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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布·萨贝达……”
雪路的尽头是熟悉的带着兜帽的身影。他念出他的名字,带出一团白色的雾气。
那个身影转了过来。他的眼神将来者定在原地。陌生地、防备地,带着威胁和警告的。
库特又呼出一团颤抖的雾气。
“嘿,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新来的,接下来的演练得和你学很多啊,看你拿刀的姿势就很帅!嗯……我猜你来自东方!你的刀很有特色。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嗯,可能你习惯我们语言,我会说得尽量慢一点。或者也许,呃,你一点英语都不会?只是听得懂军队的命令?”
“……安静。”
“噢……谢谢你说的不是‘闭嘴’。上次带我们的人吼我的时候可凶了。好的先生!我会保持安静!”
库特想,奈布对他的第一印象一定不怎么样。
当然,只有偶尔在安静的夜里他才会这样反省。世界上可以说的东西太多了,无论是分享还是因分享而获得的关注,甚至分享后让别人感觉更好,对他来说都很重要。
但很多人觉得这很吵。
一开始,他以为那个沉默的佣兵也会嫌弃他吵。但他从没有赶走过他。甚至演练时被分为搭档,他也从没有抛下过他去独自完成任务。库特笃定,那些简单的任务,这个老练的雇佣兵当然能独自完成,但无论库特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他都会等他。
库特生性热爱冒险好奇心重,任务不紧急时经常中途跑偏。迷路、摸鱼、绘制地图、探索废弃营地,他总能兴致勃勃地找些任务外的东西作为自己的目标。不过任务紧急时,也能紧紧跟上奈布的节奏。库特原本以为奈布是因为后者才容忍他,让他意外的是,某次提前达成目标的夜晚,奈布问他,“你这次给我们安排的意外收获是什么?”
那时奈布躺在草地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看着夏夜的繁星。他没有看身边的人。但库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好近。
就好像两颗不同轨道的行星,在某个观测角度上,意外相遇,叠在一起。
但不同轨道的行星,总会走回自己的轨道。
就好像现在,他仍是那个雇佣兵,他却成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了雇佣兵战备区冒险家。
弯刀的刀尖在他胸前停下的时候,库特感觉到心脏传来的剧烈痛楚。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我以为我可以救你……”
“没必要。你如果不来,我也能跑掉,你也不会受伤。”
“但你并没有……”
“还有,他们是我的同胞。你不是。”
库特在奈布冷漠的眼神下捂着眼睛颤抖。奈布还是来架起了他往回走。
那一路上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回营地汇报时,他们又默契地隐瞒了部分战况。
当天晚上,库特又在篝火前讲述着他的冒险。周围的人饶有兴味地听着,不时发出赞叹和欢快的笑声。奈布没有过去。他想库特一定加了很多编造的情景才能让别人听得那么津津有味。他莫名觉得他过去可能心里会有点堵,说不定库特也会心里有点堵。他有些困惑,于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然后他安静了很久。
当地的战况有所变化,他们的军队重编,那些白人终究会被他们的白人雇主更照顾一些。同胞,和花钱买的炮灰,毕竟不同。
隔着几个编队,偶尔还会遇见,他们却再也没有一起行动过。奈布有时会想过要不要道歉,却觉得无从说起。他想叫住库特时,后者总会回避。奈布知道人痛的时候会发抖。哭的时候也会。而最后一起走的那段路,他始终没有望向他的搭档去确认。
再后来,库特因为身体原因提前离开了军队。在繁重的训练和危急的任务里,奈布逐步抛弃了他不需要的东西。
弯刀回到了鞘中。
佣兵拍了拍冒险家的肩膀,和他擦肩而过时,轻声说,“别来了。”
库特感觉悬崖上的冷风仿佛洞穿了他的胸口。
他想问,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都是假的吗,是和那些故事一样都是他犯病的时候空想出来的吗。那些被战火烧毁的合照,那些一起看过的星星,那些他在两人枪筒里插过的花,那些一起听过的熟悉的蟋蟀和蝉鸣。
为什么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想说,我以为我们是,是生死之交是搭档是……是会彼此牵挂的人。
他想问我在你心中,是不是留不下一丝痕迹吗。
他问不出口。
库特转身。
奈布听到背后的动静,也转过身,疑惑地看着那个他见过的人,仿佛想说什么,眼睛里带着强烈的情绪,看着还有点可怜。但是奈布不知道他在求什么。他想,或许他认错人了。
库特看着奈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同行的结局不是挚友。
他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