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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京到罗马的舟车劳顿几乎抽干了成员们的精力,即使雄伟的罗马斗兽场是他们的第一站,拍完照后的大家还是渴望一个歇脚的旅社。
崔瀚率摘下扣了半天的鸭舌帽,对着镜子抓了几把头发,突然发现额角一颗新冒的痘。皮肤上淡红色的凸起像是惩罚他的懈怠。好不容易忘记突袭时的窘迫,他又想起没有卸妆的前一夜。崔瀚率刚转头,马上和门外的夫胜宽打了照面,对方手里提着刚赢来的香波和沐浴液,看见浴室有人也一惊,问:“你要洗漱吗?”
崔瀚率愣神一秒,没什么精神地“嗯”了一句。
夫胜宽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洗漱用具推给他:“那你先洗,”然后利落地离开,“快点。”
崔瀚率顶着一头湿发出来时,夫胜宽已经不见踪影。卫生间变成热门景点,李硕珉马上继承了香波和沐浴液。崔瀚率拿着牙刷问:“哥,牙膏在哪?”“权纯永刚才拿去了。”他辗转了好几个人,最后在金珉奎手里拿到牙膏。一晚上软管被捏了十几遍,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出道时十七人一周用完一支牙膏的时候。
繁复古典的罗马和韩国完全不同。在这片土地上,无处不是遗迹。路途中的罗马斗兽场、君士坦丁凯旋门,目力所及的城内建筑无不恢弘精致。早已成为历史的帝国,铺张地向旅客炫耀着文艺古都的功绩,诉说着让今人陌生的磅礴。
所有人在城中简单过渡一晚,第二天便住进潘扎诺小镇的别墅。从住所步行几分钟,便能看见当地的葡萄园。崔瀚率喜欢新民宿的泳池。到了夜间,烤晒一天的池水并不那么凉,适合穿着短裤直接跳下去。
乡村的昼夜温差比城市更大。崔瀚率坐在岸边,看着玩水的金珉奎和权纯永,浪花拍溅,偶尔在他的皮肤上落一两个微凉的水点。夫胜宽踩着拖鞋路过,上身拢了黑色外套,短裤下的小腿却安逸地放风。
在当晚的游戏中,崔瀚率拿到最后一个去弗洛伦萨的名额。
翌日在午市用过餐,崔瀚率将橙光鸡尾酒的照片发给了妈妈,便起身与尹净汉、洪知秀三人自由地在城内漫步。
崔瀚率路过一间音像店,装潢雅致,流媒体时代前盛行的唱片和光碟琳琅满目,看起来像一间小型展览。店内的展示墙上有一张显眼的深蓝色唱片,崔瀚率很容易被吸引了目光——是电影Call Me By Your Name的原声带——他此刻才想起这部取景意大利的小说。唱片封面上,两位电影男主角倚靠在一起,望向深远的蓝天。电影的片段突然像回忆一般涌入脑海,包括海边的断臂雕塑、骨灰葬在罗马的雪莱,以及他的墓志铭“众心之心”。刚才亲眼所见的圣母百花大教堂,赭色的穹顶、橘色的阿佩罗橙光、红色的弗洛伦萨,瞬间被电影的绿色基调冲淡。
门框外,穿着夫胜宽的浅蓝色衬衫的洪知秀走进来,身后跟着尹净汉。两人找到崔瀚率,便也在店内驻足。洪知秀看见崔瀚率注视着的唱片,转头笑着问尹净汉:“你看过那部电影吗?”尹净汉摇头:“你知道我不怎么看电影。”洪知秀点头:“好像也是。”
洪知秀走上前去,崔瀚率刚要走动,前者便开口问道,How? 崔瀚率转头看见洪知秀脸上难以捉摸的笑,很无所谓地反问。What how? 洪知秀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张蓝色唱片。The movie. It was good, wasn’t it? 崔瀚率没有回答,手指拨弄身前标着“爵士/灵乐”类型的唱片。
不知何时,一名中年男人走到他们身旁,用意大利语打起招呼。这个长发的意大利人看来是唱片店的老板,面对他们身上的GoPro相机和身后的摄像工作人员毫不拘谨,反而热情地用意式英语和他们攀谈。崔瀚率和洪知秀连忙点头,尹净汉因为语言障碍,不知去到店内哪个角落游荡。
老板告诉他们,cmbyn是部不怎么“意大利”的电影,即使导演是意大利人,这依然是一部非常美国的电影。“你们如果去电影的取景地——那在更北的地方。作为意大利人,我们其实对电影里的情节没多少同感。”
老板问他们从哪里来,洪知秀说“美国”,崔瀚率说“韩国”。老板满脸困惑,问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于是两人面面相觑。崔瀚率想起大家是从日本起飞的,算上出发地,这下答案更加复杂。洪知秀干脆解释:“We are together.”老板欢欣地挥动双手,说道Bravo,祝他们旅行愉快。
刚从米开朗基罗广场离开,三人看到一家亚超,思乡之情就爆发,意式本邦美食被抛诸脑后,每个人拎着几大袋韩食回家。
回去的车程很很安静。因为尹净汉晕车,大家都无言地蓄存着体力。崔瀚率的耳机里放起电影原声带,一旦滚动到Sufjan的歌便避开不听。原声带是17年发行的,原来这部电影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久到再往前倒两年就回到他们刚出道的时候。
回程时太阳刚好落下,金红色的夕光穿过葡萄园,在他们逗留的潘扎诺镇投下一片温暖的雾霭。崔瀚率回头道:“哥,夕阳好漂亮。”
后座中间的洪知秀拿手肘推了推半梦的尹净汉,后者提起一个苍白的笑容,困倦的鹿目望向窗外:“真的很美呢。”
“哥,晕车的话就睡吧。我们到了叫你。”
尹净汉嘟囔着“没事没事”,在洪知秀的轻笑中重新阖上眼帘。
崔瀚率的妈妈回复了午餐照片的消息:
“瀚率啊,有你的照片吗?”
他刚想回复“没拍”就看见妈妈在输入:
“让胜宽给你拍些吧。”
“我也想看看意大利的风景。我之前只去过米兰,没到弗洛伦萨,好可惜。”
耳机里响起Visions of Gideon,已经没法再跳过,因为已经到了歌单的最后一首。
崔瀚率无言地补发了一些无人的风景照,最后还是附上一句:
“我和净汉哥还有Joshua出来的,我们出行有分组。”
他在输入框里继续打了一些字,最后想想还是删掉了。
“节目组给我拍了照片,我问问他们。”
崔瀚率不知道该怎样提醒母亲,自己和胜宽已经是过去式。当然,崔瀚率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分手后,对方就不能为自己拍照。这世上没几个人理解他们——队友、亲故、恋人,他们似乎只失去其中一个连接。一个孤独的过去式被更多的现在式包围,任何人看,两人依然亲密无间。实际上崔瀚率可以拜托夫胜宽给自己拍照,崔瀚率甚至确信夫胜宽很乐意给自己拍照,而对方一直以来也这样做着。
这种可怕的默契让他们的分手像是没有发生,或者说让恋爱也像没有发生。
在三人之前,酒庄队已经回到民宿。“节目组送了我们组葡萄酒,15年产的,我们出道的年份。”李灿站在写字台前炫耀着今天的战果。“我们怕胜宽太孤单。”崔瀚率这才知道夫胜宽去了两个项目,热气球去了,酒庄之旅也被架着去了,反正和自己错开。
品酒会后的夫胜宽像一颗晒萎的小花,耷拉在餐桌前。崔瀚率坐在他对面,余光瞥见他不停摆弄GoPro相机。“吃过三顿”的夫胜宽对于意面依然来者不拒,脸上看不出食欲,但的确一直埋头苦吃,偶尔才和身旁的李灿和金珉奎搭话。
服务员前来问他们是否还要加菜,同伴摆手,生硬地说着“No no”。崔瀚率和夫胜宽的眼神短暂交错,他代答到:“Thanks. We’re good.”
崔瀚率觉得自己也吃够了,不知是酒意还是食困,总之沉默带来的倦意已经席卷全身。
他在想自己上一次读书是什么时候。他太久没读东西,尤其是英语读物,即使英语是他的母语。他刚把Call Me By Your Name下载到手机里时还想“应该读不完吧”,但事实证明一旦开始,事情都会变得简单。“此后不试,更待何时?”[1]崔瀚率即刻被作者的文字游戏逗笑了。
这天快结束,老罗称赞崔瀚率是贯彻游学理念的小孩,不仅一路查了很多资料,选择的项目也是意大利有名的人文景观。成员们不知是懂事还是狗腿,只感谢老罗安排这些行程。即使已经是资深制作人,老罗听到夸奖依然露出很受用的表情。
崔瀚率来到比萨大教堂前。空气中的热浪让步行的四人汗流浃背,街边站满黄油油的房屋——的确如唱片店的老板所说,电影的忧郁色调与他目前所感知的意大利风情相差甚远。崔瀚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在参考那部“不太意大利”的意大利电影,让他对意大利的期待开始错乱。
晴空万里之下,比萨斜塔与教科书照片如出一辙。他们走到塔下,从一个塔正好倾向他们的地方看去,所谓斜塔看起来竟像普通直立的高塔。
走进斜塔内部,平衡失调让比萨行的四人走得歪歪扭扭。在塔顶,尹净汉说,当年伽利略就是在这里做的重力实验,得到那个经典的力学结论:羽毛会和铁球以同样的速度下落。“虽然这在实验中是不可能发生的,现实还需考虑浮力等因素。”意大利就是这样一个充满历史和文化脚注的地方。
李硕珉逗崔瀚率问道:“比萨斜塔的顶端和我,哪个更好?”
崔瀚率装傻。
这个问题比“一千克钢铁和一千克羽毛哪个更重”更糟,糟一千倍,且已超出rhetorical question的范畴。即使群居生活了十年,崔瀚率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承认自己是个有点呆板的人,真诚大于情调,这种问题适合给他机灵的亲故回答。
在意大利的夫胜宽看起来有一种令人难过的游刃有余。即使他人说,胜宽是会因为自己照攻略点出的菜品不符合同伴的口味而垂头丧气的孩子,崔瀚率也会说,这个不算,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也许只是对自己,游刃有余,或者说像什么也没发生。所以崔瀚率无法追问,完全一败涂地。
李硕珉让尹净汉拍自己和比萨斜塔的合影。他把斜塔错位到甜筒里,好像自己在舔斜塔冰淇淋。崔瀚率见尹净汉的镜头扫过来,说:“我就不用了。”
尹净汉一定要给崔瀚率拍照,而后者尤其讨厌拍照。崔瀚率有很多晦涩的理由反感拍照,类似旅客心态、消费主义、甚至存在焦虑。尹净汉搬出“是替啵哝的妈妈拍”,于是崔瀚率不好意思,只能拍了几张自己看起来蠢蠢的,但妈妈不会介意的照片。
很多成员在才艺表演结束后感性爆发,选择在潘扎诺民宿的最后一晚吃一顿韩食夜宵。他们本来提议开瓶红酒,最终还是舍不得,说一定要带回韩国再喝。
崔瀚率早早洗漱,躺在床上,房间里的另一张大床上,李知勋也安静地躺着,不知是否睡着。崔瀚率突然想起去弗洛伦萨时,唱片店老板对着他和洪知秀说的Bravo。他当时有一个直觉,就是对方误解了他们的关系。崔瀚率不知自己为何回忆起这个插曲。
他已经看到小说的第三章,这章讲的是一个关于罗马的圣克雷芒特大教堂的捏造概念,叫“圣克雷芒特征候群”。崔瀚率发现这座教堂就在离罗马斗兽场不到五分钟步程的地方——说不定他们落地乘的那辆午夜巴士曾路过它,说不定自己在余光里见过它,但当时自己对它一无所知。即使身处意大利,曾经有绝佳的机会一探究竟,崔瀚率还是只能借这本小说第一次了解其故事。然而,小说中大谈的却是围绕它的隐喻。崔瀚率对隐喻并不感冒,他坚信过多的隐喻会让人失明,看不见事物本来的模样。尤其当一位诗人拿圣克雷芒特大教堂做比,这一切便不是对教堂历史遗迹的考古,而是对人的考古,出土对人的认知、感受和经验。难道要他相信这个世界无时不刻在给自己启示?
崔瀚率已经疲于去寻找这样的启示。
门内十分静谧,厨房只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几乎很快就陷入无意识。梦中依然是如梦似幻的意大利,温凉的泳池水,节目组的提醒:明天我们会去北边滨海的马尔米堡,再辗转一次,我们就要离开意大利。MV拍摄,布达佩斯特,匈牙利……
这个梦在半夜突然透不过气,崔瀚率醒来时,夫胜宽正舔着他的嘴唇,或者说在用窒息谋杀自己。崔瀚率先是扶上他的腰,他想问怎么回事,但他立刻尝到一股淡淡的咸味,湿乎乎的,正在颤抖。
“胜宽……”
崔瀚率的气管被压住,声音喑哑:“发生什么了?”
“我梦见…你不在了、你也不在了。就算你要当我们的过去一切都没发生,我都无所谓,但你不能离开我……”
听到这里,崔瀚率顿然清醒,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宿舍,而是意大利的民宿里。他捂住身上人的嘴,“哥在旁边”他用气声说道,马上就被哭到要昏厥的人舔了掌心。
崔瀚率脑子一团乱麻。
“我们出去。”
没带上的卧房门暴露了夜袭者的慌乱和毫无预谋,也给两人一条出路。他们尽量用最小的声音磨蹭到了门外。
夫胜宽满脸泪痕,眼眶周围布满红色的斑驳,仰起脸接吻。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分手后接吻。
崔瀚率失语,他张口,只感觉自己的声音陌生:“胜宽……”
屋子里到处是摄像机,无死角记录他们的生活。这只是一场短期旅行,意大利也只是一种幻觉。崔瀚率只敢把夫胜宽推到洗衣房的角落,用一个挡住两人表情的姿势让夫胜宽射在自己手心。
“这次你先洗吧。”崔瀚率安抚地吻了吻夫胜宽的眼尾,刚要离开,就被抓住手。
“一起洗……”
两只手尴尬地绞在一起。
夫胜宽把眼睛哭肿了,眼眶和鼻尖红红的,几乎让人看不到拒绝的理由。崔瀚率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但他觉得很苦闷,正因为找不到理由。
意大利之行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本来的计划是巡演后的暂休,然后继续工作,为迷你专辑的主打曲排舞。在这种兵荒马乱中,他们的关系反而能被安全地搁置。
崔瀚率的沉默让对方觉得挫败。夫胜宽松开手,声线突然变得平静:“我会快点洗。”
崔瀚率被关在浴室门外。
小镇夜间降温,崔瀚率穿着短袖,发汗的皮肤马上变得凉爽。他几乎能感觉到发红的手心的跳动。节目组放在阳台的延时摄像机连续工作三天,只为拍摄到意大利乡村澄澈的夜空和其间斗转星移。
崔瀚率崩溃地想:原来他们之间的无忧无虑一直都是假象。
额头那颗痘像是他郁结的具象,一直不爆发,只能被日护用品消灭下去。
浴室里的水声越来越小,他听到一声小声的呼叫:
“啵哝啊!”
崔瀚率心口下沉——这个音调完全不像是通知他去洗澡。他惊慌地推开没上锁的浴室门,夫胜宽全裸地站在瓷砖地板上,满脸无措,手里的莲蓬头只渗出一条细流。
“停水了……”
夫胜宽像犯了错的小狗,声音低低的。
说实话,面对此情此景,崔瀚率应该郁闷到爆炸,但他却感到一种戏剧性的荒诞,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几乎笑到要双膝着地,给夫胜宽行大礼。
意大利是一片历史的废墟——不同时代层层掩埋其上。
你听说过圣克雷芒特大教堂吗?
在中世纪罗马的心脏,她得名于在公元后一百年去世的教皇Saint Clement。她曾经的地基比现在低了二十多米,公元后一世纪的一场大火让那里变成一片废墟,新的建筑直接在废墟上建起;此后在这之上建起罗马房屋,又被改建为寺庙建筑群,旁边还有石灰华四壁、监狱般的建筑,似乎曾是帝国铸币厂的一部分,它在三世纪又变成新的废墟;从四世纪开始,大教堂建起,并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无数次增建,最终又在十一世纪废弃。在所有曾付之一炬的遗迹上,今天的圣克莱门特大教堂建于十二世纪,直到又五百多年后,人们才通过考古发现地底的遗迹。[2]
夫胜宽拿毛巾吸饱珍贵的流水,用湿毛巾擦着崔瀚率的身体,从后背擦到指尖。这是他为自己胡闹一晚上唯一能做的补救。彼此的裸体早就看过无数遍,比起只初次谋面的文艺复兴雕像,前者更像某种温暖的历史遗迹。
“对不起,”崔瀚率听见背后闷闷的声音,“忘掉今晚发生的事吧。”
崔瀚率突然觉得很伤心。
“不要对不起。”
抬头看,这就是今天的圣克雷芒特教堂:壁画中喷泉般的枝叶从底端蔓延、蜷绕整个壁龛,裸体的小天使在其间奏着乐器、骑着海豚,下面是俯首饮水的鹿匹、成排的山羊只。壁龛的最中心,耶稣被钉在站满白鸽的青色十字架上。
可惜在这次旅途中,我们与它擦肩而过,无缘付诸一游。也许今后也再不会有重游的机会……
但我也不能忘记今晚发生的事,过去的也,今后的也。
我们都不能。
Fin.
[1] CMBYN的第一章题目“If Not Later, When?”是对格言”If Not Now, When?”(此刻不试,更待何时)的化用和文字Play。原句本义在提醒人们珍惜当下的机会,但章节题目将男主Oliver向人们告别的口头禅”Later” (“回见”)融进了这句格言,恰好颠覆了原句的意义。
[2] Basilica of San Clemente:
The Basilica of San Clemente, Rome (article) | Khan Academy
History - Basilica of San Clemente (basilicasanclement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