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 如果你不希望祕密被公开的话，就在下星期二把东西放到宇宙研究社的部室门口。
李知勋之所以揹着吉他坐在宇宙研究社隔壁的空教室，就是为了这一封他上周无意间撞见的讯息。五月已经是春季的尾巴，他没开暖气，但依然在制服外包着一件海军蓝的针织衫。本来这时间，他该在车站附近的便宜KTV，指尖刷着吉他的和弦，但是现下，他的指尖正抓着西装裤。不合时宜的探究欲没能令他拉开背袋的拉鍊。并不是李知勋看了几本小说，就想要当推理小说中的主角。他想要的是一张能够保他在任何不利时足以无视社交阶级的谈判底牌。邻居比他大一岁的哥哥崔胜哲和他说过，依照李知勋的性格，到了偏差值不高的公立高中，最好还是打从一开始就乖乖收集手牌。
「毕竟你是我5岁时的新娘嘛，我可见不得你被欺负。」崔胜哲在朝他忠告时，还不忘提起两人小时候闹的玩笑，「知勋呐，我不会要你和班上最受欢迎的人交朋友，你要做的是观察他们，用看的、用听的，随便你，反正就是要变得像他们的尾巴一样熟悉他们。」
上了男子升学名校的崔胜哲穿的是全黑的立领制服，和李知勋身上的深蓝西洋制服完全不同，字字句句却说得像是真理。李知勋一如往常地相信了。在校风保守的纯男校把制服穿得不羁的哥哥正是社交阶级中的皇族，从小到大，崔胜哲都保着他，故意在下课时等在他教室门口，把便宜的糖果放到他手心，为的就是把那些从12、13岁起的无聊恶意给扼杀在最初。李知勋一开始不以为然，但是高中真的不太一样。班上的人在经过短短的春假以后，全都从柔软的泰迪熊变成了甩着尾巴疾泳的魟鱼。李知勋曾想过，不知道是他长大得太慢，还是其他人变化得太快。社交帐号的限时动态、影音帐号的短影片、下课时间的闲聊，一切都像是泡泡，咻地飞过来，又啵地消失。
上了高中以后开始玩木吉他的他才只是把自己关在KTV一晚上，就全都追不上了。不是有那种情况吗。自己一个人好好地走在路上，突然周围的人都跑了起来，纷纷地从背后超到身前，跑远以前还回头望了过来，像是在紧张、像是在焦躁，这就令人安心不下来了。
所以李知勋才在六限结束以后，揹着吉他来了宇宙研旁的空教室。先说清楚，他不是想要反过来抓住犯人，也不是想要破案，他更多的是意外和好奇。上星期五，在许多人结束社团活动、回家享受周末的时间，李知勋一如前几周留在图书室，随意翻些理论作曲的书。也就是那时，他在靠近角落的自习桌上看见了一支无主的智慧型手机。
异常。李知勋反射性地感到违和，毕竟那支智慧型手机放得太端正了，彷彿是刻意的布景。然而，马上就要到运动部也结束活动的时间了，如果主人没来取回的话，这支手机就要孤单地在这里躺上三天了。
李知勋把书堆放到了桌上，正准备把手机拿起来，却发现萤幕依然亮着，手机的主人粗心大意，也没设定锁定萤幕。他不是故意要看的，但画面就是这则讯息。
/ 如果你不希望祕密被公开的话，就在下星期二把东西放到宇宙研究社的部室门口。
聊天室内仅有这则手机主人发送出去的讯息。李知勋禁不住一愣，还来不及看讯息传给了谁，图书室的大门就被拉开了。
李知勋肩膀一跳，放在桌上的书也来不及收，闪进最后一排书柜蹲了下来。他不知道是谁收到了如此残酷的指令，然而，他却碰巧得知了写下这则讯息的人。正是那发出威胁的人令他感到了意外，因此令他不得不如此在意。出现的是权顺荣－－才开学一个月就已经闹得全一年级都人尽皆知的「阳角」。
2.
如果说崔胜哲是凭着足球队队长的光环坐上社交阶级的王位，权顺荣靠的就是那堪比偶像练习生的舞蹈。李知勋和权顺荣不同班所以没有亲眼见到，但是古典吉他社的其他同级生说得异常激动。同级生说，权顺荣一开始跳上讲台，底下的人还有些不解和厌烦，待他跳了一段近来在短影音平台最红的舞，台下所有人都疯了似地尖叫和爆笑，鼓掌像是海浪般一波一波地拍在权顺荣身上。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在初次见面的一分钟内令所有人对他抱有好感，那他必然拥有了一张无敌的免死金牌。权顺荣就是那起始分数不是从0开始加，而是能够从100开始充分挥霍的人。
李知勋也没有想要幼稚地把同级生一刀二分为阳角和阴角，但权顺荣真的是太具代表性的阳角了。5月的期中考试过后，所有人都要开始准备6月的体育祭。期中考还没过，但李知勋已经能从班上女生的聊天中听到权顺荣的名字－－听说权顺荣要参加班际篮球赛、听说权顺荣要跑400公尺接力、听说权顺荣要参加跳高。按照班上女生的听说，权顺荣似乎所有项目都要参加。会跳舞、跟得上话题、运动全能，所有少女漫画的男主角元素都在他身上。啊，李知勋心想，这样的人竟然寄出了威胁的讯息吗。权顺荣在把手机拿走以后连萤幕都没看，只是放进了口袋，他甚至没有检查讯息被读了没，彷彿这类威胁做了许多次，已经稀松平常。
在目睹权顺荣的那副模样以后，好像有东西沉到了李知勋胃里。那个在同级生口中「很搞笑、很好相处」的权顺荣在私底下也是个利用他人弱点的人渣吗。是吗。那么，那句在上上周的鞋柜前，权顺荣笑着对他说的「弹吉他的人好帅啊」也是骗人的吗。只是用来获取好感的漂亮话吗。
如果要用一个字来形容等在空教室的李知勋的心情，大概比起「紧张」，更多的是「生气」。什么嘛，如果是个讨人厌的傢伙，那一开始就不要靠过来嘛。李知勋也说不清楚他的感受，有些期待这件事是假的，但也有些期待是真的。如果来取东西的人真的是权顺荣，那就简单了，李知勋未来两年都将当他不存在，反正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但如果不是他的话……就在他正要接着思考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隔着一道门板，由远而近地响起。
李知勋回过神来，急忙解下背上的吉他，从椅子上蹲了下来，悄悄地移动到门后。
他屏住气息，试着感受门板对面的动静。
在他方才经过的时候，宇宙研究社的部室前还没放东西。李知勋想，现在来的是被威胁的人吧。过了一阵子，李知勋却迟迟没有等到离开的脚步声。奇怪。非常奇怪。李知勋手抱着膝盖，等到忍不住在地板坐了下来，门板后方依然静悄悄的。愈等愈不对劲，但是李知勋知道，此刻也不适合拉开门，朝外窥探。难不成不是被威胁的人，而是权顺荣吗。来取东西，因为没看到东西所以在找吗。
一种等不到结果的厌烦在李知勋心中升起。放完东西就快走！如果没找到东西也快走！他在心中抱怨，下一刻，外面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却不料没有逐渐远去，而是愈来愈近。
等等！李知勋抬头，在外头脚步停止的同时望向门锁。
硄哴。
门是锁着的。外面的人拉不开门。李知勋呼了一口气，却依然不敢动，只能望着毛玻璃的对面的人影。
又等了一会儿。硄哴。门又被晃了一次。
「奇怪。」
门板不太隔音，李知勋听见了门板对面的人低语。
「这时间不应该上锁的。嗯？」
不是权顺荣。李知勋反射地想。
「……如果有人在里面的话，可以开门吗？」
外面的人比想像中更坚持。
「不好意思，请开一下门。」外面的人嗓音低沉地喊，下一刻又开始自言自语，「是在里面睡着了吗？」
看来外面的人是不愿意放弃了。李知勋深吸一口气，踩着小步蹲回放着吉他的椅子。在坐起身以后，把头发拨了拨，把浏海弄得有些不听话，同时解开了西装外套，披在肩上。
「请问你可以醒一下吗？」
外面的人脑迴路也很奇怪。醒来就醒来，还有醒一下的吗。
「嗯－－？」李知勋拖长了音回复，因乾燥而导致嗓音有些沙哑。很好，更像刚醒了。
「哦。」外面的人拉了下锁着的门，硄哴硄哴地门又晃了晃，「你还好吗？不好意思，请开一下门，我要进去拿个东西。」
拿东西？
「等我一下。」李知勋忍不住动摇。
「好。」
所以不是权顺荣，外面这人才是威胁其他人的人吗？被威胁的人把东西改放到这间教室了吗？啊。李知勋心想，他没想到这展开。
「你好了吗？」
「啊。」李知勋握了下拳，「好，我现在开门。」
李知勋承认他慌了，所以他没有想到要开灯，跑到门旁唰地解开门锁就拉开了门。
「哦，」站在外面的是他的同班同学－－全圆佑。狐狸般细长的眼睛隔着粗黑框眼镜的镜片，朝他俯视，「是李知勋啊。」
3.
李知勋没想过在这里见到全圆佑。
全圆佑坐在班上最角落。前门的斜对角、窗户旁那一格。那本来是李知勋最想坐的位置。或许是因为这样，李知勋对于全圆佑没有太多的好感，内心下意识地认为对方抢了他的座位。班上的另外三十九个同学中，全圆佑属于比较没存在感的那一群。如果要用一个字来形容全圆佑的话，应该是「闷」。刚开学，总是有比较活泼的同学爱随机挑人说话，全圆佑除了「是吗」、「喔」之外撬不出太多回应，但实际上，在开全班会议的时候，李知勋偶尔又能听到全圆佑隔着好几排，针对不切实际的提议反驳。全圆佑好像并不是无话可说，单纯只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闷着。
这一类人更加棘手，因为他们并不是毫无意见，而是藏着埋着，使人难以摸透。
「你刚刚在睡觉吗？」全圆佑问。
就比如这句好了。如果是其他人问的话，李知勋会如实回答，但全圆佑好像话中有话，就像在质疑「你为什么不待在教室，特地跑来这里睡」。
李知勋略为侧身，像是用下巴指了指吉他，但是对方没有接收到他的暗示，只是等着他的回答。
「我本来想在这里练吉他。」
全圆佑唇角短暂上扬，回了句是吗便没再追问，但李知勋好像能够从那个微笑中听见对方「这不是连吉他背袋的拉鍊都没拉开吗」的质疑。
李知勋回身，向后退一步准备给全圆佑过，却没想到对方跟着他向前跨了一步，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李知勋又向后，背就靠在了牆上。
眼前的全圆佑低下头，像是刻意要把他逼近角落般，伸手穿过他的肩膀上方。那一双细狭的眼睛没有从李知勋身上移开，目光中的漫不经心令他感到陌生。
防备的疑问还来不及说出口，刺眼的灯光便打了下来。
「开个灯吧，」全圆佑说，「如果你等等还要练吉他的话。」
又一次彷彿话中有话，全圆佑好似妥贴地替他着想，又像是在挖苦他。李知勋决定不去深想，「你来这里干什么？」
「看来你真的刚睡醒，」全圆佑答，在左侧的书柜前停下，「我刚有说，我来拿东西。」
全圆佑将玻璃拉门往左扳，李知勋专注地望着对方的背影，「这里的书不能乱拿吧。」
「你知道这里是属于哪一个社团吗？」
「嗯？」
全圆佑又重複一次，「你知道这间教室属于哪个社团吗？」
不等李知勋回答，全圆佑将抽出的书拍了拍，一面答：「这间和隔壁本来都是奇幻小说研究社的部室，但后来某一届的成员对外星人更感兴趣，就改成了宇宙研究社。这间就用来放杂物。」
李知勋反应过来，「你是宇宙研究社的吗？」
「我不是有在班上发过宇研的茶会传单吗？」全圆佑低笑，「你也太不关心我了吧。」
好难接的话。李知勋正要开口，就听见全圆佑接着说：「我知道你是古典吉他社的。」
「我每天都背着吉他。」李知勋回。
「哈哈，确实。」
全圆佑手上拿了三本书，从书口可以看到泛黄的书页，每一本书在被抽出来的时候也确实都满佈了灰尘，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
或许是因为李知勋盯得太专注，全圆佑回过身后，朝他举了举手中的书，「有兴趣吗？」
A6尺寸的文库本在全圆佑的手中特别迷你。
「你比我想得更热衷于招募。」
「如果加入宇宙研究社，你随时可以用这间教室练习吉他。」
话题又绕了回来。李知勋可以回答对方，他要练习可以去吉他社，但如果这样回答了，全圆佑势必要问他，今天为何要特地改来这里。
「一个人不能加入两个社团吧。」李知勋避重就轻地答。
「宇研人数少，级别上只是同好会，入社要求和活动频率没像其他部社一样重，一周也只需要出席一天。」全圆佑说。
李知勋盯着健谈积极的全圆佑。
「你考虑一下吧。」全圆佑耸肩。
全圆佑翻了翻手上的书，翻页的速度像是有在反刍内容，不像在找东西。李知勋看着全圆佑翻书，心中默默排除了对方的嫌疑。从全圆佑的馀裕来看，对方并不是被威胁的人，同时也不是威胁他人的人。
「你还要很久吗？」李知勋乾脆在吉他旁重新坐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宇研的部室，而我才是宇研的成员，」全圆佑食指从下一页穿过，「你要赶我走吗？」
「我只是问一下，你自便。」
你自便。全圆佑重複了一次李知勋的话，随后低笑了几声，低沉的笑声闷在胸膛，「没想到李知勋你是这么不客气的人，看不出来。那你也自便吧。我不介意，你要练习吉他的话就请开始。」
「我不急。」
「那我就再挑个十本好了。」
「……」
「你要等吗？还是你要先走？」全圆佑问，「KTV应该比学校更安静、更不必在意其他人的眼光。」
李知勋原先飘在地面的目光霎时顿住。
「你－－」
「深夜十一点还在车站附近晃很容易招警察的，尤其是你，」全圆佑砰地把手上的书阖上，侧过身来意有所指地看向他，「李知勋。」
4.
「－－好想拿吉他把他头敲破。」李知勋一面咬着汉堡，一面朝着对面的崔胜哲抱怨。
然而，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哥哥只是仰头大笑，手攀在沙发椅背上。
李知勋在桌面下的脚往前踢，一如往常地被早有预料的崔胜哲躲过。
「不是，知勋啊，」崔胜哲在大笑的间隙回道，「人家只是好心担心你，毕竟你看起来的确是只有14、15岁，很容易在晚上被警察拦下来。」
崔胜哲伸手挡下李知勋的回话，「我先问，这个你口中『讨人厌的傢伙』比你高不少吧。」
「我才不是因为这样才说他很讨厌，哥，」李知勋把生菜挑出来。
崔胜哲挑眉。
李知勋又张大嘴，咬了一口汉堡，没有立刻接着回答。
今天是星期三，刚好崔胜哲没有足球部的课后练习，两人因此约在崔胜哲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
最终，李知勋没能在昨天下午的课后时间，找出威胁简讯的受害者，反而被全圆佑假作好心的话语给气得不行。但是李知勋也不是毫无收穫，全圆佑在他走之前说，他还要再留一下。这也就是说，李知勋可以找全圆佑确认，对方
在走之前有没有看到权顺荣。可恨的是，今天一整天李知勋脑海都还一直浮现全圆佑那一句对于他身高的嘲弄。他并不是幼稚的人，只是他不想在气头上，于众目睽睽的班上，和全圆佑表现出突如其来的亲近，尤其如果又是他主动朝对方搭话，这在李知勋的眼中无异于示弱和示好。真相固然重要，但原则也不能妥协。
等到明天的课后时间再去宇研问。李知勋吸了一口可乐，心想。
「我亲爱的弟弟，」崔胜哲嚼着薯条问，「这个全圆佑，他长得好看吗？」
「他戴着粗框的黑色眼镜。」
「啊，」崔胜哲摸了摸下巴，「黑框眼镜。是像东方收音机的藤森吗？长得高还是比较吃得开。」
李知勋没有再次针对全圆佑的外表回话，「你叫我收集手牌，哥，这人在你看来，值得吗？」
「我哪知道。」崔胜哲瞪大眼睛说。
李知勋知道崔胜哲又在故意逗他生气，果不其然，下一秒，崔胜哲那双炯炯的眼睛转了一圈，问：「你有事没和我说吧。既然你问我值不值得，就表示他也做了对你有利的事。」
李知勋想到了权顺荣。在鞋柜替他挡住了撞来的人潮，却也利用他人的把柄的权顺荣。和那表里不一的阳角相比，全圆佑虽然古怪，但至少没有拿卡拉OK的事情要胁他。
李知勋想不到如何回答，看着汉堡想了一阵，一抬眼就发现崔胜哲直瞪着他，直视的目光和以往一般吓人。
「知勋啊……你该不会是……」崔胜哲难得把句子说得缓，一字一字从齿间磨出来，「恋爱了？」
李知勋呼出一口气，要不是手上还拿着吃到一半的汉堡，他一定要拿薯条丢对面直性子的哥哥。
「爱上全圆佑吗？」
崔胜哲拄头，「衫菜一开始不是也很讨厌道明寺吗？」
李知勋冷笑。
「不管是不是全圆佑，你那表情绝对想着特定的人。」
李知勋还不想把权顺荣的事情和崔胜哲说，毕竟他也还没搞清楚对方后来究竟有没有到宇研拿东西。果然一切都怪全圆佑，如果那该死的黑框眼镜没在那时出现，他早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权顺荣列入永不来往的那一群了。
崔胜哲的观察力和直觉一向很强，未免哥哥再追问，李知勋乾脆按了服务铃，准备再叫一碗牛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