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既然有能够在大海中建造人工岛屿，并铸成如此将地形、气候、风貌与生态容纳一体的研究型海中庭院，那么在这人造的钢筋水泥地基中，拥有一栋以供学生们长住的、舒适的宿舍楼，显然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联盟社并不是所有学生的向往，但也只有寥寥数人会为了观察地区形态的六尾的昼夜习性，而在极地区搭建帐篷，故此晚餐之后，宿舍楼的电梯会变得逐渐拥挤起来，但这一切和乌栗没有关系，他已经从那伴随着海上日出的宣泄与告解中回过神来。
怯懦曾经占据了乌栗太久的生命——也许还需要加上一点偏执，但他绝非愚钝之人，他不过是藏在丹瑜身后太久了，使得联盟社的大多数人看他，都像是在看一个异军突起的怪物。但若是看一眼乌栗的战术板与战斗手册，以及垃圾桶中堆积如山的巧克力包装纸，他们也必然会惊羡于那缜密而环环相扣的轮转思路，和宛如天降神迹的排兵布阵。
伏在床上的大尾立抬起了脑袋，乌栗推开浴室的门，少年的身上冒着热气，他随意地将毛巾挂在脖子上，盛接着从半干的头发中渗下的水珠。乌栗草草地穿着背心与夏季制服的裤子，他坐在了书桌前，然后拉开了抽屉，物什的最上方盖着一张纸，乌栗没有将头发梳起，额发散乱地垂在眼前，他从发丝的间隙中，窥着那张纸的最上方。
休学申请。
纸上这么写着。
大尾立从床上跃了下来，盘踞在了椅子边上，它直起身体，将褐色的前肢搭在乌栗的腿上，少年垂下头，轻柔地抚摸着大尾立的脑袋。
“我们早些与奶奶说，请她准备你喜欢吃的粘糕。”
大尾立没有因为可以得到食物而高兴，它鸣叫了一声，带着一点忧伤，与一些宽慰。正当乌栗准备将休学申请从抽屉中取出来时，床铺另一侧的玻璃幕墙外，突然传来了被敲击的声音，乌栗没有在意，海洋中时常会有迁徙的宝可梦在这座人工岛屿上歇脚，而生态巨蛋的天顶并不是全封闭的，有着强劲翅膀的生命也能到外面来。乌栗想到这里，不禁嗤笑了一下，但大尾立却离开了他的腿边，向玻璃幕墙跑了过去。
“诶？”乌栗诧异地转过头，海之上的天穹早已沉入了夜色，玻璃幕墙之外是浓沉的紫色，坚硬的透明介质上映出大尾立的身影，映出房间之内的灯光，映出乌栗的面容，同时也映出了那个有着单辫的少女的姿态。
乌栗眨了眨眼睛，他猛地阖上了抽屉，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拨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一脚踢在了椅子腿上，但乌栗顾不得脚趾的疼痛，他跪坐在床上，然后扑到了玻璃幕墙上。那不是倒映的幻影，アオイ是真实存在于这透明介质的另一端，灯光透过玻璃折射在少女的脸上，アオイ毫无顾忌地笑着，向乌栗挥了挥手。
乌栗怔愣了几拍，他的宿舍位于三楼，可能就与阿罗拉椰蛋树差不多的高度，但外立面并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唐突地出现了一个人影实在令人有些震惊。那个红色身躯与深蓝色背鬃都隐没在黑夜中的不知名宝可梦伸展着双翼，轻而易举地在空中悬停着。乌栗舒了一口气，他连忙启动了墙上的制动开关，其中一块玻璃被向外推开，下一秒アオイ与无名宝可梦的脑袋就从缓慢打开的缝隙中挤了上来。
“我打扰到你了吗，乌栗？”少女的声音是轻盈的，与腥咸的海风一同涌入的，是一阵柔软轻透的奶油香草，大尾立先了乌栗一步扒住了窗框，アオイ将抱在怀中的野餐篮子递了进来，乌栗接过了篮子，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アオイ的手指，像是曾经在电气石岩窟不小心碰到了电击怪的触角，乌栗蓦地瞪大了眼睛，篮子几乎要从他的手中滑落了下来，大尾立扬起了尾巴，将那篮子托回了乌栗的手心。
アオイ坐在故勒顿身上脱下了鞋子，她提着鞋子，踩着故勒顿的背脊从那有些狭小的“窗户”中爬进了乌栗的房间，她的脑袋不小心嗑在了玻璃框上，并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乌栗却看上去有些慌了神，他将野餐篮子放在了床上，不管不顾地托住了少女的双臂，将アオイ扶了进来。
少女赤裸的双足安全地踩在了嫩黄色的床单上，有着巨大双翼的宝可梦自顾自地回到了宝可梦球中，那实在不是什么安全的举动，但アオイ却是一副稀松平常的表情，少女将鞋子放在了床边，接着又心安理得地盘着双腿坐在了乌栗的床上。
乌栗的手指与掌心上还残留着少女肌肤的触感，那其实并不细腻，浸染着一股乌栗熟悉的气味，草茎中的汁液的清苦，潮湿的泥土裹着苔藓的生涩，雪与风的厚重和冷冽，只是有别的气息从这仿佛征途象征的气味中横生了出来，洁白而干燥的木质中点缀着怀有异域色彩的香料，琥珀与温和的白麝香相弥在一起。
“我和丹瑜在食堂没有看到你来。”アオイ说着拍了拍野餐篮的盖子，乌栗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他曾经在北上乡见过，他还记得少女那添加馅料的豪迈姿势，乌栗想露出一个揶揄的笑，但他忍住了。
“我……提前吃过了。”乌栗知道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毕竟他是那样一个地方出生与长大的，分辨恶意是一件很劳累的事情，于是乌栗选择了在食堂没有什么人的时候先行用餐。
“那现在一定饿了吧。”大尾立又团成一团睡了，只不过这次是将身体贴在了アオイ的腿边，少女抚摸着大尾立的背脊，毛发柔软而顺滑，她那样说着，似乎笃定乌栗不会拒绝。
乌栗确实也没有拒绝，他的肚子很老实地在这时发出了声响，少年认命地打开野餐篮，他取出三明治，咬下了一口，醇厚的酱汁盈满齿间的那一刻，他想起了北上乡的阳光，不远处是苹果之丘的成排果树，少女尚怀着拘谨，而他也是害羞的。乌栗慢慢咀嚼着，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书桌的抽屉，アオイ会在蓝莓学院待上一段时间，而他即将先一步离开。
垂下的额发是一道目光的幕帘，而现在，有一根手指伸入了幕帘之中。
乌栗险些被呛住了，アオイ正伸手挑起他的一缕额发，他的发丝在少女的指腹间被轻轻碾磨，乌栗嗅到了更多肌肤的气息，少女像一条温柔的河流，而乌栗便是那自发溺水的人，アオイ曾经是他的“烦恼”，而现在，他在アオイ这里，用片刻的时光逃离烦恼。
“虽然是很怀念的样子，但头发还是要擦干。”アオイ笑了笑，收回了手。
“我也觉得很怀念。”乌栗取了第二块三明治，放任自己沉溺在少女遗留在自己发丝上的气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