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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日将尽

Summary:

长日将尽了,莱欧斯利,最后看一眼西边的太阳吧,喝下这杯茶,祝福我们黎明再见。

Notes:

题名来自石黑一雄《长日将尽》,内容无关。
二战AU
狱审狱无差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那维莱特失踪这件事,是莱欧斯利从克洛琳德口中听说的。身姿笔挺的女人钻进海滩边的临时营地,告诉他,从前一天傍晚开始就联系不上那维莱特,“自由法国”那边的领导人芙宁娜似乎也没有得到进一步的消息,只是说这事不能外泄,就算到最后关头那维莱特没有回信,行动仍然要继续,登陆的时间已经敲定,必须要稳住军心。克洛琳德说通信到这就断了,应当是对方怕被监测到,临时换了加密频道。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得不到本土那边的任何消息?”莱欧斯利把装在行军水壶里的红茶饮尽了,没有再去添水,“除非那维莱特从地狱里活着爬出来,否则就算刀山火海,我们也只能拿人肉去挡?‘刺玫会’那里有什么回复吗?”

“只说会不间断地从后方支援我们物资,毕竟是民兵组织,他们已经尽力了。”克洛琳德摊开双手表示毫无办法,“娜薇娅才重整旗鼓不久。”

“是意料之内的结果。”莱欧斯利点头,“两者皆是。”

克洛琳德犹豫了一瞬,打手势示意莱欧斯利借一步说话,把人拉出帐篷,借着帐篷外的昏黄光线点了烟,才压低声音问:“他的事你也早料到?你们两个之间……没有额外的加密频道?”

“怎么可能?”莱欧斯利失笑,在虚空中挥手,嘟囔一句,“真他妈冷。”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才回答道,“所有通信都断了,那天我们烧了所有的密码信和通信频道,烧成灰埋进沙里,早被海水冲得渣都不剩。就算你觉得我有私心,也该相信你的直属上司一向纪律严明。”

他觉察到克洛琳德的视线,也明白她的隐忧。他与那维莱特的关系在可信的朋友之间已成公开的秘密,大家都没有正面提及,可言谈中总透露出几分关切,仿佛比两位当事人更加忧心忡忡。每个人都明白战争带来的影响,国不复国,人不复人,隐秘的感情总来不及发芽就被扼杀,若已经结果,也大多被战火焚尽。露尔薇和朱里厄(注1)最后的声音被掐断在通信频道里的时候,莱欧斯利确实有过一时半刻的恍惚和心悸,可现如今他或许比一年前铁石心肠太多,对于他与那维莱特的结局,早已做好最坏打算。

“至少我们能死在一起。”露尔薇的声音化作电波消散。他摘下耳机,看向那维莱特,对方的眼神有一瞬的失焦,又重新变得锐利,多少还带着审判的决意。那天晚上那维莱特久违地去莱欧斯利家中留宿,他们没有饮酒,只是饮了许多杯红茶,两个人清醒着纠缠很久。那维莱特像是醉在死亡的余绪里,他们在彼此唇上留下很轻却很细密的吻,事毕之后两个人裹着毯子,不约而同地沉默,一起饮凉掉的红茶。莱欧斯利举起杯说,致和平,那维莱特与他碰杯,重复道,致和平,又补充说,致正义。

总有些事情是恒久存在的,正如此时此刻环绕着他们的冰冷的海,海风吹来的铁锈味道,以及如山如林的寂静,铺天盖地压来,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莱欧斯利也许会在梦里回想起1944年6月6日的深夜,英国普利茅斯海岸,在这里他即将进行最后一场战役。他答应过那维莱特,战争胜利之后,他会申请调职,最好是退役,在法国南部,或许是马赛的乡下,种几片葡萄田;而那维莱特或许会回到他原本的岗位,重新做一名审判官,就呆在民事纠纷多过刑事纠纷的乡村法庭里,在长日将尽的时候,沿着蜿蜒的乡村路,回到属于他们的葡萄田。

莱欧斯利会记得自己三十岁时的战争,就像记住他成长的贫民窟,他可憎的养父母,他谋生的拳台,以及他遇到那维莱特时破碎的巴黎,在他们年少的时候。那并不是愉快的相遇,十六岁的莱欧斯利在拳馆里遇到身着西装的那维莱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给这个样貌精致的年轻人鼻子上来一拳,或者夺过那些大呼小叫的观众手里的酒瓶,砸碎对方的体面,可那维莱特面不改色,用一句话让莱欧斯利住了手。

“我知道你不屑于虚假的正义,但也许,你会怀念那些走在阳光下的日子。”

莱欧斯利很难想象一个上流社会出身的、索邦大学法学院最有潜力的新生,未来法律界的新星,会分文不取地选择做他的辩护人,更让他好奇的,是那维莱特如何寻到他的踪迹。

“就好像读法典,一字一句地读,总会读懂。知道你在贫民窟的经历之后,在巴黎所有的地下拳馆里找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并不困难。我会帮你,请你相信我。”

那时的莱欧斯利对生活给予的所谓馈赠总是不屑一顾。幼年时他以为自己被体面的人家选中做养子是一件幸事,谁知这只是噩梦的开始,所以他亲手了结这段噩梦,尽管背负杀人的罪名,不得不在巴黎下水道一样的地下拳馆里隐姓埋名。空头支票总没有拳拳到肉的格斗来得真实爽快,他宁愿死在拳台上,也不愿被所谓的上流社会决定未来几十年的命运。但鬼使神差地,他居然答应了,不是因为对方滴水不漏的行事风格和礼仪,而是因为在他揪住那维莱特的领口将对方抵在砖墙上的时候,无意间对上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这并非毫无代价,莱欧斯利先生。”那维莱特仿佛念判词一般陈述道,“你会遭受非议,甚至面临牢狱之灾。但这不会太久,最终,你将重获走在阳光之下的权利。”

莱欧斯利不会忘记那维莱特的眼睛,那双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潜藏着野兽的眼睛,从某种程度上讲,会如他所愿,将一切陈旧的东西消灭殆尽,包括虚假的正义,上流社会的遮羞布,以及莱欧斯利不堪回首的所有往事。

那维莱特说的对,莱欧斯利会怀念走在阳光之下的权利,尤其是和他,和他们的,只是一切都不复从前。

他深深呼吸着海边略带咸味的空气,下意识地去摸行军水壶,却意识到自己方才喝尽了战前准备的最后一点红茶,正准备讪讪地收回手去,却发觉克洛琳德碰了碰他的手臂,递过一支烟来。

“知道你不爱抽烟,但偶尔来一根也无妨。”黑暗中迸发的小小火星照亮克洛琳德侧脸的轮廓,“快要开始了,而且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莱欧斯利低下头,凑近她的打火机点烟,在第一口时吸烟过肺,再次尝到那种全身都会发苦的滋味。

“不要死。”克洛琳德低声说,仿佛一种祈求。莱欧斯利不知道她在对谁祈求,就算这世上真的有神明,祂的视线也不会垂怜至此。

“这可说不准。”莱欧斯利笑了,“什么时候就连中校也开始说这种浪漫主义的话?和芙宁娜呆在一起太久,莫非是被她传染了?”

“滚蛋。”克洛琳德骂道,把抽完的烟丢在地上,用鞋跟碾灭了,“我只是不想以后只能对着一群尸体回顾往事而已。你,不能死,那维莱特也是一样。”

谁能知道呢?莱欧斯利终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他不害怕克洛琳德用枪托扇他嘴巴,只是怕又陷入这种莫名的哀伤,使他想起他们二十岁的日子,一切都那么美好,都如同“不要死”这句命令一样简单、清晰,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那时他觉得生命永远不会结束,激情永远不会消亡,芙宁娜会站在塞纳河边的人行道上,将那里当作舞台唱好几首歌,就这样唱一夜,全部是花样翻新的曲调;娜薇娅会带来她新做的甜点分给大家品尝,希格雯总抱怨味道不对,这样吃对身体不好,而克洛琳德一向照单全收;那维莱特是最安静的那一个,一动不动地望着太阳沉入塞纳河,鸽群飞回钟楼,直到暮色已至,芙宁娜笑着央求大家跳一支舞,结束今晚的欢宴。莱欧斯利会听到那维莱特的皮鞋敲击地砖的声音,踢踏踢踏,他会靠近,等待着对方的气息扑来。他们会在人群散去之后躲进小巷,那些莱欧斯利最熟悉的,狭窄,脏乱的小巷,接一个吻,再一个,回到他或他的公寓,通过身体理解彼此的灵魂,直到晨曦初露。

那些是最美好的日子,也是最短暂的日子,莱欧斯利有过片刻沉迷,但那维莱特似乎一直清醒。有时候莱欧斯利觉得那维莱特不是大他四岁,而是与他相差无数个轮回,总是严谨、公正、理智,对人类何以为人类追根究底,直到莱欧斯利堵上他的嘴,无论以何种方式。

巴黎沦陷之后他曾问过那维莱特,有没有想过一切会变成这样,对方回答,我只是对人类无法以最美好和最理想的模样相见而感到哀伤。就好比芙宁娜,原本只是想做一个演员,沉浸在艺术的世界,但如今却被迫做演说家,各处动员,成为戴着假面的政客——至于你我,又何尝不是呢?战争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有太多人遭遇不幸,生活在这样一个残酷的时代。

即便如此,你还相信正义吗?

我相信不会有至高的正义,但倘若因此而放弃追求正义,那将会是我这一生的失败。那维莱特摊开欧洲地图,将巴黎和法国指给他看,我们一定会回到这里,完成属于我们的正义。

莱欧斯利相信那维莱特,因为在他深陷淤泥的时候,那维莱特是唯一一个将他拉出来的人,告诉他你可以走在阳光下,或者,我们可以一起走在阳光下。

“就算是为了走在阳光下的权利,我们也要继续战斗。”莱欧斯利从背风处走出,把抽尽的烟丢进海水里,望着黑沉的潮涌,又抬头看天空,今夜没有月亮。再过一两个小时,空军部队就会出动,然后是舰船,载着盟军的部队和他们这些来自法国或比利时的军人,而“自由法国”身在巴黎和诺曼底等地的余党会时刻准备接应他们。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会像利剑一样直插法国的心脏,在路易十六的断头台上给轴心国送葬,他们会跨过凯旋门,在卢浮宫前宣布胜利的消息,到那时,莱欧斯利会见到那维莱特,他们所有人会重新相聚在塞纳河畔,跳最尽兴的舞,直到长日将尽。

晨曦初露的时候,莱欧斯利与克洛琳德所带领的部队登陆黄金海滩,作为支援英军的一小支侧翼部队与德军正面交锋,损失不可谓不惨重,又在途中丢失了唯一的通讯设备,只能困在港口附近的战壕里,尝试突入却失败。莱欧斯利的记忆停留在他的腹部被子弹击中的时候,子弹的后坐力和剧烈的疼痛将他掀翻在泥地上,亮得出奇的太阳悬在头顶,像一片白布一样盖下来,似乎是死亡的时刻了,他想,眼前最后浮现的是那维莱特的脸,那是三个月前,莱欧斯利离开法国的前一天,那维莱特对他说,长日将尽了,莱欧斯利,最后看一眼西边的太阳吧,喝下这杯茶,祝福我们黎明再见。

他做了许多梦,一半的梦境关于他的童年,伴随着在梦中的拳台上被击中时产生的耳鸣,潮水一般的声音变做子弹划过耳边,他转过头,目光追随子弹而去,看到它们射入那维莱特的身体,看到对方惨白的脸和逐渐涣散的瞳孔,那里面映出他自己的恐惧。他在恐惧中尖叫,侧腹剧痛,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醒来,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仿佛在浊水中沉浮,有一个人来按住他一边的手臂,然后是另一边,耳边有许多声音在说话,喊他的名字。

莱欧斯利!

莱欧斯利奋力睁开眼睛,不住颤抖,冷汗湿透身体,含糊地说着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话,直到有人用湿毛巾敷他的脸颊。

“莱欧斯利,清醒点!”他逐渐认出那是芙宁娜的声音。意识回笼,痛楚也变得清晰,他被这剧痛扯回床上,看着芙宁娜疲惫的脸。

“我们这是……成功了吗?”他问道。

“勉强算是。”克洛琳德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还有些后续的工作要做,包括……”

“那维莱特,是吗?”莱欧斯利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不光是克洛琳德的欲言又止,芙宁娜脸上复杂的表情也说明了一切。

“我们还不知道他的……结果。”芙宁娜强忍泪水,但还是捂着双眼抽泣起来,“德军在巴黎的情报网上仍有最后一处没被突破,我们断定,那维莱特……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就在那里。我们的人已经摸到了地址准备突入,但不知道对方会做怎样的抵抗。我们需要做……最坏的打算。”

“让我去。”莱欧斯利说。

“可你才刚——”

“至少,让我第一个见到他,或者说,最坏的打算,让我见他最后一面。”他打断芙宁娜的话,“我们曾经说过,不能就这样失败。”

莱欧斯利是不言败的人,在拳台上倒下,总能咬着牙站起来,就算在监狱里的那两年,也是靠这一股劲头活下来,并且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三个月前他们在夕阳下最后聚首,他知道那维莱特那句话中的潜台词:无论生死,我们都要有再见的那一天。

这不是对神明的祈求,而是一个凡人对另一个凡人的诺言。它比莱欧斯利所阅读过的任何法典都要难以撼动。

这一天巴黎下着大雨,冰凉的空气似乎能沿着腹部的伤口钻进身体里去,莱欧斯利吞了止痛片,搭芙宁娜的专车前往离那处据点最近的地方。芙宁娜少见地拿起了枪,莱欧斯利从未见过她的眼神如此的冷,杀意重重,反倒他突然异样地平静,或许是因为他与那维莱特早已经对彼此坦然,接受无论活着还是死亡所有的结局,接受他们三个月前说过的话就是最后一句话,接受爱的实体总是如此消亡,而他们的灵魂,一定还在某处等待。

所以在莱欧斯利看到被锁在地窖深处的那维莱特的时候,他只是短暂地心悸了一下。腹部爆发出尖锐的剧痛,他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芙宁娜叫了一声那维莱特,已经抢先奔出去,莱欧斯利咬着牙紧随其后,逐渐地,看到锁链,针管,深红的血以及终于映入眼帘的那个人。

他还活着,尽管面色惨白,形销骨立,像一个被用完的人偶一样被丢弃在角落,但是,他还活着。芙宁娜蹲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什么,虚脱般靠在一边的墙上,把脸埋进阴影里。莱欧斯利看着他,闻到不知是那维莱特还是自己伤口迸裂而涌出的血腥味道,再前进一步然后踉跄着跪倒,看进那维莱特失神的双眼中去。

“那维莱特。”他嘶声说,旋即被雨声淹没了,他又重复着,更大声,“那维莱特。”

“你……来了……”他需要把耳朵贴近对方的唇才能听清,这样他就会靠着那维莱特的胸口,感受到对方微弱的心跳。

“我来了,那维莱特。”

“我……没有违约吧。”胸腔里翻出浑浊的声音,那维莱特应当是笑了,他可能想要模仿他们玩乐时的笑声,但很显然失败了。

莱欧斯利咬紧唇,答道:“没有,我也没有。”

“我说过的,我们会在……在黎明时相见,这是属于我、我们的正义……”

莱欧斯利闭上眼,抱紧无比单薄的身体,将手抚上那冰冷的脸颊,仿佛真被这场大雨连骨骼都浇透,他觉得自己要被雨水淹没,已经无法呼吸。

“还想去我们的南方和葡萄田吗,那维莱特?”

对方没有回答,莱欧斯利等了十秒,又等了十秒,等待雨水将这不可能的世界填满,他知道他会得到肯定的回答,就像他们并肩走在阳光下,就像他们在傍晚时跳舞,在清晨时喝茶,在午间练习举枪的动作,在空闲时窃窃私语,就像他们共同经历过的所有生死一样,如此笃定,毫无保留。

 

-END-

Notes:

这两个人物在枫丹魔神任务中出现过,是被莱欧斯利盖章“借职务之便谈恋爱”的b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