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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七,涧头集。
坐在轿内的皇帝结束了自正月十一日的南巡,开始北返。
天色蒙蒙亮,皇帝坐在打开轿帘的轿内,此时正值初春时节,抬眼望去,原野上一片青翠之色。当今皇帝虽最善骑射,常习武事,却也喜诗文,善音律。看到此情此景,难耐心中诗兴,遂命人停轿,自顾自的漫步了起来。
在一旁伴驾的和珅看到乾隆下了轿,随即便下了马,小跑紧跟在乾隆身后。
仪仗队内,百般无聊的杜小月看着乾隆下了轿,和珅紧跟其后的下了马,好像发现了什么,抓住纪昀的胳膊轻晃了起来。正在观景神思的纪昀被杜小月这么一晃,方才回过神来。
“小月,你晃我干什么。这么多人呢,别闹啊。”
“不闹就不闹嘛,先生,你看!皇上下了轿,和珅就跑到后面跟着。一准又在拍马屁呢。”纪昀顺着杜小月的手势看过去,和珅正站在乾隆的旁边比划着什么。
乾隆在前面走着,和珅在身后跟着。乾隆环视四周,刚好看到杜小月与纪昀聊天的情景。
“和珅,你看这纪昀和杜小月嘀嘀咕咕些什么呢。”
“去,把纪昀给朕叫来。”乾隆看着纪昀和杜小月,总觉得哪哪不对。
纪昀看着乾隆招招了手,不知道吩咐了些什么,和珅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纪大人,皇上有请。”
“喂,和胖子,你刚才和皇上聊什么呢,一会蹦一会跳还带比划的。”
“杜小月,本官和皇上说话,有需要告诉你的这个道理吗。”
“不说就不说嘛,先生,我去找太后和阿姐玩去了。”杜小月得了个没趣,又觉得有些无聊便跑到了太后和莫愁那里。
纪昀砸吧着烟,朝和珅来的方向看去,却意外和乾隆对上了视线。
“和大人,走吧。”
“走。”
“和大人,当真没和皇上说些什么?”
“纪大人,和某确实没和皇上说什么啊,皇上看着这景色正好,正是吟诗作对的好时候,和某不过陪皇上解解闷罢了。论吟诗作对,谁能比得过纪先生啊。”
“和大人,过奖过奖了。”
路不远,说着就到了。
北返的銮驾仪仗队缓缓向前,乾隆和珅纪昀君臣三人在初露的日光中闲云野鹤般散着步,原野上不时的传来乾隆的豪爽笑声。
兴之所至,心中酝酿的诗稿亦悄然成形。
“清跸重过历下城,柳丝迟放麦芽生。观民①”结束了南巡事宜难得放松的乾隆刚吟下两句,这边却又突发状况。
“报——”
“有人阻拦圣驾。”
“什么人这么大胆,连皇上的銮驾都敢拦,不要命了啊。”
“停停停。和大人,皇上还没说话呢。你着什么急呀。”
“走吧,还愣着干什么。”
新修好的御路旁的散水沟里,跪着两个鸠形鹄面的人,一望而知是两个灾民。他们高举着两张纸,显然是告御状的。②
乾隆命人将之带到轿前,两个灾民哆哆嗦嗦地跪在皇帝面前,一嘴浓重的豫西话因为紧张更加难以听懂。③
乾隆费了不少劲弄懂意思后,却是皱紧了眉头。
行宫内
“张钦,艾鹤年,河南夏邑人。”
“因河南西部遭遇了水灾,而县令孙默和巡抚图勒炳阿等官员却互相串通,隐瞒灾情。”
“老百姓们感觉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壮着胆子告了御状。”乾隆在殿内,数次踱步,合上扇子,终是一声长叹。
“万岁爷,和大人纪大人到了。”常在乾隆身边左右的贵喜,见势不对,只得小心翼翼的回禀这位爷。
“叫他们进来吧。”乾隆回坐于塌上,用扇子不停的轻敲着手心。
“这河南夏邑水灾,前江苏布政使、退休官员彭家屏在山东迎驾之时,就已向朕举报。”
“这彭家屏本就是夏邑人,说河南西部已经连年遭灾,今年尤为严重,百姓嗷嗷待哺,而地方官却无动于衷。因此河南巡抚图勒炳阿罪无可赦。”
“两位爱卿有何高见吶。”乾隆虽是问,嘴角已有了一抹笑意,显然心中已有了解决之法。
“皇上,奴才听闻彭家屏此人在前朝之时,有过投靠先帝的宠臣李卫,攻击李卫政敌鄂尔泰的历史,且喜拉帮结伙疑有结党之嫌。若仅听彭家屏一面之词即降罪于图勒炳阿大人似有不妥之处。”
“嗯,和爱卿说得不错。朕以命图勒炳阿同彭家屏一起实地勘察,共同向朕汇报灾情。图勒炳阿做事一向颇得朕心,若让朕仅凭退休官员的一面之词而治罪于他的话,朕也不舍啊。”
“纪卿,有何高见啊。”
“皇上,臣无高见只有拙见。依臣之见,这耳闻不如眼见。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万岁爷,您刚结束了这趟南巡,还等着您坐镇京城呢。这纪晓岚他…”
“行了,和爱卿,纪卿说得亦不无道理。朕早已派了随侍江安化作商人前往河南夏邑实地查看灾情。这张钦、艾鹤年二人朕已转交图勒炳阿命他认真审理。”
“此事待线索明了再议,朕乏了,跪安吧。”乾隆从塌上站起舒展了下身子随后便重新把玩着手中的扇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奴才告退。”
十日后
从河南暗访回来的江安回来了,可结果却是与张钦、艾鹤年二人截然相反。据江安所说,河南西部不但无灾情,甚至连年丰收,家中皆有余粮,还有账目为证。
“纪爱卿,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此你可信了?”
“万岁爷,您信吗?”
“这江安是朕所信之人,为何不能信呢?”
“纪爱卿,依你看,这彭家屏应判何罪?”
“万岁爷,您既心中已有定论,那臣也就不必多说了。”
“万岁爷,臣告退。”
自南巡北返回到京城已有月余,此时已是五月下旬。
天色尚未破晓,纪昀理了理朝服,拿起烟袋,便下了轿,在值房闭目养神等着朝会的开始。按理说,这万岁爷身边信任随侍的回禀,也没不信的道理。纪昀心里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许是心里装着事儿,值房内又逐渐有了喧闹声,纪昀的思绪逐渐随着刚燃没多久的熏香飘回了不久前的日子。
节气歌中唱到,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种暑相连。
谷雨过了七日,北返的銮驾于四月二十六日安稳的回到了圆明园,一路风平浪静。涧头集的那场告御状似是投入海洋的石子,蹦出了水花,掀不起大浪。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春雨细如丝,轻轻的滴落至泥土中,润了土地。柳叶轻飘入纪昀手心,圣上的园子修的精妙绝伦,皇宫中富丽堂皇,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啊。
一堵宫墙挡住了境外贫苦,嚯,若不是自己因事出城,怕不是也被瞒在鼓里啊,本以为信中所说不过是满篇虚言。
“你们打哪来的?”
“河南。”
“打哪来的?”
“河南。”
“你们来这干什么来了?”
“告状。”万万没想到啊,这些贪官污吏竟真的忍心将灾民赶在与圣上北返完全相反之处。痛心至极却不由得有些疑惑如今这报信之人现在何处?
隔日纪昀下了朝刚想进府,便被怒气冲冲打开府门的杜小月吓了一跳,仔细看似乎还带着个人?
“先生!你回来了!”杜小月看到来人后瞬间变了脸,气鼓鼓的晃着纪昀的胳膊。
“啊,是啊,我回来了,小月怎么了这是。”纪昀惊恐的看着这场面茫然的问着眼前的这个变脸速度挺快的女子。
“先生!我去买菜回来看到一个灾民在门前待着,就让他进府里待一会。我做好饭发现他居然在您的书房里四处翻来翻去的。我抓到他给他收拾了下后发现他这哪里是灾民啊他分明就是个书生。他还说您认识他呢,我才不信呢!先生怎么可能认识这样一个书生啊!我这气着刚想把他送给官府呢,先生你说送哪。”脸颊气鼓鼓的杜小月指着门后的那个书生一条一条的说着生气的缘由。
“顺天府。”
“走”杜小月说着便把门后那书生提起。
“纪先生!纪先生!我是宋长风啊!乾隆二十四年随朱兄一起来应顺天府乡试,结果因途中丢失了盘缠又误入了一件案子,而错过了乡试。纪先生!河南西部连年水灾…”那书生见势不妙,急忙将自己的身份告知纪昀,说到一半顿了顿,似是突然想起应先提正事才对。
“等等,小月先把这书生放下再说。你说,河南西部连年水灾?”纪昀反应过来后,急忙拦着杜小月。
“来,进来说话”
堂内
“纪先生,您在南巡途中是不是收到过一封信?”
“对,信中写着河南西部的受灾连年受灾,可地方官员却无动于衷隐瞒不报。可在南巡的时候圣上已经派信任的随侍暗中查过了啊,说是河南西部不但没有灾情反而是连年丰收,还有账目为证。”
“纪先生,账目也可以作假啊。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
“先生!我去这个坏书生说的地方看了确实有灾民,问打哪来的,都说是河南西部。这坏书生看来说的还是对的。先生!你有想到什么办法没有啊。我看你自南巡回来就一直愁的,连烟都比平时抽的多。”
“小月,既然都说了是对的,那还叫什么坏书生啊。该改改了吧。”
“那,那就是好书生。哼,先生,你莫不是忘了他还趁你不注意的时候翻你的书房呢。而且仅凭他一面之词怎能相信他就是那人。即便是那人,谁知道他那么多年会不会变啊,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小月,不错有进步了啊。不过,小月说的倒也有些在理。”
“浓似春云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
“先生,”书生顿了一下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但随即便又镇定了下来。
“斜阳流水推蓬坐,翠色随人欲上船。”
“听闻朱兄说过,纪先生说您的这句‘翠色随人欲上船’一句,就是从朱兄的‘万山青到马蹄前’脱胎而来。依学生看,先生未免太过谦了。”
“此言差矣”
“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差矣差矣的。现在这些灾民怎么办啊,若是被那些坏县令发现了,估计小命都不保了还告什么御状啊。”杜小月一看又要说个没完便急忙回到原来的正题上。
“说的对,事不宜迟,小月你带着宋秀才一起护送灾民回河南,我这想办法让圣上去眼见为实。”
这边主意已定,纪昀本以为已无他事,却不曾想就在这打算出发之际,又遇到一持万民状告状之人,且就在眼皮底下,连城门都没让进。
这哪来的味这么浓,纪昀睁开眼睛便看到和珅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然后将香炉放下。
“呦,我说哪来的铜臭味把我熏醒了呢。原来在和大人这。”
“行了,纪大人也别说我了,你身上的酸腐气也够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