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圣诞节前一天,阴沉一周多的伦敦上空终于开始飘起小雪。
克劳利抖抖落在头发上的雪花,面无表情地拢紧了大衣领口。
弥漫在英国街头的节日氛围没有让恶魔受到丝毫感染。事实上,克劳利现在的心情可算不上好。
在亚兹拉斐尔跟随梅塔特隆回天堂之后,克劳利也搬回了自己的公寓。恶魔觉得自己累坏了,精疲力竭,迫不及待要投入睡眠的怀抱。他利索地爬上床,拔下闹铃的电池,在温暖的被窝里舒舒服服地闭上眼,期待几个世纪从甜美的黑暗中悄悄溜走。
至少计划是这样的。
克劳利没想过自己再次睁眼会是在两个月后。这可比他预计的短的多,甚至冬天都还没有过去。他并没有睡够,他觉得自己还是很累,脑子嗡嗡作响,肩膀也有些酸痛。恶魔在床上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入睡,但很快又睁开眼。在多次尝试再次入睡失败后,克劳利悲惨地发现,他好像睡不着觉了。
好极了,克劳利自嘲地想,好像今年的坏运气还不够多似的,现在连睡眠——六千年来最忠诚的伙伴——也背叛了他,无情地将他拒之门外。鉴于别的天体生物并不需要睡觉,克劳利或许是创世以来第一个患上失眠症的恶魔。他不死心地在床上又躺了三天,终于忍无可忍跳起来,抓起大衣推门而出。
冬天的伦敦和往常一样寒冷萧索。树叶早已落光了,阴沉的天幕下,光秃秃的树干因节日的缘故被缠绕上了一圈圈彩灯,赶在最后一刻完成圣诞采购清单的人们在其间急匆匆地穿梭来去,呵出的白气使每个人眼前蒙上了一层薄雾。
克劳利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他仍然在想自己的失眠症。这不太对劲,之前六千年从未有过。他明明感觉很疲惫,很困倦,怎么会突然睡不着了呢?
他生病了吗?克劳利心不在焉地猜测,超自然生物也会有这种困扰吗,还是他的躯体出了什么问题?
克劳利边走边思考,没有意识到身边的街景开始变得熟悉。
也许该找人问问,你永远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本奇怪的魔法书记载着治疗恶魔失眠症的咒语。克劳利沉思着,也许该问问亚兹拉——
他猛地停住脚步。
一瞬间克劳利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茫然地抬头四顾,一块写着“A. Z. Fell and Co”的红色门牌正悬挂在他的头顶。
——————
“我在想,”亚兹拉斐尔的声音有些紧张,“也许我们今年可以一起在书店过圣诞节?”
亚兹拉斐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克劳利正在帮忙给书店涂防火油漆。他停了停手里的刷子,有些迷茫地抬头:“啊?”
亚兹拉斐尔显得更局促了。“我是说,今年圣诞节,我们或许可以在书店——”
“我听到了你说的”,克劳利打断天使,“只是,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你从来不过圣诞节。”
“是 你 从来不过圣诞节。”亚兹拉斐尔温和地纠正他。
“没错,真好奇为什么。不过我猜大概是因为我是个恶魔?”克劳利讽刺地说,“何况我们都知道圣诞节根本不是耶稣的生日。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当年一起见证了他的诞生呢。”克劳利耸耸肩,面前的墙已经刷完了,他站起身,准备去楼梯继续工作,“真不知道你们这群上面的家伙为什么要跟着人类庆祝。我是说,真的没问题吗?异教节日和渎神什么的。”
“重要的是,人类通过节日来表达对祂的感恩与爱,具体的日期并不重要。别扯开话题,克劳利。”亚兹拉斐尔有些气馁,“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庆祝过圣诞节。”
“那是因为你放假的同事会把你的书店当成地球一日游的度假小旅馆,免费的那种。”克劳利背对着天使翻了个白眼。他在楼梯旁蹲下,犹豫该先刷台阶还是扶手。
“而你,克劳利,你在那天还需要工作。”
“是啊,”克劳利最终还是决定先从扶手刷起,“你知道人们怎么说的,‘恶人永无宁日*’,对吧?”
“但今年不一样,”亚兹拉斐尔声音有些雀跃,“世界末日那件事之后,天使们不会再过来,而你也不用再做地狱那些散播邪恶的工作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我不能邀请你过来一起过节。”
呃,比如我是个恶魔,而圣诞节是神圣的节日?克劳利在心里默默地想,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找出一万个理由。但他保持了沉默。
“哦,来吧,克劳利,”亚兹拉斐尔继续加码,“我可以为我们烤些肉桂卷和蔓越莓馅饼。我在前几年居家隔离的时候学会了烘焙,我跟你说过这个吗?我们还可以煮些热红酒,我恰好有一瓶1945年罗特希尔德城堡的珍藏——”
克劳利发出一声呻吟。“求你告诉我你不是真的想拿它煮热红酒,天使,太糟蹋了。事实上,别管酒了,我会带些来的。”
亚兹拉斐尔笑起来。“所以这是,同意?”
克劳利也开始微笑。他的胸腔里仿佛有羽毛在飘,那柄刷油漆的小毛刷好像一下下刷在了他的心上。“没错,天使。”他几乎无法抑制声音里的喜爱,“诱惑成功。”
——————
12月底的寒风把恶魔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克劳利在风中站立,愣愣地望向书店大门。
红色的复古木门上挂满了五彩缤纷的圣诞彩灯,冬青树叶和浆果组成的花环挂在大门的把手上,被吹上了一层薄薄的雪。门上贴着一张告示,用独属于亚兹拉斐尔的秀丽字迹写着:“因节日原因,本店放假三天,敬请知悉。”
看来穆里尔找到亚兹拉斐尔之前留下的圣诞用品箱了。她适应得不错啊。克劳利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暖黄色的灯光隐隐约约从书店窗户里透出来,被窗棱切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克劳利情不自禁地向前走近了一步。他闭上眼,感知到店里一位超自然生物正在走来走去。
如果只有穆里尔一个天使在,或许我可以去拜访她。克劳利心里有个荒诞的声音说。他又走近了两步,现在他的鼻子几乎贴在了门上。他举起手准备按门铃。
这没什么的,在节日拜访过去的 朋友 ,很符合人类的习俗,对吧?
一阵无端的刺痛感从心底传来。克劳利畏缩了一下,手指停在了门铃前。
事实上,克劳利觉得不太舒服。他的头很晕,胃在肋骨里蜷缩。也许这不是个好主意。
没事的。克劳利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只是个书店而已,又不是说我会触景伤情什么的。克劳利悬停的手指有些发抖。他想象着门后的场景,发现自己竟然记不起书店内的细节。这说不通啊,他的记忆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明明上次来是在......是在......
克劳利感到门里的超自然生物向门口走来。大概是穆里尔也感知到他了。这让克劳利小小地松了口气,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带酒(为什么要带酒?穆里尔可不喝酒,喜欢喝酒的是......)。
这可不行,他得回公寓一趟。克劳利麻木的大脑费力思索。门后的人影越来越近,一股熟悉的古龙水香味传来。克劳利突然感到血液化成了燃烧的圣水。逃跑的力量在腿上积蓄,但恶魔仿佛被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他恶狠狠地盯着门把手,好像害怕门后的东西随时会突然窜出来咬他一口。
门后的人影停了下来。过了很久,门锁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克劳利猛地转身,逃命般奔入雪里。
* “No rest for the wick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