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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我说——你就别一直像个机器人似的站在那里了吧?坐下来吃点东西。”李知勋大剌剌叉开腿坐在地上,用下巴努了努示意身边的空位,“搞不好没几顿饭可吃了,抓紧机会享受享受最后的好日子。”
The8皱了皱眉,灰蓝眸子里的精密芯片转动着分析眼前的两个人的热能跟磁场,迟疑地走过去。“你们也不是人类......”
“啧。”李知勋立马打断了他,“别用'也'这个说法,我和权顺荣是受到辐射自然变异的,可不是实验室的人工产物。”
“自然变异?”这个概念显然超出了红发青年的认知,难得露出了点温顺的态度。
“你应该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灾难开始的事情了吧?”
“嗯,HYBE对我进行过多次记忆清洗,我对18岁以前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The8谨慎地挨着李知勋坐下,“俊辉说因为我的评估等级特殊,资料与记忆芯片都属于机密,不会保存在下属的实验室,得进入总部的核心管理部门才能拿到。”
李知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和你正相反,因为辐射的影响,我的大脑跟正常人不太一样,连两岁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为了应对陨石灾难,建造了地底的紧急避难所,可没人料到更可怕的是太阳耀斑。但那时候跟现在一样,人生来就拥有不同的命运。我和权顺荣原本是同一家孤儿院的孩子,灾难发生时,我们是被舍弃的那部分,留在地面上,眼看着天空燃烧起来,紧接着整个大地都被炙烤。我没办法形容那是怎样的景象,只能说,无论对于那时候不到七岁的我还是现在的我来说,都完完全全是降于现世的地狱。老师带我们躲进下水管道里,但是没什么作用,过高的能量宛如数枚原子弹落下,头顶的水泥地面全都塌了下来,融化的柏油顺着裂隙往下淌。大家都死了,只有我和权顺荣奇迹地幸存了。不,其实是因为荣,我才能活下来的。那家伙,从小就是个傻瓜,那种关头还只知道把我护在身下。耀斑浩劫结束后,他的整个后背都烧化了,头皮也一片焦黑,我以为他肯定活不成了。可当我试图往外爬时,荣却抓住了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跟我一起重新站在这片焦土。因为那波辐射,荣从此无论受多么重的伤都能恢复,而我则是五感超常。但说是异能,这能力其实是诅咒,我的身形永远停留在十几岁的模样,而荣......可想而知,这么多年来,为了生存,那个傻子曾挨过多少枪子和刀砍,就算血肉能重生,可疼痛是实打实留在身上的。我们就靠着这点能力,艰难又痛苦地一起苟活下来,直到在一个救助营遇到了胜澈哥……”李知勋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握拳。
“知勋。”原本安静地坐在一旁,像是在发呆的权顺荣忽然开口,伸出手覆在李知勋的手背,捏了捏他的拳头,看上去是熟练的安抚动作。“都是过去的事了。”
“嗯。”李知勋点了点头,半长的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既然你的档案已经属于机密,理论来说你在HYBE评估中应该算是S级。这样的水平,应该不至于只能在队伍中间做处理散敌的任务。”权顺荣打量着红发改造人,戏谑地眯起双眼。
“总要有人留在队伍内部保护他们,不是吗?”The8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很快意识到他并不买自己的帐。“实话说吧,我还不想死。”
“因为文俊辉?”李知勋抬头摊开手,“别误会,我只是注意到你当时看了他的眼色。”
“俊辉确实希望我活着。我不怕死,但想活到我们进入HYBE总部的时候,看一眼我的记忆芯片。我想知道,我曾经是谁,有过怎样的人生。我的过去一片空白,唯一联系着我跟曾经的人就是文俊辉了。他说我跟他来自同一个国度,叫我明浩,说那是我原本的名字。所以我不能死,他也不能。”
“找回记忆不见得是好事,知晓自己曾经拥有过怎样的人生,并且眼看着那种人生一点点被彻底毁坏,或许会让你更加痛苦。”
“无论是怎样的过去,我都得知道才行。只有真正了解了我是谁,我才能决定,我该作为什么样的人,为了什么活下去。”
“还以为你是个没有自己思想的战斗武器,没想到你思考得还蛮深的。”李知勋微笑起来,“不过,就像现在这样,为了我们身边所拥有的活着不好吗?”
“为了......这些人吗?”The8困惑地睁大眼睛,有点无法理解对方。
李知勋笃定地点点头。“以前的我,总觉得自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直到有了这些人,有了这个不像样的家,竟好像真的有了什么信仰。现在的我,为了大家而活。”
22.
“就停在这里吧,已经能看到关卡站了。”轻声说完这句话,身旁的Omega便踩了刹车,在一棵不知孤独站了多少年的枯木旁缓缓熄火。
全圆佑打开车的顶棚,焦土熟悉的气味瞬间涌进来,裹挟着傍晚还带着余温的风。他透过挡风玻璃注视不远处那个半掩在沙土下的穹顶型建筑,半晌开口:“可以再坐一会儿吗?”
“好啊。”金珉奎放下了摆弄安全带的手,小指若即若离地蹭过全圆佑的指尖。
“太阳快落下去了。”全圆佑望着窗外很平静地说,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则离开变档杆,覆在金珉奎手背。开了这么久的车,他指尖却还是发凉,此时逐渐增加力道握紧了金珉奎的手,像是在从中提取一些能量,“再好好看一次夕阳吧。”
“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就是新闻不断播报的,我们的星球会被太阳吞噬的恐怖预言。后来一切真的发生了,我们却苟活了下来,不知道能不能称作幸运。”金珉奎翻转掌心,于全圆佑十指相扣,“小时候,太阳是魔鬼,每当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掠过,大家就都逃到地下,直到她又完全落下去才敢回到地表活动。所以记忆里,天空总是黑暗的,暗到看不见星星月亮,只有辐射粒子在高空的薄薄一层紫蓝色光晕。可没想到,如今我们却追着太阳的方向,渴望着焦土的复苏。而我们的敌人,也不是天上那个没有善恶的巨大火球,而是同样在这片大陆上的人类。”
“是啊……”注视那轮橘红的圆盘太久,全圆佑眼睛有些痛,眨了眨垂下眸子,“太阳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存在于那里而已,真正把世界逼到这个地步的,到头来是我们自己。”
“圆佑哥。”金珉奎用空着的手碰了碰全圆佑的下巴,示意他转过脸来,坚定地注视着那双异瞳,“我们会到达新的世界的,你要相信我。”
“嗯。”全圆佑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额头与金珉奎相抵,嗅到Alpha的气息,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些许安抚,“走吧。”
根据情报,落日时分是关卡口安保最薄弱的时间段。全圆佑从建筑外侧爬到利于狙击的高处,被改造的红瞳闪着光,沙土中央缓缓卷起了风,漆黑的鸦群嘶叫着在空中盘旋。趁持枪巡逻的保卫注意力被干扰,金珉奎无声地从后方攻击一个个击昏放倒他们,然后两人拿着通行证从管道爬到内侧的门,潜入这处实验室内部。
为了避免全圆佑与其他人不必要的记忆接触,他们维持金珉奎在前伏击,全圆佑在后警戒的状态穿过长廊。打开最后一道铁门前,全圆佑在一个拐角处突然被抓住脚腕,心底一惊低头看过去,是一名趴在地上受伤的研究员。戴着面罩掀开了点,脖子上落着一块电击的烧伤,让他暂时难以发出声音。全圆佑皱起眉头,挣了挣,却发现对方塑料罩后面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带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狠狠地瞪着全圆佑的脸。
“六号,你怎么敢……谁允许你这种废品,这么不听话的……?”那个人用嘶哑的气声,恶毒地训斥道。
全圆佑忽然就想起这个人是谁了,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却记得这双眼睛,这个语气。令人作呕的声音总是响起在玻璃仓外,记忆清扫时的头顶,或者杀戮测试的广播。全圆佑注视着对方不顾自身处境,仍满脸凶相,将自己当作当年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试验品的样子,默不作声地抽回脚。他抬头看了看金珉奎的背影,Alpha已经拐到角落弯着腰钻研那道密码锁。全圆佑怔然地大睁双眼,连着消音器的枪口指向研究员的头顶,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温热的鲜血混着脑脊液,溅湿了他的袖口。
看到全圆佑身上的血迹,金珉奎露出了一瞬间的惊诧,那表情又迅速隐去了,只是用拇指替他擦去站在下巴上的一丝血痕,然后握住Omega沾满血液的手腕,推开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出乎意料,中控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离他们近的感控顶灯亮起来,仪器发出隐秘的滴滴声,静谧地让人悚然。全圆佑仰着头,左眼的红眸闪烁着分析摄像头的角度,打着手势给金珉奎示意路线。高大的Alpha半弓着腰,侧身谨慎地贴墙前行,在经过一面单面窗时猛的蹲下去,冲全圆佑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头发半灰白,身着实验白衣的人正背对着他们,在隔壁的实验室专心地调制试剂。
“如果对方是昏迷状态,哥还能看到记忆吗?”金珉奎用气声询问蹲在他身边的男人,对方摇了摇头,将视线投向镜面另一侧。
“就是那个人,他手腕上的感应芯片,只有管理层才有。”全圆佑眯起眼睛,“但我们的门禁卡应该打不开这间实验室。”
“简单。”金珉奎扯紧了护腕的绑带,“暴力打开就好了。”
五分钟后,玻璃另一边的男人已经盯着青肿的脑门,双手捆在背后坐在地板上,被金珉奎按住后脖颈死死锁住动作。全圆佑的手指点在对方的太阳穴,闭着眼睛快速扫阅记忆。经过这些年的训练,他已经多少能控制自己的能力,尽可能有选择地在记忆信号双向流动时,将自己曾经在Hybe被实验的记忆传递过去,这对普通人来说无异于承受私刑。
“是图形密码。”全圆佑快速地说道。
“我给尹净汉发消息让他准备。”
“你以为凭你们这种人就能进入绿洲吗?没有钥匙,你们哪儿也去不了。”跪在地上的人因为记忆中的疼痛发着抖,却还是咬牙切齿地说。
“他说的钥匙是什么?”
“一个……刻有特殊图案的东西。”短时间回溯了过多记忆信息,全圆佑有点头晕,揉了揉眉心,“他没有级别,只有二十年前建立起这个实验室前身的元老成员持有。”
“那就是……在总部了。”金珉奎攥紧拳,“可如果杀到总部,我们的人牺牲会很大。”
全圆佑抓住研究员的领子,一把将他半提起来,“带上这个人当做筹码,如果The8愿意配合的话,我们几个单独过去可能也有胜算。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先按原计划前往绿洲出口,跟其他人汇合之后再决定比较好。”
“也对。”金珉奎掏出麻醉注射剂,“以S.Coups的性格,说不定会直接把绿洲的穹顶炸开呢……”
伴随尾音的是背后猛的一阵巨响,震得金珉奎脑袋一懵,反应过来之前,他只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拍上侧颈,大力推着他朝旁边倒去。他看到全圆佑举起枪的手,子弹射出火光,火辣辣的疼痛骤然擦过上臂,而皮肤相触的下一秒,不属于他的陌生画面忽的涌入脑海。
蜂巢般的透明牢笼中,一身白衣的全圆佑像垃圾板被扔在墙角,左眼部位连着后脑勺都裹着绷带,手背上因药剂注射已经青紫,脚腕上则留着电击的灼伤。
“为了守住记忆,害自己变成这副样子,值得么?”文俊辉站在玻璃仓外,顶光从他背后打下来,脸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你又来装什么好人?”全圆佑的视线飘忽着落在对方左胸的名牌,自己在视野中形成模糊到重影。“你不过也是跟他们一样,以折磨我们这些试验品为乐趣的混账。”
“我原本真的以为,这里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人类和这个世界。抱歉,看到你的模样,我也觉得很......”他没能继续说下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全圆佑竟然行对方的声音中捕到一丝受伤的情绪。
“你不是也属于研究员吗,和我说这种话没关系吗?如果我举报,你也会落到跟我们一样的下场吧?”
“反正下次记忆清除时,你也会忘记这段对话的。”
全圆佑冷笑一声,不可置否。
“你应该忘了那个人。”文俊辉忽然很突兀地说道,“我不知道那个人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个人建议,下次记忆清除时,你就随波逐流,放空大脑,让自己好过一些。在这个地方,怀有执念的人是没办法存活下去的。”
“难道不正是因为有执念,才能支撑着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下继续活着吗?”全圆佑歪了歪头,认真地反问。
文俊辉被玻璃墙那边的人盯得发毛,不自然地看向别处。“就算你一直这样抵抗下去,就算你能保留住残存的那点记忆,但是在不断的实验和折磨下,你对他的记忆,会逐渐与电击、灼烧、饥饿、疼痛关联,你对他的感情会变成畏惧甚至怨恨。可就算如此,你的记忆还是会在重复的清除中逐渐破碎,最后成为连你自己都无法解释的闪回。而且,无法完全重置的你对他们来说仍然是失败品,等你失去了测试和研究价值,照样会被销毁。”
“没关系,不论这份感情最后转变成什么样子,至少这份记忆在,这个世界上就还有跟我存在连结的一个人。”
“……为什么?”文俊辉诧异地皱眉,“我不太能理解,这样逼迫自己的意义是什么?”
全圆佑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淡淡笑了一下,“因为珉奎是我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剥夺的,仅剩的人生。”
画面伴随全圆佑的尾音猛地抽离,关卡站中的机器轰鸣与周遭的枪声瞬间将金珉奎拉回现实。他扑通跪在地上,死死捂着耳朵,慌乱地看着挡在身前的全圆佑的背影,急促地大口喘气,试图让因为那段记忆而沸腾的情绪平静下来。
他真是个傻瓜,竟然相信了全圆佑真的只是在苟活着。但实际全圆佑比谁都更努力地求生,所以他才会答应文俊辉的提议,所以他才会只身涉险让两方联合,因为他在拼了命地试图从这片荒废的土地,找回他被强行消减的人生。
“珉?你看到了什么?”全圆佑惊魂未定地迅速分析刚刚闯入的敌人和被乱弹打中的研究员,确定他们都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才神色担忧地走近,小心翼翼问出口,“是看到哥以前杀人的画面了吗?”
金珉奎摇摇头,压住喉间点哽咽,“我只是......圆佑哥,一直以来,你真的辛苦了。”
“啊——你看到了很扫兴的记忆啊。”全圆佑垂下眸子,擦了擦粘在手上的血迹,拿起摆在实验台上的纱布,轻沾金珉奎胳膊上那道被子弹擦伤的破口。
“哥一直以来都那么抗拒通过我看到记忆,其实是在避免被我看到自己的记忆吧。”金珉奎受过比这严重的伤数不胜数,原本这样的擦伤压根连处理的必要都没有,可此时看到全圆佑这样小心翼翼包扎的样子,竟然生出一种委屈的情绪,“……明明看到了不是吗?你跟文俊辉接触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之前的记忆,所以也看到了,曾经自己是怎么拼了命保住我们的回忆的。所以哥其实在被俘虏期间,一直都是知道我们的以前的关系的,为什么,不选择我帮你呢,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了?”
全圆佑抚了抚洇出一点淡红的纱布表面,叹了口气,“透过尹净汉的记忆,我看到了,你是像Coups一样,尽可能不伤害别人,总是试图去拯救别人的理想化的家伙。所以啊,珉奎,我和你不一样。在那座实验室,那个冰冷的斗场里,仅仅为了自己生存,毫无感情地夺取性命的我,已经不陪被称作人了。”
金珉奎一把捉住全圆佑的手,紧紧握住。“哥......就算带着罪孽和痛苦也没关系,和我一起,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吧。”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