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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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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20
Words:
52,257
Chapters:
1/1
Comment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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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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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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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谦钰】君为上(完结)

Summary:

现pa,会带一点前世今生,总体是个狗血地摊文学,就想写点小情侣恋爱怎么了
我流谦钰,ooc请注意,设定稍微缩了一点年龄差
平行世界大明,设定堡再次上位后把景泰朝的东西几乎夹没了
不要问我这群人为什么没发觉自己和历史人物名字一样,经历还那么像,问就是量子力学
作者史盲,涉及历史细节有出错的地方还请多包涵
对堡和堡一派的人都不会友好
以上,接受的请继续往下看,祝阅读愉快~

Work Text:

君为上

【一】
于谦正在公司加班,突然接到了老板朱瞻基的电话。于谦有种不好的预感,通常这位老板不会在工作之外的时间找他,但凡找他一定没好事。
“于谦啊,在公司还是在家,出来兄弟我请你吃个饭呀。”电话那头是朱瞻基略带爽朗的笑声,一听就是喝多了酒,一喝酒就喜欢和人称兄道弟的毛病始终改不了,于谦已经习惯了。
于谦今年43岁,从朱瞻基他爷爷朱棣当董事长那会儿开始,给老朱家打了20年的工了,没有和现任老板做兄弟的习惯,他把手机开了免提,继续噼里啪啦敲他的键盘。“在加班,您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哎别别别,还真有事。”朱瞻基那头看起来是稍微清醒了一些,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是这样,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关于我儿子……”
“哦,他不是上个月进局子了?”于谦皱眉。他不是个八卦的人,但这种大事还是知道的,朱氏集团太子朱祁镇当上分公司总裁没多久,带着他不学无术的狐朋狗友王振一顿骚操作,不但把分公司搞破产,连带整个朱氏集团都差点股价腰斩,最后甚至因为员工造反闹出了人命。王振因为故意杀人直接判了个无期,朱祁镇没有直接参与,但算是从犯,也得蹲大半年的牢。
于谦对这个嚣张跋扈、脑袋空空的太子爷向来没什么好印象,自然也不说什么好话。
“呸,别提那个逆子。”朱瞻基想起来就生气,想他一世英名,就毁在这个败家儿子手上,“是我另外一个儿子。”
“……啊?”于谦愣了一下,没听说老板还有另外的儿子啊。
“呃,私生子,年纪轻的时候不小心。”朱瞻基摸了摸鼻子,稍微有些心虚,他简单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于谦总算是听明白了。
朱瞻基当年跟人一夜风流后就忘了这事,那姑娘也再没找过他,自己偷偷把孩子生下来养大了,直到孩子16岁的时候,她自己生了重病,才找朱瞻基把事情说清楚,之后没多久就病死了。朱瞻基和老婆孙氏感情很好,对儿子朱祁镇也疼爱得很,自然没有把这个私生子接回来的意思。好在那孩子懂事得很,表示自己可以一个人生活,只请朱瞻基借他学费,并承诺成年后赚了钱就还。朱瞻基到底也不是心狠的人,每个月都给那孩子打个几万块生活费,权当是弥补。直到几个月前,自己向来疼爱的儿子朱祁镇进了局子,把爷爷朱棣气得直接不认这个曾孙,他才想起这个在外头的私生子,打算接回来作为替补培养培养。
于谦听完朱瞻基的狗血家庭伦理剧,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渣男。”没等朱瞻基反驳,于谦继续问道:“所以,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孩子今年大四快毕业了,刚好现在寒假没什么事,我想先让他回A市来进公司实习,你带带他。”
“嗯,可以。”于谦答应得很爽快,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当一般的实习生就是。
“还有就是……”朱瞻基有些吞吞吐吐,“你也知道我家那位的脾气……这两天正在气头上,我也不太好直接把孩子接回家。虽说给他在外租个房子也行,但他一个人住我总不太放心,能不能让他先在你家住一段时间?”
哦,之前人家未成年的时候一个人住你都无所谓,这会儿想接回来当接班人培养了,知道担心了。于谦心里有些气,但对老板的家事他又无权置喙,考虑了一下后,他说:“我没关系,但你总得问问人孩子愿不愿意。”
“行行,这样,明天他就到A市了,我把他带来见你。”
“知道了。”
于谦挂了电话,叹了口气,虽然听老板的意思,这孩子还挺懂事,但毕竟老板的基因在这,万一和他哥一个德行,那可头疼了。他不禁有点后悔答应得太快了些,但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也没法反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晚上,于谦按照朱瞻基发的地址,到了一家私人会所,他推开包厢的房间,看见朱瞻基已经坐在里面翘着二郎腿看杂志了。
朱瞻基和于谦打了个招呼:“来得还挺快,哟,外面下雪了?”
于谦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脱了外套,随口应了声,问道:“你儿子呢?”
“他刚下飞机我就直接让他过来了,应该快到了吧。”朱瞻基放下手里的杂志,招呼于谦到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其实,除了之前跟你说的,还想让你帮我趁机了解了解我这儿子的性格爱好啥的。虽说这么多年了,但其实我跟他也就见过两次,突然接到身边,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朱瞻基拍了拍于谦的肩膀,“你懂我意思吧。”
于谦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懂,想缓和关系,又拉不下脸是吧?”
朱瞻基干笑了两声:“总之靠你啦,之后我一定给你升职加薪。”
“别了,靠这种事升职加薪,我都嫌膈应。”
两人正说着,包厢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声,随后缓缓推开,一个身穿厚厚羽绒服,围巾几乎要裹住半张脸,一手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爸”,然后注意到了坐在朱瞻基旁边的于谦,面露惊讶之色,连带着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于老师,您怎么在这?”
于谦也有些诧异:“朱祁钰?”
更是一头雾水的朱瞻基,目光在两人中间打量了两圈:“你俩认识?你叫他老师?”
于谦率先恢复了常态,解释道:“我不是还担着B大的客座教授吗,这两年给他们去上过几节军事教育的课,祁钰都选修了,所以叫我一声老师也没错。”
“哦哦。”朱瞻基笑了起来,走过去拍了拍朱祁钰的肩,“都是熟人那正好,儿子,这位也是我给你请的老师,你这段时间进公司实习,就好好跟着于谦学,有什么不懂的都问他。”
“好的爸爸。”朱祁钰依然回答地规规矩矩,随后他将目光移向于谦,这才稍稍显得有些紧张,“又要给于老师添麻烦了。”
“哪的话。”于谦笑了笑。他倒不是故意客套,朱祁钰这孩子,之前选修他课的时候就勤学好问,他很是欣赏。现在知道老板的孩子是他,真的是大大松了口气。
三人坐下来吃了顿饭,气氛勉强也算其乐融融。刚开始的时候,朱祁钰还挺拘谨,后来也渐渐放松下来,于谦能看得出来,他面对朱瞻基这个父亲,还是有亲情上的期待的。
吃完晚饭,喝多了的朱瞻基站在会所门口,把朱祁钰的手拉了过来,放到于谦手里,语重心长:“老于,我把祁钰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待他。”
朱祁钰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的小身板忍不住一颤,他很想吐槽,他爸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怪,但想了想又忍住了。
于谦则当做没听见,直接打开车门把朱瞻基塞进后座,让朱家司机赶紧把他老板送回去。
送走朱瞻基后,于谦招呼了朱祁钰一声,很自然地拉过他的行李箱,径自走向地下停车库的位置。朱祁钰愣了一下,小跑两步走到于谦身边:“于老师,我自己来拿吧?”
于谦摆了摆手:“又不重,看你挺怕冷的样子,还是把手揣兜里暖暖吧。”
朱祁钰知道于谦是好心,但还是忍不住有些脸红。他确实自幼身体不是太好,所以一到冬天把自己裹得像个松鼠一样,但即便如此,早知道今天会遇到于谦,他也一定穿少一些。想到这,朱祁钰忍不住又偷看了于谦几眼,于老师应该不会嫌弃他吧。

【二】
大学里,朱祁钰选到于谦的课是个意外。客座教授的课,大家一般都会选点宽松的混混学分,而这位于谦老师确是出了名的严格,期末挂一半都算是手下留情,自然选的人很少。但好巧不巧,选课那天他们宿舍的网络不好,其他热门的课程瞬间被选满了,没法,只能选了于谦。
但事后想起来,朱祁钰只能说,幸好那天网络不好。
朱祁钰听于谦的第一堂课就被震惊到了,怎么能有人将军事课讲得那么条理清晰、生动有趣,而且与他的观念全都不谋而合。下课后,朱祁钰有些激动地和一起选到课的舍友说:“幸亏选了于老师的课,他讲得课也太有意思了。”
舍友一脸懵逼:“你确定?这老师上课一直都板着一张脸,还会随机点名,你没看见刚才他把小X叫起来回答问题,没回答出后于老师那眼神,我困意都被吓没了。”
“是有点,我都不太敢和于老师对视。”朱祁钰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于老师的问题。”
舍友:“……”
从那天之后,于谦发现他课堂的第一排,总是单独坐着一个认真听课的乖学生。点了名之后,于谦知道了他叫朱祁钰。
上课认真记笔记,下课会积极问问题,于谦对这个学生十分满意。
说到这,当时学校里还闹了个挺大的乌龙。因为朱祁钰在于谦课上过于积极的表现,大家都调侃他是“于教授的小迷弟”,朱祁钰知道后,也只是笑了笑,似乎还挺自豪。直到某天,有人在校园偏僻的一角,发现朱祁钰红着脸将一封看似信件的东西交给于谦后拔腿就跑,那场面像极了偶像剧里的告白递情书。
因为朱祁钰成绩好、性格好,长相也不差,在学校里还挺受人欢迎,这下校园论坛直接爆炸。同性、师生、婚外恋、年龄差,这buff直接叠满,大部分都是谴责的,也有一部分支持的,乱七八糟战成一片,帖子热度在首页整整一天没下去,管理员只能删帖。
没了讨论的地方大家怎么可能甘心,终于有不怕死的堵住了从图书馆里出来的朱祁钰,上来就是一句:“你是不是喜欢于谦教授。”
朱祁钰一头雾水,但还是老实点头:“是啊,怎么了?”
吃瓜群众:“……”
“朱祁钰深情告白”的视频上传论坛之后,帖子再次爆炸,管理员删帖都来不及。直到有个人无意间回帖:“你们说,我现在去抱朱祁钰的大腿,让于老师期末不挂我还来得及吗?”底下沉默了许久,选了于谦课的同学们,纷纷在公屏打出了“99”。
那天之后,朱祁钰发现来找他告白的女生(偶尔也有男生)一夜之间消失了,而多了不少莫名其妙来找他攀关系的同学。直到快期末,大家来请他求于老师手下留情,朱祁钰才终于知道了这件乌龙大事,他哭笑不得地告诉大家,他那天只是把自己写的学习心得递给于谦,因为担心自己写的差被于谦嫌弃,所以才跑得那么快。
朱祁钰自己被误会调侃几句倒也无所谓,就怕于谦知道了会生气,好在看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于谦的态度从来都一如既往,他这才放下心来。
多年之后,等于谦和朱祁钰真的在一起后,某次朱祁钰提起这事,于谦才说他当时其实早就知道。见朱祁钰一脸不敢置信,于谦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你的好导师,王文教授,上来就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罔顾人伦,禽兽不如。我解释了半天才解释清楚。”
朱祁钰在一旁笑得肚子疼:“难怪我说那阵子他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不过你心态也是好,是我就气得不来开课了。”
于谦微笑着握紧了朱祁钰的手,没告诉他,其实按照于谦的习惯,以前都是一两年才开一次课,但朱祁钰上学那几年,他就算公司再忙,也愿意每学期都开,只为了不让那个坐在第一排,始终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的学生失望。当时的于谦,以为自己只是出于惜才之心才对朱祁钰另眼相看,现在想来,其实这个人早就住进了他的心里。
当然,此为后话。

【三】
于谦把朱祁钰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顺便替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自己也坐了进去。待车启动后,于谦说:“先去托管学校接一下我儿子。”
朱祁钰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晚上10点了。
于谦没看朱祁钰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先行解释道:“现在放寒假,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所以干脆把他交给托管学校了。我儿子还算听话,基本不用操心他。”
朱祁钰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地问道:“那您的夫人呢,也这么忙吗?”
“她7年前就生病去世了。”
朱祁钰赶紧道歉。于谦倒是已经习惯了这些对话,淡然地回答道:“生老病死,寻常而已,她身子骨一向不好,走的时候没留什么遗憾,这便也算圆满。”
朱祁钰没接话,他佩服于谦心思豁达。只是想到自己同样早逝的母亲,与当初因孤身一人而惊惶落寞的自己,不免对于谦的儿子有些感同身受。
“到了,你就在车里等我一下吧。”于谦把车停在学校门口,自己进去接孩子。
没过一会儿,于谦就带着他儿子出来了,朱祁钰赶紧下车。
于谦向朱祁钰介绍道:“这是我儿子,于冕,今年10岁。”随即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说:“于冕,这就是爸爸刚刚和你说的朱祁钰哥哥,他最近家里有事,在咱们家住几天。”
“哥哥好。”于冕对朱祁钰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朱祁钰愣了一下,正想答话,却见于谦已经轻轻拍了下儿子的脑袋,笑骂道:“小小年纪,学会对大人评头论足了。”
于冕吐了吐舌头,主动拉着朱祁钰的手一起上了车后座。待于谦开到家,后座的两人就已经混熟了。于谦从后视镜里看到一大一小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忍不住也扬起微笑,儿子虽然活泼开朗,但也不是见人就自来熟的个性,可见是真的喜欢朱祁钰。
于谦家并不大,是一个普通的小区里,一套看着大概就一百平左右的公寓,这对于他这么一个龙头企业高管、知名高校客座教授的身份来说,似乎非常不匹配。
朱祁钰忍不住委婉地问了一下,想着不会是他爸对待下属那么抠门吧。于谦则笑笑,只说钱够花就行。听罢,朱祁钰也不再问下去了。
三人进了家门,于谦先把于冕赶去睡觉,随后把朱祁钰带到了提早收拾出来的客房内。“房间有些小,之前没人住就拿来堆杂物了,时间仓促只是随便整了整,今天你先凑活一下,明天有什么要买的我再带你去买。”
朱祁钰赶紧道谢。他毕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而且住在于谦家里就已经是给人家添麻烦了,哪会要求这要求那的。赶了一天的飞机,他也确实累了,简单收拾了行李,就洗漱睡觉。
这天晚上,朱祁钰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古代的王爷,自己的皇帝哥哥带着二十万军队外出打仗被敌军给俘虏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当上监国,召集大臣商议大事。这商议着商议着,大臣们就当着他的面打了起来,还直接把一个人给打死了,把朱祁钰看得一愣一愣的。就在他心中直念叨这梦怎么还不醒,并想丢下这群群情激奋的文臣回去冷静冷静的时候,一个人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将他拽了回来。
“请郕王殿下主持大义!”
这声音铿锵有力,而且分外耳熟。朱祁钰一抬头,看见的是于谦那张比现实中表情更肃穆凝重的脸。
于是,朱祁钰被吓醒了。

于谦每天早上固定在6点半起床,准备出去晨跑,顺便给儿子把早餐买回来。而今天,当他一踏出房门,就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于谦走进厨房,看见了正在灶台前的朱祁钰。
朱祁钰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对于谦点了点头:“于老师早。”
“嗯,早。”于谦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刚起床的他还有点懵。
朱祁钰眼见于谦盯着他手里的锅,解释道:“抱歉,擅自就用了厨房。我今天起得早,就想着顺便把早饭给做了。您家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我就准备炒个蛋炒饭。”
何止是起得早,托昨晚那个怪梦的原因,朱祁钰早上5点多被吓醒后再也没睡着。之后虽然梦里的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但大致的事情经过还是记得的。想到这,朱祁钰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的想象力,只能说不愧是做梦,一点逻辑都没有,怎么可能有鼎盛时期的皇帝带着二十万大军出征却被打得全军覆没,又怎么可能有一群文官当着监国王爷的面当庭打死武将呢。至于梦里为什么出现了于谦,朱祁钰只能说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
于谦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冰箱里没有东西是常态,毕竟他都想不起来上次在家做饭是什么时候了。而且,他做出来的东西味道也实在不怎么样,还不如给儿子点外卖。
“那我,出去跑两圈,有什么要带的吗?”
朱祁钰一脸严肃:“有的,我发现您家里没有盐了,很重要,请务必买回来。”
“……好。”于谦莫名感到了心虚,赶紧转身出门。
朱祁钰听着大门关闭的声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还是第一次从于谦脸上看出“窘迫”二字,说实话,很有意思。或者说,作为“于教授的小迷弟”,于谦在朱祁钰的心中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而现在,会迷糊、会窘迫的于谦让他的形象更生动了起来。这让朱祁钰觉得,自己离他更近了些。

于谦回来后,不但带回了盐,还举一反三地带回了糖、酱油、米醋等。看着朱祁钰眼神里那明晃晃的“于老师真厉害”,于谦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想要学生的这种赞美。
等于冕起床,朱祁钰的早餐也正好做完,顺便还从角落里翻出了一箱距离保质日期不到一个月的牛奶,给于冕热了一杯。
于冕开开心心地洗漱完毕,坐到桌前刚吃了几口就眼睛一亮,夸赞道:“小钰哥哥真厉害,比爸爸烧的好吃多了。”
“咳,食不言寝不语,之前怎么教你的。”于谦故意沉下脸来,试图让这个不到一天就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闭嘴吃饭。
于冕虽然不服气,但毕竟老爹的威严在那,还是乖乖闭上了嘴,老实吃饭。
吃完饭,于谦送于冕去上学,走到门口,于谦突然想到了什么,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朱祁钰:“对了,家里的钥匙你收好,出去的话注意安全。我上午去一趟公司,顺便安排下你的实习事宜,下午陪你一起去买东西。”
“好的,谢谢于老师。”朱祁钰接过钥匙,送于谦出门。
于谦走后,朱祁钰摊开手掌,看着静静躺在手心里的钥匙,竟不知为何心跳加速起来。

【四】
于谦到公司给朱祁钰选了个综合部门不高不低的助理位置,方便他能尽快熟悉情况。他记得朱祁钰大学主修的是文学,辅修了行政管理,想来是从来没考虑过自己能倚靠这个亲爹进入公司集团的可能性,现在一切从头学起,自然会比别人辛苦得多。
一上午很快过去,因为于谦答应了下午要陪朱祁钰去买东西,所以得抓紧把今天事情都处理掉。
快到饭点,正当于谦皱着眉头质询下属工作进度缓慢的时候,他的手机发出了“叮咚”一声微信的提示音。朱氏集团有内部的通讯软件,提示音也是不一样的,所以并不是工作信息,而除了工作,于谦这人很少有什么私人交际,自然几乎没什么人给他发微信,至少这些下属跟了他这么久,从来没和他加过私人微信,甚至都以为他并没有微信这种东西。
于谦的训话被打断,也是有点不爽,拿起手机整想把声音关掉,却看见屏幕上映出的是朱祁钰发来的信息,问他回不回家吃午饭——于谦甚至都忘了自己和朱祁钰加过微信,毕竟上一条信息是两年前朱祁钰发给他的读书笔记。
于谦的心一下子软了,点开来回复说他不回去了,让朱祁钰自己吃得好一些。
就连于谦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回信息的时候,整个人眉眼都是展开来的,甚至嘴角上扬了一点点弧度。
下属震惊,大着胆子往于谦手机屏幕上瞟,只看见了“回家吃午饭”这几个关键词。于谦的妻子已经去世多年,儿子还小,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那么谁会让他中午回家吃饭,甚至还让于谦露出了这种温柔的神情呢?
真相只有一个——于副总有第二春啦!
下属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太好了,上司心情好,我们自然也跟着好。但是他们也知道,按照于谦的脾气,最不喜欢别人在公司里传一些捕风捉影的八卦,所以,秉持着“保密原则”,大家都只把事情告诉了自己的死党,并一再嘱咐“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千万别传出去啊”。
所以,不到半天,全公司都知道于谦交了个人美心善、温柔体贴的女朋友,跟他们这些下属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下午,于谦按约陪朱祁钰出去买东西,主要是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另外,还在朱祁钰的提议下,买了不少新鲜食材。
结账的时候,于谦本打算都由他来,却被朱祁钰抢先了一步,给出的理由是房租已经不给了,要是再白吃白喝就说不过去了。于谦想反驳,但见朱祁钰非常坚持的样子,也就恭敬不如从命,表示只此一次。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准备回家,在去停车场的路上,却突然遇到了熟人——他们逛的是朱氏集团的商超,遇到集团同事倒也不意外,只是这个人,于谦并不是非常待见。
徐有贞,公司的部门经理,曾经被于谦查出挪用公款,后来因为董事会里有人保他,再加上认错态度良好,也没酿出大事,便只是将他发配去了分公司。好死不死,就是被朱祁镇搞破产了的那个分公司,于是在朱祁镇进局子后,徐有贞又到处托关系,总算是又回了总部。
看着徐有贞热络的态度,于谦不咸不淡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来买些日常用品。
“您早说呀,这个片区都是我负责的,早知道我带您逛逛。”徐有贞倒是一点不在乎于谦冷淡的态度,依然笑脸相迎,说着说着就把目光放在了于谦身边的朱祁钰身上,“这是您儿子?”
于谦看了一眼略显尴尬的朱祁钰,答道:“我哪有这福气,这位是董事长的儿子。”朱瞻基没说让他保密,于谦也没想给他保密,自己生的儿子,还想一辈子没名没分的吗?再说,朱祁钰这么个天降进公司高层实习的人,本来就要有个说法。
“董……”徐有贞一愣,“董事长的儿子不是进局……”他的话戛然而止,不但因为他知道于谦是个不会开玩笑的性格,更是发现,仔细一看,这年轻人长得确实有点像朱瞻基。
“借一步说话。”徐有贞有点慌,也顾不得许多了,硬是将于谦拉到一旁,“于副总,这人真的是……可是以前没听说董事长还有个儿子啊。难道是,私……”
“徐经理。”于谦直接沉下脸来打断了徐有贞的话,“这是董事长的家事,你我都不方便过问。我只知道,这位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他的亲生儿子。”说完,于谦也不再看徐有贞,带着朱祁钰径直离开。
徐有贞看着于谦和朱祁钰离开的背影,收敛了刚才那副谨小慎微的表情,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如果当时不是于谦出来揭发,他现在也不会混成这样。
徐有贞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是孙夫人吗,我是徐有贞,上次和您有过一面之缘的,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哦哦,鄙人真是荣幸。是这样,方才我在商场里遇到了贵公子,和他……啊?您说我认错人了?不会不会,于谦于副总陪着他呢,亲口说他是董事长的儿子。对对,看上去二十左右,大学生模样……哦哦,好,您先忙。”
徐有贞挂了电话,冷哼一声。于谦,你不是一向清高吗,现在看原本的太子爷不行了,就巴巴地去黏老板的私生子,谁比谁高贵了?但,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回家的路上,于谦向朱祁钰介绍了一下徐有贞的情况,嘱咐道:“这人能力还是有些的,但心术不正。你之后进了公司,估计也会和他打交道,可以用,但需得留个心眼。”
“好,我知道了。”朱祁钰点点头,在心里的小本本中记下一笔。
第二天,就在于谦准备带朱祁钰去公司报道的时候,他又接到了朱瞻基的电话,而朱瞻基的安排,更是让于谦气恼不已。
朱瞻基表示,孙氏死活不同意把朱祁钰接回朱家,他好说歹说,最后孙氏给出的条件是,如果朱祁钰能靠自己的力量,将之前朱祁镇弄倒闭的那家分公司重新带回正轨,她就承认朱祁钰比她儿子强,让他名正言顺地回朱家。
于谦都气笑了:“他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学生,之前什么经验都没有,你们就丢给他这么一个大烂摊子。不想认他就直说,我看祁钰自己过的也挺好。”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这不就又来求你了。”朱瞻基知道自己理亏,可他又拗不过自己老婆。而且,在他心里,终归还是没有放弃自己那个正经儿子的,借此机会,朱瞻基也想看看朱祁钰这孩子究竟有没有天赋。“我除了不能直接给你们打钱,其他的,要人,要项目,我都给你行方便。”
“你以为你那宝贝儿子弄出的窟窿很小吗,少说几千万。你想救活,还想一分钱都不出,来来来,你来,你救一个我看看。”
朱瞻基被堵到哑口无言,只能丢下一句“你先帮我和祁钰那孩子说说,我再想想办法”,就匆匆挂了电话。
于谦重重地叹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走出房间。
朱祁钰并不知道朱瞻基打的这通电话,这会儿正好换好了衣服,站在门口笑着问于谦:“于老师,我们现在就出发去公司吗?我还有点紧张呢,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于谦看着朱祁钰的笑容,才平复的心情又忍不住掀起波澜。凭什么,这么聪明又懂事的孩子要无端受这份窝囊气。
于谦揣着一肚子火,走过去拉起朱祁钰的手:“走,我们不去那破公司了,换个地方。”
“啊?”朱祁钰被怒气冲冲的于谦拽着出门,一头雾水。而且,他好像听见于谦说他们家是破公司了。
于谦带着朱祁钰直奔分公司而去。只要能救活,就证明朱祁钰比他大哥强是吧,就让他正大光明地回朱家是吧。好啊,那就做给他老朱家的人看,他还真的就不信了,这天底下究竟有什么事,是他于谦办不到的。

【五】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还真不是人能办的。
于谦看完了整个公司的财务报表,脑袋上的青筋在忍不住地跳动,谁能告诉他,那位太子爷是怎么把事情变成这样的。
好消息,作为给朱祁镇练手,或者说玩玩的分公司,只是个几十个人的小型游戏公司;坏消息,这么一家小型公司竟然亏空能达到千万。
亏空主要是因为上线作品抄袭,打官司失败后赔偿,以及在研作品被核心人员泄密,导致开发进度停滞,投资人撤资导致,另外还有一些高薪养废物、挪用公款的骚操作。好消息,导致公司管理混乱和商业机密泄露的核心人员已经进局子了;坏消息,核心人员就是朱祁镇本人。——不,于谦修正,这应该是好消息。
目前公司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大部分的人都离职了,还剩几个暂时没找到下家的挂着。官司的赔偿金,因为朱家丢不起这个人,已经帮朱祁镇还上了,剩下的几百万就确实没了着落。于谦算了一下,补上亏空,还要再消除影响、招聘人员、重启项目,不算后续运维,目前手里没个一千万是打不住的,他还不如重起炉灶。
朱祁钰从现有的员工处问了一圈目前的情况和他们的打算,心里也知道情势不容乐观。不过看见脸色极差的于谦,他还是先去倒了杯茶塞到于谦手里,安慰道:“于老师,其实我不是非得回朱家的。”
“不行,他们不就是想让你主动放弃吗?”于谦下意识地就拒绝了。等回过神来,看着朱祁钰有些为难的神色,他缓了缓焦躁的心情,问道:“祁钰,你说实话,想不想让你爸爸承认你。”
朱祁钰犹豫了一会儿,沉默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还是想的,毕竟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但如果他不愿意认我,其实也没什么,妈妈去世后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也习惯了。”
“笨。”于谦一手还握着朱祁钰塞给他的杯子,一手摸了摸朱祁钰的头,“这种事情,不允许习惯,听见了吗?”他嘴上虽然是命令的话,语气却很温柔。“别说这事最后能不能成,哪怕不行,只要你不嫌弃,你就可以把我当做亲人。”
朱祁钰眼眶一热,差点要掉下泪来。母亲自小教导他做事要谨小慎微,他也听母亲的话,待人接物均是思量万分、唯恐考虑不周,哪敢奢求别人对他如何。说他习惯独立不是假的,可行在世间,谁有愿真的做个孤独的人呢。朱祁钰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好,我记住了。”
于谦把朱祁钰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也不再多说,话题一转,给他分析目前公司的情况。人员、技术,这些于谦都可以想办法,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一切都是空的。
于谦甚至已经想破釜沉舟,去敲朱家老宅的大门了。朱瞻基不给钱是吧,那他就去找朱高炽和朱棣要钱——反正他们俩当董事长的时候,于谦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里子已经没有了,要面子还有啥用。
“一千万吗?”朱祁钰想了想,“我大概能凑得出来。”
“?”于谦愣住了。
朱祁钰解释道:“我妈去世的时候,我爸在A市买了套房子送给我,现在应该值个八九百万。再加上这几年,他每个月都让人给我打钱,我几乎没动过,现在也有个一百多万了。”
“……”这一刻,于谦心想,幸好刚才没大言不惭说什么“我来养你”的话。不得不说,除了朱高炽,这老朱家的人花钱是真大手笔。
朱祁钰算着他的积蓄,还挺开心,说回头就去把房子给卖了。
“不行。”于谦直接打断了朱祁钰的想法,“这是你的私产,你现在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给你那混账哥哥堵窟窿算怎么回事,我不同意。万一到时候公司救不活,你之后的生活怎么办?”
朱祁钰心态倒是好,他笑笑说:“我本来也没打算要我爸的钱,之前想还回去,他不要,现在拿出来用在他们身上,我还轻松许多。而且我也不是乱扔钱啊,就当是投资了,有于老师你在,我相信后期咱们一定能把钱赚回来的。”
眼见朱祁钰对他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于谦都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再说了……”朱祁钰眨了眨眼,突然露出了一点可怜兮兮的神情,“刚才你不是说让我拿你当亲人嘛。如果我真的一穷二白了,于老师会养我的吧?”

当于谦把人事报告拍在朱瞻基办公桌上的时候,朱瞻基还有些不敢置信,他当然私底下了解过这个分公司的情况,也知道最大的问题在于资金。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怎么弄来这一千万?
于谦的经济状况他是知道的,每个月都把收入的一大半拿出去捐给贫困的山区海岛盖学校,基本没啥积蓄。那出钱的恐怕也只有朱祁钰了。
于谦不置可否:“你别管,这些人你给不给批吧。”
“给给给。”朱瞻基大笔一挥,“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于谦也不跟他客气,直说道:“咱们赌约在前,那就讲个公平。公司重组的事情,祁钰和我自己想办法,你就少让尊夫人在背后搞点小动作就行。”
朱瞻基又被于谦呛到了。
待于谦走后,朱瞻基叫了个心腹过来:“去查查朱祁钰的资金动向,如果他准备把当年那套房子卖了,你就找个人去买,他多少出你就多少收。另外,夫人那边,也找个人看着,别让她添乱。”

几天后,朱祁钰开心地表示遇到个急着买房,一分钱没砍价还当场全额付款的有钱人,再加上于谦从总部要来的人陆续上岗,公司基本上可以重新运转起来了。
朱祁钰和于谦两人通宵达旦熬了好几天,一起商量出了接下来的发展方向:首先,公开道歉,恢复声誉,永久下架那款抄袭游戏;选了一个还在运行的品质还行但因为题材冷门而半死不活的小游戏,重新找人包装,找主播推广营销一波;在研的项目,剔除被曝光的部分后重新启动,为了省钱,朱祁钰甚至还亲自担起了文案和美术的工作。公司管理方面,给有能力、愿意留下或重新回来的老员工补齐之前的工资,重新规范之前混乱的管理制度等。因为于谦声名在外,确实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回来跟着他干的。
这么一通操作下来,钱是花了不少,但效果却也是实打实的。看完金濂拿来的第一个月的财务报表,朱祁钰兴奋地一个晚上没睡着觉。——真就救活了。虽然这一个月来,他和于谦都几乎累得瘦了一圈,但同时巨大的成就感也是他之前所做的任何事都无法比拟的。
就这样,在兴奋且忙碌的生活中,朱祁钰迎来了母亲去世后,他第一个与别人一起过的春节。
虽然给员工们提早放了假,但于谦照例肯定是要在公司忙到大年三十的。朱祁钰则给自己偷了个懒,提前一天就带着于冕一起去买过年用的各种东西。
春联、窗花,还有于冕心心念念的小型烟花。等于谦傍晚回到家,发现家里早已是布置得红红火火,而朱祁钰正在厨房教于冕包饺子。
于冕一看见于谦,就得意洋洋地拿出他包的兔子形状的饺子给于谦看:“小钰哥哥教我的,我厉害吧?”
于谦笑着接过来,摸了摸于冕的头算是夸奖,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替朱祁钰擦去了脸上沾着的面粉。朱祁钰本来还在笑看他们父子俩互动,于谦这个动作却突然把他搞不会了,脸上瞬间有些发烫。
但于谦却完全没注意到刚才的动作有任何不妥之处,随即脱了外套,卷起袖子,说来帮忙。小小的厨房挤不下三个人,于冕就被派去外边收拾东西。
朱祁钰也立刻平复了心态,笑着对于谦说:“差不多都包好了,于老师你忙了一天,去休息会儿吧。”
“没事。”于谦洗了手,拿起一张饺子皮,又拎着于冕的那只兔子饺子看半天,终于选择摊手让朱祁钰教。于谦承认他有那么一丝丝的好胜心在这里,儿子都会的东西,他怎么能不会。
朱祁钰自然是认认真真、手把手地给于谦演示了一遍。于谦虽然平时不太下厨,但好在一学就会,两人分工合作,没一会儿就把剩下的饺子都包好了。
剩下的就是做年夜饭的事了,于谦本想帮忙切切菜,但看他几次要切到自己的手指,朱祁钰索性还是把他推了出去。
于谦走到客厅,眼看着儿子一脸“你也被赶出来了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冷哼一声,拎着儿子让他写春联去了。
就在朱祁钰开开心心地炖着排骨,想着吃完饭怎么委婉地邀请于谦一起去外面打雪仗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朱祁钰拿起来一看,是朱瞻基打来的。

于谦正盯着于冕拿着毛笔练习写春联呢,却见朱祁钰一脸难色地走了出来,支支吾吾地说,朱瞻基让他今晚回本家过年,接他的车已经到楼下了。
于谦愣了一会儿,见朱祁钰不怎么开心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别这么犯愁,让你回本家过年,说明是承认你了,这是好事啊。别紧张,以你的性子,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朱祁钰点点头,他心情很复杂。他其实并不是紧张面对朱家人——虽然也是有点紧张——但他发现,他此刻最放不下的,竟然是锅里的排骨,还有那盆没下的饺子。
如果是于谦的话,肯定会把饺子煮糊的。
“那个,锅里我炖着排骨,大概15分钟就可以关火了,还没放盐。哦要不我把酱汁先调好,你等下直接倒进去就行。还有,饺子是现包的,沸水下锅,记得不要煮过头。还有还有,给于冕买了烟火棒的……”
于谦有些哭笑不得地听着朱祁钰絮叨,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好了,我们爷俩这两个大活人,还能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吗?你赶紧放心去吧,表现好些。”
“哦,好。”朱祁钰有些失落地点了点头,换好衣服就准备出门了。于谦送朱祁钰下楼,楼下正停着一辆被人围观的加长宾利。
朱祁钰照例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只眼睛,但也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浓浓的不舍。不是不情愿回朱家,只是他布置了那么久的氛围,准备了那么久的年夜饭,他期待已久的烟花和雪仗,现在全都泡汤了。
于谦伸手扶了扶朱祁钰的毛绒耳罩:“去吧,天冷别冻着。”看朱祁钰上了车,车开得没影儿了,于谦这才上楼。
于冕正坐在客厅,闷闷不乐地和空空的饭桌大眼瞪小眼。“小钰哥哥不在,过年都没意思了。”
于谦愣了一下,随后板起脸,继续打发于冕去写字,自己则走进了厨房继续做饭。看着厨房里满满当当准备好的食材,于谦也忍不住有些恍惚。
过去那么多年,他和于冕是怎么过年的来着,于谦竟然都想不起来了。

【六】
朱祁钰乘着朱家的车,来到了一片他从来没靠近过的别墅区,车子过了两道门岗,经过一条长长的林道,终于在一座三层别墅前停下。朱祁钰下了车,有种在拍电视的不真实感。
两个保安上前领着朱祁钰进门。一进屋,朱祁钰有点傻眼,屋里满满当当的人,目光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他,盯着他有些毛骨悚然。
“这孩子怎么裹得像个球一样,屋里热,快给他脱了。”
不知是哪位先说了话,立刻有两个佣人上来,把朱祁钰身上的外套、围巾、耳罩都收了起来,屋里暖气充足,确实不怕冷。朱祁钰也终于看见朱瞻基这个唯一的熟人朝他走了过来,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祁钰,来,到长辈这来请安。”朱瞻基领着朱祁钰认了一圈人。
先是他的太爷爷朱棣,老爷子快九十了,但身子硬朗地很,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据说每天早上都起来打一套军体拳,虎虎生风,说话声音虽不大,但不怒自威,连朱瞻基在他面前说话也有些小心翼翼。
朱祁钰本来心里还有些打鼓,生怕自己说错话,但没想到朱棣对他的态度却意外地很温和,招呼他坐到自己身边,并且只是简单问了他几个例如兴趣爱好、平时读书之类的问题,甚至还八卦了一下他有没有交过女朋友。他的身世、他之前的经历、他最近重组公司的事等等,一概没提,末了还让人拿了个红包给他,说是压岁钱。
朱瞻基本来还礼节性替朱祁钰推辞了一下,说孩子已经成年了用不着压岁钱,直接被朱棣敲了脑壳,表示这都是朱家的钱,他爱给谁就给谁。
朱祁钰收下红包,被朱瞻基带着去拜见下一位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朱棣不问,只能是因为这一切他早已了然于胸。
而朱瞻基心里也是打着鼓呢,刚才老爷子最后那句话,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不过谁让他生了个“极品”儿子呢,老实挨训吧。
朱祁钰的爷爷,朱瞻基的爸爸朱高炽,身材略胖,看上去十分亲切和蔼,刚才让朱祁钰把外套脱了的便是他,上来就对朱祁钰一阵嘘寒问暖。不过和朱高炽坐在一起的,他的两个弟弟,朱祁钰的两个叔公,朱高煦和朱高燧,态度就没那么友好了,话语之间明里暗里都有嘲讽朱瞻基的意思,不过到底不是冲着朱祁钰本人来的。
后来还是朱高炽出来打圆场,瞪了俩弟弟一人一眼:“少说两句吧你俩,骂瞻基倒是没关系,别吓着人祁钰。没看老爷子朝咱们这看过来了吗?”
朱瞻基:“?”什么叫骂我倒是没关系。
朱棣的名号比什么都好使,俩兄弟瞬间沉默了。朱高炽也乐呵呵地拿了个红包出来,顺便暗中掐了俩弟弟一把,提醒他俩也拿东西。
朱祁钰有些想笑,但又不敢笑,低着头接过了三个红包。
又见过了几个叔伯兄弟,因为朱棣带的好头,朱祁钰一圈下来,兜里的红包已经要塞不下了。最后,朱瞻基带着他来到了孙氏的面前,朱祁钰能看出孙氏很不喜欢他——当然,朱祁钰也能理解——但好歹也是当着那么多长辈的面,孙氏只是态度冷淡,并说什么难为人的话。朱祁钰规规矩矩叫了一声“阿姨”,和对其他长辈一样,向她敬了杯茶,孙氏接过喝了一口,就算过了。
等朱祁钰把人认全了,朱棣一声“开席”,大家就都坐到了饭桌上,开始上菜吃年夜饭。朱祁钰本来是要坐在朱瞻基旁边的末位,却听朱棣喊了他一句,让他坐到他身边去。
周围人面面相觑,但老爷子的话谁都不敢反驳。朱祁钰本想推辞,但还没开口,就被朱棣又催了一次,只能硬着头皮坐了过去。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让朱祁钰有些坐立不安。
“吃饭吃饭,今天是家宴,大家都随意点。”朱棣先动了筷,大家这才跟着动起来。
朱棣能看出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用各异的目光打量着朱祁钰,自然也能看出这个曾孙在他身边吃得味同嚼蜡。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在外头的时间久了,太过谨慎小心了些,以后还得多培养培养。
于是,朱棣有些坏心眼地特意给朱祁钰亲自夹了菜,然后不管周围人的神色和朱祁钰眼中的慌乱,径自和他聊了起来。“听说你最近住在于谦家里?”
朱祁钰愣了一下,忽略掉这个“听说”,老实回答道:“是的。”
“哦,我记得他家在一个老小区里,面积也有点小。你在他那要是住不惯,就回来住吧。”
“没事的太爷爷。”朱祁钰下意识地就回绝了,话出口了才想到找理由,“那个,最近爸爸让我和于老师一起经营一家小公司,才刚起步,我住他家反而商量事情更方便些。”
“哦,被朱祁镇霍霍完了的那家公司是吧。我听说了,你和于谦干得不错。”朱棣一边吃着菜,一边不咸不淡地说着话。而一旁的朱瞻基和孙氏都直接冒了冷汗,这事他们可没跟家里人说过,而朱棣却“听说”了个明白。
“于谦就是性子急了些,人品还是不错的,给你当老师也算够格。你喜欢住他那也行,回来住也行,随你吧。哦对了,听说你为了凑钱,把你爸之前给你的房子都卖了?”
又是“听说”。
“唉,难为你了。不过到底是几年前的老房子了,地段也一般。”朱棣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敲了敲桌面,“瞻基啊,回头再给祁钰买套好的。祁镇当时开公司,可没让他自己掏腰包,都是儿子,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朱棣这一番话下来,在场的人哪能还不明白老爷子的心思。朱瞻基其实也是这个想法,奈何之前在孙氏面前自己理亏,正会儿正好借着朱棣的口风,连忙应承了下来。“是,爷爷。其实我也想过了,祁镇之前顽劣,被他人教唆铸下大错,等他回来之后,我想送他到国外去,再好好读几年书。”
朱棣连眼皮都没抬,随口说道:“你的儿子,你看着自己办吧。”
一旁的孙氏早已脸色发白。
吃完年夜饭,朱棣让朱高炽陪他回房间下棋,其余几个叔伯陆续回了自己家,朱瞻基找了个人陪朱祁钰四处逛逛,就自己忙其他事去了。
从进门开始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朱祁钰披了外套,在院子里随便走了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朱瞻基给他指派的“导游”介绍风景山石。他踢了踢脚下的雪,突然问道:“你喜欢打雪仗吗?”
对方的侃侃而谈被突然打断,一时愣在那里。
朱祁钰摇了摇头:“没事,随口一问。”又走了一会儿,朱祁钰兴致不高,又嫌冷,索性就回了房间准备休息。
他坐在床榻上,捏着手机,犹豫要不要给于谦打个电话。出来之前,他甚至都忘了说一声新年快乐。
这时,突然有人来敲朱祁钰的门,说是朱瞻基有事找他,让他过去一趟。朱祁钰不疑有他,便跟着去了。来到朱瞻基书房门口,朱祁钰上前想要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房内传来朱瞻基和孙氏争吵的声音。
朱祁钰有些尴尬,不知是走是留,回头一看,刚才带路的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朱祁钰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正想着离开,孙氏哭诉的声音却已经不自觉地落入了他的耳朵。一旁的朱瞻基一边训斥一边安抚,但把朱祁镇送出国的事似乎已是板上钉钉,最后孙氏的哭声越来越小,连带着朱祁钰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朱祁钰其实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人的心态,自己的儿子再不争气,那也是亲生的,恩爱多年的丈夫突然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和别人生的儿子,还准备把自己儿子送走,崩溃是可想而知的。
但是,朱祁钰想到自己过去二十年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又想到刚才在饭桌上那些带着各种目的审视他的目光,又有谁给了他选择呢?
至于那个将他带来,让他听到这段对话的人究竟是谁,朱瞻基、孙氏、还是其他人,朱祁钰越是深想,越是觉得如鲠在喉。他不想再听下去,匆匆离开,连外套都没有披,就跑到了院子里。冷风一吹,人才觉得清醒一些。
朱祁钰是个很怕冷的人,此刻只穿着一件毛衣站在雪地里,冻得连打了几个喷嚏。他突然觉得很委屈,本来他计划的好好的,这个时候的他,应该刚和于谦于冕吃完亲手做的年夜饭,或是在小区里放烟火棒,或是在家里裹着毯子看电视,而不是在这里憋着一肚子发不出去的邪火吹冷风。
就在这时,朱祁钰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来电人:于谦。

【七】
于冕看着桌上一盆青菜炖排骨、一盆饺子,还有一盘看上去有些焦黑的番茄炒蛋,忍不住吐槽道:“爸,今晚好歹是年夜饭,你真的就除了小钰哥哥做好的这两碗,啥都不做啊。”
于谦指着番茄炒饭说:“这不还有一碗吗?”
你还不如不做呢。于冕埋头吃饺子,一边叹气:“我想小钰哥哥,他要去几天啊,什么时候回来。”
于谦愣了一下,心想也许不会回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小钰哥哥只是在我们家借住几天,等他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就要回自己家去的。”
于冕一听,嘴巴里的排骨都不香了,仿佛吃一块少一块。
之前被朱祁钰打破的食不言寝不语的于家家规再次重现,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默默吃饭。突然,于谦感觉从饺子里吃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吐出来一看,是一枚仿制的铜钱。
“哇,爸你运气真好。”于冕羡慕地看着于谦,“这是小钰哥哥准备的惊喜,说今晚谁吃到了,就可以向他许一个愿望。”于冕说完,有些不甘心地小声嘟囔,“我还偷偷在上面做了记号呢,刚才找了半天没找到。”
“作弊是吧,难怪我说你刚才在碗里捞什么呢。”于谦没好气地看着儿子,这段时间有朱祁钰在,真的把于冕这小子惯得无法无天,规矩都不知道学到哪去了。
于冕“哼”了一声,不怕死地赌气说:“反正小钰哥哥也不回来了,你吃到铜钱也不作数了。”然后趁着于谦还没发火,两口扒完碗里的饺子,跑进厨房自觉洗碗去了。
于谦看着于冕一溜烟逃跑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他转回头来,看着那枚小小的铜钱,脑子里已经能想象出朱祁钰把它小心翼翼包进饺子里的画面了。于谦不自觉地勾起嘴角,随后又垂下眼帘,摇了摇头,默不作声地将剩下的饭菜吃完。
等于谦吃完饭,收拾完毕后,于冕估摸着父亲应该是不生气了,便又冒了出来,拿着朱祁钰给他买的小烟花,说想和邻居朋友们一起去玩。于谦挥了挥手,让他注意安全就好。
于冕开开心心地出门了,家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于谦回到自己的书房,拿出一本未读完的书看了起来。
可能是外头的烟花爆竹声太过吵闹,于谦今日总觉得心绪不定,看了半天也没看几页书,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把书合上,掏出了手机。
于谦承认,他是在担心朱祁钰。虽然他觉得按照朱祁钰的性子肯定不会得罪人,但也难说会不会有什么人在背后使绊子。
他犹豫了一会儿,给朱祁钰发了条微信,问他那边情况怎么样。可二十分钟过去了,朱祁钰始终没回,于谦只能和手机界面上,朱祁钰上一条发给他的猫咪比心表情包大眼瞪小眼。
才不过二十分钟,没看到信息很正常,朱祁钰刚回朱家肯定很忙的,也许在洗澡呢,也许已经睡觉了呢……于谦一瞬间能想出一百条客观理由,但这不代表能消去他心中渐增的焦虑。在于谦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把电话拨出去了。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了起来,那头是朱祁钰熟悉的声音。“于老师?”
好像声音挺正常,于谦稍微安心了一点,开始有点后悔打这个电话。毕竟年轻人都不喜欢有长辈管着的感觉,他似乎也是杞人忧天了。“啊,我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那边还顺利吗?”
“我挺好的,太爷爷,还有几个爷爷都对我很好,还给了我好多红包呢。”朱祁钰的声音带着笑意,似乎很开心的样子,“我刚才偷偷数了一下,加起来有好几万,咱们公司又有钱发工资啦。”
听朱祁钰一如既往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今天晚上的所见所闻,特别是知道朱棣对他还挺满意的之后,于谦彻底放下心来,微笑着听朱祁钰说话,偶尔应和几声。
朱祁钰讲完了自己的事,等问到于谦那边,反而有些支支吾吾起来:“……所以,于老师,你们那边,我是说,于冕还好吗?”
“你放心吧,他刚带着你给他买的烟花,和邻居玩去了。就是这小子吃惯了你做的饭,现在竟然嫌弃起我来了。”于谦心情不错,也难得玩笑起来。
“嗯,我明明答应他晚上陪他玩的,他没生气就好。”
于谦没听出朱祁钰突然有些失落的语气,继续说道:“哦对了,你还往饺子里包铜钱了?说是吃到的人能向你提一个愿望。”
“啊,是啊。”朱祁钰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挺孩子气。”
于谦笑了笑:“怎么会,今天是我吃到了,能提吗?”
“当然可以,于老师,你想要什么?”
于谦其实也没真的想过什么愿望,不过是顺着话题逗逗朱祁钰,不过这会儿他提了出来,倒让于谦认真思考了起来。他考虑了一会儿,说道:“过两天,等你空闲些了,回来一趟吧。”他想了一下,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于冕想你了。”
朱祁钰那头突然不说话了,于谦有些慌,回过味来一想,刚才他提的要求分明就是强人所难。朱祁钰回本家待得好好的,还把他叫回自己那简陋的小屋挤着干嘛。这孩子懂事,肯定不好意思拒绝,看,让人家为难了吧。
于谦赶紧补救道:“我就随口一说,当然还是看你自己的安排。于冕也是孩子心气,和朋友玩过两天就忘了这茬了。”
不说还好,于谦这话一出口,刚才还沉默的电话里甚至传出了朱祁钰隐隐的啜泣声,把于谦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他说什么了,怎么把朱祁钰弄哭了?
朱祁钰听着电话里于谦不断的询问,此刻正抱着手机蹲在雪地里,努力想把眼泪给憋回去。
从于谦给他打来电话开始,他就一直让自己保持着和平常一样开朗的语气,免得于谦为他担心,直到于谦提到了让他回去。朱祁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晚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了出来,怎么也控制不住。
他想回于谦家,他想于谦和于冕,他不愿让他们过两天就把自己忘了。
可是好丢脸啊,怎么就哭出来了呢,于老师肯定也被他吓到了吧。朱祁钰在心里想着赶紧让自己恢复正常,但越努力,眼泪就越是止不住。
于谦在那头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从来不会安慰人,况且这会儿还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我想回来。”
终于,朱祁钰带着浓浓鼻音的小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通过电话传入了于谦的耳朵,让他愣住了。他第一反应是,朱祁钰是不是骗他了,他是不是其实在朱家受委屈了不敢说,是不是朱棣他们太严厉给他下马威了。
于谦这年轻时怼天怼地的暴脾气突然就起来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朱家老宅帮朱祁钰讨个说法。但是,还没等他的话出口,只听电话那头的朱祁钰连打了三个喷嚏,把他想说的话都崩回去了。
“……你现在在哪,着凉了吗?”
朱祁钰心虚:“在院子里,忘了穿外套了。”
“赶紧回去!冻病了怎么办!”于谦的大吼吓得朱祁钰眼泪都止住了,他吸了吸鼻子,赶紧回了屋内。
“我回房间了,屋子里有暖气,你放心吧。”朱祁钰的情绪已经恢复了,这会儿正试图转移话题,掩盖自己刚才丢脸的一面。
“嗯,等我一会儿,我来接你。”说完,于谦挂了电话。
朱祁钰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已经黑屏的手机,于谦刚才说了什么?

【八】
于谦跟于冕说自己要去把朱祁钰接回来的时候,于冕从被窝里探头出来,严肃认真又带着一点崇拜地说:“爸,你现在好像童话里那种从魔王手里救出公主的骑士。”
于谦沉默了一秒,把于冕按回了被窝。“早点睡觉,少看点野书。”现在的小孩子脑子里都想什么,他觉得忙过这段日子,得好好抓一抓儿子的教育了。
而朱祁钰这边,自从和于谦打完电话就陷入了一个忐忑不安的状态。从理性层面上分析,他觉得不该让于谦过来,怕他会和朱家人起冲突;但朱祁钰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怀有私心,他非常希望于谦可以不顾一切地来“救”他。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的时候,朱祁钰突然觉得脑子里莫名闪过许多画面。——古色古香的朝堂、山呼万岁的众人、金戈铁马的战场……最后画面定在一间明黄色的屋子,床上是一个生了重病的人,他打翻了床头柜上的药,努力想坐起来,他嘴里在喊着谁的名字,却始终没有人来,直到听见外面传来阵阵钟声……
朱祁钰感觉头有些疼,晃了晃脑袋,那些画面又立刻转瞬而逝,仿佛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就这样,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朱祁钰也从忐忑变成了担心,正在他犹豫要不要给于谦打个电话的时候,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朱祁钰的胡思乱想,门外传来朱瞻基的声音,朱祁钰应了一声,赶紧去开门。他猜想可能是于谦告诉朱瞻基这事儿了,毕竟一般人也没法通过外面那几道门岗直接进来。
果然,朱瞻基上来就告诉了他,于谦给他打了电话,说要来接他。
“爸,那他……”
朱瞻基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房间,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也招呼朱祁钰过去坐。“我让他回去了,这大半夜的,着急忙慌说过来接你回去算什么回事。怎么,他是觉得我们会虐待你,还是觉得他那里才是你家啊?”
朱祁钰感觉喉头发紧,无比后悔刚才没阻止于谦过来。他赶紧说:“爸,不怪于老师,是我……”朱祁钰斟酌了一下措辞,委婉地说,“我和于老师说我就出来吃个饭,他应该是误会了。你们没吵架吧?”
“没,于谦那个脾气我还不知道,死心眼一个。”朱瞻基摆了摆手,看上去确实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让保安把他轰走就是了。”
“嗯。”朱祁钰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些失落。
朱瞻基把朱祁钰微妙的小表情都看在眼里,心里早已有了主张,他说道:“正好,这么多年也没和你好好谈过心,今天咱们父子聊聊。”朱瞻基轻轻拍了拍朱祁钰的胳膊,示意他别紧张,“这些年,你是不是怨我呢。”见朱祁钰有些慌,他连忙补充道,“我知道之前是我疏忽了你,你有怨言也随便说。”
朱祁钰尽量放松下来,摇了摇头道:“我并没有怨您。”他说的确实是心里话,从小虽然说只有母亲一人照顾他,但好歹也算是衣食无忧。母亲走后,朱瞻基给了他充足的生活费,让他能顺利地读书生活,他还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
“但是,比起我,你更喜欢于谦吧。”
朱祁钰愣了一下,其实他自己也早就发现了,他对于谦有种莫名的依赖,只要待在于谦身边,他就感觉十分的安心。但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朱祁钰还没有细想,难道他真的因为从小缺少父爱,就把于谦当成父亲了吗?
朱祁钰歪了歪头,好像又不是这样。他尊重朱瞻基,也尊重于谦,但他们俩给他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眼见朱祁钰似乎真的陷入了沉思,朱瞻基的脑子里有“这实诚孩子还真比起来了”和“让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两种想法反复横跳,突出一个尴尬。
刚才有人用他的名义,带着朱祁钰“恰好”听到了他和孙氏的对话一事,没多久就有心腹告诉他了。本来朱瞻基在恼火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之余,还在暗叹朱祁钰这孩子心思过于单纯不利于以后权利争斗,但此时他接到了于谦打来的电话,说要接朱祁钰回去过年,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将朱祁钰视作继承人的同时,却忘了自己首先应当是个父亲。
因为朱祁钰是他年轻时意外的产物,朱瞻基从心底里就没把他和朱祁镇这个正经儿子放在一起比较过。可作为一个从小就没养在自己身边的儿子,他让朱祁钰放弃自己喜欢的文学艺术,回来重新学经济,朱祁钰同意了;他把朱祁钰叫回来却不让他回家,把他丢去于谦家里,朱祁钰也没有意见;他顺着孙氏的意思给朱祁钰出难题,让他去收拾他哥留下的烂摊子,朱祁钰去了,还干得很好;现在有人故意要折腾朱祁钰,他这个父亲第一反应却是这孩子不够坚强。
明明朱祁钰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自己却还是不满意,朱瞻基有些恍惚,他是不是确实对这个儿子太苛刻了,也难怪朱祁钰信任于谦远胜于他。
想到这,朱瞻基心一软,伸手摸了摸朱祁钰的头,说道:“屋子太大确实冷清了些,你要是想回于谦家就回去吧,老爷子那里我会去说的。”
朱祁钰顿时眼睛一亮,抬起头来:“真的吗?”
朱瞻基再次被刺痛了,可恶,他虽然自己可以承认自己当父亲当得不称职,但不能真让儿子认别人当爹啊。于是,他再次板起脸来,和朱祁钰约法三章:“虽然老爷子刚才说住哪随你,但一直住别人家也不是个事儿,等你毕业后正式进公司了,还是得搬回来。”
朱祁钰连忙点头,毕竟他也确实不可能一辈子住于谦家,还有半年的时间也很好了。
“呃,还有一件事。其实于谦还没走,现在应该还在一门岗那儿等你。”朱瞻基稍微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事实上,他刚才电话里骗于谦说朱祁钰在陪朱棣下棋,让他等一会儿后,就把于谦晾那儿了,但没想到于谦还真在那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走。
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死脑筋双向奔赴是吧。朱瞻基没法了,怕真的惊动朱棣,这才来找朱祁钰。
朱祁钰一听就急了,他和朱瞻基在都聊半天了,于谦肯定等得更久,于是匆匆和朱瞻基道了别,一路小跑着就出去了。穿过大大的院子和长长的林道,朱祁钰果然远远地在最近的一道门岗外见到了于谦。
“于老师!”感动、喜悦、满足,朱祁钰感觉现在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所有的感情交织在心头,最终汇成了唯一的想法:他想见他。
朱祁钰加快了自己跑步的速度。因刚刚下了点雪,路有些滑,朱祁钰来到于谦面前时还差点摔了一跤,幸好被于谦赶紧扶了一把,正好让朱祁钰扑进他的怀里。
“怎么跑这么急,真摔了怎么办。”于谦心有余悸,赶紧拍了拍朱祁钰的背以示安抚。
“不会的,有于老师接着我。”朱祁钰有些依依不舍地在于谦怀里蹭了蹭,这才松开他,“你等我很久了吗,怎么不在车里等。”
“还好。这里车不让进,我停在外面了,我们走过去。”于谦说着说着,皱起眉头,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朱祁钰脖子上,“你怎么出来连围巾都忘了,别真冻感冒了。”
朱祁钰站在原地,任由于谦按照他平时的习惯,替他把围巾围上了半个脸。看着于谦近在咫尺的脸,朱祁钰突然感觉心跳加速,刚才和朱瞻基对话时那个未完全想明白的问题答案,此刻呼之欲出。
“好了,走吧。”于谦倒是没注意到朱祁钰的愣神,他先行转身往前走了几步,看见朱祁钰仍站在原地,又折身回去,拉过朱祁钰的手道,“雪天路滑,小心一些,别又摔了。”
“……嗯,好。”朱祁钰偷偷看了一眼他与于谦交握的手,藏在围巾底下的脸更红了一些。
“于老师,好像已经12点了。”
“这么晚了吗?所以你是困了?”
“……不是,我想说,新年快乐。”
他好像是明白了,他对于谦的这种感情,叫做对恋人的喜欢。

【九】
年后,朱祁钰和于谦又开始忙了起来,除了公司的事,朱祁钰还得准备毕业论文,好在朱瞻基不久就给公司拨了不少的经费,在于谦的运作下,很快就上了正轨。
就这样,忙碌的半年过去,朱祁钰也顺利毕业了。他回学校办完后续后飞回A市,出了航站楼便看见了于谦站在接引处等他,朱祁钰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了过去,给了于谦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是说了你这么忙,不用来接我吗?”虽然朱祁钰嘴上这么说,但看到于谦真的来接他,心里特别开心。这回因为毕业答辩等一系列的事,回了学校近一个月,自然是思念得紧,但他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太黏人,所以只是抱了一下又赶紧松手。
于谦笑着摸了摸朱祁钰的头:“提前把工作忙完就行了,下午我请了假,咱们直接回家就行。于冕知道你今天回来,连补习班都借口不去了。”
“好,回家。”朱祁钰对着于谦扬起笑脸。他特别喜欢“家”这个词,哪怕他知道于谦没那个意思,但不妨碍他自己在心里开心开心。
自从知道自己对于谦的心意之后,这半年以来,朱祁钰不是没大着胆子试探过,但暗示了几次,于谦连个边边意思都没get到。朱祁钰失望之余,也不敢再试了,毕竟,能保持现在的关系,他也挺满足的。
回家后,于谦本来表示,为了给朱祁钰接风洗尘,顺便庆祝他顺利毕业,决定亲自下厨,遭到了朱祁钰和于冕的一致否决。最后,还是由朱祁钰做了晚饭,而于谦负责饭后的洗碗。
当于谦收拾完出来后,看见朱祁钰和于冕正坐在客厅津津有味地看一档考古节目,便也坐了过去。朱祁钰顺手将一个剥好的橘子塞进于谦手里,随口说道:“上次王文教授和我说的,他参与的那个考古项目就是这个,我还挺感兴趣的。”
于谦听了,也将目光投向电视屏幕,正播放到考古人员研究一批出土文物的画面。
“……据考古学家分析,这座王陵很可能是明英宗的弟弟,曾经的景泰皇帝的陵寝。据明实录记载,景泰帝曾在英宗皇帝出征瓦剌期间发动政变,谋权篡位,自称为帝。后英宗皇帝复辟,将其移至西宫,不久后病死。由于英宗皇帝复辟之后,对景泰帝党羽进行了全面清洗,再加上一次皇宫大火,几乎将这段时间的史料焚烧殆尽,因此我们现在已经很难还原这段历史。但近些年,越来越多的考古学家发现,景泰朝这段历史与明实录上的记载有不小的出入,这位景泰皇帝似乎也并非史书上所写的那样,是个‘不孝不弟,不仁不义,秽德彰闻,神人共怒’的暴君……”
于谦听着电视里旁白的介绍,不知怎的,觉得很是耳熟,总觉得这段历史,他似乎听过。
朱祁钰看于谦看得有些出神,只当他是有兴趣,便也和他介绍道:“我这次的毕业论文里研究明朝文学的内容不少,所以也和王文教授请教了许多。他和我说,近几年史学界已经渐渐倾向于,这位景泰皇帝并不是谋权篡位,而是当时英宗皇帝出征瓦剌战况不利,为稳定朝政民心,被推上帝位的。近期王陵出土的一些文物也有了一定的印证。”说到这,朱祁钰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笑道,“说起来,虽然这位皇帝的名字还不可考,但陪葬品中出现了一个带‘钰’字的器物,很可能是出自景泰帝的名讳,和我还挺有缘分的。我之前还托了王文教授,如果有机会,带我一起去看看这座陵寝。”
“景泰皇帝……钰……”于谦不由自主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不知为何,他虽对历史不甚了解,却总觉这个年号异常熟悉。
“于老师?”朱祁钰见于谦愣神,不禁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于谦这才回过神来:“哦,没事。我是觉得有些耳熟,可能以前和王文聊天的时候听他说过吧。”
朱祁钰笑道:“那正好,你要是有兴趣,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就当是旅游了。”
于谦答应了下来,顺便和朱祁钰说了过两天一起回公司总部上班的事,这是之前朱瞻基就和他们俩商量好的,朱祁钰也没什么异议。

两天后,于谦和朱祁钰正式回了总公司上班。给朱祁钰安排的职位虽然算是于谦的上司,但朱瞻基依旧还是让于谦带着朱祁钰。
有了之前那个小公司的经验,朱祁钰上手很快。本来底下人还在犯愁这个空降太子爷会不会和之前那个一样很不靠谱,但一段时间下来,发现朱祁钰人虽然年轻,但是为人勤勉,聪明能干,和于谦两个搭档干活配合默契,连带着部门办事效率都高了不少。再加上朱祁钰本身为人随和,体恤下属,没多久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
这天,朱祁钰出席一个宴会,正好于谦有其他急事便没有陪着他。回来的路上,开车的司机顺嘴就和朱祁钰聊起了八卦:“小朱总,你和于副总关系那么好,有没有见过他女朋友?”
朱祁钰今天本来就喝得有些多不太舒服,这会儿正闭目养神,听到司机的话,愣了一会儿才笑道:“你们弄错了吧,他天天两点一线,哪有女朋友。再说了……”朱祁钰不满地小声嘟囔,“那个木头真的知道谈恋爱吗?”
“怎么,他连你都瞒着?也是,于副总工作确实太拼了些。”司机摇了摇头,“不过你还别说,于副总虽然工作时严肃,但他和女朋友聊天的时候,那个温柔的样子啊,简直判若两人。啧啧,这就是反差萌吗?”
朱祁钰愣住了,听得司机说的头头是道,好像不像是假话。他突然有些慌:“你说的是真的?你见过他和女朋友聊天?”
“那还有假?全公司都知道,于副总的女朋友温柔贤惠,也不计较他天天忙工作。哦对了,上个月,运营部的小张还看见于副总陪他女朋友在挑戒指呢,说不定啊,就快结婚了。”
上个月……那刚好是自己回学校去论文答辩的时候。难道就是那段时间,谁给于谦介绍了对象吗?虽然给于谦介绍对象的人确实不少,他也一直都是拒绝的态度,但没准这回就有中意的呢?一想到这,朱祁钰便觉胃里一阵翻腾。
“……大家都说,于副总前妻去世多年了,自己带一个孩子也不容易,确实该再找一个。”
司机还在那里沉迷八卦,朱祁钰却只感觉酒精有些上头,搞得脑袋嗡嗡作响。
“小朱总,您是不是不舒服?”司机见朱祁钰一直没说话,趁着红灯,往后看了一眼,却发现朱祁钰脸色发白,把他也吓了一跳,“您还好吗,需不需要去医院?”
“没事,喝多了想吐而已。”朱祁钰摆了摆手,让自己尽量不去想于谦的事。
司机见状,也不多说废话了,以最快的速度把朱祁钰送回了家,扶着他上楼。
于谦这会儿已经到家了,眼见喝多了的朱祁钰在司机的搀扶下回来,连忙把他接了过来,扶到沙发上坐下。打发走司机之后,于谦给朱祁钰泡了杯蜂蜜水递过去,不禁有些后悔晚上没陪着他。
朱祁钰乖乖捧过来喝了,但喝完,却是低着头,一副更加难受,甚至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于谦伸手去探朱祁钰的额头,想确认他有没有发烧,却被朱祁钰一把抓住了手腕。朱祁钰抬头看向于谦,表情很是委屈:“你是不是要结婚了?”
于谦一头雾水:“啊?”
朱祁钰又把头低下了,声音也小了许多:“他们说,看见你陪女朋友去挑戒指了。”
于谦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事,忍不住皱起眉头:“谁又在胡说八道,那只是客户而已。”他低头一看,朱祁钰已经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嘴里却还嘟嘟囔囔着“你不许结婚”,不禁有些好笑地将他抱了起来,轻轻地安置到了床上。
正想离开时,于谦却再次被朱祁钰拉住。
见朱祁钰睁开了眼睛,于谦便又转过身来,本想让他自己把衣服脱了再睡,却不曾想朱祁钰突然使劲拽了于谦一把,逼着他俯下身来,自己则仰起头,在于谦的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于谦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朱祁钰则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于谦,我喜欢你。你不要和别人结婚,要结的话就和我结婚吧。”
还没等于谦反应过来,朱祁钰又闭上了眼睛,倒下就睡。这下他是真的睡着了,留于谦一人僵在原地。
这天晚上,于谦做了一个异常真实的梦。
梦里,朱祁钰是君,他是臣。可他却失了一个作为臣子的本分,让帝王在他身下婉转承欢。

【十】
景泰五年。
于谦恭敬地跪在殿外,目视前方一声不吭。兴安从里头出来,一脸为难地想将他扶起来,被于谦婉拒了。
兴安叹了口气:“于尚书,您今日还是回吧,皇上正在气头上,这会儿不会见您的。”
于谦谢过兴安好意,只道:“我今日冲撞皇上,自当在此谢罪。”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于谦照例与朱祁钰谈论完公事后,提起了之前因上疏太子朱见济夭折后易储一事而被勃然大怒的朱祁钰下狱的钟同和章纶。其实于谦之前已经上过一次奏疏,但被朱祁钰按下不表,所以此次决定当面再奏。
朱祁钰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连于卿你也要为他们求情吗?”
于谦知道朱祁钰生气了,但他还是跪了下来,再次陈明自己的观点:“陛下息怒,臣窃以为怀献太子立未逾年,不幸遘疾早逝,但钟同、章纶二臣所奏未为无益……”
“别说了!”突然,朱祁钰的一声怒喝,伴随着他桌上的茶盏,一同砸在了于谦身边。陶瓷碎片飞起,甚至有一块擦过了于谦的脖颈,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听听那钟同说的什么混账话,‘乃者太子薨逝,足知天命有在’,你再听听那章纶所说,‘上皇君临天下十有四年,是天下之父也。陛下亲受册,是上皇之臣也’。好啊,他们不认朕这个皇帝也就罢了,朕自知无才无德,当不得他们的君父。可见济才九岁,稚子何辜!”朱祁钰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说到最后,情绪激动引起了咳嗽,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天子的怒火震到了宫内伺候的一干侍者,连兴安都大气也不敢出。朱祁钰性子一向温润,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暴怒的模样。
于谦也是大吃一惊,他只知那二人因请立朱见深为太子一事触怒皇帝,却没想到他们曾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后悔之余,立刻磕头请罪。
朱祁钰眼看着自己一时情绪激动砸出的茶盏碎片伤到了于谦,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但此刻的他也拉不下脸来。
本来作为他的独子、大明未来的太子的逝去就已经给了朱祁钰足够的打击,但在最他悲痛的时候,却还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的儿子死了是活该。作为帝王也好,父亲也好,他都决不能容忍。
可最令他寒心的是,别人无法理解也就罢了,连于谦都不认可他,这让朱祁钰甚至有一丝委屈。
朱祁钰长舒了一口气:“于谦,你回去吧。”说着,自己独自进了内殿。
而于谦,则一直跪到了现在。
兴安与于谦又寒暄了几句,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膏:“于尚书,您脖子上的伤,先涂一涂吧。”
于谦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是一道浅浅的划痕,血早就止住了,他都没当回儿事,便推辞说不必。兴安叹了口气,将药膏塞进于谦手里:“于尚书,您怎么不明白呢。”他压低声音,“皇上赐的。”
于谦愣住了。
兴安传来一个小太监,嘱咐他看顾着于谦,便回到了内殿,向正在批阅奏疏的朱祁钰回道:“皇爷,于尚书还在外面跪着呢。老奴想劝他起来,他不肯,非要向您请罪。”
朱祁钰皱了皱眉,拿起另一本奏疏,不咸不淡地说:“那就随他去吧。”
“是。”兴安恭敬地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朱祁钰虽手拿奏疏,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中愈加烦躁。一方面,他恨于谦不能体恤他的心情,不能时时站在他的一边;另一方面,又恼怒着到了这个时候还惦记着于谦身体的自己。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都说先动感情的人就是输家,可他终究没法对那个人狠下心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于谦的腿也早已跪得麻木。就在这时,兴安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于尚书,哎哟您怎么还跪着呢,快进来劝劝皇上吧。”
于谦一惊:“皇上怎么了?”他连忙想站起来,却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好在旁边早有小太监扶着他,给他揉起了腿。兴安叹了口气,趁机解释道:“皇上心情不好,刚才用膳时就喝了些酒,老奴怕皇上喝多了伤身,可又劝不住。”
于谦一听,也是心急如焚,不顾自己还没完全恢复知觉的腿脚,一瘸一拐地跟着兴安进去了。
朱祁钰果然如兴安所说,半歪在桌前,手里拿着酒壶,脸色早已绯红,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一个小太监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劝,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兴安让小太监走开,请于谦上前,自己也只站在一边。
于谦走到皇帝身边,躬身侧耳,却听见朱祁钰闭着眼睛,嘴里小声地念叨着他的名字。于谦一愣,握住了朱祁钰的手,轻声道:“陛下,臣在。”
朱祁钰听见于谦的声音,皱了皱眉,随即睁开了眼睛:“于谦?”
于谦点头,又重复了一遍:“陛下,臣在。”
这会儿的朱祁钰明显已经喝醉了,他把手里的酒壶塞给于谦:“来,于卿也陪朕喝几杯。”
于谦趁机接过酒壶放到一旁,像哄小孩一般,轻声劝道:“陛下,饮酒过量易伤身,臣扶您去歇息吧。”
朱祁钰想了想,点头道:“好,听你的。”
这么好哄的吗?兴安顾不得在心里感叹人比人气死人,赶紧让小太监们上去一起搀扶,但朱祁钰看见围上来的人,却皱起眉头,一副不愿让他们近身的样子。
兴安无奈,只得又看向于谦。于谦点了点头,自己单独扶着朱祁钰,伺候他脱了衣服,上床睡觉。索性皇帝酒品还行,基本都是乖乖站着任于谦侍弄,只是在于谦准备走的时候,死死揪住了他的袖子。
于谦想了想,让兴安帮他拿了把椅子过来,就坐在皇帝的床头守着,就这样,一坐坐到了半夜。
朱祁钰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疼,但人已经清醒了不少,特别是醒来就看见于谦坐在身边,最后的一点酒气也吓没了。知道来龙去脉后,朱祁钰靠在床头,一边喝着早已为他准备好的解酒汤,一边按着太阳穴,尴尬地都不敢直视于谦的眼睛。直到于谦再次为今日白天之事请罪,朱祁钰的情绪明显又低落了下去,垂下眼帘,摆摆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朕和于尚书单独说几句话。”
待旁人都退了下去,朱祁钰瞥了一眼于谦脖子上的伤,这才开口道:“今日之事,朕也有错。”见于谦想反驳,他抬了抬手,示意让他说完,“朕知你所言所行,皆不为私情,今日之事也是如此,朕不怪你。你是社稷之臣,是大明的股肱之臣,得臣如你,是大明之福,是百姓之福,朕本该知足。可朕只是个凡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哪怕再读一万遍,到了真正无所依靠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想,如果你是朕的心腹之臣,如果你能无条件站在朕的身边,如果你……能与我心意相通,该有多好。”朱祁钰说到这,声音有些颤抖,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于谦的心也被揪了起来。若问他是忠于皇帝还是忠于大明,他自然是忠于大明的,可自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弘济时艰、勤政为民,是他心甘情愿追随的英主,所以从未考虑过二者是否会有冲突。于谦不想说些漂亮话敷衍朱祁钰,他思忖良久,郑重地说:“只要陛下能始终以江山社稷为重,臣愿为陛下心腹之臣。”
朱祁钰与于谦对视许久,突然笑了起来:“于卿的心意朕领了,但朕知你品性,不必勉强。朕不是尧舜,终有私心。”
于谦听得此话有些刺耳,更有不甘。他后退了两步,躬身行礼:“陛下信臣,臣自然也信陛下。不论何种境地,臣愿与陛下共进退。”
朱祁钰许久没有作声,半晌,他从床上下来,伸手扶起于谦,与之平视:“于谦,你不明白,我不要你对大明的皇帝表忠心,我要的是你对我,朱祁钰,一心一意。”
这有什么不一样吗?于谦再次重申:“臣对陛下绝无二心。”
见于谦似乎还是没有明白,朱祁钰叹了口气,突然有了一种破罐破摔和恶作剧的心态。于是,他上前一步,在毫无防备的于谦嘴上轻啄了一下,然后走到床榻上坐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对着那个看上去已经灵魂出窍的人说:“既如此,廷益便过来侍寝吧。”
于谦回过神来,看着前方神态自若的皇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此事怎可儿戏,请陛下莫要戏弄微臣。”
朱祁钰早就想到了于谦的反应,不急不缓地回道:“君无戏言,你怎知我是在戏弄你?”
于谦只觉额头上有冷汗沁出,他怕皇帝是在与他玩笑,更怕皇帝并非与他玩笑。朱祁钰目光灼灼,于谦竟不敢直视:“陛下酒醉未醒,宜尽早歇息,请恕微臣告退。”
朱祁钰倒也不拦着,只对着径自想要离开的于谦说道:“于卿走吧,出了这个门,只当今夜之事从未发生。朕依然会努力做一个好皇帝,你还当你的社稷臣便是。”
于谦本已退至门边,听得这话,蓦地抬头,眼眶竟有些发红:“陛下这话,便是陷臣于不忠不义之地,今后让臣如何自处?”
朱祁钰听罢,万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也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大踏步走到于谦面前:“是,朕就是在逼你。于卿不是想做朕的心腹之臣吗,不是无论如何都会与朕共进退吗?朕的第一道圣旨,你便想抗旨不遵吗?”
于谦咬了咬牙,跪下叩头:“臣,领旨,谢恩。”

现代。
于谦被手机闹铃惊醒,他大喘着气,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从那无比真实的梦境中醒来。
梦中,年轻的帝王红着脸,用青涩的动作引导着于谦。朱祁钰动情时的模样,喘息的声音,甚至那到达顶峰的快感,都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于谦的脑海中。
于谦好不容易将自己从梦境的余韵中抽离,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下一团泥泞,那玩意儿甚至还精神地立着。他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脑子里就是朱祁钰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
于谦被自己气得浑身颤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拳:“于谦,你真是个畜生!”他是你的学生,他才21岁,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你怎么敢的。

【十一】
朱祁钰发现,于谦在躲他。
那日酒醉之后,等第二天朱祁钰醒转恢复记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出格的事情。朱祁钰把自己团进被子里,绝望地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直到听见外面传来声音,才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从床上爬起来。
朱祁钰走出房门的时候,于谦已经收拾好自己,正准备出门。他看见朱祁钰,也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指了指桌上买来的早饭,嘱咐他今早别去上班了好好休息一下。
朱祁钰自然看出了于谦态度上的古怪,有些僵硬地点点头。突然,他发现于谦的脸上似乎有些红肿,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的样子,心里一急,下意识地就上前几步走到于谦面前想看个仔细。可还没等他伸手想去触碰于谦的脸,只听“啪”的一声,是于谦重重地拍开了朱祁钰的手。
这下,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于谦似乎比朱祁钰还要震惊,张了张嘴却一直说不出话来。
还是朱祁钰赶紧恢复常态,若无其事地问道:“于老师,您的脸怎么了?”应该不会是他昨天喝醉酒打的吧?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哦,没事,不小心撞到的。”于谦的目光依然没有直视朱祁钰,丢下一句“我还有会”,便匆匆出门了。
朱祁钰看着大门在他眼前关上,更绝望了。完了,看来他昨天是真的把于谦给吓到了。朱祁钰此刻无比后悔,怎么喝了酒就那么冲动呢,怎么就不能把感情再藏得深一点呢,现在好了,连正常的相处都做不到了。
而于谦此刻,脑子更是一片混乱,他一路快步走到车里,坐下系好安全带,才稍稍定下神来。于谦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虽然昨晚朱祁钰不清醒的时候,确实是说了一些胡话,还做出一些不当之举,但那只是酒后行为,做不得准。而他这把年纪了,刚才看到朱祁钰穿着睡衣走出来,只是正常露出雪白的脖颈和领口处的皮肤,他竟又联系起了梦境,起了旖旎心思,所以才不敢再多看一眼,慌不择路地逃离。这种行为,与禽兽何异?
就这样,于谦在懊恼和自责中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一天,直到凌晨2点才敢回家。本以为朱祁钰应该早就睡了,但一打开门就看见朱祁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于老师,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朱祁钰摆出与平时无异的笑容,“我一觉醒来见你还没回,就顺便做了点夜宵,你先吃一点?”这话自然是骗人的,他哪敢睡觉。但这是朱祁钰想了一天能想出的最好办法,那就是先当一只鸵鸟。
比起告白被拒绝,朱祁钰更怕和于谦连师生都没得当。
“我不吃了,你快去睡吧。”于谦下意识就拒绝了。
“哦。”朱祁钰有些失望。
于谦似乎看见朱祁钰脑袋上有猫猫耳朵耷拉了下去,心中一酸:“算了,还是吃点。”
朱祁钰的耳朵又竖了起来,开开心心地进厨房端出一碗面条,坐在于谦对面看他吃了起来。
于谦心里还有些打鼓,埋头吃面,突然听得朱祁钰开口了。“于老师,我昨天喝醉了酒,脑子断片了,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于谦一愣,抬头看朱祁钰真诚的眼睛,确认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啊,完全想不起来。”朱祁钰硬着头皮装傻,“我真的发酒疯了?”
于谦心中松了口气,连忙说:“没有,你回来就睡着了。”
“哦哦,那就好。抱歉,给于老师添麻烦了。”朱祁钰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扬起笑脸,岔开话题,心里却是酸疼到不行。他的初恋呀,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于谦看着朱祁钰一如往常的神态,垂下眼帘,更加自责起来。看吧,人家孩子真的就是酒后胡言,你却对他起了那龌龊心思,别说枉为人师了,简直是枉为人。
就这样,两人各怀心思,虽同坐一桌,却一时无话。
接下来的几天,朱祁钰努力收拾自己的心情,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想让两人的关系恢复如初。而于谦却各种借口有事,早出晚归,就算朱祁钰再迟钝,也能看得出于谦在躲他。
别说是朱祁钰了,连于冕和朱瞻基,包括一些下属都看出来了,问他俩是不是吵架了。毕竟大家也都不是瞎子,朱祁钰也瞒不了,只是笑笑解释说是自己的问题。
朱瞻基“哦”了一声,也没深究,只是一边在朱祁钰的文件上签字,一边说道:“对了,之前和你说的,毕业了就回本家住,你怎么想的?上次老爷子可直接在几个叔伯兄弟面前点名说你是下任继承人了,一直住于谦那也不是个事儿。”
朱祁钰一时语塞。他当然也考虑过这事,但即便要搬出来,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搬出来,否则他和于谦误会恐怕就解不开了。于是,他推托道:“我回头和于老师商量一下吧。”
“行。”朱瞻基点点头,顺嘴提道,“我昨天碰见于谦的时候也和他说起这事了,他也说会和你商量的。”
朱祁钰愣了一下,什么叫会和他商量,难道于谦希望他搬出去?

相对于朱祁钰的惴惴不安,这一边,于谦几乎要疯掉了。自从那天开始,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以连续剧的形式做那个他和朱祁钰的君臣梦,梦境太真实,真实到他醒来后都会辨别很久今夕是何年。
想到这,于谦就气得牙痒痒。如果他可以肉身穿越进梦境,他一定会指着梦中的那个自己的鼻子骂:白天看你一副正人君子、君臣相得的模样,食髓知味、熟能生巧得挺快啊。人家小皇帝就留别的大臣在宫里讨论工作晚了些,你冲进来把人打发走,末了还一边嘴上说着“恕臣僭越”一边把小皇帝欺负到哭的是不是你?
而最让于谦无地自容的是,他竟然已经对这种早上起来先换内裤的行为感到了麻木。
于谦甚至还偷偷去医院挂了心理科的号,但在医生找他前他又跑了,怎么和医生说,总不能说我天天晚上做和自己学生的春梦吧,不用医生治疗了,于谦自己都想报警。
所以他只能躲着朱祁钰,可每每看到朱祁钰被他无端拒绝后那失望的模样,他的愧疚就又更深一层。
刚好朱瞻基无意间和他提起让朱祁钰回本家住的事,于谦认真考虑了一下,表示会和朱祁钰商量。
于谦自认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这回他是真的怕了。现在可能还没什么,但如果再这么下去,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模糊掉梦境和现实的边缘,做出伤害朱祁钰的事呢?
在斟酌了一天之后,于谦终于在晚饭时和朱祁钰提起了这事。朱祁钰的情绪顿时低落了下来,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嗯,爸也跟我说过了,可是我舍不得你和于冕。”朱祁钰突然抬头看向于谦,目光中带着一些希冀,“我能不搬吗,我喜欢住这儿。”
如果是平常,于谦一定会伸手摸摸朱祁钰的头,让他只管顺着自己的心意。可今天,于谦生生按住了自己的手,狠下心说道:“还是回去吧,毕竟你现在是朱家继承人了。”
朱祁钰眼里的光淡了下去,垂下眼帘,点点头:“好。于老师的话,我总是会听的。”
于谦放在桌下的手捏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才忍住不让自己表现出一丝失态。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味同嚼蜡的晚饭。
于谦站起身准备收拾碗筷,一边说:“哦还有,我明天开始,要去省外出差,就没法帮你搬东西了。于冕那里你不用操心,我会安排他住亲戚家……”这是于谦给自己安排的,避一避,等他不再做哪些乱七八糟的梦了再回来。
于谦话音未落,朱祁钰却突然站了起来,隔着桌子拽住了于谦的手腕。朱祁钰知道自己情绪太过激动了,可他没法控制自己,他看着于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于老师,你是讨厌我了吗?”
这个问题,其实从酒后的那天开始,朱祁钰就想问了。你知道了你的同性学生喜欢你这件事,会觉得他是个变态吗,会厌恶他吗?可朱祁钰不敢问,他怕知道答案,他怕从于谦口中吐出那个他无法接受的答案。事后,虽然于谦躲着他,但偶尔的相处中,于谦对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这让朱祁钰安心了许多。
可今天,于谦要赶他回家也就算了,甚至连送送他也不愿。一想到这,朱祁钰就感觉心脏疼得发麻。
“没有,你别乱想。”于谦对朱祁钰难得这么外露的激动情绪有些吃惊,他顿了一下,解释道,“我不是赶你走,只是觉得回去,对你的前途更好。”
朱祁钰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于谦,捏着于谦手腕的力度甚至更大了些。“于老师,我喝醉酒的那天,真的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吗?”
于谦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看到了朱祁钰灼灼的目光,和刚才那句话中的暗示,不难猜出,其实朱祁钰还记得当晚发生的事。但不论朱祁钰的那句“喜欢”是玩笑还是真心,于谦都无法给他答复。
朱祁钰该有一片光明的前途,不应当与他有过多牵扯的。
“是,什么都没有。”于谦坚定地再次给了朱祁钰答案。
尘埃落定,朱祁钰却觉得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将目光移到了正被自己抓在手里的于谦的手腕上,他突然问道:“于老师,我这样拉着你的手,你会觉得恶心吗?”
于谦愣了一下:“当然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朱祁钰松开了手,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笑容:“谢谢于老师。”
谢谢你一直以来像家人一样照顾我,谢谢你在我开心难过的时候都陪在我的身边,还有,谢谢你……允许我能喜欢你。

 

【十二】
于谦这个差一出就是一个多月,虽然还是夜夜做那连续剧一般的梦,但于谦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了许多。一方面是有些习惯了,另一方面是梦境的主题变了,那些床笫之间暧昧的缠绵少了许多。不是因为两人的感情淡了,而是因为小皇帝病了。
梦里的朱祁钰比现实中的朱祁钰身体底子还要差,丧子之痛加上日夜操劳,更是一日日拖垮了小皇帝的身体。而于谦什么办法都没有,不管是梦里梦外的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祁钰日复一日地虚弱下去。
好几次于谦从梦中醒来,都有些后怕,毕竟现实中的朱祁钰身体也不是太好,便是于谦这么一个不信怪力乱神的人,在做了一个多月的连续剧梦后,也会怀疑是不是神仙给他的预警。
于谦几次都已经拿着手机要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却又硬生生地放下了,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朱瞻基要让朱祁钰去医院做做全身检查。另一面,他知道于冕会经常给朱祁钰打电话,就让儿子也替他多关注些。
于冕本来还在生于谦的气呢,在他看来,就是老爸和小钰哥哥吵架才把他赶回去的,好几天没和于谦说话。可这会儿看来,他又疑惑了:“爸,你们俩好奇怪,小钰哥哥也经常问我你那边过得好不好,你们自己不能问吗?”
于谦沉默了几秒,找了个借口转移话题。
挂了电话之后,于谦看向一边笔记本电脑上打开的新闻网页。朱祁钰回到本家的这一个月,可以说是风光无限,作为朱家代表连着出席了好几场高规格的场合,几乎可以把之前传言中的继承人位置给定了下来。各种大的正面媒体曝光不说,甚至已经有八卦小报开始捕风追影编他和女明星的绯闻了,而朱祁钰作为私生子“逆袭”的经历、他和朱祁镇鲜明的对比等内容,更是成为了大众茶余饭后最热点的谈资。
于谦没有去看那些给朱祁钰杜撰的乱七八糟的“前情”,他只是看着镜头面前彬彬有礼、进退有度的朱祁钰本人,欣慰之余,也有些感怀自己教出的学生彻底长大了,哪怕没有最近这件事,他也到了可以放手的时候了。
几天之后,于谦的梦中连续剧也到了结尾的地方。
皇帝朱祁钰的病已经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卧床不起,时而咳血,于谦既担忧朱祁钰的身体,又肩负着国事,自然也是心力交瘁。而就在这时,宫廷发生了政变,被幽禁在南宫的太上皇,当今皇帝的哥哥在一些奸臣的迎立下重新登基。而当于谦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当日,于谦在朝堂之上,非常冷静地看着和现实中的“朱祁镇”一样面容的太上皇,听完了自己被判“斩首弃市”的消息,至此再没见到病中的皇帝。
于谦从梦中醒来之后,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比前几日更加平静。他对梦中的那个自己最后的结局虽有感慨,但却可以理解他的选择,如果是自己,多半也会作出那样的选择。他只是有些担忧那个还在病榻之上的小皇帝,想必他知道了自己的死讯会非常伤心吧,更不知他这位哥哥会不会让他有个善终。
这晚,于谦本以为梦应该已经结束了,但他却还是入梦了。这回的他和以往不一样,他成为了一个游魂,没人看得见他,但他记得现实的事,并且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他努力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想去看看朱祁钰,却发现往日那个熟悉的寝殿已经空空如也。终于,在飘了好久后,于谦找到了已被剥夺了皇位的朱祁钰所迁居的地方。
房间内,朱祁钰正靠在床头,面容憔悴,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而站在他的一旁的,正是刚刚复辟的,他的哥哥朱祁镇。
显然,他的哥哥是恨透了朱祁钰,此刻的他作为胜利者,正洋洋得意地让太监宣读孙太后发布的废帝诏书。在读到“不孝不弟,不仁不义,秽德彰闻,神人共怒”的时候,要不是于谦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他简直想抄起一旁的花瓶砸在朱祁镇头上了。
而朱祁钰却平静地听完了所有对他的极尽恶毒的指摘,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个反应显然不是朱祁镇想看的,他推开小太监,自己亲自上前,冷笑着说道:“对了,还忘了告诉你,你的那些忠臣,于谦、王文,都已经死了。剩下的,我也不会放过。”
朱祁钰听到于谦和王文的名字,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向朱祁镇,却依然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大发雷霆、歇斯底里。朱祁钰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朱祁镇,甚至还带了些怜悯:“当年你引瓦剌入关,我和于谦曾经约好,死则君臣同死,如今也算圆满。他是大明的脊梁,注定名垂青史,而你……”朱祁钰突然笑了,“知道后世人会怎么评价你吗?明堡宗、叫门天子、瓦剌留学生,你会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受万世唾骂。”
朱祁镇显然是被戳到了痛处,气急败坏地说:“史书又如何,朕可以一把火全烧了,后世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你和于谦的所谓功绩,只会留下你谋权篡位的恶名。”
朱祁钰还是笑:“拭目以待。”
“反了,反了。”朱祁镇不明白为什么都到了这个地步,朱祁钰却还能冷静地笑出来,他现在只想除之而后快,“给他灌药!”
两个侍卫上前,刚想制住朱祁钰,却见他主动拿起桌上那碗“药”一饮而尽。
于谦在一旁早已气得牙痒痒,但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对面前的人和事都无力改变。他蹲在朱祁钰的病床前,却触碰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朱祁钰毒性发作,在朱祁镇和旁人的笑声中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突然,朱祁钰似有感应一般,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与于谦的目光对上了。于谦一愣,不确定是巧合,还是朱祁钰真的看到了他。下一秒,朱祁钰用尽最后的力气挪动自己的手指,如寻常一般放到于谦的手心中,声似蚊蝇:“你来接我了,真好。”
于谦从梦中惊醒,连生生体会一次被斩首弃市滋味也能冷静如常的他,这一次,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等心情差不多平复下来后,于谦做了两件事。他给自己的朋友,历史系的教授王文发了信息,说了些他梦中代表性的事件,让王文帮他查查,是否历史上确有此事。接着,于谦给朱祁钰打了这一个月以来的第一个电话,梦里朱祁钰在他面前逝去的画面让他几乎窒息,他迫不及待地想听见朱祁钰的声音,他必须要确认朱祁钰好好的。
然而,于谦一连打了3个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办公室秘书说朱祁钰早上开会开到一半突然有事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
就在于谦的不安快到达到顶峰的时候,朱祁钰的电话回了进来。于谦赶忙接起,听到的却不是朱祁钰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男子说:“朱祁钰和你儿子都在我手上,想要他们活命,晚上九点前带着我要的东西,一个人来找我。敢告诉其他人,我会立刻撕票。”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随即用朱祁钰的微信发来的是一张他和于冕被绑着手脚丢在角落里的照片。

 

【十三】
这日上午,朱祁钰召集了公司高层开会。因为朱祁钰威望不够,这次的议题又比较麻烦,讨论一度陷入僵局,就在朱祁钰思考着该如何破题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朱祁钰一看,来电人是于冕的班主任。他愣了一下,虽然某次他代于谦去开家长会确实给了老师电话,但毕竟自己名义上只是“哥哥”,老师也从来没找过他。朱祁钰示意下面继续讨论,他走出会议室接电话。
“你好,是朱先生吗?我是于冕的老师,他爸爸出差去了外地,亲戚电话也打不通,只能打给你了。”
听老师的语气有些着急,朱祁钰忙问:“没关系,于冕出了什么事吗?”
“他发烧了,39度多。唉,这孩子身体不舒服也不说,刚才在课堂上直接晕过去了。现在在医务室里,打了退烧针睡着了,不过建议还是带他去医院看看。”
“我知道了,我马上到。”朱祁钰挂了电话,走进会议室说了声“我有事,会议下次再开”就匆匆离开。
在朱祁钰并没有注意到的小角落里,徐有贞脸色一变,咬了咬牙,掏出手机发出一条“计划有变,见机行事”的信息。
朱祁钰到了学校,让司机在门口等他,自己去医务室把烧得迷迷糊糊的于冕背回来。他打开后座的门,刚想带着于冕坐上去,却突然发现后座上坐了个陌生人,朱祁钰心中顿时警铃大响,但还没等他后退,背后又有一人拿着刀子抵住了他的后腰,威胁他上车。
于冕此时还在他背上,朱祁钰不敢轻举妄动,咬了咬牙,上了车。他背后那人随后上了副驾驶座,让司机开车。
朱祁钰偷偷瞥了一眼司机,还是来时的那个。今天出发前,自己原本的司机有事,秘书便随便帮他安排了一辆车,朱祁钰正担心着于冕,也没在意。而他此时再看那司机,脸上并没有多少惊慌的表情,所以很可能本来就是和这群人串通好的。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朱祁钰试图与这群人沟通打听些消息出来。但对方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冷笑着用一块掺了麻醉的医用纱布捂住了朱祁钰的口鼻,直接将他弄晕了过去。
等朱祁钰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被绑上了。他闭着眼睛竖起耳朵,似乎能听见有个绑匪此刻正在房间外和谁打电话,他听不太仔细,但能听出应该是在吵架。
过了一会儿,那绑匪骂骂咧咧地回来了,嘴里还嘟囔着:“妈的,买一送一还不好,什么叫让我自己处理。”他回来看朱祁钰和于冕还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又关上门出去了。
朱祁钰又等了一会儿,见确实没了动静,便睁开眼睛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看上去像是某处废弃车间的地方,屋内光线昏暗,看不出具体的时间,而于冕也被绑了手脚,此刻正倒在他的旁边。
朱祁钰见于冕呼吸急促,满脸通红,赶紧用自己的额头去探于冕的额温,不出所料烫得要命。朱祁钰心里暗骂了一声,把一个生病的孩子就这么丢在冰冷的地板上,简直是畜生。
朱祁钰虽然还不知道绑匪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于冕的状况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咬了咬牙,努力将身体挪动到一只铁皮桶旁,使劲踹了一脚。
铁皮桶发出的巨大声响果然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一人走了进来,看他醒了,也不怎么意外,只说让他老实呆着。
“孩子生病了,需要看医生。”朱祁钰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一些,他没有再次询问这群人的目的,当务之急是要让于冕得到医治。“你们绑架无非是图财,冲着我来就好,没必要和一个孩子过不去。”
那人上前看了看于冕的情况,又出去叫了另外一个人进来,嘴里喊着“老大”。朱祁钰仔细观察了一下两人,其中没有那个司机,而且,听声音,这个老大应该就是刚才那个打电话的。
老大皱了皱眉头:“感冒发烧又不会死人,离晚上九点还有一个小时,等他爸把钱拿来,自然就放了这小鬼。”
朱祁钰一惊:“你们找了于谦?”他本来以为,这群人是冲着他来的,难道不是?
“不错,我们也是调查过的。那家伙好歹也是你们朱氏集团高层,随手拿个一千万赎儿子应该不算为难他吧。”
你们都调查了些什么东西啊?如果不是现在这种场合,看着对方得意洋洋的表情,朱祁钰真想狠狠吐槽这群绑匪的业务水平。
“他没钱的。你们要多少,只要安全放了我们,我给你双倍。”
话音刚落,那个小弟就提问:“真给双倍啊?”然后被老大狠狠瞪了一眼:“闭嘴,给多少都不行。有人买你的命,要是你给钱我们就背信弃义,以后在道上怎么混。”
“给三倍。”
“……”老大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讨论一下。”说着,他给了手下一个眼神,让他拿了冷水和毛巾过来,算是缓和关系。
看起来不是不能沟通的样子,朱祁钰趁他们出去商量的时候,一边用毛巾给于冕冷敷降温,一边努力地从乱成一团的思绪中提取信息分析起来。绑架的原因是有人买他的命,这个背后的老板是谁暂且不说,结合刚才老大打电话时说的“买一送一”,可见原本的计划里应该没有于冕,他是被他给连累的。至于于谦,如果说歹徒是因为顺手绑了于冕才临时起意让他来交赎金,那为什么到现在还留着他的命呢,说明原本的计划也与于谦有关。
朱祁钰稍微理清些思路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按这个思路来想,背后之人应该想把他和于谦一网打尽。
不行,他已经被抓了,不能再让于谦过来送命。可听刚才绑匪的意思,于谦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了。
没事,冷静。朱祁钰安慰自己,还有一个小时。
这时,绑匪又回来了,并且带来了最坏的消息,于谦到了,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大半个小时。——朱祁钰捂住了脸,从来没这么怨念于谦办事效率太高过。

于谦走进仓库,看到的便是坐在一角的朱祁钰和躺在他腿上昏睡着的于冕。
“祁钰!”于谦赶紧跑了过去,拉着朱祁钰和于冕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发现都没有外伤,这才松了口气。
朱祁钰本来以为自己是个挺坚强的人,刚才和绑匪对质那么久也尚能冷静思考,可这会儿一见到于谦,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于老师……”
于谦抱住了朱祁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怕,别怕。”于谦心有余悸,与其说是他在安慰朱祁钰,倒不如说是怀里这个温暖的人在安抚他这几个小时以来惊惧的心情。
梦里他已经眼睁睁地看着朱祁钰在他面前逝去一次,他决不允许现实中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朱祁钰点了点头,胡乱抹了抹脸,擦掉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我没事的。但是于冕发烧了,得赶紧送他去医院。”
于谦正要回话,绑匪却打断了他俩,说道:“怎么样,没骗你吧。”
于谦拍了拍朱祁钰的肩,站起身黑着脸面对绑匪,掏出一张光盘道:“你们要的文件我带来了,但这么短时间内要我凑齐一千万,我做不到。你把他们放了,我来替。”
文件,是商业机密?绑匪还不止要钱吗?朱祁钰有些疑惑,可为什么让于谦去拿?找他不是更方便?
老大拿了于谦的光盘,随手交给小弟让他放起来,随即乐呵呵地说道:“其实,我们刚才和朱家小哥商量过了。你凑不起钱不要紧,他有钱,愿意给我们三倍。都是赚钱,赚谁的不是赚,你现在去取了打进我们户头,我这边立刻放人。”
于谦看向朱祁钰,见他点头,又皱眉看向绑匪:“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绑匪也冷下脸来:“你好像没有资格和我们讨价还价。”
正在气氛焦灼的时候,朱祁钰开口了:“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先让于老师送他儿子去医院,我还留在这。等钱到了,你们再放我走,如何?”
“可以。”
“不行。”
绑匪和于谦同时开口,然后再次陷入僵局。
“既然是朱祁钰的钱,他带我儿子走。我留在这里给你们做人质。”
“不行。”
“不行。”
这回是绑匪和朱祁钰的异口同声。气得于谦不敢置信地瞪了朱祁钰一眼:“你掺和什么。”
朱祁钰一脸无辜:“我不会开车,也不认路,背着于冕能走多远,肯定还是于老师你去比较合适。”说完,他笑了笑,“没事,他们也就是求个财,给他们就是了。”
绑匪点了点头:“不愧是朱家太子爷,就是看得明白。”
于谦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行,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如果他们拿到了钱,转头把你……怎么办?”
他看着绑匪的目光异常尖锐,盯得那两人都有点头皮发麻。老大故意冷哼了一声:“既然大家互相不信任,那也无话可说。不过你如果想故意拖时间等救援,惹急了我们这种亡命之徒,就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了。”
朱祁钰心中一揪,正好躺在地上的于冕发出了几声咳嗽,似乎是醒转了过来。于谦和朱祁钰赶紧去看于冕的情况,只见他微微睁开眼睛,意识却还是模模糊糊的:“爸,小钰哥哥,家里怎么这么冷啊……”
于谦立刻把外套脱了下来,裹在于冕身上,安慰道:“没事,是你发烧了,等下爸爸送你去医院,你再睡会儿。”
于冕点了点头,似是累极,又睡了过去。
朱祁钰暗中掐了自己一把,终于下定了决心,对于谦说道:“于老师,于冕的身体要紧,耽误不得了。至于我这里,你不要担心,刚才告诉你的那张银行卡是特制的,和我本人的生命体征系统绑定在一起,只有我活着才能取出钱来。你取出现金,来这里拿给他们。”他瞥了一眼那俩绑匪,“想必为了钱,他们也不会在你回来前要我的命吧。”
老大听罢脸色微变,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倒是想得周全。”
于谦思虑再三,见再掰扯下去也是无用,只能妥协。
绑匪为表诚意,甚至还解开了朱祁钰脚上的束缚,让他站在仓库门口送送于谦。
于谦先把于冕放车上,然后回来握住朱祁钰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保护好自己,我马上回来接你。”
“好。”朱祁钰对于谦露出一个乖巧懂事的笑脸,像是之前无数次站在家门口对于谦说的那样,“于老师路上小心。”
于谦伸手摸了摸朱祁钰的头,刚想转身离开,却突然被朱祁钰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于谦愣了一下,以为朱祁钰还在担忧,便轻拍了拍他放在自己腹部的双手,刚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听朱祁钰说:“没事的于老师,就稍稍让我抱一下。”后半句朱祁钰没敢说出口,说不定以后就抱不到了。
因为朱祁钰把头埋在了于谦的后背,声音有些闷闷的。“于老师,如果这回我能平安回去……”朱祁钰犹豫了一下,斟酌了许久的措辞,最终还是决定把自觉最贪心的愿望说出来,“你能把我的房间留着吗,我偶尔还是想回去住。”
于谦顿时心里一酸。这么久了,他自然能感受到朱祁钰对他的依恋。这孩子,竟然还在傻乎乎地喜欢自己?可他这么一个半大年纪的中年人,又有哪里是值得朱祁钰喜欢的呢?
朱祁钰听于谦许久没回答,料想又是被拒绝了,心中满是失落。可正当他想放开于谦时,却被于谦转身抱住了。朱祁钰瞪大了眼睛:“于……”
“你的房间我会永远留着,想回随时可以回来。”
朱祁钰愣住了。他不敢确定于谦是不是那个意思,但即使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已经足够他惊喜。
“好,我等你接我回家。”

待于谦带着于冕离开,朱祁钰刚才面对着于谦时那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顿时消失。他转身看向那两个绑匪,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其实你们并没有打算放我活着离开吧?”
老大一愣,一面放下了仓库的卷帘门,一面似笑非笑地说:“怎么说?我们看上去这么不讲信用吗?”
“于谦刚才拿来的那个光盘,如果里面的文件真的是你们的目标,怎么连检查也不检查一下?”朱祁钰刚刚就已经想明白了,“你们其实并不熟悉于谦,甚至连他的经济状态都不知道。但你们就敢信他,因为有人告诉你们,于谦不会骗人。或者说,其实你们背后的人也不在乎这份文件,他要的就是于谦这个偷取公司机密的行为罢了。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于谦是为了救我的性命,不管多重要的公司机密,也不会有人指责他。除非……”朱祁钰顿了一下,“我死了,不会有人为他证明,他会永远被扣上盗取公司机密的污名,他一生的清白会付之东流。”
朱祁钰说到这,双手握得死紧。他大致能想到究竟是谁这么恨他和于谦。
老大愣了一会儿,冷笑了起来,给了小弟一个眼神。只见那小弟心领神会,随即又将朱祁钰绑了起来,然后搬来了两桶汽油撒在了仓库内木质的桌椅上。老大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脸上的光阴暗不明:“你还挺聪明,既然都猜到了,怎么还让他就这么走了?”
朱祁钰抬起头看他,到了此刻,知道于谦和于冕性命无忧,他反而冷静了许多:“毕竟人生在世,还是性命最要紧。哪怕真如了你们愿,至少他和于冕也还活着。况且……”朱祁钰笑了笑,“我也不一定死吧。”

这个仓库是在一个偏远的废弃海港处,于谦以最快的速度送于冕去了最近的镇上医院,然后去医院附近的银行汇钱。
然而,在汇钱的时候,工作人员却提示他,这张卡里一分钱都没用。于谦确认再三:“是你们这里没法提取吗,这张卡可能和户主生命体征系统绑在一起,是不是需要专门的机构?”
柜员笑了:“这就是张普通的信用卡,一般是去大学里做活动给学生开的,连额度都不高。您是弄错了吧。”
于谦愣在了原地。朱祁钰是不可能会犯弄错卡这种低级错误的,唯一的解释只有他骗了他。这让于谦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包括朱祁钰刚才送他离开时说的那些话,脸上的微表情,现在想来都让于谦觉得似有深意。
“该死。”于谦后悔不迭,立刻调转车头回去。
不是说要让他留好房间的吗?不是说要等他接他回家的吗?
于谦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最信任的学生,会对他撒一个弥天大谎,只为了把他和他的儿子送出危险地带。
而他,于谦,这个大笨蛋,竟然真的信了。
等于谦再来到那个废弃海港时,发现这里正围着一堆的消防车,而里面已是火光冲天。

【十四】
于谦看着冲天的火光,感觉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向那被火包围的仓库的。旁人只看他魂不守舍一般地往前踱步,快到警戒线的时候,当即有现场的消防员拦住了他。
“同志,这里很危险,请不要靠近。”
于谦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消防员身上的防火服,立刻请示道:“同志,我年轻时候也当过兵,救过火,能不能匀给我一套设备,我有……重要的人在里面,我能够帮忙。”
这么离谱的要求自然是被果断拒绝了。但那个消防员看于谦一脸焦急,也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于是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我们暂时还没有收到有人员伤亡的报告……”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就好像是专门来打他的脸一样,远远有一人从火场那头跑过来,一边高喊着:“报告,2号仓库内发现一具烧焦的男尸!”
于谦只觉眼前一黑,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掀开警戒线就往里跑。幸而他旁边那个消防员迅速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其他人一起把于谦拦了下来。
“我这下信你当过兵了。”那消防员紧紧拽着于谦的胳膊,气喘吁吁地说,“同志,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里面危险,还请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一定全力救人。”说完,他喊了另一个人将于谦送到旁边协助工作的警察处,一来是保护于谦,二来也是怕他又冲动。
于谦盯着那近在咫尺的冲天火光,拳头几乎要握出血来,但他理智还在,最终和消防员们道了歉,跟着他们走了。
谁知,刚到警车旁边,于谦便看见了那两个绑匪,戴着手铐正在接受警察问询。
老大看见于谦也是一愣,然而还没等他开口,于谦已经冲了上来,狠狠一拳将他揍倒在地,随后又骑在他身上连打了好几拳,才揪起他的领子怒吼道:“朱祁钰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如果这两人都在这里,那刚才说的,里面的那具男尸……于谦不敢往下再想。
“……你怎么上来就打人?”老大这会儿直接被打蒙了,没想到于谦这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揍起人来这么狠。但他眼看于谦双眼通红,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连最后的气势都没了。
于谦才不跟他啰嗦,抓着他的头发又往地上狠狠砸了一下。“我问你,朱祁钰人呢!”
这一下砸得老大脑子嗡嗡的:“那小混蛋……”
于谦感觉脑子里有根弦断了,刚才被他使劲压入心底的愤怒此刻一瞬间爆发出来。“你叫他什么!”于谦拽着他的头发狠狠又往地上砸了几下,连后脑勺都被砸出血来。
老大一边啐了口血,一边哀嚎:“警察管不管啊,杀人啦!”
两边的警察早就已经从绑匪两人口中了解了大致的事情,知道他该打所以也没拦着。这会儿见于谦有些情绪失控,怕真出事,赶紧过来把于谦拉了起来。“同志你先冷静,朱祁钰没事,现在在那边的救护车上接受治疗。”
于谦猛地转头,果然看见不远处还停着一辆救护车。此刻,他脑中只有警察那句“朱祁钰没事”,匆忙丢下一句“谢谢”,拔腿就跑。
于谦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救护车前,他能看到救护车的后车门开着,映出里面幽幽的白光,只要走到车尾,就能见到朱祁钰。而最后的这几步,他却发现自己不敢往前走。
于谦在原地停驻了好一会儿,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终于迈开腿,走至车尾。
朱祁钰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身上披了一条毛毯,手里捧着个一次性纸杯,嘴里叼着温度计,似乎正在发呆。
一瞬间,于谦刚才压抑着的所有的恐惧、愤怒、无力,全都消失了,但他却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欣喜若狂,他就那么站在车门口呆呆地看着朱祁钰,小心翼翼地反复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失而复得后的脱力感席卷全身,几乎让他要站不住。
朱祁钰似乎是感受到了于谦注视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看见于谦的一刹那,他的眼睛一亮,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朱祁钰刚想说话,却意识到自己嘴里还含着温度计。他连忙把温度计拿下来,背在身后,笑得眉眼弯弯:“于老师,是不是让你担心了。放心吧,我没事……”
话音未落,朱祁钰已经被于谦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力气大得朱祁钰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于老师?”
于谦此刻有千万句话想对朱祁钰说,但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嗯。”朱祁钰满足地回抱住于谦。他并不是那么坚强,其实直到刚才,他也仍然心有余悸,但此刻有于谦陪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没过多久,朱瞻基也到了,听于谦说了事情大概的经过,他脸色阴沉,只吐出两个字:“该死。”
于谦也是难得看自己这位老板如此冰冷的眼神,但他这回赞同朱瞻基的话。
朱瞻基随即拍了拍于谦的肩,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这里的事我知道了,你带祁钰先去医院看看。还有你儿子,这大半夜的也不折腾了,我会让人去看顾着的,明天一早再转院吧。”
于谦点点头,陪着朱祁钰直接去了医院。
医院是朱家私人的,不需要办什么手续,但等一通折腾下来,也已经快凌晨了。
检查都安排在明天,朱祁钰躺在宽大的豪华病床上,看于谦和医生聊完回来,有些好奇地问道:“于老师,你不问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吗?”
于谦摇摇头:“这些之后再说,你先休息。”
朱祁钰乖乖点头,随后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去拉于谦的衣摆:“于老师,你晚上能留下来陪我吗?”
朱祁钰这话的语气听上去可怜兮兮,于谦心一软,忙说:“放心,我不走,就睡旁边。你有事就叫我。”
朱祁钰转头看了看离他不到两米的陪床,摇了摇头:“太远了,我其实还是有点怕,要是能拉着你的手睡就好了。”
于谦想了想,搬了把椅子到朱祁钰床头,然后握住了他的手:“你睡吧,我就坐这。”
“……”朱祁钰一时语塞,过了好几秒才把手抽了回去,转身背对于谦,气恼地说道,“算了,让你整夜这么坐着,我哪还睡得着。”
背后的于谦就那么沉默站着,朱祁钰心里有些委屈,也赌气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朱祁钰听见于谦终于有了响动,却是一声不吭走回到了他自己的陪床,心里又是一阵失落。
但这次于谦很快又走了回来,在朱祁钰床沿坐下,拍了拍缩成一团的那个鼓包:“不嫌挤的话,晚上我和你一起睡吧。”
朱祁钰瞬间转过身坐了起来,看见于谦正拿着一个枕头,对他笑得无可奈何。得知自己的小心思被看得一清二楚,朱祁钰虽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还是喜悦。至少,这次于谦没有拒绝他。
于谦把枕头放在朱祁钰旁边,接着开始脱自己的外套,准备换衣服上床睡觉。
朱祁钰愣了一下,看着于谦这么一个正常的动作,他却顿时心跳如擂,立刻又转了回去,然后在心里唾弃自己没出息。
于谦换好医院准备的睡衣,掀开被子上床,发现朱祁钰依然背对着自己,似乎是睡着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叫了一声朱祁钰的名字。
朱祁钰“嗯”了一声,但依然没转回来。
于谦想着他估计确实是困乏了,但还是问了一句:“还需要拉我的手吗?”
朱祁钰顿时感觉心脏被暴击了,他揪着胸口的衣领,似乎这样就能让心跳减缓一些,满脑子都是,完蛋,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这个不解风情但偶尔又浪漫得要死的男人。
于谦看朱祁钰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了,有些担心地靠过去想去拉朱祁钰的手,嘴里问着:“你是觉得冷吗?”
朱祁钰一个翻身,让自己滚进了于谦怀里,胳膊紧紧地抱住于谦的腰,头埋进他的胸口,回答道:“冷。”
于谦愣了两秒,虽然看不见朱祁钰的脸,却能看见他赤红的耳根,哪还不知道朱祁钰的小心思。于谦下意识地移开目光,自己也不禁感到脸上有些发烫,他的胳膊在空中举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了下来,揽住了朱祁钰:“睡吧,我在。”

 

【十五】
第二天,于谦陪着朱祁钰做了个全身检查。尽管朱祁钰多次强调他真的没受伤,但于谦还是坚持,主要也是梦中的小皇帝重病呕血的画面始终在于谦脑子里挥之不去,借此机会,让朱祁钰早早做个体检也更加安心。
于冕这天早上也被送来了这里,不过小孩子身体底子好,昨天晚上在乡镇卫生院里吊完针,今天退了烧,精神就已经好了许多了。他虽然还隐约记得一些昨天的事,但于谦不想让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连哄带骗的,只让他当做没什么大事发生。
待下午朱祁钰大部分的检查结果出来,显示身体基本没什么大毛病,于谦方才真正松了口气,见朱祁钰精神状态也不错,他才问起昨天发生的事。
朱祁钰本来还为自己的成功脱险有点小自豪,但一想到他骗了于谦那张银行卡,以及他冒险和绑匪周旋的事情,又心虚了起来,斟酌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
时间回到于谦刚离开时。
绑匪关了仓库的卷帘门,往地上倒了汽油,只待把打火机往地上一丢,就能让这里变成一片火海。
老大听完朱祁钰的分析,心里稍稍有些吃惊这个年轻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冷静分析,且说的八九不离十。“你还挺聪明,既然都猜到了,怎么还让他就这么走了?”
“毕竟人生在世,还是性命最要紧。哪怕真如了你们愿,至少他和于冕也还活着。况且……”朱祁钰对着老大笑了笑,“况且,我也不一定死吧。只要我活着,他不就是清白的?”
老大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不会杀你?我等他把钱拿来,再把你们俩都杀了,两头拿钱不好吗?”
朱祁钰突然看向仓库已然合上的卷帘门,问了个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我今天那个司机,和你们是一伙的吧,怎么一直没见他?”
“他是雇主的人,只负责在外面放风。”
“哦,这样。”朱祁钰歪着头想了想,再次问道,“我倒是也很好奇,朱祁镇让你们来杀我,自然是为了继承人的位置,那必然要把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至少也是死无对证。你们俩,为什么会认为自己不会被卸磨杀驴、杀人灭口?”
此话一出,两人均是变了脸色。但老大依然嘴硬道:“我们自然已经买好了出国的机票,他给的钱够我们这辈子花了。”
朱祁钰看两人突变的脸色,以及没有对朱祁镇这个名字反驳,心里的把握更是多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也能显得更加自信了:“朱家不说手眼通天,好歹也是黑白两道都有些人脉的,你们不会以为逃到国外,就不会被找到吧?”
面前二人的脸色更差了,本来他们也在嘀咕谋杀朱家太子爷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找到他们这种小角色,但看对方给的钱多,所以也一时鬼迷心窍接了下来,按着对方的意思行动就是。可被朱祁钰这么一说,冷汗顿时就下来了,就因为他们俩是不知名的小混混,即使被灭了口,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
“他奶奶的,难怪许诺给的钱那么多,这他妈的就是个空头支票啊。”老大先是气愤地啐了一口,随即又凶狠地看向朱祁钰,一直收在口袋里的弹簧刀也掏了出来,“可这也不过是你的猜测,我看你是想拖延时间,等那于谦来救你吧。”
朱祁钰看着那冰凉的刀尖指着自己,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他当然怕,刚才说的话一半是推测分析,另一半确实也是虚张声势,现在他已经成功地激起了绑匪的情绪,若不能成功离间绑匪和雇主,那就会将自己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但事到如今,只能一搏。毕竟他还不想死,他还答应了于谦会等他接他回家的。
朱祁钰指了指卷帘门的方向:“如果我没猜错,现在这门已经被那个司机从外面锁死了。毕竟按照你们的计划,等于谦走后,你们就会把我关在这里烧死。但反过来想,顺便把你们俩也烧死在这里,岂不是更方便?”朱祁钰会提出这个推论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他耳力一向不错,刚才就听到门外似乎有响动,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那个一直没出现的司机了。
果然,绑匪二人一听,便想去检查卷帘门的状况,又被朱祁钰及时喊住。他压低声音道:“你们检查的时候最好小点声,这里火光没起之前,他应该都会在门口不远处待命的。”
两人一愣,果然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才检查起门锁来。果不其然,门锁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老大的脸色顿时黑成了一块碳,他走了回来,知道这距离外面听不见,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嘴里连骂了好几句脏话。朱祁钰知道他嘴里骂的是谁,一时间心里有些想笑,毕竟他的素养让他骂不出那么脏的话,也算是一种嘴替。
朱祁钰待那两个绑匪稍微冷静些,开始开口为自己争取:“既然你们也是被利用,那不妨和我合作如何?”
老大愣了一下:“你想怎么合作?”
朱祁钰抬了抬肩膀,向他们展示了一下自己目前被还被绑成粽子一般的处境:“合作,总要拿点诚意吧?”
老大想了一会儿,让小弟解开了朱祁钰的束缚。朱祁钰活动了一下筋骨,揉了揉被绳子绑得有些发麻的手脚,向绑匪伸出一只手:“还有,打火机给我保管。”见绑匪皱眉,朱祁钰说的理直气壮,“你们刚才毁约过一次,我不能尽信,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再次出尔反尔。”
老大犹豫了一下,把打火机给了朱祁钰。
拿到这玩意儿,朱祁钰心里安心了许多,毕竟站在定时炸弹上的滋味可不好受,如今引线在他手里,主动权也就多了几分。
接着,朱祁钰说出了他的计划,他指了指仓库顶端的一个通风口,说:“等下你们装作慌乱的样子去敲门,先说我从通风口跑了,再质问门外那人怎么锁了门,然后要求他把门打开一起去找我。等他一开门,你们就控制住他。”
小弟看了看那个窄小的通风口:“那个通道我们之前可都是观察过的,口子那么小,你怎么可能出的去?”
朱祁钰用看傻子的眼光看了那人一眼,好在老大反应了过来:“没事,我们一口咬死你跑了的事实,他不会想那么多。”说着,他突然笑着拍了拍朱祁钰的肩,“兄弟,脑子确实聪明啊。好,就按你说的办,等我们抓了外面那该死的,就直接放你走。”
朱祁钰不着痕迹地避开老大自来熟的身体接触,笑了笑:“那就这样,一言为定。”
接下来,那两人就按着朱祁钰的计划开始在里面使劲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才传来那司机的声音,虽然他也有些不相信朱祁钰能从那么小的通风口逃跑,但里面两个绑匪一口咬定朱祁钰就是跑了,还一边说些“再不追就找不到人了”之类的话,外面那人终于半信半疑地开了门。
卷帘门刚开不到半扇,那俩绑匪就冲了出去,门外那人一看不对劲拔腿就跑,可那俩绑匪怎么可能放过他,没跑多远就将他摁在了地上殴打。老大一边狠狠地扇那人嘴巴子,一边不停地叫骂着:“曹吉祥,你个下边儿没把的娘娘腔,也敢阴老子,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朱祁钰刚才一直在门边屏息观察,这会儿见那三人没空管自己,便立刻准备逃跑。临跑前,他站在仓库门口,掂了掂手里的打火机,毫不犹豫地打开火舌,将打火机丢了进去。
早已经被浇满了火油的仓库立刻熊熊燃烧起来。朱祁钰则在火光的映衬下,灵巧地跑向码头更隐蔽的地方躲藏了起来。
那两个绑匪很快也发现了仓库的大火,虽有些惊讶,但这会儿正打人打得气血上头,哪会考虑那么多,老大甚至还一拍脑门,揪起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曹吉祥:“你小子不是想烧死我吗,看谁烧死谁。”说罢,便拖着曹吉祥一路到了着火的仓库前,一刀砍断了他的脚筋,然后把这个瑟瑟发抖的人直接丢进了火海。
看着曹吉祥在里面被火舌逐渐吞没后,这两人的怒气渐消,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不对啊,咱们人都出来了,朱祁钰那小子烧仓库干什么?”
小弟想了想:“替我们销毁证据?”
老大白了他一眼,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而刚好印证了他的想法的,是远处传来的消防车的鸣笛声。而此刻的他们,已经没有时间逃跑了。

朱祁钰看着从中途开始脸色就越来越黑的于谦,自知不对,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事情的全过程。讲完,他第一时间去拉于谦的衣摆,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于老师,我承认当时是冒险了一点,但我也不是没有把握,而且你看,最后结局不是很好吗?”
于谦没回答朱祁钰的话,他猛地站起身,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丢下一句“我去外面透透气”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完了完了,于谦真的生气了。朱祁钰一脸沮丧地将自己埋进了枕头里,在两个歹徒面前尚能冷静思考的自己,这会儿却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哄自己喜欢的人。
而于谦,一路走到了医院顶层的天台。他不是找借口,而是真的需要吹吹风来冷静一下自己的大脑。

 

【十六】
于谦在天台抽完第三根烟,才终于算是冷静下来。——这烟还是他现买的,毕竟他本来也抽得不多,朱祁钰到了他家后就更是基本再没抽过。
后悔、自责、庆幸、后怕……刚才郁结在胸口的闷气,现在已经随着清风拂面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说的欣慰和动容。
是啊,他应该为朱祁钰感到骄傲的。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够在那种情况下,胆大又心细地制定出最佳的脱身计划,朱祁钰的每一步都是在赌命,稍有不慎就是不可挽回的结局,但他就是做到了,还做得很完美。
朱祁钰甚至将自己的命压上棋局,只为了保护他和于冕。
说到底,于谦刚才所有的愤懑都来自于他对自己的责难,以及对朱祁钰万般的心疼。如果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朱祁钰,便不需要让朱祁钰以命搏命;如果他当时反应再快一些,便不至于让朱祁钰孤身涉险;如果……他之前没有让朱祁钰回到本家,有他陪着,是否昨天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于谦既是后怕,也是后悔,脑子里甚至有将这个人带回家藏起来的念头一闪而过,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想到昨天晚上窝在他怀里睡得舒舒服服,而害他整夜不眠的罪魁祸首,于谦忍不住好气又好笑。虽然于谦还是觉得他不值得朱祁钰如此厚爱,但事到如今,若他自己还不承认他对朱祁钰怀有师生以外的感情,那便真的是自欺欺人了。
于谦不自觉地笑了一声,这种承认自己栽了的感觉,倒是也不坏。他把烟头掐灭后丢进了垃圾桶,转身下楼,再不回去,家里的小猫又要难过了。
正如于谦所想,朱祁钰现在坐在病床上,拿着手机盯着号码盘,正琢磨到底要不要给于谦打电话。已经快半个小时了,于谦还没回来,可见他这回是真的很生气,一想到这,朱祁钰就有些后悔不该把事情说得那么详尽。
好不容易昨天那样的温存让朱祁钰看到了希望,别又被他打回原形了吧。一着急,没等朱祁钰反应过来,号码已经拨出去了。
于谦那头倒是很快就接了起来,语气一如寻常,问他怎么了。
朱祁钰张了张口,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这时候他使点小心思,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于谦肯定会马上回来的,但是朱祁钰不想骗他,所以,他只是垂下眼眸,说出来自己此刻的真心话:“没事,就是想见你。”
话音未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于谦拿着手机,喘着粗气与朱祁钰遥遥相望。他在回来的路上接到朱祁钰的电话,那头却迟迟没开口,于谦心里一急,不顾医院的规定就在走廊里跑了起来。这会儿看朱祁钰正好好地坐着,除了一副吃惊的模样似乎并没有什么事,这才放下心来,同时,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电话里,朱祁钰对他最后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于谦还不是很适应别人对他表露的感情,稍显局促地轻咳了一声,走过去坐到朱祁钰身边。
“抱歉。”
“我错了。”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皆是一愣。这回还是于谦先反应了过来,摸了摸朱祁钰的头,微笑着说:“你没错,你做得很好,你救了我和于冕,我还没向你道谢。”
朱祁钰咬了咬下唇,内心愧疚:“不是的,你们本来就是被我拖累。”说到这,他鼻子一酸,于谦太温柔了所以不会苛责他,可他自己却不能不计较。这回的事说到底都是他们朱家内部的矛盾,却无端将于谦和于冕牵连了进来,如果这回于冕出了什么事,他哪还有脸去见于谦。
于谦拉住朱祁钰的手,再次重申:“不,你没错,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最好。而且……”于谦犹豫了一下,他好像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此刻再说,心境已是完全不同,“我说过,你可以拿我当亲人,既然如此,就该同舟共济。”
朱祁钰此刻的手还被于谦紧紧握着,脑子里飞速运转,心跳开始加速。他可以将于谦这句话理解成,这是对他感情的回应吗?
但前车之鉴太多,朱祁钰仍不敢确认,他眨了眨眼睛,大着胆子问道:“于老师,你说的亲人的范畴,包括夫妻吗?”
于谦被这句直白的问询呛到了,他的耳根染上了一抹红色,微微偏过头去,点头道:“包括。”
话音刚落,于谦已经被朱祁钰紧紧抱住了,朱祁钰像是小猫撒娇一般在于谦怀里使劲蹭了蹭,然后抬头对他扬起满足的笑容:“可算是让我等到了。”
这把年纪了,竟然还会因为怀中小年轻的笑容而心动不已,于谦觉得自己也是没救了。他也笑了起来,低下头,在朱祁钰额上轻轻印下一吻:“让你久等了。”

就在朱祁钰住院检查这几日,整个朱家几乎翻了天。
那两个绑匪非常配合地向警察交代了指使他们绑架朱祁钰、陷害于谦的朱祁镇一帮人干的好事,朱棣知道后,都不用警察出动,直接派人把朱祁镇从国外揪了回来,然后掏出他年轻时骑马用的马鞭,在祖宗牌位前,把朱祁镇抽了个半死,再亲自把他送进了警察局。
朱瞻基和孙氏大吵了一架,得知这事她事先也知道,事后还企图给朱祁镇遮掩,直接签了离婚协议书,将她送回了娘家。
有了朱家大义灭亲,警察查案效率都高了许多,这一查可把朱祁镇以前花钱摆平的破事都翻了出来。不说他以前在国内打架斗殴、肇事逃逸、偷税漏税的事,光是这半年在国外都没闲着,被一个境外组织利用,乐颠颠地盗取国家机密讨好外国人,这下性质严重程度直接超级加倍,粗略估计,死缓起步。
朱棣听完,气得吹胡子瞪眼,直后悔那天打得还少了。他家祖宗八辈可都是根正苗红的爱国守法好公民,怎么就出了朱祁镇这么个卖国贼。老爷子一拍桌子:“再找找那畜生的罪证送警察局去,别缓了,斩立决吧。”
接下来,朱氏集团内部大清洗了一遍,把跟朱祁镇和孙氏有千丝万缕利益关系的人员通通捋了下来。没两天,朱祁钰之前推行困难的一些企划案被瞬间修改完毕,通通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只等他出院后签字。
而此时的朱祁钰,正坐在病床上,一边拿着手机看秘书舒良和他汇报的最近朱家的动向,一边吃着于谦给他削好送到嘴边的苹果,舒服得简直不想出院。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于谦一般不会特意去看朱祁钰的手机,但就坐在旁边,难免会瞥到。从刚才开始,朱祁钰就一直带着笑和舒良发消息,于谦这话一出,自己都有点觉得酸溜溜的。
朱祁钰倒是没注意到于谦的语气,他笑着把聊天记录划到最后一段给于谦看:“你看,今天份的朱祁镇八卦。”于谦拿过来一看,嚯,今天不知是谁丢了个婴儿到朱家老宅那,附了一份亲子鉴定说是朱祁镇干的好事,让朱家自己处理。
于谦都有点同情朱瞻基了,这几天真的是一天一个劲爆消息,每个都让人血压飙升。虽然老板也有不做人的时候,但罪不至此。
“哦对了,还有个好消息,太爷爷同意我搬回来住了。”
于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朱祁钰效率这么高,也有些好奇朱祁钰是怎么说动朱棣他们的。
朱祁钰对着于谦眨了眨眼,笑得有些小得意:“我这回很嚣张地闹了脾气,我说有人要害我,我怕死了,在太爷爷彻底整肃完朱家之前,我不回去。你猜怎么着,太爷爷还夸我了,说我平时太听话,有时就该任性一些。”
这倒是像朱棣会说的话,还可以借着朱祁钰的名头杀鸡儆猴。于谦有些赞同地点点头:“其实我也一直想说,你很多时候都可以再任性一些的,特别是在我面前。”
朱祁钰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凑到于谦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嘴:“那你亲我一下。”
“咳。”于谦干咳了一声,眼神偏移,“这是两码事。”
朱祁钰在心里偷笑,他也不逼于谦,只觉得调戏老干部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他顺势靠在于谦肩头,一边去勾他的手指玩:“其实之前我还挺怕你的,所以才不敢随便任性。”
于谦有些吃惊,迅速回忆了一遍他在朱祁钰面前的形象:“我对你很凶吗?”
“没有,但我暗恋你呀,我怕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你会烦我。”朱祁钰见于谦的注意力没放在他手上的动作上,索性牵了起来,与他十指相扣,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于谦,“但是现在我不怕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所以我恃宠而骄了。”
于谦被朱祁钰的说法逗笑了,突然想起他梦中也有一次,小皇帝只着寝衣趴在床上埋怨他:“于卿,你最近可是愈发恃宠而骄了,朕的话都不听了。”而梦中的他也确实恃宠而骄,回答及其嚣张,他一边给小皇帝揉着腰一边说:“陛下圣旨,召臣侍寝,臣岂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天恩。”噎得小皇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祁钰见于谦似乎有些走神,便问他在想什么。于谦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在想有一次做梦梦到你……”他的话戛然而止,但朱祁钰显然已经被他勾起了兴趣,忙问:“你梦到过我?梦到我什么了?”
于谦当然不可能说尽是梦到些少儿不宜、大逆不道的东西,但朱祁钰看他遮遮掩掩的态度,更是好奇,非得要个说法。于谦无奈,只能挑重点说:“梦到你是个皇帝,我是你的臣子。”
朱祁钰突然想到很久之前他刚到于谦家住时做过的一个梦,梦里他还只是个王爷,没想到于谦做梦还能给他再抬一级。“然后呢,我是个明君吗?”
于谦想都没想就点头了:“那自然是的。”
朱祁钰想了想,摇摇头:“那多没意思,我想当昏君来着。”
于谦一时有些诧异:“为什么?”
朱祁钰笑道:“当了昏君,我第一件事就是招于大人侍寝。”本来朱祁钰只是开个玩笑,但他突然发现,于谦沉默了,甚至移开了目光,有些被说破的心虚。
这下朱祁钰愣住了:“不会……我真招了吧。”
于谦非常尴尬地干咳两声,试图转移话题。
朱祁钰笑得肚子疼,还不忘继续调戏于谦:“于大人,朕怎么招你侍寝的,细说。”
于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内心满是被人戳破隐秘之事的羞耻感,偏偏朱祁钰还要往他身边凑。于谦脑子一热,一伸手便将朱祁钰推倒在了床上,如梦中做过千百遍的那样,熟练地俯身堵住了他的嘴:“便是这样。”

【十七】
朱祁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然整个人呆住了。虽然和于谦接吻这事儿他自个儿私底下偷偷幻想过好多次,但如今梦想成真,不知所措的人反而变成了他。
于谦温柔地吻着朱祁钰,唇间的触感柔软,带着一丝珍重和虔诚,但只短短几秒,于谦理智回归,便立刻放开了他。看着朱祁钰面红耳赤地呆愣地看着他的模样,于谦有些傻眼,生怕自己把朱祁钰吓到了,一句“抱歉”脱口而出。
朱祁钰后知后觉,这会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拉住了于谦的领子,将他拉得更靠近自己一些。“没有,于老师,我喜欢的。”
于谦松了口气,随后忍不住微笑起来,怎么办,他的恋人真的太可爱了,如果这里不是医院,于谦恐怕真的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再来一次。
但偏偏有时候两人就是这么心有灵犀,而朱祁钰恰好就是那个永远能打破于谦理智牢笼的人,他微微撑起身体,让自己更靠近于谦一些,小声说:“于老师,我想再来一次。”
没有人会拒绝恋人带着渴求的眼神说出这种话的吧,于谦不是圣人,自然也不例外。
病房的门,好像刚才锁了。这是于谦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然后再次吻上朱祁钰。这一次,于谦显然没有刚才那么云淡风轻,他的力道不受控制地加大,连带着朱祁钰的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
朱祁钰享受着于谦的吻,一边生涩地回应着。他能从于谦的动作中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占有欲,这让朱祁钰心理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希望于谦是自己的,也希望自己成为于谦的。
“于谦……”呢喃之间,朱祁钰下意识地吐出恋人的名字。
于谦怔愣了一下,朱祁钰很少直接喊他的名字,这一瞬间,面前的朱祁钰与梦中的小皇帝的身影逐渐重叠起来。
于谦还记得,梦中两人的初次,虽也是小皇帝几乎以命令的形式让他取悦自己,但实际上,早已育有子女的小皇帝却像个雏儿一般,动作生涩,偏还想着为他服务。
如今的朱祁钰也是,两人的距离极近,于谦能感觉到朱祁钰的紧张,尽管他在努力地回应,但他甚至都忘了呼吸。
“祁钰,喘气。”于谦一边轻啄着朱祁钰的唇,一边开口提醒,以免朱祁钰把自己憋死。
朱祁钰下意识地张嘴呼吸,于谦趁机探出舌来,侵入朱祁钰的口腔,在口中试探一番后,缠住了那条还缩在后面的小心翼翼的舌。于谦的理智逐渐被欲望占据上风,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温热的气息几乎全都喷洒在了朱祁钰的鼻息之间,让快要被剥夺呼吸的朱祁钰精神逐渐恍惚。
于谦一手握住朱祁钰的手腕置于他的头顶上方,一手从朱祁钰病号服下摆伸了进去,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迫使朱祁钰拱起腰来,更加贴近于谦的胸膛,口中来不及吞咽的津液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终于,在朱祁钰快要被吻到晕厥过去之前,于谦放开了他。等于谦撑起身子,看见的便是朱祁钰满脸通红、眼角带泪的模样,正大口大口喘着气。
似乎是欺负地过分了些,于谦伸手拂去朱祁钰眼角的泪:“是不是弄疼你了?”
朱祁钰见于谦又习惯性地皱起了眉头,连忙摇头:“没有,我很开心。”
于谦听着朱祁钰言语中的羞涩,竟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两人近距离对视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正在于谦感觉气氛尴尬之时,朱祁钰小声地问了一句:“于老师,好像很熟练的样子,你……妻子去世后,经验还很丰富吗?”
于谦愣了一下。因为妻子身体不好,自于冕出生后,两人就很少行房了,妻子去了后,更是再也没有和任何人有过亲密接触。至于朱祁钰刚才说的……熟练。于谦总不好告诉他说,是我在梦里自学成才,练习对象还是你吧。
朱祁钰眼见于谦面露尴尬,后悔自己不该问的瞎问,一骨碌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了头:“当我没问。”话虽这么说,但他确实很在意。他不会刻意拿自己和于谦的亡妻去比较,但一想到别人也可能见识过于谦这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热情,还是会心里泛酸。
这孩子难不成是在吃醋?于谦有些好笑地去扯朱祁钰头上蒙着的被子,没扯动,因为朱祁钰觉得问出那种傻问题的自己没脸见人。
于谦想了想,在朱祁钰身边躺了下来,认真解释道:“于冕的妈妈去世后,我就没和任何人有过感情交往了。这些年来,你是唯一一个令我心动的,如果你介意我之前的感情生活……”
“没有。”朱祁钰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一把抱住于谦,“我只要现在就够了。”朱祁钰知道,于谦一直在意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但他又何尝不是遗憾自己晚出生了那么多年,错过了于谦前半的人生,所以,他才更要牢牢抓紧现在的日子。
于谦笑着亲了亲朱祁钰头顶的发旋,郑重地向他起誓:“现在,未来,都会是你的。”

朱祁钰出了院后,便直接搬回了于谦家。当初他搬出去时,其实也并没有带走多少东西,这会儿常用的生活用品都在,他的房间更是一点没动,仿佛就在等着他回来一般。
朱祁钰非常满意地扑在自己小小的单人床上,深呼吸了一口,被子上还有于谦刚替他晒过的太阳的味道,暖洋洋的让他格外幸福。于谦替他把衣服收拾进来,见朱祁钰这模样,忍不住打趣道:“我这地儿比你家医院的病床还小,少爷可别嫌弃。”
朱祁钰从床上跳下来,绕着走了一圈,突然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是有些嫌弃。”
于谦知他性子,只是挑了挑眉,看他怎么说。
朱祁钰走到于谦面前,笑眯眯地说:“要不然,我和于冕换一换吧,我想睡大床。”
于谦家总共就两个房间,自从朱祁钰搬来后,于冕一直都是和于谦一起睡的。要真说换房间,于冕肯定是喜闻乐见,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个自己单独的房间高兴还来不及,而且他年纪还小,不会有什么无端联想。但于谦却因此想到了后面的事。于是,他问朱祁钰:“你想把我们俩的事告诉于冕,还有你家里人吗?”
“我可以吗?”朱祁钰眨了眨眼,他自然是想的,可比起面对朱家人,他更在乎于谦的态度。
于谦想了想,握住了朱祁钰的手,答道:“可以,但要挑个好些的时机。”
朱祁钰很满意于谦的回答,乖巧地答道:“好,听你的。”道理他当然明白,如果想要让事情一切顺利,这事就得从长计议。只要于谦愿意和他一起面对,朱祁钰便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两人简单收拾好东西,朱祁钰久违地再次下厨,等着于冕放学回家,于谦则在厨房帮他打下手。
正聊着,于谦突然收到了王文给他的信息回复——在绑架案之前,于谦曾拜托王文替他查他梦中发生的一切是否有可能真的在历史上发生过——之后突然发生那么多事,再加上王文一直没回,于谦都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王文表示,自己前段时间在沙漠里考古,最近才回城市看到于谦的信息,虽然于谦提供的事情都比较模糊,但很可能是明朝景泰-天顺年间的事。这段历史本就史料不详,所以也不能完全判定于谦梦中的是真实的历史事件,还是只是巧合。最后,王文表示,他过两天刚好会去景泰陵参与考古工作,如果于谦有兴趣可以去找他。
于谦把王文给的回复和朱祁钰说了,顺便向他解释了自己之前做梦梦到的一些事——当然,隐去了少儿不宜的部分。
朱祁钰听完,若有所思,不知怎的,他心底里莫名涌上一股哀伤的情绪。如果于谦梦境中当真是景泰朝的历史,那是否可以证明景泰皇帝并不如史料上所说是个昏庸无道的君王,而他又与景泰皇帝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听到这些会让他如此揪心呢。
于是朱祁钰当即表示,想和于谦一起去找王文求证这段历史,于谦自然不会拒绝。
两日后,两人出发之前,公司内于谦分管的项目临时出了事,朱祁钰便独自先行前往。
而就在这天晚上,王文焦急地给于谦打电话,说朱祁钰下午去参观景泰陵的时候,只是摸了一下墓碑便晕了过去,至今未醒,连医院也查不出究竟什么毛病。
于谦顿时心急如焚,把项目丢给下属,连夜飞了北京。王文正守在医院里,见到于谦,也是十分的焦急和内疚,可医院也检查不出来的东西,他更是说不好。作为一个考古人,总得讲点科学依据,总不能怀疑朱祁钰是被陵墓里的什么东西给缠上了吧。
于谦查看完朱祁钰的情况,拉着王文到了医院外边的空地,抽了根烟缓解了一下焦虑的情绪,随后说道:“你先和我说说景泰朝前后的历史。”
王文不知于谦为何在这种情况下,还在执着于这段历史,但见于谦一脸严肃,便也不再多问,与于谦详细讲述了起来。
景泰朝几乎没有正史可考,王文所讲述的,一部分是各种野史中所提取整合的,一部分从是近年的考古成果中所推测的,但于谦几乎已经可以确认,这就是他梦境中发生过的真实的事。
听到后面,于谦几乎已经要落下泪来。他当然知道,他梦中的小皇帝是个怎样勤政爱民的明君,可偏偏这现实中,一把火烧掉了那个少年帝王所有的功绩,一支笔就可以往他头上泼无尽的脏水,若不是他做了这个梦,谁又知道真实的景泰皇帝是个怎样的人呢。
虽说皇权争夺,成王败寇,如果那明英宗复位后是个明君也就罢了,可他都做了什么。根据王文所述,景泰之后的天顺年间,明英宗推行的一系列举措,别人不知道,于谦心里却清楚的很,全都是他与景泰帝八年间夙兴夜寐商议出台的利国利民的政策,至此被全盘否定,明朝中兴被再次斩断,政治混沌、民不聊生。
这样的皇帝,真的有资格坐在那龙椅上吗?
于谦抹了抹脸,向王文问道:“你可知,景泰朝时期,也有个叫于谦的大臣?”
“这倒是没有记载。”王文想了想,“哦,不过前面倒确实有一个,永乐年间的进士,到了宣宗时期被提拔,不过到了正统时期,就再没出现过了。”
于谦在心底冷笑了一声,相比于景泰皇帝,他自己的遭遇,倒也不足为重了。
第二天一早,于谦在王文的陪同下,来到了景泰帝的墓碑前,也就是昨天朱祁钰晕倒的地方。如果于谦猜得没错,想必朱祁钰晕倒一事,和这陵墓脱不开干系。
而于谦甫一踏入墓碑三尺内,便也感觉头晕目眩。恍惚间,他仿佛再次听到了梦中那个小皇帝的声音。

【十八】
这天,朱祁钰一下飞机便直奔了王文所在的研究所。王文知道于谦没有一起来后,本要去机场接他,但朱祁钰再三推辞,再加上王文确实事务繁多,便也放弃了这一打算。即便如此,等朱祁钰到了研究所后,王文就立刻放下了手上的工作,出去迎接他。
朱祁钰算是王文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他本人也特别喜欢这个学生,得知朱祁钰毕业后不得不回家继承亿万家业还替他遗憾了很久。
临近中午,王文便先拉着朱祁钰出去吃饭。席间聊起朱祁钰的近况,得知他在自家公司干得不错,还有于谦的帮忙,王文一边替他欣慰,一边玩笑说起当年大学时,朱祁钰和于谦闹出的“乌龙绯闻”。
“我当时就说,这帮子学生,什么不伦师生恋,亏他们想得出来。于谦这把年纪了,为人又那么正直,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来,一定是有什么心怀叵测的人带头抹黑。”王文说起来就生气。
朱祁钰有些心虚,虽然他当时和于谦确实不是那种关系,但,时代变了啊大人。他捧着茶杯,小声辩解:“其实,于老师年纪也不算很大,而且,现在师生恋也挺常见的,只要双方自愿……”
还没等他说完,王文已经摆了摆手:“祁钰你不用给他们开脱。也就是你心肠好,一心扑在学业上,事后也没追究这群人影响你的声誉。”
朱祁钰不敢说话了,默默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喝茶,心想着以后要是给王文发喜帖可怎么照顾这位老师的心脏比较好。
又聊了会儿家常,两人终于说到了这回朱祁钰来的主题。说到景泰朝这段历史,王文可就不困了,洋洋洒洒地将他近年来的研究成果都说了出来,朱祁钰话本就不多,就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提几个问题。
朱祁钰事先也了解过这段历史,虽然景泰帝因为史料不详的原因,基本属于朝代小透明,但明英宗的前后两段时期的“彪炳战果”,不说人尽皆知吧,至少也是遗臭万年。朱祁钰从王文的口中,也能听出,尽管他作为一个历史研究者,已经尽可能用公平客观的角度来描述历史,但说到上头时,真的很难不带点个人情绪,至少明英宗在王文口中就是个猪狗不如的混账玩意儿。
“唯一的作用大概也只有生的儿子还可以了。明宪宗在位期间,逐步将被英宗霍霍得千疮百孔的大明朝又修复了过来,期间还曾想为他的叔叔景泰帝恢复帝位,但因英宗留下遗训不得违背,最终没有实现。不过这也能侧面说明,景泰皇帝对这位侄子并没有如史料中所说进行虐待。”
朱祁钰静静听着,若有所思。等王文讲得差不多了,朱祁钰提议下午就想去景泰陵现场看看,王文见他兴趣正浓,自然同意。两人吃完了饭,就直奔着景泰陵去了。
景泰皇帝是以亲王礼葬在此地,因为年代久远,再加上战火影响,许多周边建筑都已损毁,仅有碑亭勉强尚存。当初发现之时,一时间都没有觉察到这是他的陵墓,后通过出土的文物,才让考古学家意识到了这作陵墓的主人是谁。
一到景泰陵,朱祁钰便觉得这里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仿佛他很久以前就来过。
王文还在一边为朱祁钰讲解,而朱祁钰意识已却经有些分散,不是错觉,王文说的每个建筑、每件文物的位置,他全都知道。可为什么他会知道?
到了墓碑前,朱祁钰停下脚步,问道:“王教授,您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王文愣了一下:“什么声音?”
朱祁钰侧耳又细听了一会儿:“有人在说话,好像在说什么‘回来’……”朱祁钰听不太真,但他确实能感觉到有什么人在他耳边,或者说脑海中说话,他下意识地又走近了几步,手轻触到墓碑的一瞬间,他顿时感觉有种灵魂被从身体内抽离的感觉,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倒在了地上,而他也终于听清了那句话,有人告诉他:“别回来。”

朱祁钰的意识回到了六百年前的大明朝。
那一刻,朱祁钰记起了一切,难怪他会对这段历史感觉那么熟悉,因为他就是景泰帝本人。而他也意识到了,于谦所做的那些梦,与他一样,是前世记忆的苏醒。
朱祁钰没想过自己能喜欢于谦两辈子。这是对他俩前世缘分未尽的补偿,还是后世又一次分离的折磨,朱祁钰不知道,可也无从探寻。因为他被困在了景泰八年的正月十六。
他已经记不起这是他第几次迷迷糊糊地在病榻上听到外面那钟声了,那是他的哥哥,明英宗朱祁镇复位的信号。接下来,他会被人告知他已被褫夺了皇帝之位,会有人将他移居西内,他们会断了他的药,断了他的碳,断了他的粮,最后连水都不给了。而他的哥哥,会亲自过来,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大声辱骂他这些年怎么囚禁虐待他,并向他炫耀他上位后如何清除他的股肱之臣,废除他所施行的一系列政策。
他会说:“朱祁钰,于谦、王文,这些你的心腹,他们都死了。他们本来都是大明的有功之臣,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是你害死了他们,你才是那个谋朝篡位、不君不臣的罪魁祸首。”
前两次得知于谦死讯的时候,朱祁钰情绪非常激动,他明明已经病得起不了身,却能从床头抄起摆件砸向朱祁镇,甚至有一次砸到了朱祁镇的脚,尽管导致了那一次他死得格外痛苦,但朱祁钰却依然得到了一丝满足。
到了后面几次循环,也不知是习惯还是麻木,朱祁钰已经不再多言。因为他知道,他越是因为于谦的死悲痛,朱祁镇就越是得意。
看着朱祁镇因为没有得到他意料之中的反应而气急败坏,朱祁钰总能从中得到一丝快感,他甚至会故意去激怒朱祁镇,只为了让自己死得快一些。他一次次期盼着这就是他最后一次的死期,却又一次次在病榻上听着钟声醒来。
可朱祁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经历这些,让他一遍遍重复生命的最后时刻,这是对他心慈手软的惩罚吗?有的时候,朱祁钰甚至会怀疑,他在现代转世后的那段记忆,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他做的一个美梦呢?
又是一次循环。朱祁钰平静地听完朱祁镇宣读完他的“恶行”,向他宣告于谦和王文的死讯。尽管他不愿理睬,可听到朱祁镇对于谦的恶言,还是忍不住说:“当年你引瓦剌入关,我和于谦曾经约好,死则君臣同死,如今也算圆满。他是大明的脊梁,注定名垂青史,而你……”
朱祁钰说到这的时候笑了,他还记得他在现代与教授王文吃的最后一餐饭时,王文对朱祁镇的破口大骂,现在想想真是大快人心。后世人不会因为这段史料缺失就放弃探寻历史真相,只要有一代代的考古人存在,千百年后,朱祁钰相信真相总会大白。
是非公道,终在人心。
“知道后世人会怎么评价你吗?明堡宗、叫门天子、瓦剌留学生,你会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受万世唾骂。”
果然,朱祁镇气得大骂:“史书又如何,朕可以一把火全烧了,后世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你和于谦的所谓功绩,只会留下你谋权篡位的恶名。”
朱祁钰又笑了,他真的太知道怎么激怒这位蠢货兄长。“拭目以待。”
果然,朱祁镇二话不说就派人上前要给朱祁钰灌毒药,而朱祁钰也抢先一步,主动拿起桌上那碗“药”一饮而尽。
与之前一样,毒药很快发作,朱祁钰感觉浑身都疼,他在朱祁镇和手下的笑声中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等待生命的结束和下一个轮回的折磨。但突然之间,朱祁钰似乎听到了于谦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竟在床边看见了于谦。于谦的眼眶有些发红,眼中满是对他的心疼。
于谦的身体是透明的,再加上朱祁镇他们看不见他,很显然他应该也是魂魄状态,但让朱祁钰稍稍有些惊讶的是,这个于谦,不是他大明的于少保,而是他几乎要认为是他臆想出来的,现代的于老师。
可无论如何,朱祁钰都觉得瞬间安心了下来——正如他以前每次看见于谦时那样。他应该是从黄泉边来找他的吧,带他一起走?
朱祁钰用尽最后的力气挪动自己的手指,放到于谦的手心中,笑道:“你来接我了,真好。”
希望这一次,是最后一次,朱祁钰只盼到了地府,还能与于谦再见一面。

但朱祁钰还是醒来了,他躺在床上,有些痛苦地看着熟悉的床顶,将自己瑟缩起来。
说实话,一次次经历痛苦,他的精神已经快到撑不住了。明明于谦已经来接他了不是吗,为什么还没有让他彻底死去呢?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要这样折磨他?痛苦过后,是满腔的怒火,朱祁钰愤怒地掀翻了搁在床头的碗,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片。
如果真的需要一遍遍经历死亡,那为什么他不现在就死呢?
而正当朱祁钰企图起身去捡那碎片自尽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钟声,他这次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听到朱祁镇复位的钟声?
而就像刚好验证他猜想的一样,一人从外间跑进来,连忙扶住半坐起来的他:“皇爷您醒了?如今时辰尚早,便是您今日确要照常上朝,也可再小憩一会儿。”
朱祁钰看清了,来人是他的太监舒良。而他刚才所说的,上朝?
朱祁钰眼睛一亮,立刻抓紧了他:“如今什么时候?”
“回皇爷,快四更了。”
“朕是问,什么日子?”
“正月十六。”
正月十六的四更天,他醒来的时间提前了!朱祁钰顿时心潮澎湃,他不知道石亨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到了南宫迎立朱祁镇的,也不知道此时还来不来得及扭转一切,但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会全力争取。
于是,朱祁钰立刻给舒良下令,皇城戒严,立即逮捕曹吉祥、石亨、徐有贞等人。舒良虽然不知朱祁钰突然这么做的原因,但他受命于皇帝,不问缘由立刻去办了。
接着,朱祁钰躺在床上,考虑了许久,让人拿了笔墨过来,没有让旁人草拟,而是强撑着病体,开始亲笔撰写圣旨。
撰写中途,朱祁钰几次咳嗽,差点拿不稳笔,但他还是撑住了。待诏书书写完毕,朱祁钰已然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太监的搀扶下又到床榻上休息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是在等待着行刑的宣判。不知过了多久,舒良还是没回来,而外面却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似是许多兵马朝这里涌来。
朱祁钰顿时脸色煞白。还是迟了?那舒良……岂不是他又害死了他?
听着越来越近的兵马声,朱祁钰闭上了眼睛。他不知还有没有下一次机会,但这种功败垂成的感觉,也已经足够让他痛苦。
这时,一人大踏步走进了他的寝殿。
朱祁钰没有抬头。石亨?曹吉祥?还是朱祁镇?
而来人径直走到朱祁钰的床榻边,掀袍跪下:“臣于谦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九】
朱祁钰惊讶地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此刻正跪在他床边的男人,更令他诧异的是,于谦没有穿着平常那套文官官服,而是身着当年北京保卫战之时的军服。
这时,舒良也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于少保,您走得也太快了,可让奴婢好追。”说着,他也在于谦身后侧跪了下来,“皇爷圣明,曹吉祥等人竟私自勾结外贼,挟持上皇,意图谋反。幸亏于少保提前察觉,派兵于南宫外埋伏,已将他们一网打尽。只是……”舒良说到这,脸色稍虞,有些不敢再说下去。
朱祁钰先是大为惊喜,随即立刻产生了疑问,于谦为什么会提前察觉,还早早派兵埋伏?可即便心头有太多的疑问,朱祁钰还是从榻上坐了起来,想先扶于谦起身。
而于谦到刚才为止一直低着头,此时受朱祁钰所扶,仍没有起身,而是又伏跪了下去,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臣死罪,万不敢起身。”
朱祁钰诧异道:“于卿何出此言?”
于谦直起身子,这才与朱祁钰对视,眼中虽有痛苦,却眼神坚定,不见后悔。“臣未经陛下允许,擅自领兵进宫,罪同谋反,此其一;方才捉拿石亨等叛贼时,臣引弓射杀了太上皇,此其二。臣自知罪不可赦,特来请陛下降罪。”
朱祁钰这回真的是惊讶到半天说不出话的地步了。于谦刚才说,他射杀了谁?朱祁镇,被谁给射杀了?
周围人跪了一片,鸦雀无声。朱祁钰稍稍冷静下来后,连忙先为于谦找补道:“混乱之中,于卿误杀上皇也是情有可原,罪不至死……”
“陛下明鉴。”于谦打断了朱祁钰的话,“臣并非误杀,实乃有意为之。”
周围的温度似乎更低了,连舒良这个亲眼目睹现场之人也没想到于谦敢直说真相,此刻早已汗流浃背,恨不得直接上去捂于谦的嘴:于少保您可别说了,在皇上心里您可比太上皇重要一万倍,您倒是给他个保您的台阶下啊。
朱祁钰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盯了于谦一会儿,挥了挥手,命令除于谦外的所有人都出去。
等屋子里只剩他和于谦二人的时候,朱祁钰咳了几声,抄了件衣服披上,然后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廷益过来坐吧。”
于谦犹豫了一会儿,起身坐到了龙榻上。
朱祁钰先是简单检查了一番于谦的身体,确认他没受伤才放下心来。“你没事便好。”朱祁钰靠在于谦的肩头,顺手拉起于谦的手,有意无意地抚着那人指尖的老茧,沉默许久,方才问道:“刚才为什么那么说,哪怕那是真相,但你觉得我真会因此治你的罪?”
“臣知陛下心意,但您必须治臣的罪。”于谦似乎一早就已经想好了说辞,也想到了他的结局,“臣杀太上皇,只因他站在石亨那边为贼子开道,他的身份摆在那,一旦引起军心不稳,后果不堪设想。可即便有千万种理由,以下犯上,臣也已经是乱臣贼子。若您不处置臣,不但堵不住悠悠众口,日后若有小人效仿,必成祸患。”
朱祁钰内心震动,继而又大声咳嗽了起来。于谦赶紧抚了抚他的背为他顺气。朱祁钰咳得眼眶都红了,但仍哑着嗓子说道:“于谦,你这么做,一生的清誉付之东流,值得吗?”
于谦仅仅只是顿了一下,坚决地点头:“君为上,臣在下;社稷重,荣辱轻。为了陛下的安危,一切都值得。”
“可是朕已然命不久矣,你不怕贸然行事,储位空悬,社稷动荡?”
于谦脸色一变:“陛下洪福齐天,定能尽快好转,这种话还是不要说了。”
朱祁钰摇头:“你回答我。”
于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臣是陛下的心腹,只要陛下还在一天,臣便以您为尊。”
朱祁钰看了于谦许久,不知是在看他,还是透过他看另一人。半晌,他突然问道:“你是大明的于少保吗?”
于谦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朱祁钰见他这幅模样,答案已了然于胸。他娓娓道出缘由:“于少保不会提前知道石亨等人的计划,更不可能提前做好准备。可是你知道,所以你来救我了,是吗,于老师?”
于谦看着面前虽面容憔悴,但眼神却依然明亮清澈的景泰帝朱祁钰,虽有些诧异,但并不十分意外:“果然你也……”
当于谦在现代的景泰陵晕过去之后,灵魂便再次回到了大明朝。彼时,他已经在礼部与胡濙、商辂等一众大臣起草完成了请立太子的奏疏。恢复记忆的于谦立刻反应过来当前是什么时候,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再入宫面见朱祁钰商议,索性自己擅自行动。
朱祁钰静静地听于谦讲完他回来之后的事,若有所思,他一直有个疑问,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若你只是于少保,今天你会来救我吗?”朱祁钰理智上知道不该问这种问题,可他知道自己上辈子的结局,一次次的死亡很难不让他往最悲观的地方去想。
于谦并不介意朱祁钰问这个问题,相反,他也同样懊悔自己前世知道太晚。他想了想,反问道:“那你刚才为何因我提前知道他们的计划,便猜想我并非单纯是大明的于少保呢?”
“因为……”朱祁钰突然被反问住了。是啊,不正是因为他信任于谦吗?如果上辈子于谦便知道石亨他们的计划,又怎会放任夺门之变发生。朱祁钰笑了笑:“是我多此一问了。”
于谦口中说着“恕臣失礼”,一边将朱祁钰拥入怀中,感受着怀中人比现代还清瘦的身板,有些心疼地说:“陛下,于谦从来都是于谦,不管何时,前世今生,臣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朱祁钰心中重重一颤,连手都有些发抖。
于谦继续说着,将自己内心深处的话全部宣之于口:“于公,国赖长君,更赖明君,这话虽不是一个臣子该说,但谁坐在那把龙椅上,对百姓而言,太重要了。陛下弘济苍生,实乃大明之福。于私……”于谦顿了下,亲了亲朱祁钰的额头,“祁钰,我确有私心。在我心里,你是比我性命、名誉,所有的一切都更重要的存在。上一世,是我来晚了,所以这次,我定会尽一切办法护你周全。”
“这就是你非要让我降罪于你的理由吗?”朱祁钰靠在于谦怀中,感受着这人熟悉的温度与气息,却有些不满地说,“你想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
于谦苦笑了下:“毕竟他是你的兄长,弑兄是大罪。若你袒护于我,必有人说这是你的命令,我不想你在史册上留有污点……”
朱祁钰轻哼了一声:“朱祁镇,他也配吗?”说着,他从于谦怀里钻出来,出声唤了舒良进来,问他,“你与于少保说说,朕给了你什么东西?”
舒良从袖中掏出兵符,恭敬地递到于谦面前:“于少保,陛下圣旨,皇城戒严,意图谋反之人,格杀勿论。”只是这东西他根本没来得及掏出去,刚出门没多远就看见于谦提留着一众反贼回来了。
于谦顿时愣在了原地。
朱祁钰从舒良手中拿过兵符,交到于谦手中。“于卿,兵符在此,今天的事,是朕通过舒良向你传旨,要你捉拿反贼。而石亨等人以上皇为盾,致上皇为流矢所中,不幸身亡。”说着,他看向舒良,“是这样吗?”
舒良非常自然地回道:“回皇爷,奴婢亲眼目睹,确是如此。不仅是奴婢,在场所有人皆可作证。”
朱祁钰点点头:“至于于少保,虽及时捉拿逆贼,救驾有功,但办事过于冒进,未能护住上皇安全。功过相抵,再罚你一年俸禄,于卿可有怨言?”
于谦还没说话,舒良已经替他打抱不平了:“皇爷,奴婢替于少保委屈。兵刃相接,误伤难免,上皇之死分明是那些逆贼的错,怎能怪罪于少保。若这样处罚,可寒了那些有功将士的心?”
朱祁钰摆了摆手:“不必多言,上皇殒命,朕悲痛万分,迁怒于少保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若群臣有意见,只管上书请愿便是。”
舒良心领神会,应了一声,退下办事去了。
于谦目瞪口呆地看着朱祁钰和舒良一唱一和,竟不知该如何插嘴。
朱祁钰见状,笑道:“廷益啊廷益,这下朕也是篡改史书真相的无道昏君了。如何,与你这‘乱臣贼子’可相配?”
于谦无奈地摇了摇头,握住了朱祁钰伸过来的手:“陛下厚爱,臣怎敢辜负。”

景泰八年正月十七,帝闻上皇崩,哭之恸,立命石亨、曹吉祥、徐有贞等夺门之党凌迟处死,籍其家。于谦虽有擒贼功,帝以不保上皇之过,欲治其罪,赖群臣力救得免。后帝欲以上皇礼葬,闻上皇遗言,以一生罪愆深重,不敢玷辱皇陵,帝但遵遗令,遂葬于城外乱葬岗。
景泰八年正月二十日,帝疾愈,亲拟旨,立沂王见深为皇太子,进太子少保于谦为太子太保,辅导东宫。
景泰十五年十月,帝崩,庙号世宗。太子见深即位,是为宪宗。是岁,于谦乞归,不久病卒于家。

现代,朱祁钰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医院的天花板,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按了按还有些酸胀的太阳穴,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掏出手机一看,竟还记得这个日期——离他前来北京探寻景泰陵仅过去了两天。而他方才经历的古代种种,竟已有些恍如隔世。
朱祁钰突然有些想笑,可不是隔世了嘛。
这时,他突然听到隔壁病床似有声音。朱祁钰转头一看,发现竟是于谦,看样子他也是刚刚醒来。
于谦明显还沉浸在前世的记忆之中,一时半会儿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转头与朱祁钰四目相对,然后便愣在了那里。
还是朱祁钰先笑了起来:“于卿,一会儿不见,甚是想念。”
于谦这会儿也回过了神来,嘴角微微扬起:“容臣纠正,臣不见陛下,已整整一月余十三日。”
在于谦说话期间,朱祁钰早已跑了过来,一头扎进于谦怀中,紧紧抱住了他,小声嘟囔:“不是让你好好保重身体,怎么也这么快跟着我就去了。”
于谦笑着回道:“死则君臣同死,陛下可莫骗我啊。”
两人没有说话,但此刻,都不约而同感谢上天,让他们可以再次相守一世。
与千万人之中相逢,茫茫两世皆为君,方不负光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