噁心的說。快放開」走得近了,東方仗助也發現安傑羅岩底下正不斷地發出光芒。他越過虹村億泰的頭頂,看見安傑羅岩底下有個莫名出現的坑洞,裡面正蜷縮著一個金色長卷發的外國人。
虹村億泰乖乖地聽話、鬆開了握著的手。原本尚在迴旋著的粉色麵條越過了光之壁後,便恢復成左手的樣子。虹村億泰因著好奇,再次伸手撈了起來,外國人的左手在來回穿越光壁的時候,也不斷地切換著形狀。
「放開我的手。」外國人此時睜開了眼睛,轉頭盯著正玩得不亦樂乎的虹村億泰,毫無情感起伏的聲音猶如寒冰做成的錐子,僅僅是聽見都能讓人瞬間激起一身雞皮疙瘩,虹村億泰嚇得跳到了東方仗助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像受了驚的小狗一樣看著坑裏的外國人:「喔喔喔喔喔喔喔!還活著!」
東方仗助看著隱匿在光芒之中的男人,想起方才億泰試圖拉起這個人時的奇怪場景,心裡也覺得毛毛的,但他還是伸出了手去觸碰這個男人。穿越光壁之下的手確實可以握到男人的手作為肉體存在的厚實感,可一旦他試圖拉起男人來的時候,男人的肉體就會像小時候做的螺旋紙盤風鈴一樣,從指尖開始了一層層地分裂,就像無形之中有一把剪刀正在旋螺般剪開了男人的身體。
『哎呀,該不會這個也是替身攻擊的說。』
東方仗助將耳邊掉落下的碎髮撥弄到一邊去,自從吉良吉影一役過後,他對替身使者及中了替身攻擊後等怪相的出現,也不再像剛開始一樣大驚小怪了。
『看起來還怪可憐的。』念及此,十六歲的少年一口氣將外國人整個拉了起來。
「Crazy Diamond!」
粉藍色的替身很快就浮現在半空中,伴隨著瘋狂鑽石「DORA——」爽快的喊聲。瞬間,身著粉色長衫的男人便完整地站在了地面之上。
2.
瓦倫泰很快便釐清了當前的狀況。在和喬尼的最後一站中,他預感大限將至。瓦倫泰並不害怕自己肉身的毀滅,他所擔心的只有聖人遺體絕不能流失出紐約,他需要把光榮全數保留在自己的國家。落敗已經是他的結局,但瓦倫泰覺得自己並不會輸。迪亞哥雖是個貪婪 的小人,但也是爲了國家榮耀,他所能做出的最正確的選擇。從不會沾染上一絲塵垢的的D4C將平行世界的迪亞哥拉入了基本世界。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D4C巨大的身軀覆蓋于瓦倫泰上方他,使得他完成了被物體於地面夾住的最後一個動作。瓦倫泰再一次逃入了平行世界。
只不過喬尼的無限迴旋準確無誤地打在了D4C的身上,即使到達了平行世界,也只有在愛之列車內,瓦倫泰才能保持自己身軀的完整性。
而這一次,當瓦倫泰睜開雙眼,就見到從未在他生命中出現過的,皮膚黝黑的東洋人正在隨意擺弄著他的手臂,他的背後出現了一個髮型糟糕透頂的東洋人用一個看起來比他還要高大的替身衝自己打了一陣拳頭。
「好極了。」瓦倫泰心想,雖然不清楚東洋人的能力爲何,不過他的身體已經恢復到中了無限迴旋之前的狀態,甚至比那之前更有力量。瓦倫泰再次燃起了熊熊鬥志:現在的我已經了解到喬尼全部的弱點,我已經比從前的我更加富有戰鬥經驗,更加的小心謹慎。我要重新回到那個基本世界去,我必將帶領本國走向繁榮!
瓦倫泰很快便召出了D4C,同為粉藍色的替身完整地顯現出來,抱著自己的主人一同倒在了地上。
瓦倫泰消失了。
瓦倫泰出現了。
瓦倫泰又消失了。
瓦倫泰又出現了。
瓦倫泰再次消失了。
瓦倫泰再次出現了。
⋯⋯⋯⋯⋯⋯⋯⋯⋯⋯
「喂仗助,你說這個人是在幹嘛。」
「⋯⋯不知道。」
3.
瓦倫泰遇到了問題。
D4C找不到回去基本世界的路徑。
不,與其說是找不到,到不如說是根本沒找到基本世界存在過的蹤迹。
這裏不是他原本存在的基本世界,是一個全新的,未知的時代和國度!
瓦倫泰來回穿越了近千次,可無論哪個地方都找不到喬尼的身影。累得不行的瓦倫泰只好再次回到第一個被少年所拯救的世界。至少可以向救了他的少年們問情一些事情。
「又回來了呢。」盡管在旁圍觀了瓦倫泰上千次消失出現的戲碼,但虹村億泰依舊很興奮,不過東方仗助則是回想起了早上沒睡好的事實,睏睏地依在安傑羅岩上打哈欠。
這次瓦倫泰走向了正在用期待的眼神望向他的虹村億泰,正準備開口的時候——
⋯⋯⋯⋯⋯⋯⋯⋯
「哈~~~?你在說什麼?」
新的問題再次誕生了。
既然幾百年的地殼運動都沒能使北美洲和亞細亞的土地跨越太平洋的距離重新融合在一起,那想必便注定了目前只接受了高中英語教育的不良們和一個曾經可以隨身攜帶翻譯官的大總統的交流不可能太順利。
「he⋯hello?hi?where are you go?」虹村億泰還在用他記憶中殘存的英語詞彙試圖進行溝通。盡管日語裡也有許多英文的舶來詞,可虹村億泰的腦子也不太能夠完整地分辨出哪些詞彙可以與面前的外國人進行溝通。
「等下啊,億泰,露伴那傢夥暑假的時候就讓康一學會了義大利語的說。」東方仗助看著兩個人雞同鴨講的可笑畫面就快要發展成你比我猜的肢體遊戲,連忙提醒好友在鎮上還有一名情報類型的替身使者。順便想起了暑假的時候承太郎先生和那位替身使者讓康一去了義大利,找一位據說是喬斯達家的後裔的事情。
『可惡,明明仗助君也超想去義大利看看正宗的菲拉格慕皮鞋的說!』東方仗助默默地在心裏癟起了嘴。
「喔對了!露伴老師的『Heaven’s Door』!」
4.
「露伴老師~~等下啊~~~不要那麼快關門啊~~~」東方仗助雙臂上的肌肉此刻正鼓起一個誇張的弧度,他正拼命地撐開岸邊露伴拼命想要關上的門。可惡,他怎麼就沒發現岸邊露伴的力氣竟然有這麼大。
「把手給我放開!東方仗助,你又想到了什麼花招來耍我。」美好的大清早就被門鈴打擾,更在打開門後就看到了討厭的東方仗助那璀璨的笑臉,不知為何讓岸邊露伴更覺生氣了,一大早就看到東方仗助準沒什麼好事發生。經過吉良吉影的事件後,岸邊露伴從川尻早人的口中得知自己曾在循環的時間內被炸毀,從那之後他便開始注重鍛鍊自己的身體。只是今天在和小鬼頭的較量中發現,他的力量還是比不上東方仗助那來源于喬斯達家血緣遺傳的力量,讓岸邊露伴根本就不想和東方仗助說話。
「哎呀,這麼說的老師對仗助君的偏見可真是太大了的說。」瘋狂鑽石拉緊了天堂之門試圖攻擊東方仗助的雙手,「露伴老師就跟我一起去看看嘛,是很好玩的事情喲,對取材或許也有點用的說。」
5.
結果岸邊露伴一到達現場,原本需要東方仗助架著手腳才肯移動的強硬態度瞬間轉變。他圍著瓦倫泰來來回回地繞了好幾圈,不時伸出手在瓦倫泰身上到處捏捏拍拍,同時嘴裏還發出意味不明的讚揚之聲。
瓦倫泰也有點尷尬,他不太確定面前的人究竟是敵是友。通過被治療的經驗,瓦倫泰能確定先遇到的兩個怪異髮型的人都擁有和他一樣的能力。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瓦倫泰不太想給自己輕易樹敵,但同時他也得保證自己的安全。而現在在他身旁繞來繞去的,穿著大膽開放的人似乎是救了他的人搬來的救兵。是可以和他進行交流的。
「你能聽懂我的話麼。」瓦倫泰開了口,岸邊露伴正走到他的背後,研究著他的髮捲,聽到瓦倫泰的聲音後便漫不經心地回答:「當然。」
「我現在在什麼地方。」
「日本,杜王町。」
「你們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我很難說明白。」
「你們都有這個麼,我是說,我今天被那邊的白一些的人用那種力量給救了。」
「你能看到替身?你也是替身使者?」自從經歷過了廉價把戲和敗者食塵事件之後,岸邊露伴對所有可能擁有替身的人都十分警惕。他從瓦倫泰的身邊走遠了。瓦倫泰正準備開口和這位唯一能夠和他交流的人做更進一步的解釋。不想迎面飛來了一道嬌小的白色身影。
「Heaven’s Door!」
瓦倫泰瞬間變成了書頁,躺在地上。見到天堂之門已經生效的高中生們也圍了過來,看著岸邊露伴翻閱著瓦倫泰手臂上的內容。
「完全——看不懂啊!」虹村億泰把書頁翻動地嘩嘩響,同時激動地喊著,眼前大大小小的英文字母看得他有些暈眩。岸邊露伴冷哼一聲,提筆寫上「讓這個人能使用日語進行交流」,書卷上的英文瞬間變成了他們可以閱讀的日文。
「好厲害!」還是非常捧場的虹村億泰大聲地讚揚了岸邊露伴替身的舉動,蹲在好友旁邊的東方仗助也湊過頭來看虹村億泰手指點到的書頁「仗助!你看這個人整準備強上十四歲少女!」
「喂——!!」東方仗助瞬間摀住了虹村億泰的嘴,緊張地擡起頭向四周環視了一週,發現沒有巡警或者其他執法者路過的身影,才小聲地責備道好友:「笨蛋,這種事情……怎麼能叫那麼大聲。萬一被抓進警局裡就麻煩了!就連我們都會被拖累啊!」
虹村億泰瞬間支吾起來:「抱歉,仗助,我只是心情很激動⋯⋯」
東方仗助又搭上了好友的肩膀:「不⋯⋯其實也沒那麼嚴重,這種事情確實挺⋯呃⋯震撼的。我要是看到,我可能也會大叫的。」
「你們兩個吵死了!」岸邊露伴完全地被瓦倫泰的故事所吸引了,瓦倫泰化成的書本中關於「sbr大賽、聖人遺體、惡魔掌心、與這個世界稍嫌不同,但又有共通之處的特殊能力」的完整記載的故事,比起吉良吉影的故事,精彩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些都將成為他創作漫畫的靈感的又一大來源。此時在一旁哥倆好的男高中生的聲音,就像是黑暗中只聽得見嗡嗡聲的蚊子一樣惹人厭惡。
東方仗助自覺理虧,便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瓦倫泰身上的字句,但其實他對這種偷窺別人隱私的事情沒多大興趣。東方仗助站起身來到處走動,很快就站定在安傑羅岩前,他又想起了他的外公。由於他的疏忽大意而失去生命的東方良平。
7.
岸邊露伴看到的資料
姓名:法尼·瓦倫泰
年齡:43歲
身分:第23任美國總統(岸邊露伴從未聽說過有美國總統叫這個名字),同時還是一名替身使者,替身名為「dirty deeds done dirt cheap」,能力是能在以自身為基礎的平行世界中穿梭,需要依靠物體與物體之間的夾著狀態下進行發動。二段進化能力「愛之列車」,可以將自身傷害移送至別處(岸邊露伴慎重考慮後寫上了:無法對岸邊露伴和杜王町造成傷害指令。)
事蹟:與史提芬聯手舉辦SBR大賽,表面上是為了測試人類的極限,實則是通過比賽各到達點尋找聖人遺體。為了本國的繁榮昌盛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岸邊露伴感到了奇怪的共鳴。)
8.
「真的假的?可以將平行世界的人拉到這個世界嗎?」聽見岸邊露伴隨著閱讀念出聲的關於眼前的外國人——據說叫瓦倫泰——的替身能力說明。東方仗助突然想到一個主意。
「那個啊,露伴。用你的替身再寫上一句『讓瓦倫泰對我們言聽計從』吧?」
「我拒絕,天堂之門只是用來了解真實行為的意義的,『言聽計從』這種抹殺他人自身意志的行為更是與我所追求的方向大相逕庭。」
「還真敢說呢,當初你也不是用天堂之門封住了康一的嘴嗎。這算個哪~門子的真實啊。」
「如果我知道康一君竟然會選擇和你這樣的人做朋友,我會把他的書頁上有關東方仗助的內容全部撕掉!」岸邊露伴開始惱火起來,像是想起了初次見面時因嘲笑了面前的人鳥窩一樣的髮型,被打得鼻青臉腫躲在書櫃下的恥辱。
東方仗助見岸邊露伴隱隱約約有暴走的趨勢,為了自己的目的還是瞬間舉起雙手投降:「不是的!露伴老師!這傢夥的替身不是可以穿梭平行世界嗎!我只是想讓他把我的外公帶回來啊!還有胖重、億泰的大哥、辻彩,還有露伴老師也很想見到鈴美姐姐吧!」
「⋯⋯」
「再說啦,我也不是想要控制他什麼的,那就寫『讓瓦倫泰帶回這個世界裡死去的人』吧。我啊,真的很想再見到外公的說。」東方仗助低著頭去看自己的鞋尖,安傑羅岩旁邊新長出了漂亮的小黃花,他擡起腳,用鞋面輕輕地點了兩下花瓣,嬌嫩的花朵並沒有因東方仗助的動作而折腰,還是一如既往地在微風中搖曳,這樣弱小又美麗的事物,即便脆弱,也能岩石旁邊找到自己生存的空間。
「⋯⋯哼,難得你也會提出如此有建設性的建議。雖然我還是認為死去的人應該安心地活在另一個世界。不過如果這樣做能讓你的良心得到安寧,我倒是樂意讓你再欠我一筆。」
當岸邊露伴把瓦倫泰的書頁重新合上的時候,瓦倫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倒在地上。旁邊的高中生(瓦倫泰並未見過這樣的高中生,但他心裡有個奇怪的聲音告訴他這就是日本的高中生打扮)正用一種關切的眼神望著他。
「抱歉,我太失禮了,不知為何就倒下了。」瓦倫泰扶著頭坐了起來,東方仗助伸出手來借了他一點力,讓瓦倫泰能夠順利起身。
「沒事沒事,大概是你站得太久了,又沒吃過東西。那個,接下來我們要帶你去吃點東西了的說。」
9.
瓦倫泰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感覺。
這真是前所未有,被一群奇怪的年輕人包圍著。一個瞳孔小到極致的聒噪男孩坐在左邊,他旁邊的剛剛將自己身體復原了的男孩帶著期待的神情看著自己,右邊被一個綠色頭髮的男人夾著坐,而綠色男人還在上來來回地打量著他。瓦倫發誓他心裡對這些人並無喜惡之分,但他就是想離綠髮男人遠些。
面前的紙碗內盛著的食物也十分奇怪,瓦倫泰還沒有嚐過這樣食物和湯料混合的東西。但不得不說味道不錯。經歷了需要消耗大量腦力和體力的戰爭之後,現在他所身處的這個地方,就連空氣中都充滿了輕鬆和自由的味道。讓他暫時忘掉身上背負的事情,鬆掉緊繃的神經。他也可以坐下來,慢慢地咀嚼嘴裡的食物,體會到它們真正的味道。
「露伴老師,這裡是由你來買單的吧?」眼見面前的紙碗越疊越高,東方仗助偷偷摸摸拉住了目前唯一能控場的成年人,小聲地詢問道。他的錢包已經癟癟的了。就連平常他自己都不常來便利店吃關東煮,即便奢侈的時候,也就是和億泰一起買兩份豬扒飯,就著飲料機的瓶裝茶吃了。
「開什麼玩笑,你們兩個都要給我付錢。」岸邊露伴手上正掏著錢,嘴也不停下,火速提出了反駁意見,兩位高中生實在是囊間羞澀,虹村億泰也湊了過來,搭上了岸邊露伴另一半肩膀嘀咕:「露伴老師,我真的沒有錢了。我帶貓草給你玩一個禮拜怎麼樣?」
「誰要那種東西,欠我的錢以後得你們打工來還。」岸邊露伴又站到櫃台前去付了好幾次錢,看到瓦倫泰的進食速度變慢後,才將錢包收進了褲兜,又坐回到瓦倫泰的身邊。
瓦倫泰也曉得這些人必是有求於自己,進食完畢後,他掏出了還在口袋內好好收著的餐巾擦淨了嘴邊:「你們是想讓我用這種⋯⋯」瓦倫泰在腦海裡搜尋了一會詞彙,似乎想到了這邊的人們所用的名詞,「用這種替身能力幹什麼?」
「可以嗎?」瓦倫泰似乎看見東方仗助的瞳孔都興奮開始發光了。「我想再見見外公的說。」男孩子臉上逐漸浮現的憂思那樣的熟悉:「很想再和他說說話,說我真的很想他。」
「我也是,我也想見大哥。」在旁的虹村億泰也大聲插話進來,這個男孩看起來更要兇狠一些,但此刻他的眼眶中已經醞釀起了淚水,飽滿的水珠尚未因為張力還停留在眼眶內,但搖搖欲墜的樣子,像是隨時都可以掉落下來。
「⋯⋯就是這樣。」眼見著兩個高中生就要沈浸在悲傷的情緒裡說不出話,岸邊露伴還是代為開口。「我們之前發生了一些事情,失去了故人。現在需要借助你的替身能力一用。能將他們帶來這個時間,與我們再度相聚嗎?」
瓦倫泰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他曾為追尋父親的身影一路前進著的腳步。途經惡魔掌心之時,同行們皆被流沙吞噬,黃沙糊住了他的嘴巴,掩住了他的雙眼,封住了他的耳朵。在即將彌留之際,父親,他敬愛的父親,摀著帶血的眼眶出現在面前的父親的身影,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當瓦倫泰從炙熱卻又柔軟的流沙中醒來的時候,D4C就出現在他身邊,從那以後,至今一直陪著伴著他。
陪伴著他繼續追隨自己的父親。
餐巾放在左邊口袋裡,瓦倫泰伸手進去握緊了它。右下的角落用黑色的细线繡著的数字,正是自己出生的年月日。
「好。」
10.
看見東方良平從門後走出來的那一刻,東方仗助一直強壓在喉嚨裡的哽咽聲終於開始變大。
他們將瓦倫泰帶到了岸邊露伴的房子裡,避免突然出現的大變活人的場景嚇著可憐的便利店店員。一路上東方仗助都被滿盈於心的欣喜之情騷動著,像是初生的小鳥用它柔軟的絨毛在心房上磨蹭,稚嫩的小嘴輕啄著心底,期待卻略帶刺痛的感覺。讓東方仗助既期待再見到親人,又害怕再見到親人。
東方仗助緊緊地抱住了已經一年多未見的外公,被帶過來的東方良平還是穿著那套標誌性的巡邏服,帶著杜王町獨有的醃牛舌的味道。自那次疏忽之後,東方仗助憑藉著自己的憤怒發下了要替外公保護母親和小鎮的誓言,至今都沒有留下過眼淚。他的外公喜歡開玩笑,雖然衣櫃裡大多都是老氣的條紋襯衫。但總喜歡和已經長得比他還要更為高大的孫子玩各種各樣的幼稚遊戲。
「仗助?」被帶過來的東方良平雖然傳承了這個世界的記憶,但似乎對自己的死亡並無印象。面前抱緊了自己正在嚎啕大哭的人是他引以為傲的孫子。他從未見過自己深愛的親人如此傷心的樣子,仗助的眼淚像是水從忽然抽掉木條的桶裡一樣流瀉在自己的肩頭。東方良平不清楚東方仗助如此巨大的悲傷從何而來,但親人間的血脈相通讓他回抱住了仗助,因握慣了警棍而長滿了硬繭的雙手此刻的動作卻十分輕柔,如同一條溫柔的小溪,接納了東方仗助所有的情緒傾瀉。
就連⋯⋯最後一面的時候也是,東方仗助揪緊了東方良平衣服背後的布料。外公還沒來得及換下衣服,甚至沒能喝到他真正想喝的白蘭地,東方良平巡邏服前方的口袋磕到了東方仗助。他知道外公的口袋裡裡習慣性地裝著小本子和圓珠筆,上面總是滿滿地記載了隱藏在杜王町某處的奇怪現象。外公深愛著小鎮的心情從小時起便渲染著東方仗助。
小學的時候,身高還不足一米的東方仗助就最喜歡玩外公給他買的模型槍。每天外公巡邏歸來時,東方仗助總要比媽媽更早地到門口去迎接外公,興致勃勃地翻看著外公本子上記載的壞人們。小孩子的手指還是圓圓滾滾地形狀,卻能把可愛的模型槍握地很緊。東方仗助在空氣中看見了自己的替身,也看見了那些虛擬的壞人,替身實實在在的拳頭和模型槍並不存在的子彈一同出發,當它們降臨在壞人們的身上時,東方良平自豪的心情也能傳遞到年幼的東方仗助心裡。外公從來沒有對自己說過『仗助長大後也要好好守護杜王町喲』這樣的話。他只是單純地從外公身上感受到了這份熱愛,那份愛便薪火相傳到了自己身上。
「外公,我做到了。」再度擁抱上熟悉的身軀,東方仗助發現外公的身體其實早不如往日記憶中一般地高大了。
「我有在⋯⋯繼續守護著這個城市。」早已泣不成聲的語調還在顫抖著,但東方仗助還是堅持著把自己想要告訴外公的話,用自己的聲音全部告訴了他。
「幹得好啊,仗助。」東方良平也發現了自己的孫子,似乎已經成為了真正的男人。
虹村億泰倒是簡單地流露出自己的情感,他抱緊了虹村形兆大哭出聲。即使虹村形兆怒斥了這個不成器的弟弟,但還是伸出了手抱緊了自己的弟弟。
從前都是大哥在主持虹村家的一切事務,虹村億泰從來都過得糊糊塗塗。自從大哥走後,他就更是對時間的流逝失去了概念。有時早上醒來看見爸爸坐在床頭看著他,虹村億泰就會趕緊起床給爸爸做了早飯,再出門去和仗助一起上學。其實一天中他能想起大哥的時候很少。偶爾非常高興的時候,虹村億泰還能習慣性裡拉過旁邊的人的手,只是在反應過來旁邊的人不是仗助就是康一。再也不是會把他的手甩開的,會說『又不是小孩子了。』的,他的大哥。
岸邊露伴在杉本鈴美出現的第一時間,就和她說清了眼前的三人已在這個世界死亡的事實。岸邊露伴對自己四歲之前的記憶仍覺模糊,可惜天堂之門無法對自己發動,自然也就沒有辦法閱讀自己記憶中關於杉本鈴美的所有事實。只是見到了鈴美後,他也想起了自己曾被少女柔軟的雙手擁抱過。現在岸邊露伴的年齡已經超過了當時照顧著他的大姐姐,說起來,他也不再需要稱呼十八歲的鈴美為「姐姐」了。
「是嗎⋯這個世界的我已經死了啊。」杉本鈴美仍舊帶著閃亮的笑容,平行世界裡的杉本鈴美似乎還活著,不過杉本鈴美並未被悲傷的氣氛影響到,反而還是笑著拍了拍岸邊露伴的肩:「哎呀~自從小露伴搬家後,就很久沒見了呢!離開的那天小露伴抱著我哭得很辛苦呢!現在也長成了帥哥了呢。」
岸邊露伴沒有想過如果杉本鈴美繼續活下來,那她將會過著怎樣的生活。女孩子善良又純真,喜歡用戀愛占卜為自己尋找將來的戀人,總是隨身攜帶一些小零食,好像當初也是這樣,岸邊露伴才能很快在杉本鈴美面前卸下心防,任由女孩子在自己畫畫的時候不停地在旁問東聞西。
「你⋯那個,」岸邊露伴很想問在另一個世界裡,她過著怎樣的生活。又覺得難以開口,喉嚨像被鎖鏈緊緊鎖住。喉結來回滑動了好幾次,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小露伴?」杉本鈴美看著臉都漲得紅起來的岸邊露伴,岸邊露伴卻扭過頭去哼哼,在紙上寫著什麼。
「我嗎?過得還蠻好的,男朋友也是個帥哥呢,不過比不上現在的小露伴呀。」女孩子露出了羞澀的神情,食指不自然地屈起來,輕輕地卷著臉頰旁垂落下來的頭髮,「爸爸也升職了喲,聽說小露伴在畫漫畫什麼的,一直很關心著呢。哎呀,我們也總想著回杜王町看看呢,因為爸爸升遷之後,我們也搬走了呢。」
杉本鈴美走到窗邊拉下百葉窗,眼睛用力地看著周邊的景色,像要把這些東西都復印在眼底:「喔~這裡還是沒變過呢,小露伴又回來了,還買了這麼漂亮的房子。」
「但是呢,知道小露伴過得好,我也放心了呀。」
可惡,這在說什麼呢。
岸邊露伴也覺得自己的眼眶也熱了起來。
11.
山岸由花子回過頭來,曾在辛德瑞拉為她改變了臉龐的美容師就站在她後。說話的方式仍如嘆息一般:「是你啊,現在和他在一起的感覺還好嗎。」
山岸由花子愣住了,她和康一在一起了之後,自然就不需要再去美容店改變容顏了。所以等到後來聽聞辻彩被殺害了的消息後,也已經是在吉良吉影的事情過去之後了。杉本鈴美離別那天,山岸由花子看著天空中莫名浮現的金光。廣瀨康一看向自己的女朋友,不太清楚她為何忽然間恍惚失神,只能通過十指相扣,安慰失落著的山岸由花子。山岸由花子感受到廣瀨康一擔憂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才回過神來。她微微笑著,對男友搖了搖頭。
矢安宮重清剛見到面前並排蹲著的兩個身影,就被東方仗助和虹村億泰撲上來抱緊了。聽完事情的描述後,矢安宮重清原本一直長著的雙嘴也弊了起來,像被無形的針線慢慢地縫上了。他覺得腿上失去了站立的力氣,便坐在了地上,不停地喘著氣。
東方仗助擔心地看著胖重。初中生的頭顱垂著,看不到任何表情,微胖的身軀正在小幅度地抖動著,他能夠聽到胖重努力隱忍著的吸氣聲。
「仗助大哥、億泰大哥。」
矢安宮重清抬起了頭,他的雙手在心口的地方緊緊地攥成了拳頭。似乎在努力地抑制心底的震撼和憤怒。
「我想去看看爸爸媽媽。」
吉良吉影給他們、及杜王町所帶來的傷害實在太大。即便是在事件完結了半年後的今天,杜王町在外的壞名聲仍舊沒有逆轉過來。城市裡的少年們並不願讓養育了自己的小鎮的名字蒙羞。他們聯手去除了殺人鬼,卻修復不了留刻在心裡的傷口。
東方仗助和虹村億泰帶著矢安宮重清一路小跑,他們搭成了人梯,將矢安宮重清架過圍牆,讓他在不打擾到這個世界的父母下看著他們。
「胖重,看到了什麼了嗎。」
「媽媽⋯⋯還是很傷心。」
11.0
大個子的不良少年蹲守在小學門口的場景不多見,出入校門的小學生們都對這個場景投以好奇的目光。虹村億泰攥著快要吸光的飲料杯吸得滋滋作響:「早人會不會是逃課了,所以我們才沒有見到的啊。」
「笨蛋,早人現在還是好孩子呢。」東方仗助輕輕地敲了一下虹村億泰的頭,站起身來四處走動,舒展一下筋骨。隨後又在眼眉肅穆的保安爺爺的怒視下蹲了回去。
「哎唷,那就是以後也會變成不良少年嗎?」
「⋯⋯早人,這邊這邊。」東方仗助看到了川尻早人走出校門的身影,由於現在還被老師帶隊,早人申請向老師說明之後,便離開了隊伍。
「仗助大哥,億泰大哥。」川尻早人很有禮貌地問了好。被虹村億泰摟了過去揉亂了頭髮。
「早人,你還想見到爸爸嗎。」
「⋯⋯⋯⋯不想。」聽到這個問題後,川尻早人咬著嘴唇,頂著快要哭泣的臉龐,給了兩人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為什麼啊?早人不是一直都很想再見到爸爸嗎。」
「那之前是這麼想的。」川尻早人的哭腔讓東方仗助感到自責,或許對這樣的小孩子來說,不應該一次次地挑起他的傷疤,目前為止他已經足夠勇敢的撐到了今天「媽媽喜歡的是那個殺人犯,所以,即使再見到爸爸,也不能恢復到他沒有出現過的樣子了。」
岸邊露伴和瓦倫泰待在更遠一些的地方,他們聽不見那邊三人正在交談什麼。只能看見東方仗助扯了自己的袖子給川尻早人擦眼淚的畫面。
12.
「但其實,如果他們繼續留在這裡,平行世界的他們就都消失了。」
岸邊露伴想起了曾在瓦倫泰身上看到過的關於D4C的替身更為詳細的解釋。現在的情況變成浩浩蕩蕩的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
東方仗助看著媽媽正伏在外公的肩頭,像又變回了小女孩一樣撒著嬌。不忍告訴東方朋子之後要將東方良平送回去的事實。他不願家人分離,他更不願為了自己的私慾去破壞另一個世界的幸福。但他多麼想時間能走得慢些、再慢些。
瓦倫泰也被他們拉到中間。這種團聚情景對他並無太大的觸動,只是在剛才各自不同的人群之中,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杜王町」這個名詞。誠然,這座小鎮確實給人一種很舒適的感覺,彷彿自成一隅,被單獨地保存在世界上的角落一般。而這些人們,他們的心都被團結起來,全部都在守護著這座小鎮。這種齊整一致的團結心十分符合他的美學。
瓦倫泰又想到了迪亞哥,縱使這傢伙是個貪得無厭的小人,但毫無疑問,他是最能保證將聖人遺體留在紐約底下,保證美國的繁榮。瓦倫泰從未對懷疑過自己的正確性。愛之列車轉移災厄的能力更讓他堅定了自己的道路。無論哪個平行世界的他都不會吝嗇接替基礎世界的自己。一個又一個軀殼傳承下來的記憶讓他早已不在害怕死亡。
只是眼前的這群人們,他們已經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打擊,D4C的能力是永久的。只要他們願意,故人們可以一直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他們也會獲得永遠的快樂。但綠髮的男人(他自我介紹他為岸邊露伴)和他們說明了另一個世界的人並不是複製過來的之後,遭受過傷害的人們竟然都沒想過要將這份幸運永遠留在自己身邊。他們願意、也足以忍受痛苦的那份勇氣,竟是讓瓦倫泰內心也忍不住讚許起來。
「說起來。」瓦倫泰在人群中環視一圈,趁著銀髮的小個子男孩落單的時候,將他扯到一旁詢問:「現在世界上還有美國這個國家嗎?」
「欸?還有的啦。」廣瀨康一看著眼前衣著古怪的男人,雖然說露伴老師的衣服也足夠怪異。但這個男人穿著的粉色長衫怎麼看都像是從前的世紀穿越而來的人吶。
「是嗎⋯⋯紐約還是裡面的城市嗎。」
「是的。」
岸邊露伴看見瓦倫泰正在和廣瀨康一交談著,為了以防萬一,他就站在了廣瀨康一的身後。聽了兩句,岸邊露伴也明白了。這位另一個體面的世界的美國總統無論消亡過多少個肉體,即使現在再次復活之後,也還在為他的國家的未來做著打算。
「咳。」岸邊露伴輕咳一聲,「法尼·瓦倫泰先生。這個東西,我想應該能解決你一些疑問。」隨後往瓦倫泰手機塞進一部手機。
「順帶一提,這個東西是美國製造的。」
13.
法尼·瓦倫泰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如今的美國已經能製造這麼厲害的東西了啊。』
「。美國现在,已經能造出這麼厲害的東西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