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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栋里有两种消息传播得总是很快，一种是饭做好了的消息，另一种是白峰春人失恋的消息。分手短信发到春人手机上后三个小时，所有同学已经聚在餐桌边上，开始讨论这个八卦。
“失恋就能不吃晚饭吗？”炼慈不太高兴地说，“她本来就瘦得像一巴掌就能拍倒！”
“你要打白峰？”
听见这话，茅放下筷子，严肃地问。
“这只是比喻，茅同学，炼炼她不是那个意思啦……”
瞠连忙拦住她。炼慈看了她们一眼，冷哼一声，又说：
“说到底她为什么总是想谈恋爱啊？也不知道那几个男的有什么好的，竟然还为了他们跟我吵架……”
“没有男朋友春人也会跟炼慈吵架的，”咲一边从炼慈盘子里偷走一块煎培根，一边残酷地说，“我要站春人这边。生气的炼慈连我都会骂，一点也不可爱。”
“我哪有？那是因为根本就是你惹我生气的吧？”炼慈反驳。她丝毫没注意到培根的事，又问：“她哪个男朋友啊？半夜把她叫出去说要给她弹钢琴，她明明怕黑还是去了，结果路过的校工以为闹鬼了，吓得差点拿手电筒砸窗户的那个？”
“钢琴男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炼慈的版本也太落后了。”
“我为什么要记别人的男朋友……那是哪个？咖啡男？红毛衣男？”
“我知道。”茅微笑着打断他的报菜名，“是喜欢摄影的一个高一男生。白峰为了他还买了卡片机。”
“Bingo。不过晃弘竟然知道卡片机啊。”
“因为要和白峰聊天，所以稍微学了一些。”茅继续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回答。
咲敷衍地“哦”了一声：“那真是太棒了。”
“我吃完啦。”瞠在这混乱中拍拍衣服，站起来，一边把盘子拿到厨房，一边问：“小春是一回来就又出去了吗？要不……我去找找她？”
“那瞠得抓紧时间了。毕竟据我的统计，春人失恋后伤心得吃不下饭的平均时长是十个小时，瞠再晚一点就见不到伤心的春人了。”
“你来找我的时候我不是也安慰过你吗。不要闹脾气。”
“这都能统计？”炼慈震惊。
咲毫不犹豫地无视了瞠，转向炼慈的方向：“样本够多就能。厉害吧，快说，说我比春人擅长谈恋爱。”
“那倒也没有吧。你俩不都是谈不了多久就会分的……”
“哦。反正比被叫出去表白结果以为人家要跟自己打架的炼慈强。”
“那是个女生啊！”炼慈像是想起了什么，瞬间满脸通红，“我怎么知道女的也会跟女的表白？当然，我是没有歧视同性恋的，如果真心喜欢，我也会答应，但是……”
“我喜欢炼慈。”咲说，“和我交往吧。”
“我……啊？什么？等一下？？”
“好了好了，小咲你不要总是欺负炼炼啦。”瞠绕到咲后面，拍了一下她的头，“我还是出去看看吧，能让小春少伤心一个小时也好……”
“这次是认真的，炼慈，我们交往吧。我肯定比瞠对你更好。”
“……你在说什么啊！”
瞠一个人出了幽灵栋，在校园里打转。天快要黑了，春人不可能离开学校太远，她一边默念着，一边找寻着熟悉的身影：小春和单反男遇见的校门口，没有，小春和单反男第一次约会的学校中庭，没有，小春被单反男表白的天台……
她推开有些生锈的铁门，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踮着脚，趴在天台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看起来随时会掉下去。
完了。瞠被吓了一大跳，小春不会想不开吧？
她沉痛地在内心反省：就应该在她出去的时候跟着她的，小春这次要是真伤心了怎么办……不对不对，抱歉小春，我不是要说你之前失恋的伤心是假的，总之，我得先把人拉下来……
瞠控制着自己走路的音量，靠到她身后，轻轻握住她肩膀，迅速把人带回安全的位置，才松了一口气，开口道：“小春？终于找到你了……还好吗？”
春人略微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瞠担心的表情。
她的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看起来已经哭完了。这让瞠口袋里的纸巾一下子找不到出场机会，她犹豫着，又问：“那个，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你想一个人待一会吗？”
春人倒是先缓过来，对她笑了笑。她没问瞠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找到她的，也没对失恋的事太遮遮掩掩，说：“谢谢……还是挺难过的，但我不会跳下去的啦，瞠不用那么担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的，瞠。”春人再次疲惫地笑了一下。
小春大概还是很难过，瞠想，因为春人只是安慰了她这么一句，又转过头去开始看天台外的风景。
她望着春人，对方的头发该补色了，发根生长出一层薄薄的黑，随着太阳落下，慢慢地溶进夜色里。瞠把手像她一样放在天台的栏杆上，安静地站在春人身边，等待着她像往常一样再次开口。
这不是春人第一次失恋了，也不是瞠第一次陪在失恋的春人身边。瞠甚至觉得自己对这样的流程都已经说得上熟练了，越到这种时刻，她就越害怕自己说错话。但好在一般来说只要在春人身边站上一会，她就会开始向自己倾诉，然后，只需要认真地听她讲完内容大多相似的分手故事，安慰她几句，如果做完这一切，春人看起来依然很伤心，那就抱住她，让她再好好地哭一次，再把她送回房间，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咲说的确实也没错，不管前一天晚上有多伤心，哭了多少遍，第二天早上春人都会如常地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当然，她并不是完全忘记了一切，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虽然不明显，但瞠仍然能偶尔感受到她突然的低落。如果这样的低落持续得久了，她就会在晚上跑进春人房间里大闹一通，想办法让春人笑出声来——过去的几次失恋危机里，她都是这样做的。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春人就像她想的那般，沉默了几分钟，终于转过来，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她说出来的话却是：“瞠就没有想过要谈恋爱吗？”
“诶？”
预想的流程被打乱，瞠没控制住，惊呼了一声。
“没有啦，就是觉得好像每次都是我失恋了，然后瞠陪在我身边安慰我，但我从来没见过瞠陷入恋爱的样子。”春人有点不好意思，“我总是被他们说，因为不知道我到底爱不爱他们，太没有安全感了，所以才要和我分手。我觉得瞠应该不会这样吧……真好奇谈恋爱的瞠是什么样的，我还没见过呢。”
“我，嗯，那个……才没有啦，我就能感受到小春很喜欢我……”
瞠挣扎着，试图把话题掰回以前熟悉的轨道。
但春人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是继续好奇地追问：“瞠都从来没有过吗？那种觉得自己很喜欢，很想和他在一起的人。”
“呃，有的吧……小春你，茅同学，炼炼，小咲，小清，我都很喜欢，想要一直和大家在一起……”
“不对不对，我说的不是那种啦。”春人摇摇头，说。突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猛地凝固住了：“等下，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瞠这方面的事呢。”
她喃喃自语着“我竟然没问过……我怎么会没问过呢”，上半身前倾，向瞠的方向凑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瞠不会从来没谈过恋爱吧？”
“有谈过一两次的……”
瞠的脸在她的注视下开始泛红，不知道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问题，还是因为这过近的距离。
“之前被别人告白过，不过很快就被甩了。不是故意要瞒着小春，只是确实没在一起多久，所以就没特地说……”
“你都不会想要分享吗……那瞠恋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春人追问道。
“呃……很不好意思？他会说要牵我的手什么的，我觉得这样不好吧，但是他看起来太期待了，我又不知道怎么拒绝，我就……”
“停。”春人听到一半，严肃地打断她，“什么呀，这根本不对吧！”
瞠吓了一跳：“不对吗……”
“不好意思是很正常的，我也会不好意思，但你这个……完全不是那种意思吧！”
“这样吗，对不起……”瞠低下头。
“不，倒也不是要道歉的事……好吧，对你的那个前男友应该还是有一点抱歉的。”
春人像是忘记了失恋的悲伤，拍了拍瞠，摆出“听我说”的架势。
“听好，你跟那个男生在一起的时候，他给你发消息你会感到很开心吗？会在输入框里打一长串字又删掉，一句简单的话都要想好久，才敢给他发过去吗？会在看到觉得好看的风景，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想起他吗？会想多见见他，一会没回消息，就担心对方出了什么事吗？”
瞠诚实地一个个摇头。
“天啊，”春人捂住嘴，倒吸一口气，总结道，“你竟然真的没有谈过恋爱……”
“原来我没有谈过恋爱吗……”
“不行啊，瞠。”春人说。她像是找到了什么比失恋的伤感重要得多的事，声音都变大了，“高中生活是很短暂的，这样一生一次的青春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怎么能不谈恋爱呢？”
“槙槙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他有说过他高中没跟女生交往过吗？”
“这个倒是没问过……”
“那他说不定自己也悄悄谈了啊。别管他了，我来帮你分析一下。”
瞠想说虽然没问，但槙槙应该确实没谈过，可看着春人对这个话题兴奋的样子，她很清楚自己这个时候不该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好，好的。”
“根据我的经验，恋爱这件事，首先当然是要找到一个你喜欢的人。虽然恋爱很重要，但绝对不能为了恋爱而恋爱，一定要是自己真心喜欢的才行。瞠有喜欢的人吗？不用喜欢到想要立刻告白的程度，我猜应该也没有……有好感的就行。”
“这个……”
“不准说幽灵栋的人。神波先生也不行。”
“呃……小春，我……怎么说呢……”
“好吧，那看来暂时是没有，跳过。”春人叹了口气。
她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又很快振作起来：“那有没有跟你聊得来的男生呢？不仅仅是有共同话题，而是，即使他给你发来一条一看就很无聊的链接，但因为是他发的，所以你也会高兴地点开看，这样的人，有吗？”
“小春，首先没有那么多人会给我发消息啦。”
“那就这些会给你发消息的人里面，这个也没有吗？”
“嗯，好像没有。对不起……”
春人摆摆手，阻止了她的道歉：“这只是一个参考方向而已，没有就没有吧。别着急，让我再想想。”
“好的，麻烦小春了……”
“我只是想帮忙而已，不是在为难你非要说一个答案出来啦。”春人安慰瞠，“实在没有的话，我也可以给瞠介绍呀。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
“嗯……喜欢我的？”瞠犹豫地说。
“这可不行！”
听到这句话，春人猛地提高了音量，又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地清了清嗓子，说：“绝对不能这样。瞠。我知道，被喜欢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这会让你下意识地更在乎他，甚至，觉得你看到对方时的这种开心是因为自己也喜欢他。”
“但事情不是这样的。如果只是因为对方喜欢自己就对他产生好感，以后肯定会后悔的。你和那个男生不也没能谈下去吗？你也没有因为他喜欢你就真正地和他陷入恋爱，不是吗？”
“嗯……”
“我知道对于瞠来说拒绝别人很难，但是，不拒绝的话才对他比较不好。人是没办法跟不是真心喜欢的人陷入恋爱的啊。”
瞠飞快地点点头，看起来非常认可春人的看法。但过了两秒，她又吞吞吐吐地说：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只要能被人喜欢，我就已经……啊，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不会再，那个，因为别人喜欢我就去喜欢对方……”
“没事的，慢慢来就好。”春人看出她的紧张，安慰地拍了拍瞠，给她加油。
大概是觉得事情有点难办了，她捏住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重新松开：“嗯……让我再想想。我再想一下……”
她陷入了本周以来最严肃的思考，不再说话了。
瞠看着她。她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恋爱的事，除了玩过游戏，也看过漫画，其他的她确实说不上明白……至少按春人的说法，自己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原来是没有的吗……
瞠在这沉默中有点沮丧地低下头。太阳终于彻底从教学楼的缝隙间消失，天台屋角的灯亮了，照着她们两个人和吹过她们的夜风，暖黄的一小团。
“天黑了……”
春人说。听到她这话，瞠猛地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她，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问她吃晚饭的事。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站得笔直，手也攥紧了裙子下摆，看起来不像是和朋友聊天，倒像是上课被点起来回答问题一样紧张。
瞠这么可爱，怎么会没谈过一次真正的恋爱呢……春人看着她的脸，有点挫败地想。
就在这时，瞠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用终于解出一道难题的语气迫切地对春人说：“我知道了，小春。”
“嗯？”
“就是小春啊。”
瞠似乎终于找到正确答案，能把她们从这沉默的困境里拯救出来，于是带着点欣喜，飞快地说，“我不是因为小春喜欢我才喜欢小春的，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小春……”
“不管小春找我聊什么，又或者给我发什么，我都会想听，只要看到小春的消息，我就会很高兴，给小春回信息的时候也总是想好久，发完还会控制不住地躲在被子里笑……放假的时候你回家，我每天都在想小春要是明天就回来该多好。”
“对了，还有，每次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的时候，我也总是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吃乌冬面的时候也……小春？你怎么了？”
春人愣在原地。她望着瞠明亮的眼睛，感到大脑停止运转，呼吸也几乎要忘记，只有心跳不管不顾地加速着，让血液冲上她的脸颊。
瞠看她不说话，更加慌张起来，连忙又试图找出更多新的证据：“……差不多就这些，我一直都有这么喜欢小春……小春不相信吗？”
当然相信了。
过去的无数次恋爱经验在此时突然都变得毫无意义了，春人看着瞠恳切的表情，感到自己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心动。过去那些让她在作为恋人时得意的品质，温柔，体贴，不过分索求，或者随便别的什么，都已经不再存在于她身上了，她甚至想要无视所有恋爱法则，踮起脚，立刻去亲吻那双无措地望向她的眼睛。
一切全完了。她在心里想：原来我也从来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