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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空最后一个提包,我捡出里面的纸张垃圾揉成团丢掉,其余东西塞回去,然后气馁地瘫坐,扭头朝房间喊道:“司岚——眼药水在哪里啊?”
“在靛蓝色的架子上。”司岚的应答几乎不加思索,接收到指令,我同步起身到架前探头探脑,小心翼翼挪开前排五颜六色贴满标签的瓶瓶罐罐。我们在这个城镇待了半年左右,司岚以纪念为名纵容我的囤积癖趁虚而入,幸亏收拾对他来说不算大事,他一挥手,我收集而来的随手一摆们全都自动排排站好。
“怎么了?”我察觉本该继续埋头翻书的人的脚步声,下意识想要转身。通常司岚回答完就会放任我继续捣鼓,直到他手边的研究工作告一段落才慢悠悠“路过”来参观我在折腾些什么。
影子笼罩头顶,司岚踏前半步便将我困在他和柜子的缝隙间。我仰头,后脑杓轻轻撞上他胸膛,“唔”了一声。从这个角度瞅,司岚的睫毛像掠过海面的一层阴影。他伸手,越过我自架子顶层取下小药瓶,然后在耳边低声解释,“忘了告诉你,之前补满放到最上层去了。”瓶子平放入我掌心,我这才想起上回点的时候湖水绿液体确实见底了。
司岚!我贤慧美丽的妻子!
“你好像田螺姑娘哦。”我笑嘻嘻地圈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不敢把前面这话说出口。他晚上可能板起搞学术的严肃表情,和我好好讨论一番谁是妻子的问题,用所谓的小法术拽着不许我把即将到期的书读完。甚至隔日白天提醒我书本到期了也无所谓……毕竟书是他写的。
司岚娴熟地弯曲胳膊接牢突如其来的扑抱,顺势拍拍我的背,嘴上不忘反驳,“我认为自己和田螺差距有些远。”闻言我忍俊不禁,他无奈地托着笑得浑身打颤的我,避免我一个脱力摔下去,“况且,按照你平时的形容,我应该和心软舍不得吃田螺的男主人公比较相似。”
他俯身与我额头相抵。
当初考进圣塞西尔学院,搬离跟叶瑄同住的屋子后,忘记补充药剂或找不到东西的情况早就消失在我生活。
妈妈过世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不单单是旁人的碎语惹我厌烦,完全安静的环境也促使焦躁滋生,那时,叶瑄在厨房烹饪或翻找物品的轻微声响,轻柔抚平我敏感脆弱的神经,我尚不在意那些疏漏,偶尔干脆搁置画笔帮他一起找。
“你清楚自己做的决定将会带来什么影响吗?”叶瑄放下草莓吐司和仍冒著白烟的红茶,瞧向我时目光骤然锐利。可我明白叶瑄目的不是质疑;相反,他是在给我留余地,他害怕我的倔强会硬生生把自己逼上绝路,因为丰沛强烈的情感既是钥匙亦为牢笼,乍听像是指责的提问却传达:你有放弃的机会。
我缓缓挺直背,“我知道,我想试着将拥有的力量转变为我能掌控的。”
我选了一条艰难的道路。
在选择司岚时,虚空中的女声告诉我。“叶瑄,你说我是特别的——”我迎上他的视线。结果悬而未决,谁也猜不透砸下来的会是大饼还是达摩克利斯之剑,但有些事情简单明了,一句反问足以——如果不能抵达,就不做了吗?
“我想成为真正强大的人。”
叶瑄凝视我沉默不语,仿佛望向远处不计其数蔓延的分支。他知道活在庇护所里的少女目睹一具勇敢灵魂的具象,她从那个人的生命习得、继承了以蚍蜉之躯抵挡灾厄的坚韧意志及熠熠生辉的勇气。
来自其他世界的召唤来得措手不及,尤其抵达生存资源匮乏的地方发现光带了个空瓶,我叹了口气,蓦然意识到非必要的疏失只会衍生困扰。回答我,司岚。我是你远大计划里的疏失,还是变量?
我用尽全力递送一枚枫叶,同时决心与时空进行一场长达一生的赌约来寻求答案,赌注破坏司岚为自己选定的故事结局。我渴望像事故闯进他的生命。他周围聚集万物生灵,我是唯一受到吸引后不愿驯服归顺,不愿作为齿轮配合,而胆敢扰乱他伟大计划的。
我早就可以平静地直视司岚学长的脸,也不会在每回想起叶塞大陆时泣不成声。
靠在司岚腰间的手指绕着他发尾把玩,我漫不经心感叹,“我觉得换作是你,大概连困住田螺姑娘当老婆都不愿意。”
司岚捉住作乱的爪子,微微皱了皱眉,“手好凉,会冷吗?”
我摇摇头,掀开肩上的绒毯将他也裹了进来,他散开在毯子上的发丝有一股草药的清苦气味。其实司岚提议过给房子里施上四季恒温的法术,被我拒绝了。他重视季节更迭是曾经横亘人生的灾厄残痕,鲜少吐露的情绪与天气起伏挂钩。细阅叶片逐渐红透至枯干凋落、聆听虫鸣鸟叫的节拍,观察因习以为常恍惚错过的每一簇火苗,以及司岚轻描淡写的口吻、呼吸间闪烁的喜悦。
“都暂停了就休息一下?”我晃了晃眼药水,“我帮你点?”
“好。”
他摘掉眼镜倚坐窗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令我不禁升起逗弄的心思。揉按放松他鼻梁和眉骨的手指蠢蠢欲动,在漂亮脸庞上逡巡,拇指触及泪痣的瞬间他突然睁开眼,我整个人吓得一颤,指腹又一次重重擦过他眼尾。
我尴尬地想缩回手,被司岚抢先一步握住手腕,只好斟酌着开口:“你、你能假装刚刚发生的都是错觉吗……?”
他唇角弧度平和,但因点了药水显得湿漉漉的蓝眸流露出隐忍的笑意。
“怎么吓成这样?”我别过脸躲开司岚的目光,他扣在腕处的手悄悄下移,转而勾住小指:“我并不介意你碰。”
心脏宛若被攥紧般,被勾着的手却顺从本心牵紧了他,我毅然举起另手挡住他眼睛,下一秒,闷笑声和回握的力度一并传来。
傍晚的时候倏地降温,家里没有手套,我们牵着手穿过市集,两个根本不在乎保暖的人藉对方的掌心汲取热意。散步到矮丘时暮色渐沉。沿途停在某棵枫树下,我捡了一枚枫树的果实,捏着小小的翅膀,抛到空中,看它旋转下坠。待它静止在我靴边,一回头映入眼帘的是附近的羊群将司岚团团包围。
“……”无论亲眼见证多少次都好神奇。
看着被簇拥在中央动弹不得的司岚,我哑然失笑,“这真的不是某种法术吗?”
“目前看来,并不是。”他态度严谨:“不过既然你说了,那么不排除这种可能。”
夕照浸润草皮,他踱步离开羊群,拉起我的手。有一天黄昏和黑夜的边界消泯,我察觉算命占卜等窥探命运的方法于我而言失效了,旁人试图替我描绘的未来渐趋模糊,好像在说绵亘的独行持续许久,我的存在也正在褪淡。时间的作用减弱,演变为不具任何意义。我不再需要费心维持湍流之上孤舟的平衡,亦摆脱险恶的浮沉;只需顺势收拢手里那根单薄的棉线,循着它的指引,奔赴那个世人无法确切看清,唯独我笃定通向何处的未来。
蝴蝶飞过,绕着他指尖复离去。我努努嘴,注视司岚的侧颜,想说些什么。最后仅仅踮脚轻吻他唇角,顺手摘落他发间的红叶,换来他愣怔的讶色。
有些事情真的永远不会改变。
他望向我的眼神诉说——我已经抵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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