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夏日的音乐节,是耳鸣、呐喊 ,是青草与泥土与汗水混杂的气息,是啤酒罐喷出的白沫扑上唇边,为他们蓄起另一层胡须。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顶着西晒演出后,Markus和乐队每个人一样满脸通红、浑身汗湿。Jukka更是像刚从海里爬出来,带乐队logo的白T恤紧贴在他身上,褶皱与半透明处组成一汪漾着肤色水纹的人形小潭。
他在舞台上蹦跶得最欢,一会儿跑到后头敲敲Jarmo的镲,一会儿去电子琴边上揪揪Aapo的胡子。当然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台前,情不自禁地随着旋律蹦跳旋转、和他们一起甩头,就算是节奏稍缓,也要凑近玩玩他的摇把,或者让他靠着弹会儿吉他。这之外,他还要忙着和观众们碰拳、击掌、对角,身子前倾到夸张的角度,Markus经常担心他一个不小心就跌下舞台。
“来呀Markus,干杯!”
Jukka还没从舞台模式调整回芬兰人模式,冲过来揽着他的脖子将易拉罐凑到他嘴边。他反应不及,琥珀色的液体清清凉凉,浇过他的胡子,洒了他满身。
“抱歉!”Jukka看着没什么抱歉的样子,倒是有些可惜,怕浪费似的伸头嘬了口他下巴上的酒液,发出响亮的啧啧声,而后蹦蹦跳跳地去烦Aapo,把人家当泰迪熊抱着不撒手。好脾气的键盘手拍拍Jukka的脑袋,Jukka也礼尚往来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远处,逃过纠缠的Joonas偷偷松了口气,嘟囔着这里的社交与肢体接触浓度超越了他的忍受限度,找了个角落把自己埋进一箱啤酒里。
Markus笑笑,再过一会儿,喝醉的Joonas就会变成他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对象了。Jukka也不总是这样活泼,只是他们多年来将最好的年华花在了巡演上,亲近更甚于家庭,而且他演出完需要一段时间让嗓子和精神都冷静一下,之后才会变回安静的书虫。
到了德国,他们都恨不能找个啤酒泳池跳进去,此时Jukka大概渴极了,也馋极了,放开可怜的键盘手仰头清空了手里的易拉罐,闭起眼睛长叹,然后开了新的一罐。为了保护嗓子,他演出前极少喝酒,演出后才允许自己敞开喝些,倒是矿泉水瓶不离手,到哪儿都时不时抿一口。
吸烟就是另一回事了。Markus在Jukka摸出打火机之前收走了他外套兜里的半包烟,他沮丧地大叫,伸手来抢,Markus闪身躲过:“你知道这儿禁烟吧?而且经理不会报销罚款的,所以暂时没收。”
“知道了知道了……”队友幸灾乐祸的笑声中,Jukka使劲儿将在演出中甩乱的头发挠得更乱,坐在椅子上冲他做怪相。
“那我先去换衣服了,你们玩儿,记得按时回家!”
队友们乱糟糟地跟他暂别,他则拎着吉他快步跑向他们的巡演大巴。Insomnium的演出半个小时后就要开始,他得赶紧洗个澡、换个衣服,幸运的话,还能在间隙休息一小会儿,顺便调整一下情绪。
有Jukka带动,OG的演出他总是玩得过于尽兴。Insomnium则忧郁沉静,蒙着一层更黑暗的色调。一开始,Markus帮Insomnium代班还会觉得微妙的怪异,他和Niilo做了那么久的邻居,一起演出时就像回到了高中,和几个同学在学校party上弹一些琴行禁曲。
不过两三年过去,Markus差不多从临时工晋升到了正式成员,已经是熟手了。他洗完澡翻出另一条黑色牛仔裤,没有破洞、挂链或者铆钉,套上Insomnium的黑T恤、将白色的Jackson叉子换成黑色,对镜子摆了摆严肃脸,完成了身份转换。
然而有人轻而易举破坏了他的努力。他背上一沉,镜子里Jukka的笑脸搁在他肩上,湿哒哒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
“我刚洗了澡!”他该把这家伙推开的,不过镜子里的自己早就笑开了。嗯,幸好他一回来就藏好了Jukka的烟。
Jukka的嘴巴也湿湿的,大概是他手里那罐啤酒的功劳:“所以我才过来啊!坐下,我给你吹头发。”
“别想贿赂我拿回你的烟。”
Jukka翻了个白眼没理他,径自给吹风机插电。他有点醉了,手上没准头,戳了半天才戳进插座,不由分说把他按在沙发上,一条腿跪在他身旁,吹风机呼呼咆哮,热风将湿头发糊了他一脸。
这家伙是怎么在十分钟之内用啤酒把自己灌醉的?Markus偏头给他更合适的角度,也好让自己少受醉鬼吹头之苦。但不用自己动手的感觉还不错,他靠在沙发背上,腰背肩颈放松,四肢尽可能在狭窄的大巴空间内伸展,耳边吹着暖风,他很快昏昏欲睡。
“Markus!”Jukka在吹风机噪音中大喊,轻轻拽拽他的发梢,“醒醒!”
他半闭着眼睛,扭头让他吹吹脑后:“别喊了,小狮子,在舞台上还没吼够吗?”
Jukka呲呲牙,甩甩凌乱潮湿的鬃毛,无意义地嗷嚎一声。
手机在桌上震动,亮屏的闹钟提醒他去和Insomnium的朋友们集合。他的头发还有点潮,好在基本恢复了洁净顺滑。Jukka关掉吹风机坐在他旁边,肩膀和他靠在一起,说话又低又慢,大概是清醒了点儿:“快去吧,你还有十分钟。”
Markus有点渴,很难说是因为没补充足够的水分,还是因为身旁散发着盛夏与舞台热度的主唱。他起身拎起吉他挥挥手,Jukka慢慢卷着吹风机接线,对他微笑。
Niilo是个出色的贝斯手、主唱和作词人,气质表里如一,弹着沉郁的曲子、皱着沉郁的眉头、吼着沉郁的歌词。这么说有些滑稽,但Markus知道他很开心,如果真的有人开心的表现是一脸苦相地唱哀歌的话。靠,Niilo甚至笑的时候都看起来不太高兴,他们就这事儿开过太多次玩笑了。
Insomnium的曲子很美,Markus弹到兴起,下意识向右边扬起吉他,期待有人接受邀请,过来揽着他的肩膀唱歌,一起沉浸在音乐的拥抱中。不过他现在不是OG的吉他手,站在舞台右侧而不是左侧,右边除了设备就是工作人员。而Niilo一边唱歌一边弹贝斯,无暇他顾,Ville远在舞台另一端,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然而Jukka确实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抱着一堆啤酒罐,两罐放在他身后的音箱上,两罐放在鼓台上,然后缩头缩脑地绕过架子鼓,将两罐放到Ville的音箱上,最后犹豫地瞧瞧话筒前的Niilo,把最后两罐也放在了Ville那边。
趁一曲结束、Niilo和观众们问好的时候,Markus箭步跨到音箱前,仅是看到易拉罐上挂着水珠,他的喉咙就没有那样干了。Jukka提前帮他起开了其中一罐的拉环,他得以迅速灌下几口,赶在合适的时机回到台前。冰凉的啤酒暂时压下炎夏高温,另一种温暖从他胸口扩散开来。
他又一次去喝水……喝酒的时候,Jukka换上了干净的T恤和短裤,跟Joonas勾肩搭背地站在台侧,看上去又回到了醉酒后的社交过量状态。他俩一人端着一扎泡沫丰富的鲜啤向他举杯致意,他手里的罐装啤酒瞬间就没了滋味儿。
仿佛读出了他的想法,Jukka从Joonas胳膊底下钻出来,将自己那杯塞进他手里,眨眼间又跑下台。Markus抓紧时间喝了几口,清凉爽口的饮料驱散了些疲惫,他用目光对Jukka道谢,那家伙带着上唇一圈儿泡沫胡子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不禁笑着比划了一下嘴巴,Jukka也笑,对他做相同的手势,他赶紧用护腕胡乱抹抹嘴。
演出进行到后半段,台下早已乱作一团,经过一个小时的大喊大叫、推挤蹦跳,每个人都精疲力尽,同时又无比亢奋。Niilo终于暂离台前去找点东西喝,为最后的几曲补充能量。他和Ville站在一起喝罐装啤酒,远远地冲他手里的酒杯挑眉。
Markus耸耸肩,遥遥对他们干杯,故意仰头干掉剩下的小半扎,谁叫他们的酒水服务生对他有特殊待遇呢。
最后一曲开始之前,Markus恍惚觉得好像陷入了时间循环,是不是一两个小时前,他也曾这样浑身汗水、在震耳欲聋的乐声中头晕目眩?只不过现在他比OG演出时累百倍,还没出什么大错全靠意志力。与他相反,Jukka和Joonas则轻轻松松靠在他的琴箱上,也不知在聊什么,在昏暗的光线下笑作两道前仰后合的黑影。
刚才是谁对Jukka唯恐避之不及来着?Markus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喘着粗气擦了把汗,录音中如泣如诉的提琴声响起,他还有将近一分钟可以休息,回到音箱前准备打开新一罐啤酒。
天已经完全黑了,舞台配合着忧伤的旋律打出暗淡的呼吸灯光。眼前一明一暗,再反应过来,身上就多了一个人的重量。Jukka钩着他的脖子,头发不知是吹干的还是晾干的,恢复了炸炸的蓬松,毛茸茸地蹭在他脸上。这家伙一定是洗澡图快,没有好好冲干净沐浴露,带着一身香气,熏得他一个激灵。
“你看,我可不会因为洗过澡就嫌弃你一身汗。”Jukka口齿不清,呼吸中都是酒气。他手里端的不再是有点浑浊的白啤,塑料杯被捏得变形,里头是一小底清亮透明的伏特加,浓烈的酒香令他不由自主地吞吞口水。
“嗯哼,这是我的,”Jukka煞有介事地摇头,伸长手臂拿远了烈酒,另一只手将漂浮着蓬松白沫的玻璃杯抵到他唇边,“这才是你的,勤劳的小蜜蜂,你还没下班呢。”
Markus想要抱怨,却只能忙不迭地张口吞咽灌进来的啤酒。Jukka又像哄劝、又像拱火,一声叠一声地低语“喝啊、喝啊”,每说一声,他就咽下一口。酒杯倾斜幅度强硬地一点点增加,却小心地不呛到他或把啤酒沫弄到他鼻子里。
Markus就着他的手痛饮半扎,刚想推推他示意够了,他便先一步移开杯子。台下的观众还在此起彼伏地喊着乐队名字,提琴哀诉,灯光晦瞑,Jukka醉醺醺的傻笑显得诡异得不得了,但Markus不合时宜地想要大笑、想要吻他。
Jukka歪着脑袋,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眨眨醉意迷蒙的双眼,灯光再次暗下去,烈酒忽然灼烧了他的嘴唇,柔软湿润。
他回过神,Jukka早就跑没了影。灯光亮起,他晕晕乎乎走回台前,Niilo看过来,皱着眉、嘴角下撇,但Markus知道他笑起来就是这样的。夏夜、演出、酒精或者不管什么令他脸上发热,他将长发甩到面前藏起笑意,拨响琴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