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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省长最近在研究汉东各市县干部的组织人事情况。他思考问题时,目光越过眼镜上边缘,栖息在李达康身上。新配的老花镜,李达康给他挑的金属半框。赵立春看着不讲究,外套衬衫全是定制,高育良那种黑方框眼镜,他嘴上不说,心里嫌老土。
李达康总是知道赵立春要什么。
赵立春重新翻起文件,吴部长爱扯他袖子,说组织不是梁山忠义堂,调动前要充分征求、考虑同志本人意见。赵立春嗤之以鼻,他能不明白李达康要的是什么?小秘书眨下眼赵立春都知道他肚子里憋的是些什么话,所以他给李达康挑出来的地方,就是李达康要去的地方。
他用钢笔笔尾敲敲桌面,问,达康,我们认识多久了?
李达康想也没想:“这是第五年。”
赵立春眯起眼。五年前从省委回市委的车上,赵立春问,会前那个给领导发材料的小孩儿叫什么名字?
“李达康。”小王秘书立马回复,“在省委秘书一处。”
哦,他就是李达康啊。赵立春看过他的文章,公文也能写出不一样来,放明朝考八股高低得中个状元。省委没有领导的一秘是姓李的,赵立春咋么着那件白得雪似的衬衫,给小王派了个新活儿:把人给我要到市委来。
省委组织部吴部长不大高兴,这个赵立春真是土匪作风,看见什么好东西都要往自己窝里扒拉!
他和颜悦色地跟来人说:“我先和李达康谈谈,再给赵书记答复。”
在省委当秘书和在市委当秘书,稍微有点儿政治智慧的人都能分清到底哪个上升渠道更广。吴部长胸有成竹地叫李达康来办公室,把茶点往小朋友面前推了推,关心两句日常工作情况,状似随口地提道:“京州市委的赵书记想问你愿不愿意去给他当秘书……”
李达康在听见“赵书记”的时候腮帮子就不动了,“当秘书”几个字一出口,他的眼睛立马亮起来。
吴部长想,完蛋。
他不死心地挣扎:“是这样的,小李啊,我的秘书九月份就要下放到卫生局,到时候我想让你来接他的班。”
李达康并着腿,两手搭在膝盖上,不好意思地笑笑:“吴书记,我来省委一年多,时常承蒙您的照顾……”
吴部长两眼一黑。组织人事调动书在他办公桌上摆了一周才签。
到市委报道第一天,李达康的办公桌还没理顺,赵立春就带着他去考察地下排水管网铺设进度。黑色的专车像只杀气腾腾冲进鱼群的鲨鱼,赵立春头戴正红色安全帽,指着区长的鼻子骂:“防洪局的预报是没看还是看到了不想管?今年秋汛的洪峰极有可能比往年早半个月到,水量预估提升12%,要是到时候市中心内涝超过十五厘米,你给我主动辞职,滚去疏通下水道!”
他们脚下是深三十米的施工现场,探头看一眼都得头晕。李达康在早春湿润的冷风里轻轻地颤抖,不合时宜地想,赵立春就是要往下跳,他也会跟着跳下去的。
回车上才觉出外头冷,赵立春骂人骂得口干,拿起茶杯喝一口:“下次泡浓点儿。”
省委的领导讲究,这个爱武夷岩茶,那个爱正山小种,李达康的脑子里列着每种茶该过几道水、泡几分钟。不知道赵立春喝茶纯属牛嚼牡丹,三十一斤和三千一斤的在他这儿没差,唯独要泡得酽,才提神。
赵书记没太为难小孩儿,毕竟今天跟他在各大工地上跑了一天也没见着露苦相。他问:“你怎么想着放弃掉省委的位置来市委的?”
“我还在学校里就听说您锐意进取,是汉东的改革大将,一直想,如果有在您身边、向您学习的机会就好了。”
赵立春喝掉最后一口茶,心情很好:“嗯,你眼光不错。”
李达康没忍住,不出声地乐了一下。赵立春坐他正后方,仿佛能看见他的脸:“夸你呢。”
“谢谢立春书记。”
再带李达康去开会,有点炫耀的意味。李达康最近天天陪赵立春加班,没空剪头发,刘海朝前长,略长地搭在额前,更显年纪小。他站在那儿,省委秘书处上上下下都叫他李哥。赵立春散会,让司机把车开到老城区外围。李达康早习惯他隔三差五搞突击检查,跟着下车。
天气回暖,老城区多窄河,两旁栽柳树,不小心踩到松动的青石砖,能溅上一裤腿的泥。赵立春说,老城区要改造,你有什么想法?怕气氛太严肃,又找补一句:随便讲,反正是个没影的事。
李达康知道脚下的每一块石砖都比他爷爷年纪大,斟酌着说:“发展其实也是一种保护,老城区的文化肌理和景观要保留,配套设施、交通、产业、社区管理也要跟上。各街道最好开展居民需求调研,出具现状问题分析报告,至少要先明确空间布局和总体容量。”
赵立春没点头也没摇头:“分到街道一级,还是粗了。街道往下有社区,社区往下有小区。现在还留在老城区的,百分之七十是五十五岁以上老人,所以着重要考虑生活的便利性问题,最好可以建立一个生活圈,步行十五到二十分钟的范围内,解决基本生活需求……行了,到了,进去。”
李达康其实连门牌都没看清,小鸡崽似的紧跟着赵立春。赵立春用京州土话朝里喊:“陈叔,出来了!”
李达康一懵:“立春书记,我还没列走访群众要了解的问题大纲。”
赵立春摸烟:“谁跟你说是来走访群众了?”
他点燃,手压在李达康的发茬上摸两把。小孩儿后脑勺圆咕隆咚的,天生反骨:“头发长了,带你来剪剪。”
李达康两手抠着老旧皮质扶手上翘起干崩脆碎的外皮,沾了一掌心棕黑的碎屑。老陈剪完,用海绵扫扫李达康的后颈,把椅子转一圈。李达康面对着赵立春,避无可避,赵立春端详两眼,顺手给李达康把他眼皮上的碎发抹掉:“老陈,你手艺还是这么好啊。”
刚刚还能巧舌如簧大谈发展的李大秘让他摸得话都不会讲了,赵立春说,不谢谢人家?
这时候的李达康很不精明、很不职业,甚至没注意到是赵立春付的钱,低头说:“谢谢陈叔。”
除了马列,赵立春不信别的,但路边算命先生说他是吉人之相,有时候想想确实是命好,能撞上李达康接他的班。不像梁群峰费心巴力去学校里挖个大教授,大教授又找个哭坟的学生,政法系的人眼瞎得一脉相承。
赵立春真恨不得把人一辈子摁在身边,端茶倒水理文件,拿外套挨操写发言稿。他好好努把力,进京后安排李达康当秘书长……李达康的才华不止于此。他的达康有一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聪明脑子,一颗不畏艰难险阻的心,一双无论沿途抛下的是什么都能带着他一直往前走的腿。
他在秦城时常接受问询。沙瑞金谨慎,老担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立春托人给沙瑞金带话,不知道有没有带到。
你知道现在的李达康是怎么来的吗?
沙瑞金看着李省长在他对面,喝战友给他带回来的特供大红袍如牛饮水,忍不住肉疼:“达康同志,你慢点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