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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諜的最本質是什麼?
不要動心,不要動搖。要有足夠的理智,足夠的冷漠,才可以保持著最初衷的目標與理念,履行並完成每一項任務。
黃昏就是一直懷著這種堅持不懈,才能成為如今東、西兩國口中無比忌憚的頂尖特務。
成為洛伊德之前,他曾經化為無數個身份去執行各種任務:他成為過富豪、成為過乞丐;他成為過好男友,亦成為過風流倜儻的男士;他也成為過每位已婚婦人眼中羨慕的好老公,成為過只為了套取情報而在對方耳邊不停地訴說甜言蜜語的一夜婚外情人。
和女人結婚、組織成夫妻二人家庭這種事,他輕車熟路,但當這個家庭還需要包含多一位小孩子時,當中的變數卻變得非常大。
成年人慣於壓抑自己,只會批准自己做合理成熟的事情,活在框條下的人類其行為舉止自然容易推理分析,他只需稍加一些言語誘導、行為暗示,就能以最小的心神精力來梳理難題的繩結,讓一切水到渠成,如同多諾米骨牌一樣,一推便終究會全部推倒。
小孩子不一樣,他們天真爛漫,單純而隨性,尚未被世界與社會馴化的他們是不受名為合理性的框架所控制的。故此,安妮亞是跳脫的、不合常理的,她時常會蹦出幾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話,也做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舉動出來——簡言而之就是暗地裏總讓他心力交瘁。
黃昏曾被這小女孩弄得精神有一刻恍惚時想過,這個所謂的行動代號<裊>,如無意外的話,將來直至他老去時,它永遠都會是他心目中難度排行最高的終極國家級任務。
洛伊德跟約兒都是各取所需的假結婚夫妻,所以他們二人都有一定的共識,僅僅只需在外人面前扮演一下模範夫婦的相敬如賓式恩愛,其餘的事實際都不需要特別努力地去維持,畢竟他們也不是真愛。某程度上這甚至比以往跟其他女性在一起時,相處模式更加的舒服自在,至少他不用多花心思去想情話,去故意維持情人或者甜蜜夫婦間的激情熱戀感。
然而當他們之間加插了一個安妮亞後,整件事情又變得大大的不同了;他跟約兒小姐可以默契地去到點到即止的恩愛地步,卻不能在這個粉髮小女孩面前裝得一點愛意都完全沒有的假夫妻。他們都會下意識的扮演一對真的有感情關係的夫妻,會真的在那雙鬼靈精怪的翠綠色眸子前,演起身為父母時才會出現的慈愛包容與嚴肅教育的舉止。
其實黃昏從來沒試過當一名父親,也不算很能理解身為人父時應會出現的感受。以前的任務也很少需要利用到小孩子來幫助完成目標,行動代號<裊>算是全新的挑戰;再者,自己小時候是個戰爭孤兒,對於父親的記憶早就在日復一日的特訓和任務中逐漸被歲月沖刷走了。唯一磨滅不了的,只有那天失去一切的戰火廢墟的鐵鏽煙灰味,還有年幼時最後一次放聲大哭而流的淚水。
他可能會說自己的理想很正確、很宏大,可他不會說自己是一個好人。因為當完成了每個任務的背後,自己到底利用了多少人的真心,期中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又有多少因他而組織、又因他而變得支離破碎呢。也許管理官會叼著香煙,嗤笑地說那些人是惡人、活該被利用與欺騙的,但就連她自己,也從來沒說過自己是一個好人。
說到底都是遊走於兩邊國家狹縫間的棋子,都是自願選擇去做一個身不由己的“惡人”,自我催眠或者是麻木慣了,也就變得這麼一回事罷了,愧疚罪惡感根本不值一提。
由這麼一個做過不少可以說是挺有惡德的事的人來當一個小孩子的父親,說實話,黃昏覺得有點兒違背身教的諷刺感。不過,當他在孤兒院看到對方孤零零一個跟毛玩偶玩的畫面,以及她轉過頭來望向自己,映出那一雙眼底清徹的亮晶晶綠眸時,他有這麼一刻想起以前的自己亦應該有過這麼單純簡單的眼神,而不是像現在那樣,各種各樣的算計及假情假意——因為任務的需要,他需要領養一個孩子,好去執行自己的任務。
安妮亞是個很令人不省心的活潑孩子,不愛學習又愛撒嬌愛玩,他時常為了她的成績還有學校活動而操碎了心,生怕自己一個失手,就讓這個小女孩玩脫了,到時候除了令兩邊國家的和平直接告終,還害他的風評蒙上一層被後輩詬病的灰霾。為了這個佛傑家,他可謂是一刻都不能放鬆警惕——主要是對安妮亞而說的。
她要他陪玩間諜遊戲,好吧他陪玩;她撒嬌說想要一隻大狗狗。好吧他帶她選;她閃閃眼看著他說要那個超大型毛玩偶,好吧他替她贏回來;她說爸爸我想吃什麼什麼還有什麼;或者耍賴地說,爸爸爸爸,安妮亞討厭讀書,能不能再看多一集《間諜大戰》。
他都是拿著報紙,表面板著一張臉說不行,但最後還是會嘆一口氣,奈何不了這個淘氣小朋友,然後說,好。
假如約兒小姐剛好在一旁看見的話,她總會瞇起漂亮的眼睛,拿指尖輕輕捂住在微笑的唇畔。
正如這一次的家庭旅行一樣,明明只是為了幫忙安妮亞在料理課奪星,而提議去試試品嚐校長喜歡吃的傳統故鄉甜點所辦的輕鬆旅行而已;怎知道到最後,他們三人非但沒有吃那道名為“梅勒梅勒”的甜點,還能弄到戰艦差點要撞上雪國弗利吉斯。
反正這次經歷實在太奇特了,幸虧約兒小姐沒有問他為什麼懂用飛機以及知道空軍專用的頻道,要不然縱使是他也不知道從何解釋。不過黃昏也疑惑為什麼約兒小姐能夠在軍方戰艦出現,且基本上除了灰塵,竟然沒有被人傷害到的痕跡,可想到他們二人當下都只是滿心焦急地登上空艦拯救安妮亞,也就作罷。
一家三口親暱地坐在一起不是罕見的場景,但一家三口坐在墜機到湖裏的空艦殘骸上,在寒冷的天氣下頂著一身濕淋淋的冰水,一同注視著開始慢慢升起的晨曦,即使是他也是第一次經歷這種怪誕事情。黃昏看著一旁的“女兒”和“妻子”忍不住相視而笑,腦海想到這件事有夠像安妮亞平日一臉興奮期待、嘴裏常常說的waku waku大冒險,他亦不自覺地勾起嘴角,失笑了。
安妮亞被抓之前,約兒小姐跟他說,一家人其實應該共同進退的。難得一家三口還有彭德一起乘火車去旅行,彼此都可以放鬆點,一起去歡笑著經歷或是做一些事;畢竟作為家人,誰會想自己的家人把自己拒絕於門外呢,這種孤單寂寞的心情是真的很難忍受。
約兒睜著那雙好看的紅寶石眸子,很溫柔地笑說,洛伊德先生,我明白你只是想安妮亞安全而讓她留在酒店裏,但既然出來旅行遊玩,一天半天而已,讓她晚一點睡也是沒問題的。
他想起當時用嚴苛的語氣命令安妮亞留在酒店睡覺,安妮亞那副滿滿的失落又不開心的沉默模樣,對比一下現在身旁眉開眼笑的快樂神色,然後半晌突然打了個噴嚏,瞪大眼睛磨著牙打著哆嗦的鬼靈精怪模樣,覺得這個小孩子還是這個樣子比較好。小孩子就該愛闖事愛折騰的,讓他操心就讓他操心吧,始終他仍是那個頂尖間諜黃昏,萬事有他掩護解決。
回到原來的市鎮,他跟管理官匯報完任務後,以相對一種悠閒的速度慢慢的走回自家妻女的身旁。那時剛好是黃昏,整個環境都是溫暖的黃澄澄、橙黃橘綠般的色彩,待在水池等待他的約兒小姐還有安妮亞,聽到彭德溫和地吠的叫聲時就立刻轉過頭來,然後笑容便出現在她們的臉上。
「洛伊德先生,你回來啦?那位病人已經沒事了麼?」
「爸爸你回來啦!聽安妮亞說,這個湖沒有魚抓,好無聊。」
「嗯,剛剛那位病人說的病徵只是小病,所以很快就處理好了。」黃昏演起偽裝洛伊德這個身份時的和善神色,放柔了眉眼跟約兒解釋。
但片刻,他又忍不住瞬間無奈地吐槽自己的養女「安妮亞,這個不是湖,是水池,當然沒魚抓!」
頂著紅色帽子的安妮亞可愛地嘿嘿笑著,然後一陣小跑的朝他跑過來,一手牽著握住彭德狗繩的約兒,另一手則牽著他。
被二人夾在中間的她高興地說「安妮亞餓了,要回基地吃飯!還有要看《間諜大戰》。」
整天就知道吃還有玩。洛伊德默默地嘆了口氣,然後認命地問「想吃什麼?還有,看完彭德曼你要溫習。」
「嗚……!爸爸壞人,安妮亞討厭讀書……」
「我也會陪你一起的,放心吧安妮亞。」約兒笑著安慰道。
「汪。」彭德也很人性化地適時叫了一下。
作為間諜,其實他不該這麼鬆懈,放任自己稍微沉淪這種天倫之樂的,那肯定會讓他的腦子變得遲鈍起來。
然而此時此刻,至少這麼一個黃昏至晚上,放鬆一下身心,去當一個真正的“洛伊德・佛傑”先生,似乎也不算是什麼壞事。
畢竟,有時候一些在童年裏遺失了的重要東西,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某一些事情發展之下不期而遇;它會在你不自不覺間,慢慢地重新彌補上那個不大、只是很難完全無視的小裂縫。
例如——親情,之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