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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韩信就知道,家有一把祖传的宝剑,娘亲一直十分珍视,即使家里已经家徒四壁,不得不将藏书全部典当以换回粮食度日,娘亲依然将这把剑仔细保管,不时拿出擦拭保养。在小韩信为什么时,娘亲就摸着小韩信的头,说那把剑是他们家的家传宝剑,剑上有灵,但只有得剑灵赏识的有缘人才能见到。
那见到之后呢,剑灵爷爷会实现那个人的愿望吗?娘亲亲了亲小韩信的额头,笑道实现愿望那是神仙大人才能做到的,剑灵啊没那么厉害,最多让有缘人与其命定之人相见罢了,好了小信要早点睡了,总有天这剑会传到你手里,等到了那时候,就看你是不是有缘人了。
小韩信乖乖听母亲的话闭上眼,心里想着如果他诚心拜祭剑灵爷爷,剑灵爷爷会不会认为他是个好孩子可以许愿了呢?可是家里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吃了,但是他可以去外面捉几只蚂蚱来给剑灵爷爷,剑灵爷爷一定还没吃过这种东西,他没准会很喜欢呢。
于是小韩信就仔细观察了下,每当娘亲将剑取出擦拭后,总会在院子里的角落把剑晾干后再收回,怕被人看见抢走,总是会藏着一堆衣服后面的架子上。小韩信就等啊等,总算有一天,娘亲按旧刚把剑取出,刚放在架子上,邻居的大娘就来喊她去河边浣洗,娘亲就急匆匆出门了,临行前不忘嘱咐小韩信要把今天学的书温习遍了才能去玩,倒是把剑忘在架子上了。
等娘亲出了门,小韩信就一溜烟跑去剑那里,把他这几天攒下来的蚂蚱仔仔细细的堆在架子前,闭眼诚心拜道,剑灵爷爷,这是我好不容易捉的蚂蚱,可好吃了,您吃了之后,就让我实现我的愿望吧!我想快快长大,给我娘挣个大大大的宅子,给我自己挣个大大大的封地,让我家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亲戚都大吃一惊吧!如果那样的话,我就给剑灵爷爷建一个大大大的台子,每天都给剑灵爷爷很多很多的蚂蚱吃!
诚心诚意的念叨完,小韩信期待满满的睁眼一看,蚂蚱还是那些蚂蚱,剑也还是那把剑,半点传闻中要显灵的白光都没有。小韩信有点伤心的低下头,难道剑灵爷爷不觉得我是个好孩子吗,是不是我没有更用功读书的原因?还是我没有捉到更好吃的蚂蚱给剑灵爷爷的原因?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有人轻声唤他:你是谁家孩子,为什么在这里?
韩信一下子跳起来,不会是有人要来偷剑吧!他气鼓鼓的看向声音来源处,一个胡子头发花白的看上去气势很足的老人正端坐在剑上看着他,说是老人其实也不老就是胡子头发花白,看着依然很精神。小韩信吃了一惊,紧接着一下子开心的叫到:剑灵爷爷你来啦!你果然是个神仙吧!我就说娘亲说的都是对的,他们还不信!正想跳起来,突然又想到自己是在剑灵面前,想着要给剑灵爷爷一个好印象让他多出现几次,小韩信就按捺自己冷静下来,不好意思的说剑灵爷爷你被我吓着了吧,我叫韩信,我就是太开心啦能见到剑灵爷爷,娘亲说我们家这么多代都说有剑灵爷爷,但是谁也没见过,那些亲戚都说我们家就是在吹牛的,哼娘才不会吹牛呢。等下回再见到那些人,我就把剑灵爷爷的事告诉他们,让他们羡慕去哈哈哈!
小韩信独自说的开心,没注意到剑灵爷爷从见面到听到他名字时的复杂神色,剑灵静静听小韩信说完,方道:你这可使不得,要是给别人知道了你见到了剑灵,岂不是要欺负你们母子把剑夺去?这事除你知我知,莫让第三人知了,有缘人可是不得乱说的,莫要坏了规矩。 小韩信想了想,懵懵的点了点头,剑灵爷爷就是厉害,一下子想到了那么多事!剑灵微微的笑了笑,又问道,你咋一个人在家里?不出去和你的伙伴们玩去?小韩信不好意思说道:剑灵爷爷,娘亲给我布置了功课呢,我还在努力学习呢!娘亲说等她回来,要是我都学会了,就给我讲几篇孙子兵法呢!咦……小韩信眼睛亮起,剑灵爷爷可不可以让我一下子学会呀?我真的好想听娘亲讲孙子兵法,好厉害的!
剑灵大笑:我没法让你一下子学会,但是我可以教你怎么学你的功课。说着就取个树枝,在地上写字教了起来,小韩信只觉得剑灵爷爷是真的好,一会认真的教释义,一会又搞怪的教他用不同东西认字,把小韩信逗得直笑,他本就聪明,剑灵也教的活灵活现,很快就把娘亲教的那些学会了。
小韩信自己默写了一遍,发现真的都记住了,很高兴:剑灵爷爷你真厉害!等娘亲回来了,我就给娘亲一个惊喜,让娘给我多讲几段孙子兵法!剑灵微笑听着,听到孙子兵法眼中露出复杂神色:孙子兵法确实不凡,有人也很推崇这本书,但他自己也很厉害,写的兵书也有孙子兵法那么厉害。
小韩信有点不高兴,自从娘亲给他讲孙子兵法以来,他就一直认为孙子大家才是最厉害的兵家,就算剑灵爷爷曾经见过那么多厉害的人,也不能这么随便认为和孙子大家一样厉害吧!于是便仰着头问:剑灵爷爷,你说的那人是谁呀?他有孙子大家那么厉害的话,那为什么娘亲没有跟我讲呢?剑灵笑了笑,那人啊…….是一位故人,他很厉害很厉害,在我眼里,他比孙子大家还要厉害。
剑灵的眼神变得复杂,小韩信看不懂,只觉得那神色太复杂了,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剑灵又说,你以后一定会听到他的名字,我们那啊,谁都知道他的名字,他也写兵书,那兵书在我眼里,和孙子兵法一样不凡。剑灵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悠悠的看着前方,不知思虑什么。
小韩信眨了眨眼,脆生生的问:那剑灵爷爷,我可以听听这么厉害的人写的兵书吗?剑灵收回目光看向他:不,你以后会听到的,到了那时,你就会知道了。
以后?小韩信惊喜的睁大眼睛,剑灵爷爷,那你以后也会经常出现吗?
剑灵又沉默了,垂着眼看着他,小韩信莫名觉得,剑灵爷爷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另一个人。良久,剑灵才低声说,若是你以后能不再见到我,也挺好的。
什么意思?小韩信不明白,正向再想剑灵撒个娇让剑灵爷爷留下来,突然听到母亲喊他的声音,他回头应声道,娘!我在这里!正转过头想和剑灵爷爷介绍娘亲,然而一转头,面前只余一把孤剑,剑灵已不见踪影。小韩信楞楞的看了一周,哪里都没有剑灵的影子。
韩母快步走来,问小韩信在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光顾着玩剑了没有好好学习。小韩信刚想告诉母亲他遇到剑灵爷爷了,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了剑灵爷爷的告诫,最后只说自己已经学完了,有好心的老爷爷教他很快学完了。韩母不信,这附近哪里有识文断字的夫子,便考校起了小韩信,见到小韩信不但对答如流还举一反三,韩母吃惊,连忙问是哪位夫子赐教,此须得以师礼相待方才不失礼。小韩信沮丧的摇摇头,说那老爷爷说以后可能就不再见了,也没告诉他他是谁。韩母见此,也叹了口气,钦佩道,不为名利而传道受业解惑,此人定为良师也!又告诫小韩信:虽说尊上言日后可能不再见面,但此事乃师徒之实,你需铭记在心,日后见到也不忘今日之道,方为君子之道也。小韩信重重点头,挺起小胸膛道:娘您就放心吧!
韩信已经十八岁了,一直在家乡以短工、钓鱼以度日。
娘亲前几年去世后,韩信将娘亲埋葬在了高地之上,并立下决心日后必要出人头地,让母亲身后有人守墓祭拜。
但现实总是残酷的,家乡无人相信他的决心,乡里多传他被混混欺辱也不敢发声,只敢从混混胯下钻过去;一连寄食南昌亭长家几十天,光吃的挺多,半点回报没有,惹得亭长家夫人对他越发不满,最后在他来之前就把饭都吃了,韩信自此也知道亭长此处不能再容他,就此离去。不知怎的这也被人传去闲话,不少混混都笑话他身材高大却胆小如鼠、一无所事。韩信也不与他们争执,内心知晓自己与他们的不一样,默默记住对他友善的漂母等人,只说自己日后必会报答,漂母只叹她此为只是因可惜落魄王孙之待遇,不为求日后的虚无回报,直把韩信说的面红耳赤。
上山探望母亲时,他抚着已经传到他手上的宝剑,不由得想起了七岁那年,剑灵对他说的种种。自那以后,剑灵果然如其所说没有再见过,韩信只叹自己莫不是的缘分已尽,但转念一想若是剑灵看他如此不得志,怕不是也不愿来见如此只会白日说梦之人。
韩信正闷闷想着,突然手中剑一阵滚烫,烫的他一下子松开了手。韩信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四处寻找剑灵身影,就在此时他身后传来声喝问:来者何人此处何处?声音与他记忆中很是相似,但内藏金戈铁马之意。
韩信转过身,刚欲唤道剑灵爷爷好久不见,只见一持剑中年人,相貌与剑灵很是相似,就是更为年轻,身着红衣戒备而视。见到他转头,那中年人先是一惊,随即不动声色道汝是何人,为何与吾麾下大将如此相似?
韩信先是被这相貌肖似剑灵的中年人惊到,还没等他理顺这是剑灵的年轻化身还是其他,就被中年人话中之意惊到。韩信眼睛亮晶晶的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朝廷哪位大帅?可是见过我父亲?娘亲说父亲是个大英雄,他去从军立业去了多年,许是纷乱兵变与我们母子失散?敢问阁下可是见到了?他可还好?
那中年人了,先是上下打量他一番,慢慢收回剑道,吾麾下的应非汝父,汝与吾大将确是极为相似,不过看年纪,他也没比你大多少,可能只是刚好天下有相像之人罢了,中年人撇到韩信脸上的失望,又补充道,不过我也可以帮你询问他是不是见过相似之人,不知阁下何名,又为何在此处?此处…….又是何处?
韩信听了,慢慢收回心里的期待,只叹道,唉果然是巧合罢,在下韩信,是淮阴人,此处便为淮阴。韩信指着地上的家传宝剑解释,没注意中年人神色变化了几下,阁下许是与我家祖传宝剑有缘,刚宝剑发烫,许是将阁下请到此处了。但阁下无需担忧,据在下了解,过一会宝剑便会收回灵力,阁下便可回去了。他本想向剑灵一诉他的心中壮志,但此人非是剑灵,与他陌不相熟,便是说了也只怕会被当做玩笑一笑了之,便只解释现状未讲其他。
那人听了,低头思虑了一会,便抬头对他拱手:刚多有冒犯,阁下勿怪。据我观之,能有此祖传宝剑,阁下必为不同,且阁下既然能与我麾下大将外貌如此相似,必定也有相通之处。天下将乱,阁下不若早日为自身谋划,以阁下之能,出人头地不在话下。
自母亲去世成年后,旁人多为奚落嘲笑韩信的白日大话,从未有人对他持如此看重推崇态度,即使此人或许只是因为其麾下与他相似的那名大将方才有此言,但韩信依然很为此感到愉快。
谢阁下赠言!韩信拱手,足下既能看出此方天下将乱,必也有识人用人之道,足下既与我家祖传宝剑有缘得以现身此处,倘若足下不弃,我也愿也在天下之乱时前往投奔足下,也可见足下的那位与我相似的大将!他说着也不好意思了起来,他与此人素不相识,且人也有大将,自己这般前往能否得到重用也难以确定,但他也坚信,若他全力以赴一展其能,必能使主公刮目相看,届时主公赏识那必是当仁不让的。
那人目光奇异的望着他,忽的大笑道,既然公自荐如此,那我也不客气了。在下刘邦,字季公若日后见我,必定记得来相见。届时若能成大事,公也可荣归故里,届时汝母亲此处,亦可置十数家以相守祭祀,方才不负!
韩信听罢更是激动,便也应道,好,借阁下吉言!不知阁下现下于何处?信某不才,愿现就与阁下相交!
刘邦刚要应答,忽然一阵沙沙声在草丛中传来,他们讲的内容可不能被外人听去,二人连忙停下往声音出处相望,只见一只野兔飞速从草丛中跑过,韩信松了一口气,又望向刘邦处——那处已无人所在,只余地上宝剑余温尚在。韩信四处逡巡,没找到刘季的踪迹,心知此次有缘之遇已到此为止。不由叹气没问到刘季的来处,天下同名者甚多,秦制又极严,难以四处游走寻人,唯有等待时机天下乱起之时方才有远行之机会。不过方才听那人说话,言语间也带着楚地的口音,应也是楚地之人,届时在楚地豪杰聚集之处打听一番,或许能有所获。
韩信一边想着一边将剑收回鞘中,此时有猎户急急从高处提着只兔子走下。见到他,那猎户也是相熟之人,看到他在此无所事事也不由摇头,劝韩信少点思索些以前的幻想梦语,持剑不如去打猎以解腹中饥饿。韩信只言他之剑乃需大用,日后自会见分晓。猎户摇摇头不做他言,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韩信再次来到母亲墓前祭拜,认真告知母亲,自己日后若有机会,定会追随有缘人,他日有所成就,自会亲自到母亲墓前言说。他握了握手中的宝剑,立下了从军的决心。
韩信恹恹的靠坐在廊下,侍从给他布置好毯子和靠垫,摆好酒和下酒的点心,他挥挥手让侍从下去,只默默的取了剑放在一旁。
朝廷刚新搬迁至长安,长乐宫也建成了,陛下欲要邀群臣赴宴庆祝,之前还神神秘秘的跟他说有好消息要告诉他,呵现如今还在哄骗他,韩信冷笑着想,他已是笼中之鸟,砧上之鱼,只待陛下决定何时处置,当不得陛下之好消息——自从被刘邦从楚地带到洛阳后又带进长安后,他便心知肚明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离开君王身边,自然也没有听什么好消息的必要。
韩信看着自己的剑,刘邦曾经也拿着那把据说是斩了白蛇的赤霄剑和他吹嘘,说当年他得到这把剑时,就有人告诉他,这把剑会与有缘的剑相照辉映,自他斩了白蛇之后,他更是感觉此剑颇有灵性,看样是吸收了白蛇之灵更加强大,以后没准能真正生灵,化作人型精怪什么的。韩信听了很高兴,拿了自己的剑就递过去让汉王看看,能否与赤霄剑产生共鸣,可交叉许久也无事发生,汉王见了哈哈大笑,说大将军你的剑是好剑,就是和你一样年轻,还需多长点年岁呀。说着便伸手摸了摸韩信的头——韩信往一边偏去躲开,耳根有点发红,刘邦便笑了,起身拥过他便向内间行去。
初见汉王时,韩信就询问过刘邦是否在其他地方见过他,有没有去过淮阴,刘邦被他问的莫名其妙但还是好脾气的给了他否定的答案,韩信也不气馁,时不时与一同沛县起事的人旁敲侧听,大家的回应都是一样,自起事后刘邦确实从未往淮阴方向去过。韩信一时之间心烦意乱,怀疑自己遇到剑灵的那两次遇见是否都只是梦,是他一时之间的幻觉,巡营时也闷闷不乐,被汉王看见还以为他冷到了饿着了,把身上的大氅给他披上,又喊他先去吃点东西吃饱了再去接着巡,饿着了可没法好好巡营。韩信端着碗扒饭时,偷偷看了眼正和樊哙他们吹牛的汉王,汉王侧眼看到韩信的目光,又笑了问大将军饭菜合心意不,不够就再加,他只脸红红的接下汉王推过来的膳食,默默想着如果那是梦,他也不遗憾了。
而如今…….韩信扯了扯嘴角,这剑大概确实是有缘之人才能见,只不过这有缘之人不是他,而是刘邦罢了。思索间,忽的从剑方向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他日夜怨望的那个人的声音,哎这是哪里?你是谁啊?
陛下,韩信头也没回,陛下不需与丞相商议长乐宫大典事宜,也不需要与太尉商讨兵士安排了吗?陛下日理万机,臣不过一富贵闲人,当不得陛下的玩笑。
谁知那人更加疑惑,你在说什么?你在叫谁?陛下?你是始皇帝的臣子?哎你认识始皇帝?怎么样他是不是像传说中的三个脑袋六只手臂?说一句话杀一个人呀?
韩信一惊,猛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的刘邦正疑惑的看着他,刘邦打量了他一番,又转头看了看院子的布置。扭过头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对韩信道,这位君侯,听你方那话,你似乎不是受宠之人呀,我听走南闯北的商人都说,始皇帝的皇宫里堆满了绫罗绸缎,财宝遍地,要是那些受宠的臣子肯定连院子都不一样,君侯你这院子好看是好看,就是空空洞洞的一点装饰都没有,一看就是没有得到始皇帝欢心。不是刘季我吹啊,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结交的好汉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个,我们沛县的官呀,就没有几个是我刘季讲不来的。相逢也是缘,老刘我还是头次见到活的君侯呢!整个人眉飞色舞的,一点没有初来乍到一个陌生地方的惊慌和无措。
韩信直愣愣的看着他,这肯定是刘邦,那气势那姿态,再无第二个人能有了,可是为何他会见到这样的刘邦?韩信又回想了过去的那两次剑灵现身,每一次见面的刘邦都比上一次要年轻,可是他多次也问过陛下,陛下说此前从未见过他,这也没什么要骗他的,好赖他都是注定要死的人了,那为何…….?
韩信光顾着思索,没注意到自己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把那个年轻的刘邦吓了一跳,过来给他倒水拍背,哎君侯你这是怎么了!不会说到了你的伤心事吧!我看君侯你年纪轻轻的也不要这么忧心自己不得欢心呀,这日子啊还长着呢,你日后多表现表现,多往始皇帝喜欢的方面钻研钻研,没准始皇帝一高兴就把你这个院子修整修整呢!
韩信听他满嘴胡说八道,急的甚至咳了好几下,好半天才停下,嘶哑着嗓子说,你可别胡说,我才没有忧心自己不得欢心!刘邦连忙给他端水,敷衍的嗯嗯嗯了几声,韩信慢慢平复,也先不想这是怎么回事了,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只冷淡的说,你既不知我是谁,也不知我为何不得帝心,便在此大放厥词,你可知这胡言乱语,本侯要是追究起来可治你一个乱言罪!
刘邦依然嬉皮笑脸,我的君侯啊,你是真不会吓人,刘季我啊也是见过秦朝那些官的,那叫一个凶神恶煞,跟君侯你可不一样,看面相就是一个好心的!
韩信又好气又好笑,想到面前这是刘邦,又把扬起的嘴角压下去,板着脸说道,天子之事还是少言为妙。何况,我忧心之事,也不是你能解决的,毕竟天子之意,你又何知?
刘邦挠了挠头,你们这些高官王侯的烦恼真复杂,不像我们这些人。老刘我当年还想着去找信陵君,做他的门客,谁知到了之后才知道信陵君早就去世了,好不容易跟着张大哥做了几年游侠安稳日子,秦国又把六国都灭了,秦国还不许再有游侠,我们这些人啊就只能回乡去,老刘我早年也是念过书的,回乡去考了个亭长当当,那些没读过书的啊,就只能回去种地或者给人庸耕去了。
刘邦也不知是站累了还是说累了,自顾自的坐下,非常自来熟的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水,韩信瞅着那似乎是侍从摆在那给自己饮酒的杯,眼皮跳了几下,决定不与刘邦掰扯这些。
刘邦咕咚咕咚喝完水继续说,唉这日子苦啊,时不时要交各种税,最难的是要服役,好些人,这一去啊,就没再回来了。过几年啊我也要去服的劳役了,希望到时候能去个好点的地方。这日子啊,苦是苦,但还是要过啊,君侯你看上去如此很年轻,更得好好过日子,我老刘啊也是这么一点一点过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虽然露出疲惫之意,但仍带着勃勃的生气,就像一团燃烧了一半星火将息却仍未熄的火焰。韩信出神的望着,那年他初见汉王,他便是似这般,虽然已年过半百,心却仍似青壮年般,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点燃了他,让他领兵出三秦,定天下,他原以为这团火会燃烧到他生命终焉,但没想到——
君侯你这东西还挺好吃的,韩信被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思绪,一瞅刘邦好像在自己家似的正把他小桌子上的点心一个个吃掉,这些很有楚地的味道也!看来君侯你府上的厨子很会做嘛!刘邦吃的头都不抬。韩信干巴巴道,你喜欢你可以都拿走,反正我也不怎么吃。
真的吗!刘邦毫不嫌弃的拿衣服包了几个,那我可不客气啦,我刚娶了媳妇,拿些回去给她吃先,君侯你也娶媳妇了是吧!这媳妇啊关键时候啊还是得哄着才行!说着喜滋滋的揣到怀里,拿起就站起身,君侯咱就先回去了,你也好好过日子,多想想怎么哄下始皇帝开心,日后有富贵帮衬也可别忘了我老刘啊!
韩信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刘邦整个人身影闪了下,如水墨般消失在院子里,在那消失处只余一把铁剑。韩信一眨不眨的看着,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剑灵的消失,果然真正的有缘之人,非是他而是刘邦才对。韩信慢慢起身拿起剑,又想起刘邦告诉他要好好过日子,不禁摇头嗤笑,如今这番,他还能怎么好好过,左右也是过一日算一日而已。罢了,他既已至此,总得也写下什么兵书竹简,似孙子兵法那般可流传下去,也不枉他来这世上走一趟。
韩信取了剑进到书房,命人取了竹简笔墨放好,端坐正细细的为自己的兵书打起了腹稿,正琢磨简,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不一会着着便装的刘邦便走进来,韩信规规矩矩的起身拜见,被刘邦一把捉住,我说你啊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这么的生分,你就是不理,今天可是真有个好消息要来告诉你的,刘邦握着他的手,慢慢端坐在席上说道。他抽不出手,也就随刘邦握着,陛下何喜之有?韩信随意道。刘邦瞧了瞧他,莫名觉得他今天心情很好,便揉着手说道,我让人整理了下秦王宫的那些残留的书简,里面有好多是兵书,这些都是先人之瑰宝,我就想着让你和子房整理一下,将这些有用的兵书重新记录,也可用于日后练兵。
刘邦又扫了遍书房内,见笔墨书简俱全,便问韩信是不是要写什么文章。韩信听闻要整理兵书这般他感兴趣之事,也来了兴致,难得好心情的和刘邦说自己要写部兵书,正打着草稿。刘邦心下松了口气,韩信自入京后便一直闷闷不乐,便是唤他出行也少有欢颜,他正忧心这样下去怕不是要少白头,现在韩信总算有了想做之事,起码是个好的开始。
正想着,手就不老实了,隔着衣物暗搓搓的揉着,韩信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刘邦,刘邦顿了顿,不舍的多揉了两下后放开了手,自说起长乐宫宴席之事起来。
韩信慢慢的擦拭着剑身,把剑重新收回剑鞘中。婢女给他穿戴好大氅,院中也铺好了炭盆和坐席,他站在廊下望着缓缓飘落的白雪,出神想着陛下此时应该在班师回朝了,等他回来,也快开春了吧。
韩信端坐下,摩挲着剑,现今他也明白为何陛下说从未见过他了,他与陛下相见的时间,永远与陛下见到他的时间不同。现回想,那时他童年时初见的、灰白发的陛下,便是以后陛下老去的模样吧,倒是赚到了,提前见到了陛下真正老去的样子。陛下虽说已过半百,但初见时的激情仍让韩信错觉陛下方才而立之年。想想上次见到的陛下真正而立之年的模样,韩信不得摇头叹道,陛下就是陛下,一如年轻那般的那般活力十足,不似他,已是无所留恋,只等君王发话那日。
他又细细的看了他的剑,娘亲说这剑有剑灵,若是真有剑灵,那为何一直让他见到刘邦?刘邦是他的劫,是他此生注定的终点,还是纵是剑灵,也无法将他救走,总能让他在结局前还留有几分幻想?韩信摇头,又想到曾见过的刘邦的赤霄剑,那剑是真的不同凡响,他一看就知必是极好的剑,不知是否真如陛下所言,那剑可以真正成灵,实现有缘人的愿望,不过陛下之愿,大概也是他们这些有碍刘氏江山的人都全部消失吧。韩信嘲讽的扬了扬嘴角。至于自己这剑……也不知能否带进他的墓穴,若是无缘带走,只希望下一个有缘之人能非像他这般,终身不得解脱。
正想着,那剑身又忽的滚烫起来,韩信扬眉,只见院子里凭空出现一年少人,那人四处观望,注意到韩信,赶忙供手,眼睛亮亮的,不知这位君侯是否是信陵君?小人自小就仰慕信陵君之事迹,尤为佩服您窃符救赵的英勇急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韩信心下慨然,这看上去方及冠之年的陛下,也是托了此剑方才有机会见到,只可惜…….
他摇摇头,我并非信陵君,只是一不得志不得君王待见的王侯罢了,信陵君也是我等仰慕之辈,不过他早已去世,你这般前去,怕是也无法得偿所愿从其游。
啊!少年刘邦看起来很是失望,我出门前,父亲也没有告诉我信陵君已经去世了,要是他知道了一定会跟我说的。沮丧了一会,他又精神起来了,信陵君去世了没关系,天下这般大,定也有似信陵君那般人物,我呀从小就立志做一个游侠,然后给这些王侯做门客,平时行侠仗义,有事就像信陵君那般当仁不让!
少年刘邦正说的激动,看见韩信正听得专注,猛然想起自己进了别人院子还没自我介绍,不由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向韩信致歉,是在下孟浪了,在下乃丰邑刘邦,字季,现在家乡附近游历增长见识,今日莫名登君侯的门,实在打扰。
韩信摆摆手笑道:不打扰,我也很久没见到这么有活力的年轻人了,不过我也不收门客了,故也留不了你,你可自行离去,不过天下战火正旺,路上还是自己小心吧。韩信犹豫了下,虽说刘邦能有现在肯定没遇到什么危险,但这少年如此活泼,还是提醒一句为好,左右也不过一面之缘,后面也不会再见了。
少年刘邦点点头,忽的犹豫了一会,还是小小声道,君侯这般豪爽之人,为何眉间如此沉郁?好似已经不在意自身,无欲无求一般。也知道自己的唐突,少年刘邦连连摆手,小的一时失言孟浪冒犯了!但君侯看上去也没比我大多少,端的是年少有为却如此沉郁…….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也觉得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只看着地上的积雪,眼角瞄了瞄韩信的反应。
韩信不由怔忪,现在是连一个初见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沉郁,陛下不时相见,每次都寻些理由带他出门踏青射猎,他心烦意乱身体不适,陛下也早早派医师探脉,饮食侍从都是特意寻的楚地人士,端的似是圣眷不断。但政事军务仍是一分也不让他插手干预,除了修书写兵书,他也没有其他要事可做,陛下啊陛下,君何必如此苦苦吊着他这一条命,便是立刻赐酒让他死去,他又能如何呢?不如早早离去,好让陛下安心无人能动他的子孙后代。韩信内心哂笑,侧目看了看少年刘邦,见他一脸忐忑,挥了挥手,你不必担心,我这人啊平时身体也不好,这面色啊便是这样沉郁下来的,也就过一天算一天,瞅见少年刘邦松了口气,韩信踌躇许久,还是道:只是有个请求,相逢即是缘,若你日后遇见了我……..复又沉默,良久不语。
少年刘邦好奇的追问:君侯怎知我们日后也会相见?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君侯也无需担忧,我这人啊可是要做游侠的,君侯你要是日后不想在这里了,或是遭了什么变故,可以来找我,没准到时候我也成了大游侠可以带着君侯一起游历天下行侠仗义呢!说到开心处,少年刘邦又神采飞扬起来,眼睛奕奕有神,有着少年年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洋洋,灼热的如烈日让韩信眼角发热。他收敛情绪,点头笑道:好,那一言为定,若我日后遭难,必来寻你为助。好!少年刘邦也很高兴,眼睛弯弯的,那今日就告辞了,君侯日后有缘,再来相见!
一如出现的那般突然,他也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消失了,只留雪地上的两个脚印代表着刚刚的一切并非梦境,雪还不断飘下,落在那处地上。韩信直愣愣望着那处空地,莫名的知晓这是剑灵的最后一次让他们相见了。
君侯,侍从进来禀报,萧相来了。
韩信回过神,接口道,好我这就去迎接。他站起身,把剑系在身上,转身随侍从离去。跨出院子前,他回头望向少年刘邦曾站过的那块空地,飘雪已经慢慢填满那两块脚印,很快就连存在的痕迹也消失了。
韩信垂下眼帘,摸了摸腰间斜跨着的剑,那剑身已经变得冰冷,毫无生气,宛若剑灵已经尽了此生最后的力量,彻底消失一般。
君侯?侍从见他停住,询问道。
韩信转过身,继续迈步向前,没有再回头,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的终点。
高帝十一年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夷三族。
韩信觉得自己似是在空中,轻飘飘的几欲成仙,奇了怪哉,难道死去之后真的会成为魂灵么?他模模糊糊的想着,那成为魂灵为何不会死前的事?他犹记得刀斧手持刀砍下的那瞬疼痛,似以前战场上,他持剑斩下敌方首领的头颅一般干净利落,所谓杀人者,人恒杀之,大概就是他的因果吧。
韩信睁开眼,发觉自己果然是漂浮在半空,真成魂灵了,他四下望去,只看见这是一座大墓,他停在一座棺木的上方,墓穴虽然不甚豪华,但也处处可见是尽力装饰了,就是那上面写着的怎么是汉高太祖之墓?韩信惊觉,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总算醒了啊。
韩信回过身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刘邦,此时他看上去似是三十多岁——就似他汉中初见,登坛拜将那时一样。见韩信看来,刘邦仍斜据在棺木旁,慢悠悠说道你一直睡着,我还想着是不是要吸收什么月之光华日之光辉你才能醒过来,你再不醒,我就要搬你出去晒晒了。
韩信听不懂刘邦什么意思,但是他还是十分愤懑——活着不让他离开长安便罢,死了陛下也不放过他要作法将他拘着吗?这么想着他开口也很不客气:陛下天子之气,自然能登仙极乐,臣就一欺君的谋逆之臣,罪该万死,如今也以命抵过了,还请陛下高抬贵手,放臣自去吧!
刘邦挥了挥手,哎你别急啊,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那剑啊和我那剑是真有灵的!朕回来,给你找了地收了葬。这剑朕便带着,和朕那剑放在一处,朕也没想到,直到朕临了时,这剑灵才现身,那剑灵问朕有何愿望?朕思虑再三,想起你说过想和朕游历天下,便想着,就让你能自在的去游历吧,许了这么一个愿,朕也没想到你会附在这把剑上,这剑就是朕吩咐带进来留个念想的。若知道你会在上面,朕也就把它放进你的墓了。刘邦认真道,韩信也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他也从未看清过。
只是刘邦这么言辞恳切,他也不好摆出一副怒火万丈模样,便收了怒火平静道,如此,臣谢过陛下,既然陛下已经许臣可自在游历,臣既已醒来,也不好叨扰陛下,这就告退。说着便想飞走,刘邦急忙追过来喊道,哎哎哎君侯且慢!
韩信顿了顿,难以置信的望着刘邦,刘邦眼神飘上飘下,这不是…..那剑灵现身后,朕就想起那些见过你的经历了,此前是朕带着赤霄,赤霄与你这剑产生共鸣,方才有那逸事所生。你那剑修行尚未到家,本来是许不了愿的,但是赤霄不忍看你的剑灵为主忧思重重,帮了它一把,这才许了愿。所以,那个,我俩暂时是离不了太远的,不然…….刘邦小心的瞅着韩信的神色住了口。
韩信沉到一边角落,也不知是不是被这个连做魂灵也要被刘邦缠着的现实打击到了。刘邦左思右想,小心翼翼的飘过去,你也别难过,左右咱都是已经死了,以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账也没有了,你就当朕是你的那把剑,走哪都得带着就好了。
没有了?韩信气极反笑,陛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以前的都抹去了?他似是气急了,眼角都泛着红色,在陛下眼里,那些东西都是那么轻易就能抹去的存在?刘邦赶忙上去就是把人捉进怀里一顿安抚,小心抚着后背哄着,哎哟祖宗啊朕说错话了,别气别气,是朕欠了你,但我俩都死了,有什么啊咱日后慢慢算,以后啊咱也不是君臣了,就搭伙过日子,你要打要骂,都别忍着啊!韩信也不知是不是接受了现实,呆呆的只眼皮抬了抬,笑了声:以后?
是啊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咱都做魂灵了,不如出去走走,朕知道你讨厌长安城,那我们就去江南,去楚地,去你想去的地方都看看。说着刘邦又笑起来,君侯莫忘了,等日后我成了大游侠,君侯可愿与我一同游历天下行侠仗义呀?
韩信只沉默,刘邦也不说话,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良久,韩信才低声道,臣累了,陛下既然非要如此,那便由陛下吧。
刘邦笑了,好,大将军,我们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