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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不好意思。一下雨,浑身关节就犯毛病。”
掌柜的替他剪掉油灯的一截灯芯,赔笑道。灯光颤动,驱散了方寸的阴暗暮色,寒气透过一扇支起的棂窗渗进室内,店里客人寥寥,小二也歇息了。方才是那两鬓花白、身着裲裆的男人拖着趔趄的步子亲自送上了油灯,转身时手肘带翻了陶碗,发出一声碰撞的闷响,碗底残留的浊酒流淌在斑驳的桌面上。
“不当紧。”他自己扶好了碗,望着窗外继续出神,让掌柜也不得不放弃了关窗的念头。
“——下雨时,我胸口也隐隐地疼。”
(半个月前他刚来到这座城镇。之前的整个夏天,他在山中寺庙寄住,每日天蒙蒙亮时起床,挑起清凉的井水洗漱后便独自上山,背着柴回来时正好不耽误僧侣生火造饭。
山里雾气浓重,雨总在万籁俱寂的夜晚降落,檐下的铃铎在斜风中泠然作响。有些日子,寺院西北角的茶堂透出灯火,是住持在接待远道而来的故友,本应由弟子侍奉素斋,更深露重时他这个闲客常常自请代劳,布上三五样果品菜蔬,在一旁听取僧人爽朗的交谈。
那些出家人私下里反倒令他油然而生一种亲近,仿佛儿时住宅附近的古老山林;他甚至会萌生一丝被俯视、被理解的希望,当他微笑着斟上香茶,伪装自然地介入他们的叙旧或论经。
“......诸和合所为,如星翳灯幻,露泡梦电云。” 僧人没有多言,曜石似的目光凝视着他,温和地制止了他的沉湎。)
“那我替您把酒再热一下。”掌柜的见状,拿起桌上的酒壶,下一秒却顿住了,开口道:“这刀可是个稀罕物。”
“陈年旧物了,不值什么钱。”他手里握着的小刀,刀刃已经泛黑,原本的花纹也模糊不清。方才他用它剥煮熟的菱角下酒,先削去两个尖锐的角,再沿着边缘剖开一道口子。“菱角老了。”他随口说。
“今年最后的,已经快十月里了。”掌柜的又继续道,“文房里用的好刀,可惜了。”
“不可惜。够利,干什么都使得。”
“......刀刃是纯银的,从前上面的纹样是错金龙虎纹。刀柄是——昆仑产的白玉和西域的青金石。”掌柜的开始絮絮叨叨。
“我经手过的物件,从不会忘。是黑虎崖的东西。”
他用手巾擦净刀刃,没有抬眼,若无其事地说:“黑虎崖败落多年了,各种宝贝散落江湖,有什么奇怪的。”
“可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刚才您进门时,我就感到一种熟悉的气息。像是故人的气息。”
“——那是雨水的潮气。”
一道寒光掠过半空,旋即传来一发尖锐金属刺入木头的笃声。掌柜的还没回过神,却看到他手中空空荡荡,那把小刀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只见他抬起头,对着上方的黑暗开口:“出来吧。”
黑洞洞的二楼走廊没有动静。漫长的一弹指过后,窄小的木楼梯突然吱呀作响,虽然极轻,但在岑寂的室内也如碾在人的头皮上。
一个人声从头顶响起。
“多年前的春天,在夷陵分坛。那天有点冷,但天亮堂堂的。我们一早出发去南山门,附近有一大片桃树,夏天结的果子又硬又苦,但那时开着粉红的花,倒很美。我们按规矩在桌案上摆好了清酒,开始等候着。”
一枚火折子在黑暗中点燃,红光勾勒出男人的面容和身形,鲜血从脖颈右侧一道浅口子渗出来,染红了寸许衣襟。
“快正午时,才望见总坛的车马从山路上过来。您骑在当头的马上,金褂金冠,如教主亲临——他们是这么下令的。我就站在等候的人群中。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您,护法使者。”
他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我还记得。这座小城没多少外乡人。他们向我指出您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您——这么多年过去了,您的相貌变了,身形却一点也没走样——不愧是那位亲点的人。”
他的手游走到腰间的剑柄上,语气却很平静,“——如今你是当家的?”
“可以这么称呼。那人身后,就再没人自称教主了。”
对方笑了,神情竟包含着一丝坦然,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长剑上,“能让我看看青光剑吗?”
“之前见过太多冒牌货,就一直留着个念想,想看一眼真正的。”他补充道。
他犹豫了一瞬,将剑取下,左手平持。“原本的漆鞘上,有锻造者留下的鸟篆铭文,被我遗失了。这个竹鞘是后来配的。”
说罢,缓缓将剑拔出:这剑比通常的宝剑修长,剑刃却明显更薄,维持了单手使用的重量,在出鞘的一瞬,青色的寒光耀目,仿佛一泓幽闭千年的冷水溢出。
“果然不凡,如苍江夜雨,和剑主很相称。”对方抚掌赞叹,忽又转头道,“何伯,看来是了。”
掌柜的如一个鬼侍突然出现,手里多了一柄二尺余长的物件,将它平放在桌上。裹在外面的素锦揭开,里面之物暴露出来,那一瞬他第一次变了神色。
“——青光剑的剑鞘,我们奉还给您。相应地,也想向您求得一些东西。从此往后,上天入地,敝教和青光剑主再无瓜葛。”
他却像没有听见似的,只是喃喃自语,手指轻抚那两行金色的字。“......那一刻我以为,再也用不到它了。”
“那日之后,一位教徒巡山时在石缝里找到了它。他不知是何物,不敢贸然上报,就托何伯辨认上面的刻字——”
当家的看向那掌柜,露出赞赏的笑,“何伯是最识货的,最早他是藏宝阁的仓管。如今是这里分坛的负责人了。”
何伯稍一思忖,悠悠开口:“我说,是会掉脑袋的东西,断了他的念想。”
“但我也不能擅自处理,就暂存在阁里,想着过一阵子去探探那位的口风。谁料这一等——竟好多年过去了。”
“何伯可是个能耐人,当年守着那么大一块肥肉,居然安然无恙地躲过去了。”
当家的迤迤然在他对面落座,随手摆弄着桌上的菱角,咧嘴笑了:
“......四副堂主那伙人闯进来时,你们吓得不轻吧?”
“......他命我们立刻装点物品,运到分坛暂避,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想捞一笔跑路。结果怎么装,也装不完,被三副堂主带着全副武装的人进来斩了。”
(“——您还记得那二位吧?”当家的在一旁笑道。)
“当然。”多年后再度听到熟悉的名字,他冷笑一声,“一个长得像兔子,一个像鬣狗。”
“性子也像。三堂的人用兵终究更灵光些,先拿下了军械库,后来占领了整个黑虎崖......葬礼上,副堂主接过手下递的一杯酒喝了,当场就肢体抽搐,倒地暴毙。”
当家的用食指蘸了洒出的酒,在桌面上干脆利落地划了一道。
“......葬礼?”他不禁愣神。
“对,那位的葬礼。他们收殓了遗体——还不是为了继承的法统。您不知道,那一阵子,黑虎崖的雨都是血腥味。关于身后事,那位没留下只言片语。也许是坚信自己不会死。”
“——是因为他最害怕死。哪怕是立遗诏,都会让他想到自己的死。他这一辈子,都被贪嗔痴三种毒火烧尽了,连一刹那的安息都没有——直到死了。”
他一字一顿冷冷道,神情肃然,仿佛变了一个人。对面两位不由得怔住了。
“您还没说想从我这里要什么。如今我落魄江湖,身无长物,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拿得出手。”
“这倒不难。正是关于——那个人的。”
话音落下,在室内泛起涟漪,何伯会意起身,回来时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小坛瓷瓶密封的新酒,和两只漆雕酒杯。
“请用。我特意从黑虎崖带来的赤泥印酒,是您当年喝过的。”当家的轻松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看了一下窗外,“这雨怕是一晚上都难歇。”
他看见何伯的手利索地揭开瓶口的盖布,一丝病痛的痕迹也无,原本湿润密实的绛色封土已在十余年中风干硬化,表层轻轻一拍就碎落在地。
“坏了,瓶口里面的泥和外面的粘在一起了,结结实实的。要想打开,只能连瓶颈一起打碎。”
何伯摇摇头,又开始自顾自地叹息:“真作孽,越窑的褐彩青瓷,到头来没一个能完好地留下来。今天这是最后一件了。”
他突然不忍看那动作,仿佛即将扭断一只鸟的脖颈。雨声从无垠夜色中涌来,让行者的鞋袜浸透,马蹄打滑,秋收的粮食结露返潮,但对于滞留异乡酒肆的闲客倒是一种慰藉。
(......长虹剑主坚持要送他最后一程,一直到渡口,尽管那时两人身体都没痊愈,时节还是寒冷的冬天。“不等到开春再走吗?”他们一直这样挽留,虽然明知道留不住。
二人顺澧水而下,再策马北上,环绕他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无边无际的群山逐渐消退了,过渡为溪流纵横的开阔平原。人们在水源周围落脚,三三两两汇聚成村落,造田耕种,繁衍后代。
他们二人一路相互照拂,绕道游玩山水,洞庭湖鲟鱼肥美,有江豚跃出水面嬉戏捕猎,无数白鹤和琵鹭解羽稍息,远看如落在湖面上的层叠白雪,正等待春天的归来。
这是他第一个年龄相仿的友人,第一个同路人;但他仍隐隐感到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被无情地斩断了,类似一条河流的改道,或一株花的移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念起他们仍是黑衣朋友的时候,这已经如同上辈子的辰光了。
“......什么时候回来?”年轻的少侠终究开口发问。江陵渡口车船繁忙,二人并肩而立,茫茫江面在斜阳下反射金光,晃进少年人的眼睛。“等我回西海峰林,就在桃树下埋几坛酒。”
“我们的故乡,还是很美的。生活了快二十年,我从没有一刻感到厌倦。春夏秋冬,山里每个时节都有新的景致,新的吃食。每天都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迎接一个崭新的日子……尽管缺憾总是有的,是不能忘记的,就好像不存在没有阴影的太阳。”
“武陵的桃花再开的时候,我也许便会回来。”他回答道,抬起手中的碗向对方致意,饮下最后的饯别的酒。
他的船启程的时候夜幕降临,星光黯淡,两侧黑黢黢的群山向他逼来。他伫立在船头,直到甲板上空无一人,黑暗中能感受到江河的力量,它来自远方,又裹挟着他向远方漂流而去。
来去无依的萧萧江风钻进单薄的身体,他终于将揣在怀里的金冠和玉佩掷进漆黑的江水里。船舱内一个婴孩啼哭了起来,紧接着是年轻母亲疲惫不耐的叱声——“搞么名堂唦!”急促的口音令他一时间有些陌生,那一刻他才清晰而尖锐地感觉到,自己即将与熟悉的故乡、与十年间习以为常的一切相隔万里。)
一声刺耳的脆响,酒香霎时从破碎的瓶口散逸出来,在这雨夜的陌生屋舍膨胀开来。面前的杯盏一寸寸斟满,琥珀色的暗光在他眼底浮动,像一轮明灭不定的十年前的月亮。
——他深深吸了口气,仿若是想捞起水中的月光似的,向那杯酒伸出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