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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yo Kaneko飘在自己的尸体上几厘米,感到怒不可遏。因为太过愤怒,他甚至没法像其他鬼魂一样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床头,而是一边在房间的四处踱步一边喃喃地念着,这太离谱了,简直无法理喻。
事情是这样的,他四十分钟之前死了。别大惊小怪,人都有一死。何况他死得不怎么痛苦也不意外,眼睛一阖就飘走了。做鬼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糟糕,哪里都不痛了,轻飘飘的,甚至于他飘在半空中看着蜂拥而来的医生拼命给他的尸体做心肺复苏的时候,都有点庆幸自己死透了。但是死也不是所有麻烦事的终结,虽然摆脱了他的身体,Kyo Kaneko还是立刻发现自己死后也身陷与生前没有那么不同的倒霉事中。
他好像被放鸽子了。按道理说,拿镰刀穿黑袍带兜帽的那家伙本来应该在他死前几分钟就等在他的床头的,但Kyo守着自己的尸体等了二十分钟,医院把他的死亡通知书都写好了,还是谁也没等到。
他受不了了,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招手拦下了露过他病房门口的一位死神。死神的臂弯里是一个小男孩,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孩子比他还晚死十分钟。“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我在这等了快半个小时了,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路过的死神看起来疲倦极了,但依然用极快的语速回答他:“噢,那确实不太对。但是最近我们这边刚全面电子化了死者信息,大家对新的系统都还在上手,或许是档案录入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
“手续上?“Kyo不敢置信地重复,他以为地狱至少应该是个更有效率的地方。”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回去接着活吗?”
路过的死神透过Kyo半透明的鬼魂身体往他身后的病房里看了一眼,护士们正把白布望他尸体上盖。他耸耸肩,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边滑动一边说:“要活恐怕是很难了。呃……Kyo Kaneko是吧,好像有人正在往这边来,应该是接单了,没准是路上耽搁了一下。”
“接单?路上耽搁了?“Kyo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声调,”什么意思,我是打了个uber吗?他划着船堵在冥河上了还是怎么的?”
“嘿,哥们,我也只是个打工的。”死神朝他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可能单纯就是迟到一会儿。”
Kyo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又追问对方:“那我不能先跟你走吗?”
“那哪儿行啊。抢同行的活儿像什么话。”死神说着,还是继续摆弄他的手机,过了一会儿才咋了下舌,“可惜了,我们不去一个方向,不然还真能搭你一程。”他怀里的小男孩得意洋洋地朝Kyo做了个鬼脸,死神略带歉意地把手机收了起来,说:“我得走了,你再等等吧。应该快了。”说完他就带着那个小孩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留下Kyo一个人在原地跳脚。
然后他不得不又等了半个小时。在这半小时内,死者的愤怒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他试图把床头的那个水杯扫到地上以发泄一些不满,却发现他的手径直穿过了杯子,只在杯子里的水中荡起一些小小的涟漪。与此同时,他的尸体安详地躺在旁边,安详地简直让人嫉妒。
半个小时后终于有人打开了门,Kyo骂骂咧咧地冲了过去要把自己想好的咒骂倾泻到这个不称职的混球身上,对方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活人的体温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这时才发现来人是被他当作紧急联系人的同班同学。
女孩停在了离病床几步的地方,肩膀颤抖,似乎仍然不能相信眼前的现状。Kyo抿了抿嘴唇,感到有些抱歉,想要伸手去搭她的肩膀。
就在他碰到她前一秒,一个人从打开的窗户里跳了进来,丝毫没有自己正在打扰一个严肃悲伤场面的自觉,笑着露出两排白得让人眼晕的牙,中气十足地说:“你就是Kyo Koneko吧,我是来接你的。”
迟到了四十分钟的死神,笑容可掬,年轻而朝气蓬勃,跟死好像根本不沾边,如果不是头上长着一对漆黑的角,和任何一个傻瓜学生也没什么不同。Kyo试图召唤出身体里那些三十秒前还庞大得堪比五大湖的愤怒,然而他们都已经消失了,连一小勺都没剩下,只在他吞口水时留下一些苦涩的腥味。于是他只好朝迟到了四十分钟的死神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说:“你他妈的迟到了。”
今天是Ren Zotto做这份工作的第四十七个地球日。只要平安无事地再工作三天,他就可以脱掉背后写着实习生的马甲,成为一位正式的全职死神了。虽然其他的实习生都对这件衣服深恶痛绝,认为其醒目的橙色难看得要命而死神就应该从头到脚都穿黑色。但他其实并不讨厌这件马甲,甚至对于要离开它感到多少有些恋恋不舍。他们上班时会经过的本来就都是些死气沉沉让人心情低落的场合,他觉得这点鲜艳的颜色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的一天通常就从套上这件鲜亮的马甲开始。第二步是走到驾驶舱里发动飞船,第三步是一边喝茶一边做心理准备,准备好点开死神派遣中心那个让人眼晕的新系统,看看今天他们派他去接谁。比起这个新的电子平台,他其实更喜欢之前传统的工作方式。他甚至试过以他一看数字和表格就眼晕为由申请继续使用旧的系统,也就是有一个前辈亲口告诉他什么时间要去哪干什么,但那个前辈说他宁可亲自去死也不想再接着干这个活儿了,他也只有硬着头皮每天和让人眼花缭乱的数字和表格战斗。
今天他也坐在操作屏幕前试着为自己打气。不会有问题的,只要点开平台的图标,从一万个待办事件里找到属于他的那一件,再把这个地球生物的名字,起点和目的地输到导航里就可以了。昨天下午下班前他对派单同事进行了长达十五分钟的谈心,求对方不要再派他去接人类了。人类总是对一切都不满意,不喜欢他的笑容(“谁在死后不想立刻见到一张热情开朗的笑脸呢?”),不喜欢他不是本地人(“事实上,对于我来说,地球人才是外星人。”)。他们要去的地方也一个比一个难找,前往天堂和英灵殿一类地方的路总是绕得要命,而各式各样的地狱长得都差不多,他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而他和动植物的灵魂相处得就非常好,它们从来也不会生气也不会说话,要前往的地方通常离死去的地方也都不太远,最远的一次也不过是一棵摩洛哥冷杉想要从美国回到北非去而已。这足可以体现他本就不高的工作水平在最近一路走低,完全是因为人类这一种族对他本人抱有偏见。他说得声情并茂、有理有据,怎么可能有人会在听过这一番话后仍然坚持要他去接人类呢?他的派单同事的确在这个对话的最后不耐烦地说这不归他管这是系统分配的,但他很确定那也不要紧,从今天开始他一定就能开启与动植物共同工作的愉快职业生涯。
他踌躇满志地打开了工作软件,他的阅读软件近乎冷酷地吐出一个人类名字。这个结果实在太令人意外,以至于他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呆坐在原地消化这个事实,大概只花了那么四十五分钟吧。
于是在他迟到近一个小时赶到了目标的坐标时,事情飞快地从不妙升级成了超级无敌不妙。他进门前先从窗外悄悄打量了目标一下,死者是一位年轻的青年,脸色像大部分的死者一样苍白,紧皱着眉头,看起来莫名其妙地有些眼熟。Ren松了口气,或许对方并不在意多在人间待一会儿,如果他们俩真的认识的话,没准对方都能看在熟人的面子上不给他差评。
于是他从窗户进入了房间,本想在例行公事的开场白之后问问对方他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但对方没有给他机会,劈头盖脸就说你迟到了,随后立刻开始凶狠地骂人。今天成为他愉快职业生涯第一天的梦想彻底泡汤了,他甚至听了三分钟都没找到一个气口插话,最后不得不赶紧打断对方,说嘿,兄弟,我也就是个打工的,你还想不想走了。
这位Kyo Koneko终于闭上了嘴。Ren松了一口气,赶紧带着他走出房间往自己船上走,只希望能快点送走这尊不好惹的大神。
Kyo在看到飞船时还是停下脚步,挑了挑眉毛。Ren将这一行为解读为他被自己了不起的飞船震撼,迫不及待地向他炫耀:“很厉害吧。地球上可是造不出来的。”
Kyo没理他,而是问:“你上班还要开自己的车?”
这下被他戳中痛处了,Ren的内心某处始终在试图告诉他,他之所以还没有被现在这份工作解雇,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愿意开自己的飞船上班而不要求报销燃料费,而现在死神派遣中心既缺人手又缺经费。一直以来他上班时都花费一半的精力工作而用另一半的精力竭力抵抗这一想法,或许这也是他如此不在行的原因之一。
似乎是发现他面露难色,Kyo也咳嗽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作为公务车,还挺气派的。”
Ren立刻恢复了一点精神,调动他现在只剩四分之一的精神力量投入工作,露出了他擅长的笑容,提醒对方:“欢迎乘坐我的船,请系好安全带,行驶中不要随意走动。”
对方大大叹了一口气,走上船径直穿过副驾驶的座椅,漂在挡风玻璃前面,问:“不系又能怎么样?在交通事故中不幸活过来吗?”
”从上次那个人的经验来说,虽然不会活过来,但是有可能会穿过挡风玻璃被留在宇宙里。他们捞了好几个月才把他捞回来,我还挨了好大一顿骂。“Ren一边启动飞船一边向他说明,满意地看到Kyo僵硬而不情不愿地系上了安全带。他毕竟也不是第一天干这行了。
Ren在自己的手机上确认了目的地,打开导航向他的乘客解释:“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日本的……一个什么地方。从这里飞过去大概要半个小时。”
“日本?” Kyo似乎对目的地感到意外,但这个事情也不算罕见,大部分人类在得知自己要下地狱的时候也相当惊讶。所以Ren笃定地重复了一次。“对,日本。我这边系统就是这么说的。”
Kyo没有提出质疑,只是耸了耸肩,好像对自己灵魂的最终归宿也不怎么在意。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飞船陷入了难得的寂静。Ren有些意外,因为大多数时候人类乘客都会不停地问东问西。第一个问题一定有关Ren的角,之后是打听他的出身和婚恋情况,或者死神派遣公司的组织结构,再到灵魂的不灭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这沉默让他有点苦恼,不是因为他怀念那些没话找话的家伙们,而仅仅是因为这安静痛切地提醒了Ren他有多需要一套可以放音乐的车载音响。事实上,那几乎是他仍然在工作的唯一一个原因了。如果有音乐的话,现在一定就不会这么尴尬了吧!Ren感觉到对车载音响的向往随着时间逐渐涨到了一种无法忍受的程度,为了从焚身的物欲之中解脱,他主动朝对方搭起了话:“呃……你是,哪里人啊?”
“地球。”Kyo冷淡而简短地做出了回答,看起来兴致不高,好像窗外一成不变的太平洋要比他身边的珍稀物种有趣得多。
“地球不错啊。和我家很不一样。对噢,你可能还没发现,不过我是……”
“你是外星人。我知道。”Kyo不耐烦地打断了这个对话,真奇怪,人类通常对这个部分最感兴趣。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开玩笑吗?你头上长了那么大两个角,你开着造型这么经典的一个宇宙飞船。怎么看看不出来?”
有人把他的存在视作理所当然这件事倒是十分新鲜。“可是我一般都是人类见到的第一个外星人。”
Kyo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也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外星人。也是最后一个,唯一一个,怎么样,满意了吗?”
Ren此时总算察觉到他好像不管说什么都会惹对方生气。他对此多少感觉有些委屈,并且终于想起来他们好像在哪见过,既然对方立刻就知道他是外星人,那这个嫌疑就更大了。但他的乘客正投来冰冷的眼神,似乎再听他说一句话就要跳起来和他同归于尽了,所以他只好不情不愿地咽下他的问题,暗暗猛踩了两脚油门。
感知到主人的迫切心情,他的飞船也飙得飞快,他们提前十分钟到达了日本。不管怎么说,这远超任何人类交通工具的速度总应该让人印象深刻吧。这么想着,Ren耀武扬威地把船停在城市上空,乘着他的光线到达了他们的目的地——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公园,并打算流利地重复他的结束台词:“感谢您的使用,请注意随身行李,方便的话可以填一下这份满意度调查……”
Kyo四下打量了一下,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问:”这他妈是哪儿?“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Ren的胃里浮起,他竭力露出了一个更大的笑容试图说服自己只要足够相信就不会有问题。“这里是你的目的地啊,你想去的地方。”
“我从来没来过这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得来这不可。”Kyo笃定地回答,坚定得好像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Ren掏出他的手机再次打开他的接单页面,试图证明这一切都是写好的。“怎么会呢,这里就是这么写的啊,你是Kyu Koneko……”
“我不是。我是Kyo Kaneko。”Kyo堪称冷酷地纠正了他。
“你……可是我一开始跟你确认过你的名字啊。”
“你说是来接我的。我以为你只是地球语不够好念不清楚。”
Ren Zotto呆立在原地,终于明白了从早上起他的猎手本能就疯狂预警想要告诉他的事情。那就是他完全接错人了,而且他搞砸得最严重的这一次恰好碰上最不好惹的顾客,他愉快的职业生涯不但没有在今天开始,还很有可能就要在今天被彻底断送了。在没顶的绝望之中,他隐约看见对面的Kyo Kaneko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他痛苦而扭曲的脸而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恶魔一样的笑容,果然还是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Kyo之后几乎是飘在空中以第三人称视角冷冷地注视着Ren手忙脚乱地处理他一手造成的烂摊子,没想到吧鬼魂居然还能继续灵魂出窍。在他们到达日本两个小时之后,Ren经历了三通朝他大吼大叫的电话和两封对他冷嘲热讽的邮件,终于赶在他自己哭出来之前搞清了事情的原委。这位蹩脚死神本来应该接走的目标是一只叫做Kyu的小猫,它恰好与Kyo差不多同一时间断气,而Ren对工作软件的恐惧使他没有仔细确认就擅自行动接错了人,还在报告的表单上乱填一气,导致Kyo和这只倒霉猫咪的档案彻底混在了一起。这也就意味着,在他们飞过太平洋的同时,一只小猫也被另一位死神带往了地狱。幸运的是被这一串破事牵扯进来的另一位死神很是恪尽职守,在地狱永世燃烧的烈焰前与怀中柔软无辜的三月龄奶猫对视了五分钟,无论如何也没法狠下心把他丢在这里,而是打了个电话给总部,声泪俱下地质问:“这么小的猫怎么可能下地狱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要下地狱咯?“Kyo打断了Ren绘声绘色且包括太多不必要细节的讲述,感觉就算他真的犯了罪该下地狱经过这三个小时的折磨也差不多赎清了,忍不住朝他大喊大叫起来:“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等下是不是还要有人来告诉我,不好意思,我们搞错了,你其实没死,就是中午睡得比较沉,我们这就送你回去,运气好的话没准尸体还没入土?”
“不是。那不会吧。他们,他们说,他们说你的档案看起来有点问题,叫我们去总部提交纸质材料审核一下。”Ren面对这个四十分钟内有六个人轮流骂他的局面终于陷入了混乱,在混乱中他突然灵光一闪,找到了可以反击的角度:“而且你怎么可能不是今天死呢,你不是自杀成功的吗!”
Kyo哽住了。他本想呼吸一滞,却想起他已经没有呼吸了。而Ren似乎也在这两秒钟的沉默中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沮丧地捂住了脸,闷闷地说:“抱歉,我没想那么说的。”
“你没说错啊。”Kyo清了清嗓子,看着面前几乎要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傻瓜实习生,终于感觉生不起气来了。“听着,我也很抱歉,好吧,我不应该对你发火,你也只是个打工的。你搞砸了,这不全是你的错,更多是一直没开除你的那个人力经理的错。是的,你浪费了所有人好多时间,但我们都是死人了,大部分人都要死很久的,有的是时间,不是吗?”
哪句也不像是在安慰人,但是Kyo嘴里能吐出来的最好的话也就是这样了。他们奇迹般地真的安慰到了Ren,他抬起头来几乎是感激涕零地点了点头,饱受虐待的样子让人几乎忘记这一切的混乱都完完全全是他一个人的责任。Kyo深深地叹了口气,问他:“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就像所有的官僚机构一样,死生管理总局也理所当然地设在全宇宙最偏远最难走的角落之一,并且门口大排长龙。想象你在荒芜又无垠的宇宙中,离任何一个有生命迹象的星球都有好几光年远,而你屁股底下是智慧生物所能造出的最快最为精尖的交通工具之一(至少Ren是这么自称的),但你十分钟也挪不了二十米。这感觉比在地球上堵车还要让人火大好几倍。
尽管Kyo很愿意维持来时路上的安静,但堵车堵了十五分钟,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注意到Ren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自以为隐蔽地悄悄看他,检查他是不是还在生气,并且在每次被他抓个正着的时候都连忙点头或者摇头,向他示意自己绝对不会先开口烦他。这样一来Ren即便不说话也吵得要死,为了打破这个局面,Kyo自暴自弃地先开始了这个对话:“呃,你怎么想到要干这行的?”
Ren似乎为能开始一段不大喊大叫的对话感到开心,立刻做出了回答:“我离开学校之后一直不知道做什么,认识的前辈问我要不要来试试看,就做起来了。”
“认识的前辈?”Kyo皱了皱眉头,这事情听起来多少有点可疑,“你怎么认识的死神?”
Ren伸手揉了揉鼻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杀了很多东西。没事的时候不是会想顺手征服些星球什么的嘛,有的时候他们不想被征服,就会搞成那样。”Kyo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而Ren浑然不觉,说起此事好像说起人没事的时候就会想顺手做点家务。”还是有点抱歉啊,让前辈他们加了好多班,他们问我要不要换位思考一下。真的做了这边的事情才知道,果然是杀人容易投胎难啊。”
Kyo沉默了好几秒钟,在这沉默之中深深地后悔自己为什么非得开口说话不可,最后他问:“你就没有个车载音响什么的吗?”这样我们就不用非得说话了,他不得不透支了自己下辈子的善良才把后半句留在肚子里没说出来。
“对吧!我也想要一个来着!还没攒够钱买。”Ren沮丧了几秒钟,眼睛又突然亮了起来,Kyo有非常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Ren兴致勃勃地建议:“我来唱歌怎么样?”
“我宁可从窗户跳下去。”
“我唱得很好的。”
“我们能不能就像普通人一样说说话?”
“这么说起来,我们是不是之前在哪见过?”Ren转过头打量他的脸,“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Kyo只觉得太阳穴抽痛,谁知道人没有头之后居然还能继续头痛。他举手投降,回答对方说:“你还是唱歌吧。”
他唱得挺好的,有那么一会儿Kyo都可以看着窗外骗自己说Ren不是在驾驶座上像个傻帽一样亲自放声歌唱,而仅仅是在播放一些没有伴奏的清唱歌单。但这或许并不是一个好主意,这些歌让他的肩膀自死掉以来第一次感到有些沉重,他又一次闻到清晨草地的味道,露水和花叶,遥远微弱得几不可闻,让人鼻尖发冷,有谁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唱歌,让人想用石头丢他的脑袋,又让人想睡觉。Kyo意识到,他肩上的是记忆的重量,他已经死了,这记忆就是他所拥有的一切了。他又生起气来了,他多希望从他右边太阳穴打出去的那颗子弹在从他左边太阳穴穿出去之前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一起都带走,多希望他真的从来没见过Ren Zotto,或者就像Ren那样,从来不记得他们两个见过。
Ren唱得很开心。他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至少他开始唱歌之后就没有人再来骂他了。说不定他需要的不是车载音响而是一个车载卡拉ok机。在他想不出新的曲目之前,他们总算排进了总局的大门。Kyo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逃也似得冲了出了出去,Ren也跟了上去,他的信心差不多又恢复到了早上的水准,正认为哪怕他们接下来决定开除他,他应该总也能在哪儿找到别的事情做,从哪儿再一次开启他一帆风顺的新生活。
Kyo在门口向问讯处的小姐报上名字,她指示你们乘坐某一个非常具体的电梯,前往这栋畸形而令人困惑的建筑最为畸形和令人困惑的角落。第三次差点迎面撞上一堵出乎意外的墙时,Ren就能感觉到自己的盲目乐观开始缓慢而并不安详地死去。最终他们花费二十五分钟终于找到了离起点只有五十米的窗口时,他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了。当然在这个靠燃烧来访者积极心情运转的恐怖机构中,他喜悦的眼泪也即刻就被止住了。窗口中忙碌疲倦事务员递给Kyo两摞足有半米高的纸山,旧得褪了色的彩色塑料文件夹挟持着惨白的A4纸,上面印满一个人所能想象到的最恐怖的东西——数字和表格。事务员从他手边的笔筒里挑出遍体鳞伤的一根圆珠笔递给Kyo,就挥挥手打发他们去填表了。
坐在桌子前被表格和文件的海洋包围,Ren感觉自己几乎要打起哆嗦来了。他觉得他五岁被他父亲不小心失手丢进火山口的时候也没这么害怕过,如果他死后要受惩罚说不定就会直接被送来这里做一个文员。Kyo在旁边埋头奋笔疾书,似乎连白眼也懒得再翻给他一个。这让Ren脆弱的良心抽痛起来,送佛送到西,他总不能把事情全都搞砸之后又把善后工作也全都甩给Kyo。于是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以从天桥上跳下去一头栽进车流中的勇气一头扎进了他面前的文件。
为了避免他再填错什么东西导致他们永生永世都卡在这里,Kyo把所有空白的表格都从他手里抽走,只要求他帮忙重新把文件排序。和冬泳以及毕业论文一样,整理文件的工作开了个头之后也就显得没有那么可怕了。事实上只要注意到这些文件都是Kyo的人生记录之后,他甚至对整理他们生出了一点兴趣。管理局保存着一个人生命中最无聊的书面记录,从幼儿时第一罐奶粉的包装纸到小学交上去的第一张手写字母表,他忍不住捅了捅Kyo的手肘,说:“这些好像小票,我们好像在报税啊!”
Kyo一笔写到了表格外,立刻开始骂骂咧咧起来,说谢谢Ren提起他生前最不愉快的经历之一,还叫Ren别他妈碰他。碰了一鼻子灰,Ren只好讪讪地回到文件里,试图翻找出Kyo恶劣性格的成因。他乱翻一通,找出了许多可疑的东西。七八张与恶魔的交易契约、一沓子没有兑现的从欧洲银行打来的大额支票、甚至还有几封留着天堂火漆痕迹的信纸。看起来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Kyo似乎不断以自己的健康寿命和灵魂为筹码跟一切愿意交易的恶魔交换各式各样的东西,又折价把他们随便卖掉了。这样铺张浪费的挥霍好像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但的确让他灵魂的归属不断变化,几经转手,他表格上的那一栏也就不断被涂改,最后负责他的文员的愤怒几乎力透纸背。这文档的混乱让Ren的心情好了很多,如果手续这么复杂又不清不楚,那这个烂摊子看来也不能完全归咎于他。
专心于手头的工作,你们俩都好一阵时间不说话了,房间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圆珠笔摩擦纸页的沙沙声,和Ren一个人的呼吸。他没来由地觉得这感觉很熟悉,不舒服的桌椅,印满了字符而没有几张插图的教科书,谁在旁边做着好像原本属于他的工作。
他草草地翻过几页纸,想从里面挑出带图片的看。几张监控录像截图掉了出来,他惊讶地发现上面模模糊糊地照到的似乎是他自己的背影,站在一个小花园前面背对着镜头,多亏了他的角,这恐怕很难认错。他们果然见过。他迫不及待地往后翻了几页,只见Kyo穿着睡衣的背影出现在他背后二层小楼的窗户里,静静地看着他。画面还挺温馨的,直到Kyo用一块橡皮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脑袋。
他哗哗翻过几页,总算是想起来了,答案终于明明白白地跳了出来撞在他额头上,使他猛地站起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Kyo带着堪称仇恨的表情探过头来恶狠狠地问他又他妈怎么了。Ren则挥了挥他手里那页草稿纸,是一张病假单,上面批准的部分赫然签着Ren的全名。他就知道他们两个肯定在哪见过。
Kyo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完全没有他的激动冷淡地点了点头,好像这不是多大的一件事,随随便便地承认了。“那个啊。对的,我们好像是校友来着。”
这个久别重逢的场面未免太过不让人激动,Ren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是了,他在地球也上过几天学,虽然在学校度过的时间和学到的知识通通被他忘了个干干净净,但低年级好像确实有过这么一个人,当时的个子远远没有这么高,心肠也要好得多。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进入了学生会,对方还主动提出可以帮他处理文书工作,直到他有一天莫名其妙被发现违规批准了二百多张请假条。有什么东西在Ren脑子里响起咔哒一声,一根早该被接上的生锈的线索终于破土而出,怪不得Kyo不愿意承认他们认识,他指着Kyo结结巴巴地喊出:“是,是你替我签了那些字,我才被停学的!”
Kyo几乎和他一样惊讶,随后又差点忍不住笑出声,说:“你刚刚才发现吗?”
没错,他和Ren上过同一所民办寄宿制魔法学校。事实上,虽然Ren本人一点也不记得,但他其实还因为长得端正,物种又珍稀上过那所学校的宣传照片。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被许多不明真相的低年级们投票选上了学生会的一个席位。Kyo比他低两个年级,当时刚刚开始觉醒一些魔法天赋,经常被魔力紊乱搞得浑身难受,时不时就得在医务室过夜。医务室的楼前面是一个小花园,平时没有什么人来,但Kyo在那里睡了一个星期,连着三天都在早上被歌声吵醒。第三天早上他满腔怒火地爬起来,看见全校唯一一个长角的学长正站在草地上对着一群松鼠兔子小鸟唱歌。他唱歌挺好听的,这场面换了任何一个不是正在发烧头痛睡眠不足的人来看一定都感动得不得了。但Kyo一早就对校门口巨幅宣传海报上那个闪亮笑容的主人心怀不满,捡起手边的橡皮就丢了过去。他的体育并不好,这一次却福至心灵超常发挥,正中了目标的后脑勺。那歌声戛然而止,再看的时候外星人的观众们已经做鸟兽散,而他本人则扑倒在草地上,沾了满头满脸的草叶树枝。
第二天早上那恼人的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Kyo咬牙切齿地爬起来看,发现唱歌的人头上正顶着一个扎了两个洞的橄榄球头盔。场景实在滑稽,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才发现,这或许是他进入这所学校之后第一次笑。
之后他悄悄留意了对方,很快发现此人就是学生会效率低下文件积压的罪魁祸首。于是他在某次交病假申请时主动提出可以帮他做,对方果然感激涕零地上钩,把一切都交给了他。于是他们一起在学生会的办公室花掉了几个下午,通常Ren只是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一会儿书就忍不住睡着了,而他则趁这个时间把自己的病假条和别人付钱给他签的事假条全都批准掉。他的良心曾经微弱地抗议过几声,但在帮对方写完第二十六份活动申请之后这点声音就彻底消失了。他们两个算是认识了,Kyo曾在对方睡着前的短暂时间抱怨过每次开学时从家中到学校的二十小时车程太过难熬,而Ren在半睡半醒的时候说下次开学的时候他可以去接你,他的飞船是智慧生物所能造出的最快最为精尖的交通工具之一,他听起来很骄傲,Kyo半信半疑地说好,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下次开学的时候Kyo带着行李箱在家门口等了一个下午,果然没有人来。他最开始以为是因为Ren放假前的两个星期被发现乱给人开请假条,被停学还踢出了学生会。他虽然没有什么要辩解的,但想或许开学还可以再见面说点什么。下了火车才发现他们学校趁着暑假悄无声息地倒闭了。
Kyo再听说学校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时候,已经是一位堂堂正正的超能力者了。一位和他合作的魔法使在八卦的时候和他套近乎的时候提起,当时是有学生假期留校期间喝大了搓出一个威力巨大的史莱姆球压垮了半栋教学楼,使学校本就深陷泥潭的经济状况彻底完蛋,校长连夜抛弃了自己教书育人的伟大理想卷了账面上最后一点资金跑了。但Kyo那时早就已经挥散高中没能毕业的阴影,说实话也不怎么怀念学校,于是只是发出了一声嗤笑,就把此事抛之脑后,一直到死后四十分钟才想起来。现在看来Ren没有来接他,恐怕和他伪造他的签名以及学校倒闭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单纯是没想起来。
他看着Ren的目瞪口呆的脸,忍不住感到有点好笑。虽然他之前那么想死,但在真的死掉之后却发现死和其他所有他曾经想要的东西一样让人失望。他最开始期待死如果没法带来真正自由和解脱,至少应该能让人从一些琐事中获得解脱吧,比如说报税、排队过海关和青少年时期尴尬的暗恋。但他妈的,根本没有这种事,他死了,面对的是不得不和青少年时期暗恋的弱智对象一起排队过海关顺便报税的地狱。好在就算是地狱也总有终结,Kyo轻轻在表格的最后一个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抱起文件站起来冷酷地把Ren从他的回忆里叫醒:“我填完了,我们走吧。”
Ren战战兢兢地跟着Kyo把他的表交了上去,这时他已经想起了曾经约定要去Kyo家里接他而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放了对方鸽子的事情。巨大的不安和愧疚让他走得都慢了不少。平心而论,他在工作上忘记的事情和犯过的错误不可计数,但没有哪一个让他这么害怕的。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说不定Kyo的死跟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他亲手杀掉的东西同样不可计数,但这次显然和之前都不是一回事。他的士气降低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忍不住开始怀疑,就算他们不开除他,或许他也不太配接着干下去了,他本来也不怎么一帆风顺的旧生活或许就要在今天和他的职业生涯一起断送,虽然外星人的标准本身就已经低得难以想象,但今天折腾下来他好像也成功跌破了合格线,演了一出外星人间失格。
他们在交上了最后一份文件之后就被赶出了管理局,说是四个小时后会电话通知他们结果。Ren心情沉重地回到了车上,小心翼翼地问Kyo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Kyo说去月球吧。回程不用排队,于是月亮没花几分钟就出现在了挡风玻璃之外。
Kyo提出要透透气,于是他们两个走出飞船,坐在月亮冰凉的土壤上,半天都没说话。大概是终于受不了这沉重的气氛,Kyo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回头说:“我先跟你说好,我的死可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惊讶于Kyo居然还会读心,Ren半天也没想出应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安慰他。他不知道他们离开学校之后Kyo都做了些什么,或许是经历了许多对社会的失望吧,万一他的失约就是压死骆驼的第一根稻草怎么办?看出他一点都没听进去,Kyo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说:“别自作多情行不行,我都说了……”
他的话被跳出的视频电话打断了,业务员冷淡而礼貌地通知他们:“Kyo Kaneko先生吗,你审批结果下来了,刚刚把你的终点发过去了。”
他们离开那里才十分钟,Ren诧异地问:“这么快?不是要四个小时吗?你们已经把那五十多张表看完了?”
“不是。你们填的那堆东西本来要开始往上报的,但是刚刚上头下了直接决定。这个级别比我们高多了,就没必要再审了。“
”那我们白填了?”
“你宁可我们再工作四个小时然后告诉你一样的结果吗?”
Kyo在这个对话继续下去以前打断了他,对业务员说了谢谢按断了电话。然后朝Ren指了指最终决定的通知,看着最终的目的地上写着的月球两个字,得意地笑了起来。
“看到了吧,这就是为什么我死掉了。因为我是属于月亮的,而我意识到这件事无可动摇,所以不管我把灵魂卖给谁多少次,我死后依然只会回到月亮那里。而我只要想,随时可以用其他的身体再次出生在地球上。所以我基本上算是诈骗了那些魔鬼。而决定我提前死了,只是做够了人而已。做人类是很无聊的,多的是狗屁手续和麻烦事,就算是你现在应该也该懂了吧。”
“所以我决定换个方向试试了。只是换个地方开始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Ren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对人类这一种族或许还是过于浅薄,最终他只能苦笑着说:“我完全没弄懂死是怎么一回事,我猜我是个很差劲的死神。”
Kyo耸了耸肩说:”你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至少我死了之后一直忙着对你生气,一点也没有时间感到迷茫和恐惧。”他们两个都笑了,他又补上一句:“虽然迟到得惊天动地,但你还是来接我了不是吗?”
Ren感觉鼻子一酸,他想他还是感觉遗憾,他们本来说不定可以以现在的样子一起度过更多的时间。但Kyo半透明的身体看起来就要俗套地在月亮的光芒中消失了,他伸出手轻轻锤了Ren的肩膀一下,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问他:“你知道做死人最好的部分是什么吗?”
“是什么?”
“死最好的部分就是我再也不用喜欢你了。白痴,快点辞职吧。”Kyo耍完最后一个坏心眼,狡黠地眨眨眼睛,不等他回应就飞快地消失了。
Ren一个人站在月亮上,想了半天,朝着虚空大喊:”下次也来找我吧!这一次我不会再忘记了!“
宇宙的真空中,月亮无奈地看着全世界最不称职的死神在他上面试图大喊大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忍不住用引力一脚把他踢回了自己的船里。
两年后,告别死神这个职业后迅速在地球上蹿红的流行歌手Ren Zotto正在舞台上为他的第十四场巡演,他的演唱会不知为何全部开在早上,导致他的经纪团队在最开始的几个月80%的工作都是处理附近居民发来的噪音投诉。他歌迷们的哈欠和欢呼中开口唱了没有三句,突然有东西击中他的后脑。他一个趔趄暂停了歌唱,呆了一会儿才俯身去捡起了什么东西,随后在这空前绝后的直播事故中,朝三万人和全球直播的镜头傻笑着捡起了举起了一块橡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