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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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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15
Words:
3,92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8
Hits:
283

不同于那些擦肩而过的人

Summary:

谐潾x旼炡

Work Text:

淡绿色的感冒药丸,一部分被勺子压进乳白色的牛奶里并在它们缓慢浮上来前一口喝完,另外一部分则先从胶囊里解救出来再拌进米饭仔细咀嚼后吞咽。这是谐潾还小的时候舅舅教给她的吃药的方法。因为舅舅说用水送服会让感冒药丸的效力大打折扣,谐潾不假思索地相信了。除此之外舅舅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理论教给谐潾(当然只有谐潾以为这是正常的),因为从四岁开始就是这样,由舅舅来教导谐潾的一切照顾谐潾的衣食起居。舅舅说和别的男人离开这里的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对谐潾最坏的人,讲这些的时候舅舅并不看谐潾,只是一味地看着窗外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但末了舅舅总会走到谐潾身边,粗糙如同树皮的双手一把扳过谐潾纸一样的肩膀,把污浊褶皱的眼对上谐潾镇静又明亮的眼瞳,诱导般地再讲一句:舅舅才是最爱妈妈和谐潾的人,妈妈不明白的事情,谐潾能明白吗?

 

谐潾没什么表情地说明白。但其实谐潾不怎么明白。因为谐潾要烦恼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昨天校考压轴的最后一道数学题谐潾只解出一道半,比如英语课代表请假,老师要谐潾明天到校帮忙先把英语考试的标准范文誊抄到黑板上而谐潾的粉笔字不是那么漂亮,再比如现在,舅舅说晚上要带谐潾去吃饭叮嘱谐潾出门时一定要穿学校制服和他买给谐潾的长筒袜。谐潾不喜欢长筒袜,谐潾接受它因为那是舅舅送给她的十六岁礼物,翻找它的时候谐潾发现舅舅帮她洗掉了,湿答答地挂在卫生间的晾衣杆上面,而舅舅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催促,谐潾抽出几张纸把袜子上的水分尽力攥干,可袜子贴在皮肤上仍然不舒适。舅舅的催促声再一次传来,谐潾应声说就来,然后把潮湿的脚塞进鞋子里,跟在舅舅身后出门了。

 

今天是谐潾的十七岁生日,舅舅在灯牌坏掉的西餐厅里用一块合成牛排庆祝了谐潾的出生。舅舅说,姐姐是一个胆小的人,但是,幸好姐姐把谐潾留给了我,谐潾跟姐姐几乎哪里都不像,但是只有一个地方是一模一样的,谐潾知道吗?对,谐潾有一双姐姐的眼睛。也许是牛排不太新鲜,油腻的肉味让谐潾有点想呕吐。但谐潾很少表达自己的喜恶,她放下餐刀餐叉,只说,舅舅,我吃好了。

 

晚饭后舅舅不知所踪,谐潾只好凭借着来时的记忆慢慢走回去,私家车在她身旁一辆一辆飞速驶过,谐潾双臂交叠抱紧了自己。对向走过来一个模糊的人影,谐潾低头看着自己仍旧潮湿的袜子没有注意周围的动静,过了一会就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姜谐潾?”

 

但谐潾看不清是谁,只大概猜测到是一个带着卫衣兜帽手里拎着塑料袋的女孩子。于是谐潾站在原地等待女孩走近,再走近。

 

“你在这里干什么?”

 

女孩把卫衣兜帽摘下露出一头红发的同时,路灯很识趣地“啪”地一下全部亮起来让姜谐潾得以在心底清晰地描摹下女孩的样貌。看到因为晚风而涌动着的红色波浪,谐潾想到以前舅舅讲给她的睡前故事小美人鱼,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头红发。小美人鱼最后没有把匕首插进王子的心,但如果是她会把匕首插进我的心吗。

 

旼炡。谐潾嗫嚅着嘴唇说到。

 

 

 

金旼炡和谐潾读同一间女校,甚至是同一年级,同一班,但她们几乎没怎么讲过话,除了谐潾作为国文课代表需要分发作业的情况。更何况,在因为成绩分座位的苦燥年月里,谐潾坐在前三排,旼炡坐在后三排。谐潾坐在前三排是因为谐潾不得不顺从,旼炡坐在后三排是因为,旼炡是旼炡,意思是如果想旼炡坐在哪里都可以,但旼炡现在的位置是旼炡自己选择的。

 

对于谐潾来说,旼炡是一个能在这里找到自己位置的人,她总觉得旼炡瘦窄的身体里藏匿着一种不死不灭的倔,由此催化出独属于旼炡的、胡杨树一样的生命力,就是这样的东西让旼炡和其他人区别开来,让旼炡挺直瘦弱的脊背去对抗女校里不合理的规则,也让旼炡矛盾地成长、矛盾地蜕变。

 

事实上,谐潾对别人的事并不怎么关心,在荷尔蒙无规律鼓动的青春期里,谐潾时常不知道怎样参与进其他女孩的话题。她们聊现下最流行的化妆品,谐潾说不知道。她们聊电视剧里漂亮男孩子的脸,谐潾说不知道。她们聊短裙卷到膝盖上面几寸比较好,谐潾还是不知道。而对于这些都不感冒的谐潾对旼炡印象很深一是因为,作为国文课代表的谐潾是在这门科目一直是第二名,第一名就是旼炡。二是因为,在上周三的动员大会最后一个环节,学校公开处罚了高一年级的一对女生情侣,批评的话语很刺耳,女学生们纷纷交头接耳地说着话,一时间操场上充斥着各种声音。但是只有旼炡,不想听也不讲话,好像一切与她无关,只沉默地站在那里。谐潾回头去看她,对上一双恍惚的眼,她只好又把头转了回来。第二天到校,旼炡染了红发,每个同学见到都被吓了一跳的那种神情让谐潾觉得很不舒服。谐潾想,因为是旼炡,这是只有旼炡才会做的事,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其实学校对学生染发、化妆、穿着打扮等管束并不严格,但旼炡一头红发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点太出格。旼炡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谈话的时候,谐潾正在国文老师的办公桌上整理批改完的校考试卷。老师循循善诱地对旼炡说了很多教导的话,旼炡全部一声不吭地接受。最后老师说让旼炡放学后去理发店换成低调一点的颜色被旼炡毫不迟疑地拒绝。老师终于失去耐心,拍着桌子吼叫着:把头发弄成这样子要干什么?声量呈现出断崖状态,旼炡倔强地沉默着,气氛在一瞬间冰冻。

 

听了全程的谐潾已经整理完试卷,抱着那些纸路过挺直胸膛却低着头的旼炡时她在心底替旼炡回答了老师那个带着怒气的问题:因为,太无聊了。

 

谐潾已经一脚迈出办公室门,在另一只脚即将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前,她听见旼炡冷冷的声音像世界最后的审判之音一样隐隐约约地钻进耳朵里,旼炡说:

 

老师,你不觉得有点无聊吗。

 

 

 

旼炡的突然出现解救了谐潾找不到路的无措。问清楚大致情况后旼炡先把谐潾带回了自己家。谐潾推开门被屋内的简洁震惊到说不出话。说是简洁,其实比简洁更接近于简陋。一张矮桌、一个破着口子的难堪的床垫、一口方便炖煮的小锅、一个行李箱几乎就是旼炡生活的全部。旼炡一个人生活吗?谐潾问,声音比风还轻。嗯,爷爷去世后我自己一个人住。旼炡边说边脱好鞋,又把塑胶袋放到房子的角落,情绪没什么波动。

 

谐潾犹豫着在门口脱下运动鞋,长筒袜上半部分已经被皮肤烘干,而藏在运动鞋里的袜子却因为空气流通不畅还呈现出深深的颜色,和已经干掉的部分形成一条比较明显的分界线。旼炡几乎是一下就注意到了,蹲下来去摸谐潾的脚。旼炡的动作太快,快到谐潾来不及躲开,脸腾地一下红了呆站在那里给她摸。

 

“你为什么穿湿袜子出门…?”

 

因为,因为,因为……

 

旼炡在行李箱里左翻右翻,翻出一双运动短袜递给谐潾。说是新的,没穿过。谐潾对旼炡没有防备心,说了谢谢就接过来安安静静穿上。

 

旼炡又从角落里的塑胶袋里翻出两包辛拉面,丢进那个小锅里面加满水缓慢地煮。筷子在迟迟没能煮沸的水里不安地搅动着,旼炡盯着从锅底摇摇晃晃飘上来的气泡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谐潾舅舅这样对谐潾是不对的。旼炡感觉到谐潾眼睛里的灯亮了一盏。谐潾说,旼炡是这么想的吗?旼炡说,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旼炡都知道吗?

 

嗯。

 

旼炡怎么知道的?

 

我打零工的酒馆,你舅舅总在那里喝酒,喝多了之后说的都是关于谐潾的事。

 

舅舅说什么?

 

旼炡再次敏锐地感觉到谐潾眼睛里好不容易亮起的灯火此刻正在慌乱地摇曳着,可旼炡还是恨恨地说下去:

 

说了什么不重要,总之,他就是个混蛋。谐潾,他就是个混蛋。

 

谐潾正在努力地消化着旼炡说的所有话,使她看起来像走神了一样,现在她知道了,知道旼炡了解她的一切,她却不知道有关旼炡的任何,但谐潾明白在旼炡和舅舅之间,跟她没有讲过几句话的旼炡才是真正值得她信赖的人。煮面的水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面条已经被搅散,热气熏脸,旼炡加入适量调料包,再次盖上盖子,谐潾仍旧安静,水轻易地再次沸腾把盖子顶起再落下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动,旼炡按灭开关重新拿起筷子,牙齿咬住木质筷子的前端,说:

 

谐潾,你想去首尔吗?

 

谐潾知道首尔是很遥远的地方,也知道在首尔一定有更干燥更美丽的生活等着她们,因为,舅舅说妈妈就是去了那里,谐潾一直觉得有妈妈在的地方,应该不会是太坏的地方,虽然妈妈的脸她早就已经记不清楚。

 

谐潾说真的吗。旼炡说干嘛骗你。谐潾说都可以,旼炡不会骗我,就听旼炡的。

 

旼炡眼睛一眨一眨地,随后像小孩子一样眯起眼睛露出牙齿大笑:谁说姜谐潾胆子很小的?

 

谐潾的关注点却不在旼炡说了什么。旼炡笑起来有种小狗狗氛围,谐潾很认真地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在数什么?旼炡问。牙齿,旼炡笑的很开心时候会露出九颗牙齿,谐潾回答。旼炡有点害羞的心情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随即转移了话题:面煮了你的那份。

 

面条几乎泡涨,旼炡给谐潾夹出小山状的一碗,手贴着手递给她。谐潾一点一点地吃,没有声音地,像只安静的猫,快要全部吃完的时候谐潾捧着碗,小小的一张脸差点要埋进去,闷闷地讲:旼炡煮的面比今晚上的牛排好吃一万倍那么多。

 

当晚谐潾没有回家,而是和旼炡一起挤在那个破床垫上凑合着过夜。谐潾能想象舅舅发现她彻夜不归时愤怒的样子,但她已经无力顾及。谐潾睡不着,夏夜昏沉,旼炡转过身来就看到谐潾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天花板心事重重的样子。旼炡把自己的身体向谐潾贴近,搂过她肩的时候摸到谐潾硌手的肩胛骨和贴在皮肤上的内衣带。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谐潾突然发问。

 

谐潾想的话,明天都可以。旼炡毫不在意地回答。

 

于是天蒙蒙亮的时候,旼炡收拾了所有的必需品带着谐潾离开了这里,最好的情况是他们能赶上最早的一班大巴车。旼炡问她要不要偷偷溜回舅舅家取一点不能被舍弃的东西,谐潾想起衣柜里藏着一个妈妈留给她的唯一的回忆——一枚妈妈曾经戴过的耳钉,是谐潾从舅舅那里偷来的,但是谐潾说,没有了,那里没有我的东西。走了几步,旼炡却停下,在马路中央打开了那个老旧的行李箱,从里面翻找出谐潾昨天穿过的长筒袜,打了个结,用力地抛掉了。

 

一切几乎顺利的不可思议,旼炡用三分之一的积蓄买了两张去首尔的车票,和谐潾在发车十五分钟前顺利地登上大巴。大巴车启动后,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出现,谐潾的舅舅也没能来得及阻碍她们去往自己新人生的路。道路颠簸,再回头看,熟悉的小镇在摇晃着的日出里逐渐坍缩成小小的一团。

 

旼炡枕着谐潾的肩,问谐潾到了首尔最想做什么。

 

谐潾说,想和旼炡吃同一支奶油冰淇淋。

 

还有愿望吗?旼炡都能帮谐潾实现哦。

 

旼炡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没有为什么吧。现在说的谐潾的愿望,不是旼炡怎样对谐潾。

 

好吧,那我还想成为像太阳一样强大又明亮的人类。

 

旼炡听完就笑了,就是谐潾昨晚说过的露出九颗牙齿的那一种笑,笑得连眼睛都眯成细细的一条缝。旼炡反手握住谐潾因为汗水所以微微潮湿的手掌,即使是夏天旼炡的手也依旧很凉,但谐潾的心脏却因此模糊地发热,忽然,旼炡凑过来无比严肃地说:

 

那我也要。

 

可你已经是了呀。谐潾温存地看着旼炡已经褪成红棕色的发尾,轻轻笑着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