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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哎，你说，我走的时候跟他们说什么比较好？听起来帅一点的，煽情一点的。”
菅原孝支站在泽村大地的课桌前，问。
他深呼吸了一口，故意压低声音，模仿着晚会主持人的语气道：“时光飞逝，日月如梭，转眼间，和排球部的各位共度的三年青春就要结束了。在这三年里，我们欢笑过，也……”
“等一下。”泽村打断他，“除了我和旭，没人跟你共度了三年吧。”
“哦对，还有清水同学。没了。”
菅原觉得有点道理。他想了想：“那我要怎么说？和排球部的各位共度的三年，两年，或者一年青春就……不行啊，这也太长了！听起来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你就说三年吧。反正他们应该都忙着伤感，没人会仔细听你在讲什么的。”
“什么啊！”菅原不满道，“我不问你了！我要去问旭，旭才不会这样打击我……”
他一边说，一边假装打算转身就走。
“别！”
泽村连忙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子：“千万别跟旭提毕业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近一听到这件事就想哭。”
菅原站住了。他转回来，叹了口气，看着泽村的脸：
“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啊……”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慢慢地说：“你以为我就不想哭吗？”
2.
他们三个人第一次一起上场打比赛，确实几乎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天和往常的日子也没什么区别，菅原站在排球馆里，一边听教练讲下周比赛的事，一边悄悄地用余光数排球馆到底有几扇窗户，数完又开始数从门口到自己脚下的地板到底有多少格，在心中默念到第五十八格时，教练突然说：“菅原孝支。”
“哎？”他以为自己走神的事被发现了，吓了一大跳，连忙把背挺直了。
“……泽村大地，东峰旭。以上就是全部的首发名单，高一的新同学也是时候上场练练实战了。”他望着菅原的方向，“这是你们升上高中以来第一场正式比赛，好好干，听到了吗？”
比赛……
菅原的心还没落下去，就又被这句话猛地提了起来，在他胸腔里大力摇晃。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种巨大的，令人颤抖的幸福包裹着，快乐地大声说：“好的！谢谢教练！”
教练点点头。
他又说了些大概是鼓励所有人的话，但菅原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心被终于能站在赛场上的雀跃填满，忍不住轻轻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两个朋友，立刻被站在他右边的泽村兴奋地撞回来。于是他往左转了点头，看见东峰抿紧了嘴，盯着不远处的球网，也是一副激动的样子。
真好啊，要打比赛了……
菅原捏紧手中的排球，感觉到它那令人向往的重量。
那天晚上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留下来加训。三个人到最后在地板上躺成一圈喘气，过了好一会，菅原才有力气开口问：“明天我们是不是要跟对面握手啊？”
“肯定是吧。”同样疲惫的东峰回答他。
“那得什么时候上场呢。我好像想不起来他们以前是怎么做的了……”
“到时候会把我们带过去的吧。你是不是紧张了？”
“确实有一点。”泽村承认。
“我也有点……好想再爬起来练一会啊，但我真打不动了。”
“别说得像考试前一晚疯狂复习好吗。”
“比那个好点。我们至少还有一个星期……”
“大地，大地。”菅原翻了个身，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伸手拍拍泽村，“听我说，我想到可以练习的东西了。”
他坐起来：“开赛前的准备也很重要，明天我们首先要从气势上就压倒对方，所以握手的时候，你一定要摆出那种很有压迫感的表情，知道吗？”
他的表情格外严肃，就像在讨论什么很重要的战术。泽村被他感染，也跟着坐好，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这样？”
“好像有点过头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你这么夸张的话会失去友谊的。”
“那这样呢？”
“好轻浮啊。我们是去打比赛的，又不是去泡对面选手……”
泽村又试了做了几次表情，菅原却每个都不太满意，这个太奇怪，那个又太僵硬，到最后，泽村只好有点无奈地说：“我累了。你怎么不折腾一下他？”
“旭才不像你一样需要练习。旭？你能不能坐起来，然后转过来一下。对对，再稍微低一些……”
“太完美了。”泽村和菅原同时真心地感叹道。
3.
“首发”这个词再次压到他心上，则是大半年前的事了。
确定让影山上场的那天，三年级组去路边吃了一顿关东煮。
“你想吃这个丸子吗？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不对，我的意思是，我好像有点吃不下……”东峰小心地把一个丸子夹到菅原碗里。
泽村拆开包装纸，把吸管插进刚从便利店买的牛奶：“来，喝这个吧，我特意拿了冰柜最里面的，绝对好喝。”
“要不要纸巾？我带了。给你一张。”
“还想吃什么吗？一盒牛奶够吗？”
“你们啊。”菅原对他们突如其来的热情有点无语。他往后一靠，把手搭在好朋友们的肩膀上：“我只是要替补了，不是要病死了，好吗？别弄得这么像临终关怀。”
关东煮的热气在说话间不知疲倦地朝他吹过来，蒸得菅原的眼睛微微发湿。他把手收回来，拿起牛奶低头用力喝了一大口，熟悉的包装，是他早上上学时经常买回来放在课桌左上角的那一款。
泽村和东峰越过雾气，对视了一眼。最后，泽村先开口了：“我们确实有点担心你。”
“怎么说我们也是你的朋友……明明知道首发只能有一个，却还是会做白日梦一样，想着要是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泽村叹气。
“是啊，阿菅，影山很好，很强，可是如果以后都打不到你托的球了，那不是很难过吗。”
东峰低下头，盯着汤碗：“三年级里就你一个人被丢下了，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等等，你这个说法听起来也太可怜了吧！说不定阿菅本来没那么伤心，现在都已经给你说得更难受了。”
“就是就是。”菅原附和道。
他想装出点悲痛欲绝的表情吓一吓东峰，却因为实在憋不住而失败了。
“天啊，我第一次发现大地你眉毛这么短，皱在一起的时候更短了，哈哈。”
泽村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愣了一秒，很快愤怒地说：“我们现在在安慰你好吗！而且你眉毛比我更短吧！”
“抱歉抱歉，一下子没忍住。”
菅原把牛奶放下，重新开口，语气轻轻松松，听不出一丝难过。
“你们在想什么啊？就凭你们两个，还想把我丢下？”
他戳了戳愣愣地望着他的东峰的额头：“那你们也太小看我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三年级突然被抢走首发很可怜？觉得影山很强，所以我很难再有机会上场了？或者觉得我努力了这么久，结果最后还是又变回了替补？”
“不是这样的。”
他有千万句可以说的话，可以向别人证明他选择的这一切值得，告诉他们自己即使是替补也会好好努力，对他们说自己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站在赛场上的机会……可选择这一切的原因哪有那么复杂呢？
只是他喜欢打排球而已。只是他不想离开排球而已。
那样的重量，感受过一次就不会想要放手。
“不是我又回到了这里，而是我一直坚持到了这里。替补也好，以后如果还有机会，能打上首发也好，这都是我努力争取来的结果。我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可怜的。”
一张纸巾悄悄地递到他手边。菅原接过来，笑着用力擦了擦眼泪。
“当然，说完全不难过肯定是假的……不管怎么样，谢谢你们陪我。”
“有你们真好。”
朋友们伸出手，无声地回应了他的拥抱。菅原深深地呼吸着，闭上眼睛，感受到最后一点悲伤的情绪随着吐气缓缓地离开他的身体。
半晌，东峰犹豫着问他：“那你……还要再吃两个丸子吗？”
4.
三年级正式毕业前，整个排球部一起去了一次KTV。
本来是想把老师和教练也拉上的，结果乌养教练说着你们小孩的事我一个大人跟着闹什么，用排球选手也反应不过来的速度跑掉了。小武老师倒是很想去，但是……
“不好意思，我今天晚上已经有约了，没办法跟大家一起……”
小武老师抱歉地低下头。
“那我们换个时间？等老师没事的时候再一起去吧。”菅原提议道。
“不用了，你们人这么多，大家又各有自己的事，找到一个所有人都有空的时间应该很不容易吧，我这次不去也没关系，以后总还有机会见面的。”小武老师笑了笑，“还是说，你们一毕业就要把我忘了？”
“绝对不会！”山口连忙摇头。
日向和西谷站在他旁边，跟着使劲地晃动脑袋，像三个充满节奏感的陀螺。
“又不是你们毕业。”月岛一个人站在旁边，抱着手臂，说。
“可我的心情就跟自己毕业一样……”日向的眉毛耷拉下来，“大家就不能不毕业吗？”
“笨蛋。”影山说，“不毕业读一辈子高中？你自己慢慢读吧。”
“你就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拆我的台吗？而且你明明也很难过好不好！我跟你们说，他昨天都……”
“喂！别说出去啊！”
缘下苦笑着，拍拍他们：“好了好了。别吵架……”
影山和日向一沉默，排球馆里便又安静下来。这栋建筑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离别的气氛在场馆里弥漫开来，让每个人看起来都多少有点忧愁。
“大家总有一天都会毕业的。”像是要打破这份沉闷，小武老师拍了拍手。
“虽然毕业后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频繁见面了，可是毕业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只要大家还愿意记得在排球部为了同一个梦想一起努力的日子，那就一定会有机会再见的吧？”小武老师说，“也许是在排球赛场上再次作为队友或者对手，也许只是周末约着出来小聚，也许是连我们自己都想像不到的未来……”
“在更好的，令人期待的明天里，大家一定还会再见面的。相信着这一点去庆祝毕业吧！”
“祝你们今晚玩得开心。”
“老师……”
菅原特别感动。他一边捂住嘴，一边在心里想：可是老师，你把这么帅气的话都说完了，那我们几个准备毕业的人等下要怎么办？
5.
那天他们在KTV闹得很晚。田中扯着嗓子连唱了好几首摇滚，唱到最后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可怜巴巴地向清水伸手要水喝；谷地唱了首情歌，把所有人都听得呆住了，山口崇拜地说谷地同学又会唱歌又会画画真是太全能了，谷地害羞地回答可我不会打排球啊；月岛大合唱的时候死活不肯张嘴，被影山嘲笑说一定是因为五音不全才不敢开口，突然站起来连点了三首英文歌；西谷试图在沙发上表演倒立，被泽村一巴掌拍了下来……直到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时，菅原才意识到，自己不仅玩得忘了发表感人而深情的毕业致辞，甚至差点连自己要毕业这件事都给丢在脑后了。
而且好像确实找不到机会说啊，明明写了那么久……高中的最后一次耍帅机会，就要这么错过了吗？
菅原本以为自己会有点遗憾。但他站在包厢里，看着队友们一边打闹，一边背上书包的样子，又觉得这就够了。
不管是毕业致辞，还是这三年来的一切——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日向，在对方来得及反应之前默默帮他把背后忘记拉上的书包拉链拉好。
听见拉链的声音，日向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他刚说完，突然又不知道想起什么，伤感起来：“等菅原前辈走了，还有谁会这么细心地给我拉书包拉链……好难过……”
“嗯嗯。”菅原听着他的话，做出得一个得意的表情。
“等我们都毕业了，谁提醒你训的时候不要忘带东西？谁在你们练习配合的时候帮你们计分？谁在你们吵架的时候出来拦住你们？你们再不长大一点，懂事一点，我们走之后你们可怎么办？”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这么说？”
“诶？”日向没想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不明所以地发出一声疑问。
菅原拍了拍他。他拎着包走到门口，把房门拉开撑住，等着大家一个个走出KTV包厢，又检查了一圈沙发和桌子上有没有漏拿的东西，才把门关上。
“以前不认识我的时候，你不也顺利过来了吗？”
所有人站在走廊里，望向菅原。
“说到底，我也只比你们大一点而已啊，连长辈都算不上，更没有什么指导你们人生的资格，最多是分享一下我的看法而已。还好大家都对我不错，每一次我跟你们说点什么，最后竟然都听进去了。我很感谢你们。”
他惊讶地发现：原来根本不需要准备什么稿子。想说的话就那样自然地流淌到嘴边，似乎它们在他心里已经埋藏了很久，只等着有一个机会向这些他爱的人表达。
菅原一个个望过去小队友们的脸。他表情认真，语气温柔，就像从前每一次对他们说话时那样。
“菅原学长……”
“我从来不觉得你们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你们是乌野的未来啊，没有我们，你们一样能飞翔。现在，到我们放手的时间了。”
“哎呀——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我才不要再管你们了！”
他笑起来，带着点使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