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夏天到来之前,芳典的耳洞合上了。他用膝盖卡着化妆镜,咬紧牙关,对着摇摇晃晃的镜子戳了又戳,不时倒吸一口冷气,耳钉三番两次掉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他左手提着镜子,右手攥着沾着血的金色素钉,摊开右手时像展示某种勋章。听说战时一些立功的士兵会主动要求放弃奖章,而以探亲的机会为交换条件,前者是换取未来,后者是换取现在,虽然对结局走向的影响甚微,在那时,取舍却是很难的问题。
——sahi,我的耳洞堵上了。
大概是戴着耳机的缘故,白发男人置若罔闻,继续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视频网站,至少两种以上的剪辑软件,混杂着不同语言的文档,在屏幕上堆成千层面。芳典从男人的背后取下耳机时,留意到他的耳垂被压出了很深的红痕,是发炎的迹象。
“戴着耳钉时用耳机真的没关系吗?”
“什么?”
“我说,我的耳洞合上了。”
被叫作sahi的男人依旧没有转过头,熄灭的屏幕上清楚地倒映出两个人的轮廓。朝光很爱惜他的电脑,几乎每隔三小时就要清洁一次屏幕,是放回商品柜也辨认不出的程度,芳典是为数不多不表示赞扬的人,理由是这样就看不出来是sahi的东西了,毕竟对方是从墙纸到游戏机都贴上花花绿绿的yoshi标签的男子,说出这样的话也无可厚非。他耸了耸肩,依然日复一日地擦拭着金属外壳。
“合上了吗?”仿佛是没听见前一句话,他对着屏幕上的芳典说,看上去更像自言自语。“怎么办呢……很想要吗?”
“下周有拍摄的工作,所以不是我的意愿的问题。”
“你说的那家穿孔店……我不太认得路。”
芳典的睫毛变潮湿了,耳部的疼痛顺着神经在面部散开,他下意识地咬了舌头。现在来看可能难以想象,曾经的金本君是所谓的漫画狂热者,二十小时泡在漫画屋,是上野一带长居快活club的人口中的“神速男”。尽管如此,金本君其实什么也没有记住,只是如果停下来的话,就会想到自己作为人类的失败,具体来讲,不是想死而是不想活,因为不知道怎么活,但是人只要活着就会怕死,而停下来就会死。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电视上的广告骗,为了做水球把水龙头开了一下午,那透明的介质却总在指缝中灵活地溜走,无法成型,妈妈下班发现后,握着他泡烂掉的手慢慢地说:
——芳典啊,即使把大海里所有的水都倾倒在手心,不该握的还是握不住。
即使看了成百上千本漫画,金本君能记住的也只有寥寥数句台词,其中有一句是:身体哪里很痛的话,就咬一下舌头。听起来像少女漫画里温柔又多情的学长对泪光闪闪的女主角说的话,可能是眼睛扫过时顺道咬了一下,痛觉帮助金本君记忆,像闯关游戏一个个关卡的节点,人生的节点由不同的疼痛凝结而成,换做以前,每每经历幸福时,他必定会想到痛苦的事情也一定发生,说来神奇,长大后,金本芳典却发现痛苦和疼痛是截然相反的东西。
“耳朵的话,哪家店都可以的吧。”
朝光轻轻捏着芳典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因为长期节食而泛着不健康的黄色,晒干水分的蔬菜条一样硬邦邦垂下来,只有用力掰断才会感到疼痛。“又不是小孩子了。”
因为不是小孩子,一个人去穿孔店才会觉得可悲啊,人总是越活越胆小,这一点sahi不知道吗?他抿了抿嘴,重新将耳钉攥得更紧,故作开朗地说:
“我们sahi呀,完全长成男人了,了不起的男人,我的男亲。”
他有意换成了韩语,白发男人含糊地笑了笑,有些局促地把手伸进空无一物的口袋。
“这颗耳钉怎么办?”
“拿着吧,到时候带上。”
“算了。”芳典张开手,金色小球在要落到地面前停了下来,卡在一尘不染的键帽之间,血迹还没完全擦掉。“你拿走吧。”
至少要先好好清理干净……朝光叹了口气,手指本能地运动起来,有了血液的润滑,拾起变得困难,在他坚持不懈的尝试下,小球顺利地滚下了书桌,消失在如藤蔓般错综复杂附着在墙上的数据线中。
上午九点多,刚到达写字楼大堂的上班族滨田朝光因为一通突如其来的外派电话而中途折返,乘上了回家的电车。每天,一千多万人都在这张巨大的渔网中进进出出,第一次在维基百科上看到这个数字时,就觉得不可思议,刚满二十二岁、瘦小的滨田君夹在人群的缝隙中,艰难地呼吸,仿佛全东京都一千四百万人都挤在这一节小小的罐头车厢中,他逐渐掌握一些生存的技能,处世法则,譬如呼吸的技巧,节奏,如何让身体的电波巧妙地绕道而行,他依然不能接受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人正在一同呼吸,吃饭,挤电车,比起适应,他更先学会的是“避开”。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他习惯性地按下了开关。芳典身上的z世代青年特征在其混乱的生活习惯和作息上充分地体现出来,有时候灯亮着,芳典却不在家,有时候灯灭了,芳典还在屋里不知哪个角落睡觉,把身体当作物品一样乱丢。为了履行男友的职责,他表示过一次担心,芳典却说:“做我们这行的都活不久。”
——年轻人都觉得自己活不久。
——是吗?
芳典舀起一勺味增汤,慢慢咀嚼着海带和豆腐。
——为了活下去,我可是做了很多努力。
这样想着,就走到了置物柜前,顶层摆放着他从京都带来的饰品盘,店主介绍道这些都是她从法国挑回来的,是孤品,靠着这两个字卖出了很多相似形状的盘子,因为无从验证,就先这么相信着,竟也就觉得它是仅此一件的东西了,这样的想法贯穿了他购物的逻辑,东西要先适合自己,再要观感上的舒适,加在一起就是得体。他在盘里拨弄了两下,却没找到上周买回来的珍珠耳钉,是芳典拿了后又乱放到哪里去了吗?是很想戴的耳钉,难得地感到了不快,或许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比较好,手刚碰到屏幕,不知为何又放下了。芳典现在在家吗?他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关掉了灯,就自然地觉得屋子里没有人在活动,现代人的身体和电线相连,关了电闸,就和脱光了所有的衣服似的,赤裸裸的无所遁形。他们经历过三次断电,两次都是由忘缴电费导致,这本来是他的工作,只是电用得比想象中更快。他拿着一沓缴费单推开房门时,罪魁祸首趴在墙上,发狂一样的推拉着电闸开关,连接处几乎发出断裂的声音,听到有人进门,他欲哭无泪地转过头,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在此刻适时地亮起,芳典瘪掉的脸上顿时冒出了小狗一样感激的神情。他扯了扯嘴角,将缴费单扔进垃圾桶。
靠近房门,最先听到的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声,他起初以为是风的声音,芳典不常关窗户。仔细听又像小鸟,亲密的低语,小小的、秘密的动静,文艺电影里常有这种情节,被不属于自己的男人或女人抱,亦或者抱不属于自己的女人或男人,拍出来竟然会觉得很艺术,很艳情,滑稽的是,以第三者的视角展开的话,就变成妈妈辈守着电视看的肥皂剧,他在后者的情况里,因此感到了尴尬。他保持着相同的步调,悄无声息地向后倒退了几步,差点被玄关处的鞋子绊倒,红色的球鞋就这样刺眼地摆在地板上,他脑袋里只有电费和耳钉的事情,进门时没有发现。
芳典跪在飘窗上,用卫衣袖口擦了擦玻璃窗上的雾气,在朝光出差一周里,东京骤然降温,秋天来得猝不及防。赤裸着身体的温斗抽着鼻子,被子盖到一半,露出有青紫痕迹的小腿,和骨架的结实相反,皮肤脆弱得过头,随随便便按下就浮出青色,十九岁的血管,汗毛,富有弹性的肌肉,芳典掐住的时候忍不住感叹,好年轻的身体,还不知道水的味道,水的差别,把霾错认成雾的年纪。温斗喘着气,用自己的腿勾住芳典的,哥的腿干瘪得像抽了水,两根骨头硬邦邦地叠在一起,淤青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说什么啊,哥也没比我大多少。”
芳典很不负责任地靠在枕头上,手上夹着女士香烟,没化妆的脸上眼皮轻微地浮肿着,唇下的痣烟雾缭绕下显得很性感。
“皮筋总是一瞬间断掉的。”
我也变成说这种云里雾里的话的样子了吗,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某个人,心里就觉得烦躁,芳典又吸了一口,身上有某根弦因此松弛了一点,温斗眼巴巴地看着他。
“奶油草莓味的,要试试吗?”
温斗接过烟,还不习惯细烟的形状,夹住的样子很笨拙,他低头用力抽了一口,像某种中型动物的吐息,被苦涩的烟嘴呛得连连咳嗽起来,诈骗犯在一旁笑得弯下了腰。
“这么喜欢甜食,果然还是小孩子。”
芳典摸着温斗的头发,像梳理心爱玩偶的绒毛,说了些我们ruto真的很可爱,全世界最喜欢ruto这样的话,温斗垂着头,一副无语的样子,难得说了一句像大人的话,马上就露出孩子恶作剧似的傻气,说实在的,芳典哥有点疯疯癫癫,自己绝对不想变成这样。尚未到达二十岁的温斗,逐渐摸索出了自己的形状,无论相信与否,世界上有一种人走着走着,路就变成了他们的路。温斗摸索着衣服站了起来,手拢过卷曲的棕褐色长发,有点儿黄金一代杰尼斯偶像的风范。
——啊,耳钉掉了。
——等等。
芳典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枚闪着银光的耳环,马蹄环有着漂亮的月牙弧度,最下方点缀着一个莹润的珍珠,看起来价格不菲。温斗边转着耳堵边说:
“哥还有这样的耳环啊,拿走没关系吗?”
芳典摆了摆手,重新躺回床上。
“没事没事,家里的东西太多了,看久了会心烦。”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温斗。
“还有,下周的拍摄不要忘了。”
温斗应了一声,利落地关上了房门。珍珠和银环碰撞在一起,发出洁净而崭新的声响,仿佛是在迎接今年提前到来的初雪。
这次从关西出差回来,朝光没有回公寓,直接坐上了去公司的电车。工作日的正午,车厢里难得地空出座位,说着异国语言的女孩们靠着车门低声说话,一双双手快速地舞动,他由此想到他第一次去韩国,也是这样因为不熟悉地铁的规矩而不好意思坐下。普世的规则,贴在滑动门上的规则,寄居在人心中的规则,需要一遍遍默念,重复和适当的犯错,经验的总和。他不清楚这究竟是否称得上一种公益,为了明面上不给人添麻烦,为了不成为特殊的那一个,他屏气凝神,安静地靠着座位旁的栏杆,广播里的女声在车厢里明朗地响起:
“今天受接触事故延误的影响,到达日暮里站的时间比原定时间延迟了23分钟。在您着急的时候,给您带来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很久以前,那时候他们还在一张床上睡觉,芳典和他偶然提起过这件事。事情要先追溯到一个月前。那天他们难得的都没有工作,芳典主动要求下厨,他没有表示反对,而心里做好了叫外卖的准备。结局显而易见,看不出颜色的蔬菜和色泽靓丽的炸鸡煎饺放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芳典咬着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盖在炸鸡上的糖醋酱,嘴里咀嚼着不含沙拉酱的包菜丝。
“嗯,很好吃。”
他站起身来,对着客厅的镜子比划着身体,镜子四分之三的部分光滑明亮,底部的四分之一盖着灰尘,角落里沾着未清理干净的水彩颜料,这是掩盖过后又暴露的痕迹。当时芳典正在准备某个大牌拍摄的试镜,为此减肥了二十斤,惴惴不安地出了电梯门,七个专业模特模样的人早已等候在了工作室的门口,每个看起来都比他要高半个头,侧面却只有他的一半薄,最后当然毫无意外地落选。回来后,他坐在镜子前,仔细端详了很久,拿着记号笔在身上做了几处标记,仿佛是对待冷鲜柜里的一块猪肉。在纳西索斯溺水而亡那一刻,人们终于领悟到,镜子是魔鬼的灵魂碎片,人只能看见自己和自己周遭的事物,一切有关“我”的都被审视,一切“我”投注向外界的最终都会撤回至自己身上。芳典用时间和肉体作为代价,在镜子前缔造了自己的结界,连续两个月拒绝出门,整日如鬼魂般在公寓中飘荡。某一天,他醒过来时,发现镜子被一块黑布盖上了。
——我今天去寺庙求签,出门碰到了算卦的人。
——他说,这面镜子对公寓的风水不好。
——我不知道你还信这个。
芳典掀开黑布,大半的镜面已经被黑色颜料工整地覆盖,他只能看见自己小腿的一半。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停下来吧,芳典。
朝光说话的音调无起无伏,仿佛不是在劝诫濒临崩溃的恋人,而是类似“晚饭做好了”“我出门了”的语气,他轻轻抿起了嘴,尚有红血丝残留的眼睛疲惫地眨了眨,注视着芳典凹陷下去的脸颊,这一切都让金本芳典想哭。明明我才是更痛苦的那个,明明之前一直都没有反应,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像他习惯的那样轻轻避开呢?鼻腔里有眼泪的味道,酸且涨,好像被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填满了,非常恶心,不舒服,糟糕,现在脸一定很难看。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朝光照常关闭了电脑,准备睡觉。芳典在被子里扭来扭去,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不一会儿,他钻出被子,脸被手机屏幕的蓝光微微照亮。
“现在铁路公司好像更改了人身事故的叫法。”
“怎么叫?”
“变成了‘列车与顾客接触’。”
“诶?”
“很搞笑吧,说是人身事故的叫法可能会引起恐慌,但明明后者听起来更吓人吧?”
芳典似乎是真的觉得好笑,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啊……真的呢。”
他忽然不说话了,背过身去。
“睡吧,明天还要出门。”
对于芳典的话,他没有细想,小小的波折之后,生活继续进行。芳典放弃不了瘦身的执念,依然严格地控制着饮食。两周过后,他回家时发现镜子已经被草草清理过了,和早已枯萎的盆栽一道安静地靠在墙上,边缘残存着几条黑色颜料,芳典从来不是做事清爽的人。
“……”
芳典继续对着镜子运动着手臂,手腕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并起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仔细地滑过右手手腕的掌长肌,像古人用步数丈量土地,观物影以丈量时间,芳典依靠掌长肌的凸起程度判断身体的克数,如一根缝合皮肤时忘记取出的长针,血液将其磨得更为锋利,类似某种毒性的滋养。
“我看上去长胖了吗?”
朝光摇了摇头,他突然没了胃口。
“是吗?我最近觉得它们稍微有点不明显。”
芳典没有回到餐桌,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绿植持续释放出淡淡的、味道新鲜的氧气,和水蜜桃电子烟的甜味混合在一起,朝光觉得胃里好不舒服。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最近的项目缺一个合适的模特?”
“你还记得?”
“嗯,因为碰到了很有意思的人,可以让他试试看吗?”
渡边温斗气喘吁吁地跑出地铁站的时候,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地点约在地铁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门口放了一个冰淇淋模型,很好认,是我打过工的地方,芳典和他描述道。秋天进行到一半,阳光还很强烈,午后的风把泛黄的梧桐梳下,刷刷作响,不时有几片偏离原定轨道的叶子,飞到一旁的橱窗上,他眯起眼睛,不远处,圆锥形的茶色蛋筒缓缓转动,正对着模型的落地窗前,白发的男人微微弯着腰,像是在研究着什么。他整理了一下刘海,走到男人身后。
“那个……请问是滨田先生吗?不好意思,我迟到了,电车上遇到了点麻烦。”
“嗯。接触事故,对吗?”
滨田先生拍了拍他的手臂,那是“我也一样”的意思。相处多年的朋友身上常发生这种事情,即一个手势,或是一个音节就能明白对方想要说什么,类似一种共享的、默契的语言。他看着一分钟前初次见面的男人走进咖啡店的背影,不知为何觉得他很熟悉。
他们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子坐下,滨田先生要了两杯冰咖啡。出于骤然飙升的室外温度,咖啡店及时地开启了冷气,温斗在进门时很感谢这一点,现在却觉得稍微有点儿冷。他把短袖的袖子向下拉了拉,滨田先生主动开了口:
“能和我换个位子吗?我是从地铁站跑过来的,有点热。”
他们交换了位子,滨田先生身上没有出汗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温斗咬着吸管,听他讲解着拍摄的主题,服装,造型的要求,诸如此类的事情,滨田先生说一句,温斗就老老实实地点一下头,于是滨田先生笑起来,眼角微微垂下,像是很真心。
“不用这样子的,你知道了就好。”
他忽然口干舌燥了起来,低头吸着咖啡。他做模特的时间不长,步入社会却已经是第四个年头,钱一分也没有攒下,经验和金钱像水流过石头一样从他身上流走,芳典却说这是没有沾染上社会的污垢,是好事,清纯的我们ruto。
“啊……不要这么说,我至少也是男人……”
芳典大笑起来,朝着他的肋骨重重地按下去。窗户没有关上,外面好像是下起了雨,雨一穿过霾就变脏,被碰到时人也会变得浑浊,和芳典在一起的日子里,他印象中似乎很少有好天气。
“我也是男人啊?但是你很喜欢这种吧,男人和男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
他趴到温斗的耳边,几乎是咬着耳朵低语:“为了庆祝ruto长成男人……今天要痛一点。”
咖啡厅放着改编过的古典乐,轻盈又明亮的音色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和咖啡豆的香气均匀地混合在一起,他不常来这种地方,此刻却觉得很舒服,像被阳光下的泡泡包裹起来,一切都和谐,安心,稳定的体验。滨田先生抬起头时,他感到心里某处痒了一下,某些断掉的神经重新生出触手,用力向外挥舞。
他把两侧的头发向耳后拢了拢,身子向左侧了一些,露出漂亮的下颌线。滨田先生发现了什么似的,一直盯着他左边的耳朵。
“这个耳钉……”
温斗摸了摸耳朵,自上周从芳典家回来后,他一直忘了取下来。
“啊,这个,不是我自己的东西,是我一个要好的哥哥送给我的,哥哥。不合适吗?我可以取下来。”
“没什么,很合适。”
滨田先生接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确认完大体的注意事项后,他自然地站起身来,比坐着的温斗高出了一小截。“那么,下周二见。”
“嗯,周二见。”他仰起头,回答道。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23,末班车没有意外地准时到达,朝光走进车厢,步伐有点沉重。这个点,芳典也许睡了也说不定,或者没睡更好,可以把话讲清楚。他摇了摇头,似乎想要甩开一些东西,要不,还是去旅馆过一夜吧?这样想着走出了车站。车站口,红发的身影模仿着烟雾绕行的轨迹,正绕着路灯不知停歇地打转,红在黑夜里格外地刺眼,格外地鬼气森森。
“sahi。”
朝光快步向前。
“朝光。”
烟飘了过来,薄荷味。
“滨田先生。”
“……”
“啊,原来是这么叫。也难怪,他年纪小,又很乖。”
芳典明媚地笑着,眼妆融掉了一半,黑色的下眼线却还牢牢粘着。最开始的一年,芳典总是画不好,需要请朝光帮忙撑开眼皮,再用眼线笔一点一点地描出轮廓,他好几次都担心芳典会戳到眼睛,问出来时就真的成真,芳典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笑着说:
“为了拥有‘视界’。如果看不见的话,就没办法相信。”
芳典现在又看到了什么?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接过烟,薄荷清凉的味道痒痒地钻进鼻尖,他心头浮现出一股奇怪的平静,夜河承载着河畔彩色的灯光,走马灯似的不知疲倦地流淌,没有醉汉或是小孩的吵闹声,从车站出来的人的脚步声也渐渐停息,一切都很暗,很静,近似幻象,仿佛有一层稀薄的透明的膜,能弹开所有过强的光亮。他慢慢觉得有一些东西在心底产生,于是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芳典没有立马回答,继续把目光投回了大河。
“很漂亮吧,这条夜河。”
“但是呢,白天却很丑陋,附近是有名的不良中学,那些学生每天都往里面投东西,各种东西,垃圾,作业本,沾血的衣服。”
他转过头来,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朝光,一时间他避无可避,他的心脏,他的肠子,他的血管,都被一一翻开,暴露在外,那是被什么东西穿过的感受,他很少经历这种情况,慌乱中竟想到了鬼魂。啊。他在心里感叹一句,就是这个,传说人执念太强就会变成鬼,要靠吞噬他人维持生命,说到底,执念到底是什么?
“我不是因为这些事情,才想和你分开的。”
“而是在你身上……我感受不到太多东西,有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好像从来没有被建立起来。”
“是我没有,还是你感受不到?”
“人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不过这句,好歹是真心话。”
“或许我真的更喜欢温斗也说不定……”芳典的声音渐渐放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朝光一言不发,等待烟在指缝中燃尽的那一刻,那令人安心的结界会重新升起,保护他远离吵闹的声音,过于锋利的话语,和方才一闪而过的陌生的情绪。
芳典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或许是告别的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再见?或者保重身体?哪个听上去都有些轻飘飘,走到这一步,他们都不需要这种话来掩盖什么了。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摆了摆手。芳典的影子,在一盏一盏的路灯下摇摇晃晃,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像闯关游戏的Q版主人公,不知为什么,他有些想笑。风凉凉地钻进袖管,在他的身体上不规律地鼓动,似乎想要把空掉的部分填满。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客户对温斗非常满意,很快预定了下个月的工作,那是一段难得的顺利日子,整整一个月都是晴天。与此同时,出于共事的缘故,他和朝光的关系理所当然地变得亲近。称呼从最开始的“滨田先生”“前辈”很快就变成“朝光”“sahi”,说起来还是朝光率先提起。
——不用敬称也可以的,我也没有比你大多少,算不上什么前辈。
——嗯。
sahi, sahi。他在心里念了两遍,两个音节短促地拼在一起,念起来感觉很亲切。在和各种各样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他逐渐发现,无论在哪一种语言中,昵称通常代表着省略,划掉某个音节,就像取消了某种界限,朝光也经常叫他ruto,正式的时候才变成渡边先生。他依然记得朝光第一次喊出这两个音节时,他微微偏过头问:“这样叫可以吗?”那时候在阳光下,他的侧脸显得很俊美。也许就是在那时,他心里生出了某种憧憬,尽管自己行事莽撞,常常忘记计算后果,温斗却向往着能接住一切的男人,能对后辈说出“随便称呼吧”,在小事上也会提前询问的男人,怎么想都不会太坏。如果有机会再填一次同学录,他就会在“喜欢的类型”上一笔一画地写下:既是前辈又是朋友的人。或者,是我想要更加向他靠近的人。芳典问起他时,他想起了这些,所以这么回答。
“是哥哥的类型吗?”
“有点像。”
“怎么这样……我还以为我会是ruto心中永远第一的哥哥。”
芳典瘪起嘴,似乎真的生了气。
“啊,是不同的类型的,这种感觉。”
“所以呢?”
“所以说,因为有了喜欢的人,”他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想和哥分开。”
窗户好好地关着,空调的暖气呼呼作响,像是睡着的人发出的呼噜声。他绞着手指,不安地看着皱巴巴的床单。
“我如果说不可以呢?”
温斗抱着头。
“哥不要这样子,明明也不是认真的……哥有男朋友吧,我知道。”
“你知道吗?”
“室友和男友我还是分得出来的,我不是傻瓜啊。”
芳典又笑了,刚染红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的一半,看不清其中的真假,只有瞳孔时不时折出冷酷的光,如吐着毒液的蛇,转瞬即逝。等到他重新躺下时,又恢复了原先无所谓的样子。温斗揉了揉眼睛,异样的感觉消失了。
“再和我说说吧,为什么会喜欢那个人?”
“嗯,我也不是很清楚,喜欢的人是那个人的话,心里会很安心,如果长大是这样子的话,好像就没那么害怕。总而言之,是温柔又善良的人。”
“温斗,果然是傻瓜,还很笨。”
“随便你怎么说啦。”
“虽然是傻瓜,但还是我的弟弟,希望你可以幸福,加油。”
温斗走出公寓楼时,外面落起了雪,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七层公寓的阳台上,白色的窗纱夹杂着雪花迎风飘舞,仿佛是在渐渐凋零。奇怪,窗户怎么打开了?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不安的感觉,好像自己走错了一步,然后再也无法挽回。此时,手机的屏幕亮了,备注名为“Asahi”的人发来消息,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初雪快乐^_^”
“要出来喝一杯吗?”
电车站内熙熙攘攘,挤满了急着回家或赶往下一个居酒屋的人,女高中生们闹哄哄地围成一团,在玩着什么手指游戏,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醉醺醺地唱着歌。相似的情况总是重复地上演,他在日复一日的电车生活中了解到,电车在将他从一种生活载到另一种的过程中,逐渐融合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交通工具对很多人来说是到达另一个地方的“途径”,对他而言则是与世界相处的“方法”。如果播放“电车即将到达神田,出口在右侧”,车门一定不会在另一侧打开;“因为很危险,请退到不要超过黄线的位置”,人群便自觉退后,即便遇上意外事故,也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度过广播里通知的时间后,秩序就会重新恢复。如果说东京有什么是可以信任的,那也只有电车广播里的话语,精确,不偏不倚,不带任何感情。车站的上方,爽朗而健康的男声再一次响起:
“今天受接触事故延误的影响,到达日暮里站的时间比原定时间延迟了14分钟。在您着急的时候,给您带来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前面留着短发的女高中生突然大叫起来:
“呀!上野站有人自杀了!”
人群略微地骚动起来,类似的事故在这一圈并不少见,引起动荡的是过于响亮的“自杀”两个字。女高中生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有意压低了声音,顺着轨道上呼啸而过的风,传进了朝光的耳朵:
“……美里告诉我的,她在等车,车驶过来的时候,站在后面的男人就猛冲了过去……听说是红头发,长得很帅。”
“诶?这时候还在惦记这个?”
“我只是如实转达啦。”
朝光的表情一片空白,如果打开手机,对着语音助手问出:“人应该怎么活着?”也会看到这样的反应。线条短暂地波动后,白底黑字的网页冷静地呈现在屏幕上,“这是我找到的信息。”它以为这就是回答。在他所认为的秩序中心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他认为从未存在过的东西,轰然倒塌,毫无声响。他抖抖索索地掏出手机,无视了温斗发来的一连串消息,“抱歉,临时有点事。”按下发送键后,他一动不动,人群从身边鱼贯而入地进了车厢,十四分钟过了,电车准时到达。
“人应该怎么活着……”他呆呆地重复道。
雪落到半夜才停。朝光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几下sns主页,时间已经过了三点,信息流依然不知停歇,汇集起来自一个街区外和大洋彼岸的声音,万花筒般从屏幕上方流泻下来。他关掉软件,想了想又打开了网页,在搜索栏输入“接触事故”后,他很快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JR东日本从11月开始将“人身事故”改写为“列车与顾客接触”。
"人身事故=从站台跳入”的印象很强,可能会让人想起过度的自杀。
“越接触铁路自杀的信息,越容易想出铁路作为自杀的手段"的调查结果。
——……
温斗走到他跟前,从小山高的文件堆上探出头,可怜巴巴地露出一双眼睛。“sahi,我的耳洞好像堵住了。”
“什么?”
“下周要拍一个首饰广告,耳洞少了一个很难办,sahi有认识的穿孔店吗?”
“啊……有的,离这里很近,一会儿我带你过去。”
他望向窗外,最后一点积雪压断了树杈,在枯黄的草地上慢慢地开始融化,仿佛是为了纪念什么,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地晚。
走到穿孔店前时,温斗才开始嘟嘟囔囔起来,像个第一次打耳洞的高中生,又是后悔又是紧张地嘀咕,朝光看不下去,拍拍他的肩膀:
“又不是第一次打,别紧张。”
温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是软骨啊,很疼的,上次打就很疼,我当时握着陪我一起来的哥哥的手,他说我快把他的手捏断了。”
“……”
朝光别过脸去,温斗小心翼翼地在一旁问:
“等会儿可以握着你的手吗?我会尽量控制住的。”
“没关系,想握就握吧。”
穿孔师娴熟地拿着记号笔,在温斗的左侧耳骨偏上的位置定了点,温斗的右手提前地抓住了他的,他一直在想刚才温斗的话,被握住时也没有察觉。突然,右手传来剧痛,针穿过的是温斗的身体,为什么他会觉得痛?被温斗握住时,芳典也会这么痛吗?然后他想起上一个春天芳典握着沾血的耳钉说“我的耳洞堵上了”的场景,而那时芳典能握住的只有自己的手而已。接触事故的词条又一次浮现在脑海,“‘越接触铁路自杀的信息,越容易想出铁路作为自杀的手段’的调查结果。”是看了多少次,才会对自己若无其事地这样提起?那些他说“我感受不到的东西”就像电车汹涌的人群一般排山倒海而来。一瞬间,他想到芳典凝望着大河时说的话:“这条河很美丽,同时也非常丑陋。”原来那就是叫爱的感情,世界上有一种爱竟然要在爱上另一个人时才能察觉。他摸了摸脸颊,手指湿掉了,温斗担心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温斗的力气太大了。”
穿完耳洞后,温斗明显快活了很多,银色的小球如跳跃的音符般闪烁。他的头发长长了,卷卷地搭在灰色的毛线背心上,摸上去感觉会很温暖。
“送你耳钉、陪你打耳洞的这个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嗯,非要形容的话,是和朝光相反的类型?总是很强烈,不过人很好,但我好久没联系上他了,这位哥经常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来着,之前有一次……”
温斗讲故事的水平很烂,颠三倒四,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讲,他却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下个月,搬到我公寓来吧。”
“可以吗?”
“嗯,是很不错的地方,有两个房间,就是有点小。”
说这话的时候,他觉得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身体,从喉管流进肺部,然后是肠子,胃袋,足部的神经,最后冷却成黑影,随着夕阳的降落渐渐拉长,和二人原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无声而永恒,一刻不停地跟随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