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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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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20
Words:
4,61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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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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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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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

【公钟】不冻港

Summary:

一封在璃月写的信。

Work Text:

钟离先生: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当你收到它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返回至冬的航船上了。我特地叫白驹逆旅的招待晚两天再转交给你。
来璃月以前,我从来不知道冬天的海水永远不会冻结。
那天也是一个早上。晨光像发亮的乳白色面纱轻盈地落在雾气昭昭的海面上。船舷两侧疾驰而去的浪花令人愉悦地发出喧腾的巨响。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咸咸的潮气,湿润又柔和,无棱无角,与至冬的凛厉截然不同。原来提瓦特大陆上还有这么温暖的冬天。老家的弟弟妹妹们如果和我在一起,一定也会像我这样情不自禁地惊叹。
现在我知道了,璃月港的海水即使在深冬也不会结冰。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一切都变得不像以前那样有趣。没有让人惊讶的事物,也没有让人新奇的风景。过于温和的冬天甚至不像冬天。湿漉漉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像裹着一层不透气的薄膜怎么也撕扯不掉,难受得要命,沉积在肺部的感觉更令人万分不快,活像生吞了一团滑腻的水史莱姆。
说实话,我没想到这次女皇陛下会把我派往璃月,我以为会是富人。接到旨令的时候,我还在至冬的家里养病。也许她觉得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冲锋陷阵。我当然很感激女皇陛下对我的关照,可我倒希望她把我派到战场上去,因为战斗可以让人忘记所有烦恼,而璃月正好相反。
潮湿的海腥味、码头上的搬运工、鱼贩的招呼、摊主的吆喝、红色的墙、绿色的瓦,玲琅满目、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和繁华热闹、人声鼎沸的街道……从我下船的那一刻起,这些东西都像冬妮娅剪贴本上的图案一样与过去的景象重合在一起。我以为我忘得差不多了,可它们的模样分毫不差。
按照叶卡捷琳娜的安排,我应该先到北国银行签署几份和新任驻璃月大使相关的文件——想必你已经听说过波卡诺夫斯基的名字了——然后再到新月轩去。波卡诺夫斯基为我准备了一个饭局。看来,新上任的大使也已经入乡随俗,掌握了璃月的办事风格。
不过我不想到北国银行去。我没和任何人说过我们的事。菲利克斯到现在都以为你是我“道上的朋友”。可你我心里都清楚,是的,我现在清楚了,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在同一个阵营里,更不要提什么朋友了。刚回到璃月就被这些不明真相的人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光是想象都让人觉得心烦。更何况文件的内容我在来时的路上已经看过了,不过是签个名字的小事,波卡诺夫斯基可以等。
于是我到新月轩的时间就太早了。尽管还没有开餐,女侍一看到我就立刻小心翼翼地把我请进雅间,如临大敌的样子好像多说一个“不”字我就会吃了她似的。真可笑。三年过去了,居然还有璃月人相信岩王爷遇刺是我下的手。你说现实难道不比说书更加荒谬?
在璃月,请客的人比被请的人晚到显然不符合规矩。这当然不是波卡诺夫斯基的错。但他推开门看到我,一定会吓得像听见枪声的狍鹿露出一副呆滞的蠢相。可怜的波卡诺夫斯基,想想就觉得好笑。不过我实在没有什么资格嘲笑他。毕竟刚开始实践璃月的饭局文化时,我做的可比现在糟糕得多。
那是我第一次请你吃饭。我早早地来到包间,期待着和那位性情古怪、不按常理出牌的胡堂主见面,结果跟着叶卡捷琳娜走进来的人却是你。那个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开了窗,屋里的光线似乎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当然我也听说过你的事。不过我还是有些意外。传闻中来路不明但博古通今、能行天地万物之仪的往生堂客卿竟然看起来只比我年长了几岁。
你就一点都不怕我,风度翩翩地坐到我身旁,谈吐大方、举止得当,悠闲得仿佛只是来和许久不见的朋友叙旧。成为执行官以后,许多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要么充满忌惮、要么充满怨恨,有时,恐惧还会以愤怒的形式出现。但我看得出来,你那双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珀一般流淌着金光的眼睛里始终是平静的。我真是天真。什么人才会拥有这样特别的眼睛?我应该立刻就怀疑你的。
事实上,我也确实怀疑你了,像你这样器宇不凡、引人瞩目的男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客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了你的鬼话。单从这个角度上看,我还要感谢你给我上了人生中宝贵的一课。
那时我并不知道你讨厌海鲜。最开始点的那些菜你一口也没有动,反而见我用筷子插肉,频频往我的碗里夹菜。如今这些情景还历历在目。我一边问你喜欢吃什么,准备叫招待加菜,一边趁机向你打听璃月七星、送仙典仪和摩拉克斯的事。你表情严肃、知无不言。我还在心里默默盘算,饭局结束以后一定得好好表扬叶卡捷琳娜的情报能力,果然没找错人。现在想来,我在你眼中一定蠢得像上钩的鲑鱼被钓出水面前拼命扭动身体、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
我正回忆着你是怎样反客为主,不动声色地一步步来套我的话时,波卡诺夫斯基来了。他一看到我,瞬间面色惨白,急急忙忙地催促侍者上菜。
这个满脑子都是权势与摩拉的人和我想的一样乏味,只会在酒席上溜须拍马。还是和你一起吃饭的时候有趣。虽然你总喜欢引用那些我听不太懂的璃月诗句,还老是忘记带钱,每次说请我吃饭,最后账单都寄给了北国银行。
我故意当着波卡诺夫斯基的面打了一个哈欠。他马上就识趣地说我旅途劳顿,应当早些休息,起身把我送出了新月轩。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波卡诺夫斯基还在没接没完地提起他以前见到“公鸡”的事,一个劲儿地称赞“公鸡”是一个多么仁慈又有爱的人,无非就是因为我的经历,想来和我套近乎。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直到波卡诺夫斯基忐忑不安地问我在看什么,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我也不知道我在看什么。那里除了一个无论刮风下雨都会守在那里的千岩军和一个挂满灯笼的杂货铺以外什么也没有。我又想看到什么呢?
我想把罪怪在波卡诺夫斯基头上,都是因为他说的话太无聊,我才会走神。可我当然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那条路的转角就是往生堂。我想你也许会像以前那样提着茶叶或者鸟笼出现。可是你没有。
就算真的见到了你,我也不知道要和你说些什么。假装你不是摩拉克斯?还是我没有把璃月当成诱饵?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你也应该过得很好吧。毕竟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人可是我。但因为这个理由恨你似乎缺少一些正当性。你是璃月的神,而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攫取神明的权柄——本来应该是这样。
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叶卡捷琳娜给我订的套房还是之前住过的那间。我躺在床上,试图用梦境拉直情绪的曲线。但海浪翻过窗户,此起彼伏地在我的耳边回荡,搅得人心烦意乱,全然无法入睡。原来,这个房间是可以听到海声的。我之前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因为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和你在一起。
那时你也很克制,怎么都不愿意叫出声来。但你知道吗?有个秘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你很想要我的时候,总是会搂着我的后背把我往下压,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抱住眼前的浮木,好几次我都感觉自己的肋骨也许会被你勒断。我很喜欢你这样做,证明你也和我一样享受。可我担心你察觉到这个事实以后,会刻意压制自己的本能,那样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所以我一直憋在心里。
每次结束以后,你都会在屋里点上一点什么香。有时是线香,有时候是粉或者球,讲究太多,你经常一摆弄就是好久。不知道是不是这些香的作用,我总是很快就睡着了。唯一一次我没有睡着,是我准备去黄金屋夺取仙祖法蜕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你来的时候,身上像装了个银铃似的一直响个不停。我问你是怎么回事。你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到巴掌大、刻着莲花和蓝翎鹭的小木头盒子,雕工精湛,紫红透亮,一看就贵得出奇。你把盒子放到我手上,叮嘱我打开的时候小心一点。盒子里是只翠绿的昆虫,长得很像至冬的短翅螽斯,但个头要小得多,颜色却更鲜艳,叫起来既清脆又响亮,和那娇小玲珑的身躯完全不符。你告诉我这是璃月最受欢迎的鸣虫。我不理解为什么要把虫子带在身上,还用这么好的盒子装着。你说冬怀鸣虫,为的就是可以随时听到夏天的声音,把生命中美好的事物留得更长一些。
那天夜里,这只幸运的小虫在枕边断断续续地叫着。我整宿都没有睡着。不管我怎样努力,都无法把这只虫子揣进怀里一并带走。因为这样的虫子在至冬的酷寒里,无论如何也过不了冬。
如果是在至冬,海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吵了。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你的味道。一定是我的幻觉。
反正也睡不着,与其望着黑洞洞的房顶,不如到外面走走。这时候如果去找你比试,你会不会接受呢?
我曾经以为,战胜了那头鲸鱼,心情就会变好。你的事也是一样。虽然对我来说,比起输赢,变强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可我常常想,假如我赢了你,是不是就可以很快地把你忘在脑后?但和那头鲸鱼交手没有让我的心情变得更好。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也许我的神之眼还有哪个地方出了问题,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我没想到会遇见你。码头东边的栈桥断了,很少有人能走到海岸上来,更不要说是这么深的夜里。泊船上的灯光全部熄灭了。只有一轮圆月穿过云层,投下皎洁的光芒。墨汁一般的海面上似乎有无数条银蓝色的丝带在飘。庞大的起重机像失去手臂的巨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空旷的海边除了偶尔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的几声奇怪的鸟叫和一波又一波的潮水以外什么也没有。所以你从远处走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我又出现了幻觉。
但我不可能认错。即使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我也认得出你。
你看到我时,没有半点惊讶,只是平静地说,璃月港的百姓听说愚人众的执行官回来了,城里又变得人心惶惶,语气像是陈述,又像是警告。
我告诉你不用担心,我很快就走。你却话锋一转,问我别来无恙。我感觉有些好笑,就好像你真的在关心我是否过得很好。我说,我一切都好。你接着说,听闻我在枫丹大闹了一场。
我不懂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是一贯的礼数周全还是别的什么。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事告诉你呢?所以我说,我从来不知道白驹逆旅晚上的海声居然会那么吵。然后我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只秋虫。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记得每一个细节。凭空里像是突然出现了一只大手狠狠地掐住了我的脖子。我不过是在问你虫子的事情,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猜不透你。这时说错话会显得很愚蠢。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把虫子的话题继续下去。我问你它现在怎么样了。你说,这种体型的昆虫,寿命最多只有四个月。原来在璃月也没有办法将夏天一直延续下去。
于是我和你说起了港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你说那么多港口的事。除了港口,我还能和你谈论什么呢?
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我自说自话。我说,老家的港口和璃月的港口完全是两个世界。冰之女皇的意志连大海都能征服。愚人之滨每到冬天就会结起厚厚的冰层。羽毛般的雪片从天空飘落,要不了多久,灰色的坚冰就会被没过膝盖的积雪覆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陆地,哪里是海洋,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仿佛空气里都结着一层薄冰。虽然我总是满心欢喜地央求老头子带我和哥哥一起去海上冰钓,但封海就意味着航线的中断。我也很喜欢去港口眺望远行的大船。港口封闭了,世界的大门也在眼前关上,我就没法像大冒险家阿贾克斯那样跳上船去远方探险了。老家的冬天对孩子来说纵然有很多乐趣,但比起夏天,严寒是那样枯燥。而璃月的港口不同。这里的冬天甚至可以看到鲜花和绿树,就连海水都是暖的,让人打心眼里生出一丝慵懒的眷念,不舍得离开。
你说,既然心存恋念,不如得闲时常来看看,璃月的港口永远对异邦的友人开放。
你是在暗示我吗?我不确定。我从一开始就不了解你。我试探性地问你,你只是在和我讨论港口吗?
你回答得很干脆,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自然如此。
这就是你的答复了。不必再问其他的问题。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原谅我,但你不再追究我的罪责,我对你也失去了利用价值,一切都像白色的沙粒被海浪冲到身后去了。
我应该是笑了的。我对你说,港口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离开。然后我离开了你。越往前走,海浪的声音就越小。你没有说话。脚下的沙子哗啦作响。最后,大海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沙子和我作伴。
不冻港固然令人向往。但再寒冷的港口也会迎来春天,不会一直被冰雪束缚。人类都是活在当下的动物,只要看到了水,就会忘记冰的面孔。无论一个人的经历有多真切,回忆起来都像是另外一个人的故事。水会冻,冰会化,周而复始,但鱼不可能还是那条被冻住的鱼。每个人都是一条船,有人往返,有人停留,有人永远在海上遨游。我不会因为一座港口错过整个世界。我想对你说的就是这些。
不知不觉竟然写了这么多。
十四岁的时候,老头子觉得我发了疯,不远万里地把我带去至冬的城里看病。诊所里留着一把蜷曲的大胡子、眼睛像猫头鹰一样的医生建议我给那个在树林里丢了三天三夜的孩子写一封信。哀悼,我记得他是这样说的,哀悼你失去的东西,你就会获得重生。可我没有什么可哀悼的。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深渊。这封信也不是为了哀悼。毕竟从未拥有,又何谈失去?但我确实得到了一些东西,有好也有坏。我会把它揣在怀里,丢进海里,然后驶向无人能企及的地方。
下次再见,或者再也不见。

达达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