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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乐今年高二的年纪,住校生,每周一次的上下学靠车接车送。为了自己和太合叔着想,他一贯等放学铃响了才开始收书包,背着三五斤的负重慢人一步。细究下来才不过晚几分钟的功夫,但校门口的人却已经少了最热闹的一波。左乐习惯性地乱瞅,看到他太合叔常等的位置上竟有个不得了的人站着。男人双手抱肩,很悠然地驻在人群中,吓得左乐连忙扛起书包朝他赶。
“宗师……”气喘吁吁的左乐被对方一按肩膀止住了话。
您怎么来了?高中生直勾勾地用眼睛问出了下半句。
“我新提了车,却总没有机会开,就找你父亲寻了份差事。”重岳笑眯眯道。
宗师虽待人从容,但在感兴趣的事物上表现得还是很明显的。“……您亲自开车来接我?”左乐自觉连他父亲都没享受过这待遇,脑子里一阵接一阵晕乎乎的。
“我来得早,顺路又买了个菜。”
左乐这才注意到重岳脚边还有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我看今日的鳞鱼很好,就买了两条。大的那条拿去煨汤,夕的嘴叼,不炖出味来她是要挑剔的。小的那条不如配剁椒,年喜欢,也给令添一道下酒菜。”
左乐一个富家公子哪懂什么炖煨煎煲炒,见重岳说得高兴,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呆呆的,只等宗师语毕再重重一点头。“宗师说的都对。”偏偏他的语气认真极了。
而重岳很平和地纵容了小公子的这点呆。“若是换作你家的话,我看上桌最多的还得是糖醋味。”他还记得左乐小时候喜欢到处找地方藏糖,就连重岳的外套口袋也不肯放过。只可惜藏是藏的很好,让左宣辽没收不了,但重岳也没有还他。
“……让您见笑了。”
“口味而已,不过是个人喜好,注意节制即可。你这点随你父亲。”
得,他爹也被自己搭上了。
左乐这次是真的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难为情的时候也很随性格,总是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别扭。心善的人自然愿意放过他,但坏蛋看到他那张脸怕是会忍不住变本加厉,所幸一直以来左乐遇到的好人比较多。至于重岳,他把手放上高中生的头顶揉了一把。
“何必纠结,你小的时候我还常常抱你。”
“宗师……”
左乐真是有苦难言,有口难开。他该怎么向宗师解释,在他娘精心给儿子准备的成长相册里,第一页是小婴儿左乐坦然冲镜头展示腿中间的小铃铛,第二页是他在左宣辽怀中痛痛快快尿了他爹的衣服,第三页就轮到重岳给左乐当椅子坐好让他乐呵呵地啃脚丫了。左乐再也不想听左夫人念叨,他小时候是如何撒泼打滚要见书房的爹,但进去之后立马就又忘了他,反倒是一心一意玩起来重岳的尾巴。左夫人说她就没享受过那么消停的一个下午。
左乐在心底一声叹气。
宗师那么厉害的一个人,见识过那么多,偏偏自己让他看到的净是些难为情的,思来想去只能怪两家关系太近。重岳家的院子里还埋着左乐换下来的第一颗乳牙,他架子上的书里藏有左乐从小到大的字迹。尽管重岳并非左乐最熟悉最容易亲近的长辈,但却他以自己的方式见证了这个孩子一点一滴长大。
春去秋来,已经数不清这是他们第几次并肩而行了。
放学路上热闹,重岳挑了处稍远的地方停车,还得劳烦高中生再陪他走一段。与目不斜视的左乐恰好相反,重岳倒是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人群喧闹的场景于他而言永远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他们才刚走没几步路,左乐只听见声吆喝,然后自家宗师就被路旁卖糖葫芦的小摊拐走了。重岳买东西时会像个孩子一样认认真真地选,尾巴也随思索的频率一点一点的,大抵是在拿岁家人的喜好同摊上的口味做比较。
——这样想着,左乐面前突然多了支糖葫芦。
“我挑了半天,看这支最甜,不若替我一试?”重岳的语气里含着笑。
而左乐只轻轻别扭了一下就接过了。
“……多谢宗师。”
又在被当成小孩子哄,但左乐岂敢朝宗师作怪,糖葫芦就成了最好的泄愤借口,被高中生锐利的牙齿一口咬下。山楂对半分开,中间夹上糯米和豆沙,再给外面薄薄地裹上层糖浆,一点芝麻。依照左乐的口味不要糯米纸,就能干脆利落地咬碎糖衣,把冰糖的甜,山楂的酸,糯米和豆沙的软糯全含进嘴里——唔,宗师的品位的确是极好的。
“……好吃。”
重岳很喜欢这个答案,就听了一路左乐咔嚓咔嚓嚼糖葫芦的动静。
“我的车就在前面。”
行过拐角处后,重岳顺手给左乐指出了地方,惹来高中生一对好奇的眼睛朝前探。左乐不认识重岳的新车,只看到路旁有好几辆正攒在一条道上,便自作主张从中猜了辆最能配得上宗师的给他。与此同时重岳掏出车钥匙哔哔一按,笑眯眯地带着目瞪口呆的左乐路过那辆被高中生精心挑选出的黑色高级轿车,驻足在一辆被各色贴纸打扮得红红火火包罗万象的小车面前。对方后备箱上写有“新手上路,保持车距”的贴纸靠着黄底红字的样式无情地刺痛了左乐的眼睛。
重岳还在高兴地问道:“你看如何?”
左乐:……
左乐不大想看。
重岳说:“年说买车是件大事,机会难得,自然要好好热闹一番,我就全权把这事交给了她。若非时间来不及,她说再喷个漆改个涂装会更好。”
左乐干巴巴道:“年姐姐有心了。”
重岳又说:“只可惜夕与她品味不合,难得冲我闹了一番,说我真要是按年的要求改了,她情愿一辈子不出门。”
左乐心有余悸:“夕姐姐也并非无理取闹。”
重岳继续跟左乐说:“不过年的设计图我还存着,预备抽空给夕看看。依她的心思细腻,定能领悟年的巧思。”
左乐:……
左乐换了个话题。
“宗师怎的想起学车了?”
“闲来无事罢了。总共也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并不算难。待你日后学业有成也可一试。”
“宗师厉害。”
重岳的尾巴尖闻声点了点,矜持地代他本人应下了称赞。
不幸中的万幸,车里的内部装饰远不到惨不忍睹的地步。左乐自欺欺人地无视掉眼前“出入平安”的挂坠和中控台上的喜庆摆件,乖乖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副驾驶坐久了他也攒出番心得,知道影响斐迪亚坐车舒适程度的因素主要集中在他们又粗又长的尾巴上,由是相当熟练地把它扯来在膝头盘好,双手往上一搭,便是个能舒服很久的坐姿了。再看宗师——宗师正在津津有味地阅读他刚从雨刮器上摘下的广告纸。某新开业的商店清仓大甩卖,余下的字小左乐读不清楚,只能隐约瞥到“办卡”“转盘”“概率获得”“9.9折优惠”。
“宗师?”
“何事?”
“骗钱的。”
“……无妨。”
确实如此,左乐也怪自己说得太直白,竟让宗师稍稍失落了一下。重岳在高中生无措的注视中放下广告纸,载他飞驰过路口的绿灯。虽说是新手上路,但重岳开车就同他做旁的事一样,行云流水间自显一派沉稳作风,不仅车开得稳,人也很放松,叫左乐安心的不得了。他看宗师坐得笔直,尾巴在靠椅上缠了好几圈,想必也曾苦恼过怎么安放的问题。说来也的确有设计师为他们这些大尾巴乘客着想过,在椅背上开了个洞,但依照左乐的真实体验来看实在卡尾巴。左乐怀疑宗师在车上放了香薰,车厢里萦绕着一种他很熟悉的味道,又或许只是宗师身上的气息……
“嗯?”
重岳没料到这孩子竟大胆到在一个新手上路的司机身边睡着了。
而若是宗师再不贴心一点开口询问,左乐的答案定是自己警醒的很,才没有睡。哪怕他眼皮合上了,动作也小了,但左乐的意识还清醒的能翻跟头,甚至知道重岳关掉了车载音响,其实他也蛮喜欢那首老歌的。车转了个弯,傍晚的光柔柔地照到左乐脸上。他倏尔梦起自己幼年也常被宗师抱着,在重岳的肩头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熏香。那时阳光正好,重岳抱着他不疾不徐地前行,是一种不同于父母的安心。
宗师……
左乐努力地催促自己醒来,甚至竟责怪起汽车为何要跑得这样快,叫他没有时间使宗师明白,左乐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添麻烦,害人担忧的孩子了。宗师过去教给他的为人处世的道理,左乐曾经不懂,一直牢记在心,现在终于掌握了些皮毛。他的字在学校被老师称赞过,算数也有了长进,课下常与同学一起踢球,输赢皆有,月考刚夺了第一——在宗师的教导下成长起来的左乐,为何却又无法再将这些说给他听?
车缓缓停下。左乐依稀察觉到有人把手贴上他的额头,就像唤醒那个熟睡在他怀中的孩子般,温柔地抚过他的发丝,使得左乐终于摆脱了梦魇,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
“白日睡久了,小心晚上睡不着觉。”重岳温声道。
窗外的景色的确是左乐家附近才有的风景。清醒过来的少年人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克制地朝宗师道谢准备起身离开。而重岳注视着他不复稚气的面容,一时惊觉春去秋来一词其实太过于残酷地掩盖了那些悄然流逝的光阴。
“路上走慢些,莫心急。”他叮嘱道。
而左乐正欲打开车门的手不由得一顿。
“宗师,左乐已经十七岁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满心的苦涩究竟从何而来,是被最敬仰的人永远当作小孩子看待,还是他曾以为会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长辈终究开始错过他的时间。
“我自是知晓。”重岳说。
“……”
“坐下来,左乐。你我二人也许久没有好好聊过了。”
“是,宗师。”
左乐闷闷地坐回副驾驶上。
“我知你清楚,年龄几何不过是个虚数。有的人浑浑噩噩,不思进取,哪怕耳顺之年也是徒长年纪。然有的人突逢巨变,一夜的功夫也可为人师。我同你父母殷切盼你成长,求的是你知过去不可知的理,做你曾力有所不逮的事,望你知荣辱,懂进退,固守本心——左乐,你可省得?”
“左乐明白。”
“你也确实做的很好。”重岳说,“我教你的道理,不经历练也只是空谈。天地偌大,你走出去看,你我二人相处的时间自然就少了,但也并不代表就断了联系。你外出上学的时间,我常听你父亲谈论你。”
“劳宗师挂心——”左乐喉头干涩。
“是我想听。”谁料重岳既温柔又坚决地否定了他。
“我非圣贤。偶尔见年复一年,故人离别,新人不复,唯有胸中怅然,便叹光阴无情,可细想一番却又并非如此——”
“左乐,若无漫长时光的积淀,我又该如何见证你的成长?左宣辽的期望,我的要求,每一项你都替我们实现的很好。看到你能平安顺遂地长大,我便心知自己不曾虚度光阴。”
重岳久久地注视着左乐,这个在他的陪伴下一点一滴成长起来的孩子,等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过来,两人对视。纵然左乐已经消去了幼年圆圆的脸蛋,身量似竹一般挺拔,可他那对纯真的青涩的眼睛,依旧在重岳的目光中细细密密下着早春的雨,湿润着,极亮。他抿紧嘴唇的动作就像强行按捺住一声重重的心跳,话语却如同鸟雀般飞入云霄。
“左乐定不负宗师期望,日后还会做得更好!”
重岳自然也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好,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有宗师的许诺在前,左乐心满意足地下车,也不知在急什么,难得毫不稳重地当着重岳的面匆匆拐进路旁的一家甜品店里,半晌后又举着两个冰淇淋回来。高中生拘谨地站在重岳花花绿绿的车门前,待男人放下车窗就朝前一递。
“宗师,他们家的冰淇淋第二个半价。”左乐格外认真地说。
虽然我们没有大转盘的9.9折优惠享受,但仍可以吃到半价的冰淇淋。
“多谢。”重岳也郑重接过。
左乐这才觉得一天圆满,眼睛亮亮的朝宗师道别,他离去的背影连尾巴也在欢欣雀跃地甩动。重岳目送高中生的身影消失在小巷中,乃至掌心都把香草味热化了一点,再尝一口——的确是那孩子会喜欢的味道。
重岳开车回家。黍在门口很不耐烦地叉腰,想不懂接个孩子怎么花了他这么多时间,做饭的功夫全用来等他的两条鳞鱼了。又见只有重岳自己进门,更是不高兴,不死心地朝他身后张望。
“你啊,怎么不把小乐也带回来聚一聚?”
“左宣辽只允了我接他回家。”
黍闻言轻叹。“以前三天里能见他两次,现在一年也见不了几面,也难怪大哥有心思去学车了。”她还想再絮叨几句,但瞧见重岳脸上的表情,不禁惊讶地眨眨眼。
“……大哥是遇上好事了吗?”
而重岳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以手抵唇,却藏不住自己眼底丝丝缕缕的笑意。
“嗯,我的确遇上件极好的事。”重岳欣然应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