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成步堂万能事务所一贯秉持着这样的工作原则——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不是什么怪秉性,而是没有选择。即使所长是那位传说中的不死鸟、传奇律师成步堂龙一,几位下属也各具神通,真正前来事务所拜访的委托人却寥寥无几。王泥喜得承认,他们无数奇迹般的胜利或许的确有运气成分,靠着虚张声势与张牙舞爪唬住法官与检查席的朋友们,顺便再揪出证人的马脚。他也习惯了这份清早刷厕所、偶尔接下委托甚至当次被告的工作。于是当成步堂龙一笑吟吟地对着事务所所有人宣布他们拥有一段半个月的假期时,他第一个反应是前辈律师终于要付不起工资了。
“王泥喜君,爸爸才不是那样的人呢!”美贯为她的养父辩驳。“即使是在美贯交不起学费、不得不转学的日子里,爸爸从来没有缺过我的零花钱!”
本末倒置了啊,美贯。王泥喜在心中吐槽,下一秒便与心音和美贯一起被成步堂龙一赶到了大街上。握着事务所的钥匙,他从后辈律师被阳光衬得金闪闪的脸上看见了同样的诧异与惊喜——莫非,他们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一段宝贵的假期?
律师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给某人打个电话。一段欢快的夜曲旋律刚吟出几个音符,对方迅速接起了起来。
“大脑门君!”他的男朋友快乐地打着招呼。“真巧,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呢!猜猜御剑局长送给我们怎样一份大礼?”
王泥喜的直觉猛地敲打他的脑门,察觉到那猜想,恍然大悟与无奈涌上面颊。
“御剑先生给你放了半个月的假。”他夹着手机,右手费力地开自行车上的旧锁。“我想想——他的理由是,‘有要务与成步堂先生处理’?”
“啊——对了一半。”检察官饶有兴趣地回复,王泥喜听见一声吱嘎,他猜测是响也办公室里那张按摩椅。“不过你的后半句倒是能解释一些东西,我大概明白了。”他顿了顿,接着语气中带上一丝迷茫。
“我该做什么,大脑门君?”
“这是你的假期,检事。”他终于解开了老旧的链式锁,律师推着车,别扭地对远处用力挥着手的希月心音点了点头。对方指了指王泥喜,又比了个别扭的G手势,这让他有些腼腆地把手机往另一侧藏了藏。他还是不擅长被后辈八卦自己的感情生活。“做什么都可以——对了,葵起飞前送给我两张星际穿越的电影票,晚上去看吗?”
“下午可以吗?”响也问。“我去接你,有一家波鲁吉尼亚餐厅,我觉得说什么也得让你尝尝,就在市电影院附近。那儿还有风琴手与星空布景呢。”
“好。”在心里迅速估算检察院与家的距离,王泥喜捏住刹车掉了个头。骑回事务所方向时他与希月心音的距离更近了,成步堂美贯也在她身边,朝他大喊“和牙琉哥哥玩得开心!”。他脸红透了,猛蹬几圈踏板,让风吹走脸上的红晕以及魔术师的笑声。“不过检事你不用来接我,我很快就到检察院。”
“啊,看来王子要骑着白马奔向我啦。”律师假装没听见。“我只好再享受一会办公室的按摩椅了,弥补上未来十几天的份儿。拜拜!”
王泥喜单手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背着他半旧的双肩包骑向检察院的方向。他突然特别想念检察官的拥抱。
事实证明,他不该把车停到检察院,这意味着一天结束后,王泥喜将不得不回到这片停车场,把他的老伙计再一路蹬回家里。当然此时不是纠结的时候,刚停下自行车,引擎的轰鸣便自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他便能想象出检察官那头柔软的金发被头盔压出可笑的弧度。
“早上好,大脑门儿。”响也摘了头盔,冲着律师微笑。“上车吧?”
律师把双肩包摘下来,放进摩托车的尾箱里,检察官一直回头注视着他。他合上尾箱盖,绕回驾驶席取自己的头盔打算上车,突然被叫了停。
“等一下,大脑门君。”
他听话地停下,接着得到了一直渴望的拥抱。响也的胸膛温暖干燥,带着阳光的香味。王泥喜把手臂环绕过响也的后背,他们结结实实、安安静静地拥抱了数十秒,分开时,他恍惚觉得对方的手臂仍卡在自己腰间。响也不好意思地笑笑,调整坐姿,好让王泥喜跨过后座,从背后搂住他的腰。
“头盔戴好了吗?”
“出发吧,响也。”
检察官拧动把手,轰鸣的引擎载着二人向前飞驰,即便已经抱紧了对方的腰,惯性还是往后狠狠推了王泥喜一把。启动时的强风糊住律师敏锐的双眼,他不得不抽出一只手把那些碍事的头发拨开,仅剩的一条手臂将响也揽得更紧,生怕从摩托车上摔下去似的。一个转弯,律师被推上对方的后背,脸颊挤在头盔间,压出一个滑稽的弧度。感受到背后的力度,响也在他的头盔里闷闷地笑。
“坐稳呀,法介。”
“我已经——抱得很紧了!”王泥喜歪着头,企图把额前两根可怜的触角从风中解救出来。“我果然还是想念我的自行车……”
感受到背后律师的狼狈,响也体贴地放慢了速度。“大脑门儿的自行车已经上了年纪了吧?有没有考虑过买一辆新的?”
“我也想过呀,但对于日常工作来说,它已经够用了。”律师终于把头发折腾伏贴,手臂又回到响也的腰上。“之前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和美贯与希月小姐一起去店里挑车,现在流行变速自行车,满大街都是那些把手比车座还矮的铁架子。它们很好,只是不符合美贯唯一的要求——一个后座。”
“嗯哼。变速自行车是给骑行爱好者的,在其他方面总有些遗憾。要我说,普通的自行车就很好,至少有车筐装大脑门君的双肩包。”
“真的吗?”王泥喜怀疑。“我以为你从来都是摩托党呢。”
“我也是骑过自行车的,大脑门君。国中那段时间吧。”
“咦?”
“它现在还留在我家的地下室里,先前收拾大哥留下的东西时,从那儿搬过来的。”响也重新加速,摩托车在人迹稀少的马路上飞驰,掠过街边的灌木丛与电线杆,风掀起二人的衣襟。“说起来,我有好久没骑过车啦。习惯了风驰电掣,偶尔也想重新体验那种沿着人行道悠闲骑行的感觉。可惜这是个人人都被推着向前冲的时代。”
路口的信号灯只剩几秒,检察官敏捷地穿越关卡,它们在身后闪烁着变成鲜红色。王泥喜扭头,脚边是摩托车卷起的尘沙。
“但现在检事不需要向前冲呀。”
“嗯?”
“你放假了,响也。”律师说。“整整半个月的假期。尽管不知道御剑局长与成步堂先生的用意,这段时间你不需要上法庭、不需要和刑警被告们打交道——你可以停下来了,检事。”
“唔,我可不能停下来。我们还没到呢。”
“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啦。”
响也垂下眼帘。王泥喜知道他在思考时会下意识拨弄自己的刘海,律师在第一回和对方的法庭对决就发现了这一点。他驾驶着摩托,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戒指。
“检事,想不想来一场‘公路旅行’?”
“大脑门君不会开车的吧?虽然我可以载着你横穿日本——”
“显然不是开车的那种。”王泥喜飞快往下瞥了一眼。“……也不是骑摩托车的那种,当然。”
“那是?”
“检事国中骑自行车的时候,骑过最远的距离是多少?”
“十公里吧。”响也回答。“我家离学校并不远,那次还是去大哥的新事务所参观。他显然没时间载我一程,我只好自己想办法。”
“我大概是二十公里。”王泥喜说。“和葵,从航天中心去郊区的小山坡。我们在那数了一晚上星星,从天文聊到占星术,返程时才发现石子划破了轮胎,整个轮子都在地上拖行。手机没有信号,我们只能一人推对方一段,错过了第二天的早课,还被校长抓了个正着。”
“那段返程一定不容易吧。”响也咋舌。“但也一定很浪漫,能看见星星的地方,夜景不会差。”
“所以,我在想,如果检事还留着那辆自行车的话,我们一起去骑车吧?”王泥喜提议。“八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五点半出发,骑上整整一天。我们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这段旅程,只是我想不到一个好的终点……”
“实际上,这是个好主意。”认真思考着,响也慢慢地说。“我知道日本有条近两百公里的沿江自行车道,起点就在附近,一直延伸到海边去。那儿有一处小别墅,风景不错,曾是乐队度假的去处。前不久它终于找到了新主人……”
他说着,眼前一亮。“正巧!我刚托人打理那里,想着有时间邀请你去做客。黄沙、海鸥与夕阳——对于一场单车旅行,它是个完美的目的地。”响也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大脑门君,你愿意来我的小房子里坐坐吗?”
“好呀。”王泥喜忍俊不禁。“如果你愿意,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当然,当然,大脑门君。”响也愉快地点头。摩托车载着二人穿过小巷,远方遥遥地露出块写满异国文字的小黑板,紧接着是优雅的招牌与装修精致的店面。检察官朝着目的地加速,一只手放开车把,与律师的十指相扣。“不过,那些都在我们的午餐之后,不是吗?在那之后,你还有两张电影票没派上用场,我们还要去采购些东西,收拾行囊,再找出我那辆旧自行车……”
他们在餐馆前停下,王泥喜率先下了车,摘下头盔,好不容易能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响也将摩托车熄了火,推到一边,仔细地为律师梳齐他额前的碎发。发丝下熟悉的脑门还是那般光滑,检察官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印了个额头吻,律师红着脸抱怨,倒也没推开他,反而主动捧着响也的脸颊,在他能言善道的嘴唇上留下个印记。二人朝餐厅走去,天很热,但他们的手仍握在一起。
“假期很长,响也。我们有的是时间。”
响也对于波鲁吉尼亚餐厅的评价没有出错,不如说他从不出错,菜品美味得王泥喜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享受了一顿完美的午餐后,律师与检察官挤在狭窄的情侣沙发里看完了星际穿越(王泥喜发誓电影结束后要把偷偷塞给他情侣票的葵大地狠狠数落一顿),去运动商城买了一对水壶支架,接着在生活超市里购入满满一购物车的肉类和蔬菜。别以为第二天有出行计划他们就会简单凑合晚饭了,这可是假期的第一天,况且明天的旅途上他们可不想靠速食面与炒面面包补充能量。
由于计划有变,回检察院取走自行车后,王泥喜理所当然地住进响也的家。检察官的这处住所离工作地点并不远,因而也没有出现律师疯狂蹬车追赶摩托的残忍景象。一推开门,头戴高帽的巨大黑影朝着律师扑来,吓得王泥喜差点把两袋食材掉在地上。
“美贯!”
“王泥喜君,晚上好!”美贯抱住他的腰,速度快得简直像瞬移。“我来接彭格列和三毛子——听说你和牙琉哥哥要出去玩?约会愉快呀!”
“先把帽子君收回去,美贯。”王泥喜歪着脑袋,免得那巨大的木偶往他穿戴整齐的西装背心上蹭。三毛子饶有兴趣地跑出来,伸出只爪子勾它的斗篷,彭格列趴在地毯上摇尾巴。“……三毛子?你怎么在这?”
三毛子冲着主人咪咪叫,转身去蹭魔术师的靴子了。美贯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你又撬我家的锁了?????”
“牙琉哥哥,你们买了什么呀!”美贯假装没听见。“哇,南瓜——我想吃南瓜派!”
她溜之大吉,留下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王泥喜决定晚些时候再处理美贯的教育问题,因为三毛子钻进了他们的购物袋,正试图用爪子谋杀一只早已被开膛破肚的鱼。
---
清晨的日本很安静。虽说二人对清晨五点半的东京并不陌生——王泥喜更是为了庭审见过凌晨三点的繁星(说起来那是他们合作的第一个案子),借着远方泛白的天空从柔软的床铺间坐起身时,没有工作在不远处挥着手倒是种令人神清气爽的体验。喜鹊醒得比他们都要早,居高临下地歪着脑袋,紧盯着二人从公寓大楼的自动门走出,分别推着辆老旧的自行车。
“车胎的气足吧?”王泥喜确认。
响也蹲下身,捏了捏四个轮子,手感硬邦邦的。“准备完毕。”他紧接着问,“食物和水都带齐了?”
“都在这儿呢,两个双肩包。”
王泥喜掂着自己背上的旧书包,示意里面满满都是储备粮。还有个装满矿泉水的帆布袋,他递给响也一瓶,自己也留了一瓶。“你的包里的换洗衣物都准备好了吗?我们在那里待上三天……不知道够不够。”
“不用担心,大脑门君。我们可是去度假的哦?”响也把矿泉水塞进水壶支架,昨晚的晚饭之后,美贯与他们一起给自行车来了一场简单改造。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晃。“我自然都安排好啦。一个电话,水电、洗漱用品和日常饮食,全部搞定。”
“……倒也不用特地找人安排。”律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你包里面都是些什么?”
“相机、防晒霜、充电线一类的……啊,还有电脑。”
“电脑?”王泥喜张大嘴。“检事,难不成你打算去那儿工作不成?”
“听见电脑只想起工作,倒底谁是工作狂呀?”响也笑着戳男友的额头。“我只是想及时把拍下的相片转存进去。顺便,免得离开家的这段时间,局里有急事找我……”
“工作狂的称号还给你。”
王泥喜翻了个白眼,响也也不恼,笑盈盈地掏出一管防晒霜,给二人都挤了一些涂上。把装着食物和装着电脑的背包分别放入车篓,他们上了车,向着江边出发。律师决定给事务所那几个各留一条消息,刚把短信发到美贯手机上,正编辑着给希月心音的内容时,魔术师的回复立即刷了屏。
< | 美贯🎩🎩🎩🎀🎉🎉😉
-王泥喜君,牙琉哥哥,玩得开心!
-我要看你们的照片!
-我还想看看海呀
-不过主角当然是你们啦!!!!!
——05:22
美贯,你太兴奋了。-
成步堂先生知道你醒着吗…… -
05:23——
-爸爸不在家!只有美贯在
-他整晚都没回来……亏我
还给他带了南瓜派。
——05:23
???成步堂先生?-
05:24——
“看路呀,大脑门儿,”响也善意地提醒,“就算你给成步堂先生打电话,他可不一定还醒着。小美人可是个独立的女孩。”
也对,王泥喜关了手机。成步堂先生估计又在忙他那些顶重要的大事了。给美贯回了一句“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律师关上手机,蹬车向响也追去。他难得的假期,大可以留一些只给他们两个人。
路上空空荡荡。天边泛着鱼肚白,太阳贴在离地平线不远的低空,月亮只留下淡淡一道影。不久后,零星的汽车会沿着公路无声驶过,尾烟在空气中扩散开独属于工业的味道,接着是愈来愈多的车,铃声叮当的自行车或飞驰而过的摩托,三五成群的学生叼着面包片用说笑填满人行道。只是现在,城市独属于王泥喜法介与牙琉响也。
响也的住处并不在主城区最喧闹繁华的一带,相对少了一丝人烟,却也不像那些巍然耸立的刀刻似的高楼般冰冷。尽管他的确住在二十多层——若在那平滑的落地窗边低头便能俯瞰,便能看见柏油与沥青铺就的宽阔马路上移动的两列小点,从骑车人的位置仰望,那儿又的确是方圆几里最显眼的高大建筑群。处暑刚过去不久,还属于炎热的天候,红日与飞云还未来得及给城市上色,唯独耳畔一掠而过的柔风卷起检察官的长发,成了王泥喜视线里唯一亮眼的金。
踏板在他们脚底抬起又压下。多亏准备充分,轮胎的气很足,驶过马路边油漆划线时甚至能隐约感到一厘微小的高度差。人行道上的树后退着让出道路,前方的信号灯闪烁着变红,王泥喜刚好与响也并肩通过。
“就差一秒!”他说,“运气真不错。虽说街上也没有别人。”
“哈哈,我觉得大脑门儿是那种即便街上一个人没有,闯了红灯也会在心里道歉的类型。”响也压住踏板,惯性载着他往前滑动了一段。“久违地坐上自行车,就这么慢慢沿着街边溜达倒也不错嘛。”
“溜达可不行,我们还有百来公里在前方等着呢。”王泥喜警告。“七点前要上自行车道,马路上的汽车可要多起来了。”
“不会那么早的嘛。看看周围吧,法介。”响也饶有兴趣地扭着头,“开了几年的车,终于能换一种身份踏上这条路了。这里和你去事务所的上班路比起来怎么样?”
“树要多一些,”律师回忆,“马路也更宽……街边少了些小店。在前往事务所的路上,总能看见那些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的便利超市,夜班的收银员黑着眼圈坐在门口夹便当吃。美贯和希月每周都让我给她们带甜牛奶喝。”
“毕竟这儿施过两轮工。原先的店铺不是迁走,就是等招租呢。十几年前倒还算热闹,学生也多,人行道上到处是靠在路灯下的自行车。”
他们又来到一个路口,信号灯不像先前一般善解人意,响也看见王泥喜默念了一句什么。他们把红灯抛在身后。
“你十几年前也来过这里吗?”
“我十几年前住在这里。”
响也笑笑,马路在路口之后变得窄了些,建筑也低矮下去。他在王泥喜惊奇的目光中继续。“别看现在有高楼公寓,可全是重新规划的结果。我在这里上中学那一阵子,这片区域是个像人情公园那样的公园。”
“也是黑帮捐的吗?”
“当然不是啦!学生们最喜欢往公园里跑,有些社团还把活动地点定在那里面。不止一次有居民找上教职工投诉,说学校的合唱团天天霸占草坪排练,把湖边的老树都唱枯了。校长在年级大会上把我们痛批了一顿,社长被要求写了篇三千字的检讨,现在还在学校走廊里挂着呢。”
“我倒是意外你居然不是社长,”王泥喜说,“虽说我也没想到检事不在器乐部,而是在合唱团。”
“加入合唱团可以说是一种家族传统。”响也回忆。“先是我那德国的爷爷——然后是父母。你要是翻翻十二年前的报纸,还能找出大哥在全国大学合唱团赛事里夺冠的照片呢,就在我进入自己合唱团的第二天。”
路口的路牌提醒他们转弯。两辆旧自行车一前一后地划过,待回到直线,又再一次并排。王泥喜蹬着车赶上来,触角被风压吹得歪在一边。
“检事那时候,就是天天骑着它穿越城市吗?”
“穿越城市对它来说还太早了。毕竟我只是个初中生,只是用它通勤代步,在家与学校周边活动。但它的确是我形影不离的伙伴。”
一个戴着耳机、衬衫随意地松开领口扣子的国中生牙琉响也蹬着车掠过律师的脑海,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这场景倒也新鲜。
“检事很爱惜它呀。车架上一点锈痕都没有。”
“怎么说我也在它上面摔过几跤,都是老搭档了。小学就在家旁边的路口,直到升入国中暑假的最后几日,我才临时学了骑车。膝盖上那块疤就是那时摔出来的。总算没让赚的第一桶金白费。”
“咦,是自己买的车吗?”
“是呀。参加些小演出,编点曲子,还有攒的零花钱。家里也留着大哥中学时用过的旧车,但兄弟嘛,不是所有的弟弟都愿意用旧东西,有不是所有的兄长都愿意把自己的旧物送给弟弟。”
“那你们呢?”
“我们是后者。”响也叹了口气。“他凡事都喜欢留些东西当纪念。我本身不介意二手货——不如说,旧自行车在我心里也算个经典的摇滚标志。”
王泥喜若有所思。“葵也喜欢自行车。我的车还有一半是他资助买下的呢,尽管他自己都没买。作为交换,他总玩车上的铃铛,说最喜欢的一首歌有一整段自行车铃声的海洋作为间奏。开学第一个月就玩坏三个。我索性把铃铛拆下来送他了。”
“啊,那首应该是皇后的。”响也惊喜道。“我也爱在骑车时听那个。没想到宇航员先生的歌曲口味和我很像,他真有品位。”
“怪不得他是你粉丝呢。”
“别那种语气呀,大脑门君。我就当你在夸我们两个了。”
路边的建筑变得更加低矮,排列也逐渐散乱,转过一个弯,视野骤然开阔。太阳悄无声息地朝空中挪了段距离,蹬车的机械动作此时已开始转化为愉悦,沉甸甸的满足感与沾着皮肤温度的车把手一起握在双手中。
“说回自行车吧,”响也拨开遮挡视线的发丝,连忙扶稳车头保持平衡。“除了骑着它上下课,我最常来的地方在那里。”
王泥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不远处一条小巷。老旧的电线杆下蹲着两只麻雀,感知到陌生人靠近,麻利地蹦跳两下,张开翅膀簌簌地飞走了。他指向麻雀离开的方向,检察官点头。
“那曾有一家音像店,我经常骑着车去那里买东西。唱片、CD、磁带,什么都有,再冷门的乐队也能找出一两盘。要再找不到,就问问当时的店长,他会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哈,两周后再来碰碰运气吧。’你下一回在店里出现时,准确地报出你的名字,以及你需要的专辑。”
“听起来真是个有趣的人,”王泥喜赞叹,“他店里有检事的歌吗?”
响也点头。“我还托他在店里放过牙琉波的第一张专辑宣传。直到最近它还营业呢,已经二十多年了,从老店长到他的女儿。专辑也换了一批。”
“真好。”律师的手镯突然一紧,他便又开了口。“有机会,我也想去店里看一看。有机会还能和新店长聊上几句。”
“那是没有机会了。”响也面色阴沉,语气中藏的窘迫把王泥喜的手镯压得更紧。“她讨厌牙琉波。”
“啊呀……”
闲聊中,在王泥喜注意到之前,自行车驶入了江边的自行车道。连低矮的建筑都消失不见——它们在车道下方十几米的位置,邻水而建,水面影影绰绰映着倒影,岸边草动,它们便被风揉碎成涟漪。浅滩的位置铺满碎石,沙土嵌在石缝中,随着滚落的石子一同填进江水里,不远处有根低矮的石柱,用铁链拴着一只古旧的船。
车道旁有石制的护栏,个头不高,为身后的江景让出位置。此时的太阳低低悬在江面,似是终于睡醒了,想起往半空中爬,石柱后扯出一抹淡淡的影子。王泥喜低下头,脚下是橙红的自行车道,白漆很新,在正中漆着看不见尽头的分界线,他们行驶在左侧的那一半。
响也调整胸前墨镜的位置。“这一段的景色一般,”他说,顺手又解开一颗衬衫扣子,“也没有树荫。趁现在向前骑吧,大脑门儿,太阳要出来啦。”
太阳果然出来了。阳光斜侧着身轻盈地擦过响也身边的律师的面颊,那张娃娃脸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绒毛,骑行使他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上亮晶晶地闪烁着一个光点。响也也觉得有些热了。进入自行车道后两千米终于见到了树,栽种时间不长,有的还只是小树苗,枝与叶间的暖流像汇进渔网的海水流淌一地,晒化了他脸上的防晒霜。
路上逐渐能看见零星的人影。上午八九点,江边大都是做好计划的骑行爱好者,和一两个同伴调整身上的装备,或是一言不发地骑行,偶尔也有沿着护栏缓缓散步的老人。响也和王泥喜并肩骑行,短暂地与其他骑行者打个照面,接着向前方离开,或是被超越,视线里只留下缩小的背影。
天色变得好看,虽说不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却也是如同少女笔记本扉页的淡蓝,几缕云虚虚地绕在太阳边。响也喜欢那些映着光的云,宛若一团沉甸甸的蒲公英,边缘粘上金灿灿的花粉;那些背光的便显得灰暗了。王泥喜抬起头,从指缝间夸赞天空。
“天色真不错!”
他手镯的反光映进响也的眼底。“是啊,正适合出门远足。”
空中移动的一个小点吸引了律师的注意力,那是架飞机。“这附近有机场吗?”
“就在对面不远处,小机场,前不久才竣工。不过跨河的大桥仍在施工中。”
王泥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还没坐过飞机呢,”他抬着下巴,飞机已经在视野里消失了,“云层之上的景色一定令人赞叹吧。”
响也也一同盯着飞机消失留下的尾烟。“大多数时候只是一片云海罢了。”有片云慵懒地从太阳前飘过。“日出和日落时好看些。傍晚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沉到地平线下,云层将天空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蓝,不像是在半空中,却让你错觉身在海底。云沉淀的浅白像是晶莹剔透的冰洞,一指厚的冰层为你隔开天空以外那墨蓝的海——下一秒,嘭!碎裂。”
“……响也,你那首《携弹持机罪名成立》不会就是在飞机上写的吧?”
“哈哈,是那样没错。日本航空的小电视上还有这首歌呢。”
“飞行过程中听这个也不太吉利了……”
“看——左前方是正在施工的大桥。”响也假装忽视了王泥喜的吐槽。律师哼了一声,倒也扭头看向检察官所示意的钢架子,远远在对岸,有吊车满载着向桥驶去,像只缓慢爬行的甲虫。
“明年夏天这儿就能建成了。码头也会翻新,增设跨江的渡船……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可对面大都是开发中的荒地吧?”
“至少去机场就方便啦。法介,我们要不要抽个时间去国外放松两天?”
“我倒是很想说‘不,好好工作’,”王泥喜嘟囔,“……但事务所是真的没有新案子可接。”
“那等大脑门君的下一个胜诉吧!”响也替他安排,“根据你们事务所两个月一个案子的频率——从海边回来我们就去把签证办了,刚好赶得上。不过要是下一场庭审遇见了我……”
“那我们就要去海外庆祝检事的败诉了?”
“……我是想说,”即便王泥喜眨着眼坏笑的样子还算可爱,响也选择当即反击,“那时大脑门儿可就拿不到律师费、也没钱出门旅游啦。”
“那检事就一个人飞去海的彼岸吧。”
“你足够幸运,大脑门儿,我会不计前嫌地资助你的。只是要罚你当我的免费导游啦。”
“诶呀……”
谈话间,又有两名背着塞得满满当当背包的骑行者经过,重心压得极低,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去了。两个法律人士慢悠悠地骑着,不远处有个岔路口,新的游人从那儿汇入自行车道。过了路口,树总算茂盛起来,称得上是郁郁葱葱,浓密的树荫遮住刺眼的阳光,他们松了口气。
防护栏从原本灰扑扑的石制变为了象牙白,颇有些欧派的味道。岸边也不再是乱石滩,初秋的草正是最繁茂的时候,不知名的花点缀其间,一有风就一层接一层地推开波浪。王泥喜惊喜地在草丛里发现两只纯黑的小狗,他招呼响也来看,检察官眯着眼睛找了半天,苦笑着说大脑门君的视力实在是太好。
“前面三公里是个大型公园,”他介绍。“再往前,这种软皮车道就要变成柏油路了。我们会沿着马路行驶一段距离,接着是一段穿越乡村的捷径。等远远能听见海浪声,我们的旅程也就会迎来尾声。”
王泥喜的眼跟随着他跃动的嘴角。“检事,你对这里好熟悉……”他赞叹,“倒是你先成了我的免费导游啦。”
“哈哈,昨晚研究路线时,顺便做了功课罢了。”检察官又踩了一脚踏板,车轮载着他碾过路面上一条裂缝,他的老搭档抖了抖。
“我们已经骑了三个多小时了!”王泥喜熟练地单手扶住车头,从口袋里抽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呃——美贯和希月加起来给我发了五十多条消息。我得找个机会回复……”
“骑到中午,我们就停车歇息一会儿。那时也该在公园里,正好找条长椅把午饭吃了。”
“有道理。那我先再等一会儿……”
律师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他的外套是响也借他的防晒衣,口袋上有拉链,确保随身物品不会在骑行过程中掉落。响也的衣服对他有些长,王泥喜放好手机,又把袖子挽起一截。
“说起来,”他抬起右手,五指分开,让响也口中傍晚会变成冰川般的天空盛进自己双眼。“我从很久以前,甚至是在买下现在骑着的这辆车之前,就想象过,骑很久很久的自行车会是怎样的感受。大概是和葵去看星星那一回,我推着车,突然间就仰头看见月亮——除了月亮以外,一切都笼罩在夜幕里。天空和地面也没有什么区别,星星仿佛离我极近,又缓缓离我而去。就如同夜色将我的边界一并溶解了……”
“这也是自然的魅力,”响也说,“处在天地辽阔间,自己也仿佛无所不能了。”
“而我骑在我小小的旧自行车上,好像哪里都能去。”王泥喜无意识地捏着车把手,天被树枝遮住,他也把手放了下来。“好像拥有了绝对的自由……”
“我愿意为它写一首摇滚。”
他们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只听见链条与齿轮的咬合声以及车轮碾过路面的摩擦。靠江的另一侧有几座红顶白墙的小房子,石头铺成的小路延伸到房下,门前栽着一片橙红色的非洲菊。
一道烟斜斜地从小房子的屋顶飘出。“检事?”王泥喜率先打破沉默,困惑地眨着眼。“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是累了吗……?”
响也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啊,大脑门。”他露出一个微笑。“我觉得享受一段这样的自由也很好,想着先不打扰你。”
“但我想着,还好是和检事一起来了这里……”
检察官点着头,突然捕捉到律师话里的关键词。“你说什么,大脑门君?”
“没没、没什么。”
王泥喜忙背过身。响也最喜欢这种拉扯的游戏,了然地眯起眼。
“法介——”
“别往这里靠呀!”
身后一阵剧烈的铃声,一个路过的骑行者径直从他们中间呼啸而过,很快连背影都不剩下。他们目瞪口呆地盯着远处消失的影子,过了一会儿,王泥喜才再一次向响也靠过去。
“好吧。”他小声承认。“我喜欢和你二人独处的感觉。这让我觉得这段旅途不孤独,很安心。”
检察官脸上的表情像买下了游乐场的孩子似的,把律师的脸瞬间烧得通红。
“我也爱你,法介。”他冲律师抛了个飞吻。左后方又一次传来车铃的巨响,他吓了一跳,差点失去平衡。
“人多起来了啊。”响也叹了口气。王泥喜安慰地给他一个眼神。
“好好看路吧,响也。”
不出十分钟,二人路过一扇敞开的铁门,低矮的灌木一丛挨着一丛,这便是公园了。不少游客在门口聚集着,脖子上挂着相机,热火朝天地计划着在草坪中央抢个好位置搭帐篷。这是一片巨大的湿地公园,光沿江部分就持续近二十公里。重点开发的景点只有几处,其余部分则只简单修了路,种上大片的新草与花卉,待它们自由生长。
路上多了行人,并排行驶变得不那么现实,响也便在前面带路,王泥喜跟在他身后,小心地避开路边蹦跳的孩子或不小心跑到路正中的高中生,车铃按出一串脆响。过了门前那片区域,人终于少了下来,纷纷挤往江边拍照,王泥喜这才找回机会加速,绕开个扛着烧烤架(烧烤架?)的大学生,重新回到检察官身边。
他们骑过一片银杏树的隧道。离银杏最漂亮的日子还有些距离,但那些翠绿色小扇子的边缘已染上秋日的金黄,顽固地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哗响。有片叶子直直飞向王泥喜的额头,惊得他眯起眼睛,直到骑行掠起的风为他拂去眼前的障碍。他们还路过了风车——大片的郁金香安静地躺在风车下,等到明年四月,无数慕名而来的游客会与他们合影留念。王泥喜甚至看见了鹿。那灵巧的、天使般的生物在草坪上轻盈跳跃,简直像童话故事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响也唱起了歌。一开始是为了逗他,故意重复《LOVE LOVE GUITY》的最后一段副歌,自己给自己浮夸地和声。到了人少的路段,他似乎也终于想起自己音乐人的身份,真正享受起歌唱。王泥喜静静地聆听,响也的声音很柔和,唱的是一首他辨认不出的舒缓歌曲。检察官紧接着邀请律师与他同唱,犹豫了几秒,王泥喜还是加入了骑行live版的《携弹持机罪名成立》。另一架飞机从空中飞过,他突然生出一种愧疚感。
又过了快一小时。太阳已爬到正午的位置,即便有树荫遮蔽,仍烤得双颊发烫。检察官的演唱会得暂缓一段时间了。经过一条长椅,响也按住刹车。他脸上的防晒霜与汗水化作一团。
“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大脑门君。”
坐在长椅上时,正好是十一点。二人把车停在身后,正对着江面的地方,恰巧有一条朴素的木长椅,虽说样子并不起眼,却能把近江的景色尽收眼底。
王泥喜打开属于他的午餐盒。一团鸡蛋土豆沙拉,烤蔬菜和切成段的炸鱼,份量很足的饭团,一旁还摆着颇受美贯好评的自制南瓜派。他把餐盒平放在大腿上,后颈突然被贴上冰冰凉凉的铁皮,激得律师一哆嗦。响也拿着两罐“咻哇咻旺”饮料,调皮地眨着眼。
“午餐可不能忘了这个。”他说。
王泥喜又惊又喜,却疑惑一个上午过去,饮料怎么还未变成一罐温水,他只得到一个神秘微笑。见人接过饮料,扯开拉环,检察官才打开属于自己那一份便当,也举起自己那易拉罐。
“干杯,大脑门儿。敬旅行。”
“敬假期。”
“敬‘咻哇咻旺’!”
律师抓罐子的手抖了一下。“敬土豆沙拉。”他憋着笑说。
他们碰了杯,啜饮几口饮料,同时舒爽地长叹出声。看在业余者的份上,王泥喜的厨艺还算不错。律师的身份已经耗费他太多精力,他实在是再分不出更多给厨房。只有响也去他家里时,他的冰箱里才会装一些除速食食品以外的蔬果。曾经的对手虽不是个生活白痴,但绝没有下厨的天赋。响也并不介意,他乐于给自己的男友打下手。
王泥喜叼着筷子,脚下踩进沙沙的草地里。一双筷子伸进他的便当盒,响也的头自然地靠上他的肩。
“大脑门儿的看起来比较好吃。”
还不等他反应,响也便离开了他,顺便偷走了一颗小番茄。先前与检察官接触的一部分皮肤热得发烫,律师咬住嘴唇。
“呃,我——”响也眼里藏着笑,“检事……?”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摇滚明星的衬衫上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与汗水混合,律师的手指轻轻缠在对方领口,金属冰凉地抵住掌根。那双深蓝的眼眸蕴藏着柔软的情绪,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面庞,他突然一阵心悸,不由地闭上了眼。等分开时,响也的拇指在他眼睫下一块小小的皮肤缓缓抚过。他吻过对方淡淡的雀斑。
“南瓜派。”
“至少比番茄好……”王泥喜嘀咕。
他们再度靠近彼此。检察官的金发从律师的指缝里露出来,对方的呼吸太近、太近,微小的火苗沿着他的脊柱一路向上烧。他不得不仰起头,那双宽大的、指节上覆着薄茧的手按在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抚摸着,三枚戒指像三颗击得他头晕目眩的流星。也许是他骑车太累了——王泥喜这样说服自己,检察官的怀抱那样炙热,那样令人安心。他不想离开。
几只鸽子落在一旁的草地上,好奇地往两个人类靠近。二人终于拉开距离,响也颈边的金发散开,午间天气也热,他索性拉下手腕上的橡皮筋,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
王泥喜别开眼神。
“午饭都冷了。”
响也夹起一块冷水泡过的煮土豆,体贴地没有戳穿他。鸽子见人类许久没有反应,自讨无趣,拍拍翅膀飞走了。两个人继续享用午餐,矮个子的肩膀轻轻靠上高个子的肩。
律师的厨艺的确不错。王泥喜咬了口饭团,心里想着没准自己可以教教美贯或心音,前提是她们愿意学。响也神秘地说还有一样惊喜——他手一翻,手心里变出一排三联装的布丁。美贯最喜欢这个牌子,只有他自己知道魔术师在某些方面的喜好和他有多么惊人的相似。布丁也像饮料一般冰凉,细腻的软金上交了一层焦黄的糖汁。不等王泥喜疑惑对方从哪里变出的布丁,响也已经把盒子塞进他手里。
“谢谢,检事!”他有些不好意思。“我能吃两个吗……?”
响也把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里面,亲亲他的指尖。
“当然。这些都是你的,大脑门儿。”
最终还是有个布丁回到了检察官手中。奶油与焦糖共同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多少消除了些一上午积攒的疲惫。长椅朝江,路的另一面是一处巨大的草坪,虽然一部分被铁丝网圈着养草,仍有很大一部分空间留给野餐或支帐篷的游客。响也趁王泥喜回头望向远方的草地时,翻出相机,为律师拍了张照。
“话说回来,”他举着相机,检查拍下的照片,阳光把王泥喜的棕发映成接近纯白的金色。“大脑门君的自行车有什么来历吗?”
“为什么问这个?”
“我已经讲了很多——我想听听你的故事,法介。自行车和大脑门,或许还有别的趣事?”
“就算你这么说……”王泥喜叼着勺子,他膝盖上已经堆着一个挖空的布丁杯。“这辆车不过是一辆最普通的自行车罢了。”
“所有的自行车,在它变成‘某人的自行车’以前,都只是最普通的自行车罢了。”响也戳戳律师的膝盖。“来吧,大脑门君,不如先从你怎么买下它说起?”
王泥喜妥协了,放下手里吃到一半的布丁。他扭过半个身子,那辆老旧的、结实的自行车就停在他身后,车筐有些变形,挡泥板边缘挂着星星点点的泥痕。他看它的眼神像是对着一位老搭档。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故事。”他说。“八点的地铁实在是令人窒息,葵便问我,‘嘿,为什么不买辆自行车呢?’于是我一毕业,从实习生转正,拿下第一笔工资就跑去店里。它恰好促销,又足够结实、车身也不重,我便把它买下来了。”
“我还以为这是你国中那辆自行车呢。”响也摸着下巴。“不过这也理所应当,现在的大脑门君恐怕很难在当年那辆小车上伸展手脚吧。”
“其实那也是辆属于成年人的车,”王泥喜解释,“买的时候,我想着要一直骑到三十岁——事实证明,那是个坏主意。被压在侧翻的自行车下面还是挺痛的……”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你要给我讲国中自行车的故事。”
“可那辆车也没什么故事呀……”
“你去郊区的小山坡上数星星,”检察官提醒,“拆下自行车铃送给宇航员先生,这些不都是有意思的故事嘛。要是大脑门君的大脑门里当真没装着趣事,我也不介意听听你每天骑车上学的路:有新奇的小店吗?还是有路过的流浪猫?”
“我住的地方离学校只不到一公里,那是条很普通的路,只有两个信号灯,有个路口的行人红灯特别长,早上要迟到的时候简直是地狱。”他在响也饶有兴趣的目光里继续。“不过,就在那个路口有个报刊亭。葵会给他的爸爸带报纸,在那之前,我们就把四格漫画那一页偷偷抽走,看完后剪下来,装订成厚厚一册。国中过去三年,我们也钉了三本。”
“高中也继续下去了吗?”
“高中的时候,葵的爸爸换了一版日报看。”律师脸上写着遗憾。“那版报纸没有四格漫画的部分,而是改成了填字游戏。又不是英国人……”
响也决定把自己喜欢填字游戏的发言咽回肚子里去。“既然现在这辆是毕业后新买的,那辆旧车还留着吗?”
“啊,那辆已经不在了。”
“真可惜。我还想看看十五岁的大脑门儿留下的痕迹……”
“它被偷了。我刚上大学的第一个月,有回周末不在忘了锁车,等我回去时,早就被人推走了。葵听说以后,把他国中玩坏的四个自行车铃全寄给了我,让我睹物思物。”
“那车铃现在?”
“扔啦。”响也撇嘴,王泥喜拍拍他的手臂,按响了新自行车上的铃。“——除了这个。美贯把原本的自行车铃拆去当了魔术道具,它是个还算不错的替代品。”
“说到小美人。她假期打算做什么?”
王泥喜眨眨眼,没反应过来。“美贯的假期?什么假期?”
“成步堂先生给事务所放的假呀。”
“尽管我也总觉得美贯太悠闲……”律师说。“但她的确是个高中生。现在她大概正坐在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教室里呢。你忘了吗?”
他确实忘了。响也咳嗽一声。“那希月小姐呢?”
“她昨晚就跑去爬山了——看,这是她拍的日出。”王泥喜把手机递给检察官,希月心音背着个巨大的背包,比了个剪刀手,身后是一轮巨大的朝阳。“她下午想再去一回九尾村。”
“我一直不明白,”响也的手指停在事务所群聊的界面上,四点半的希月心音笑容灿烂,往上是昨晚美贯和三毛子的合影,以及在厨房里忙碌的王泥喜。“我们为什么突然便放假了?你们事务所的确不大热闹(律师轻轻踢了他一脚),但御剑局长……”
“也许他们又有要务处理?”王泥喜猜测。“他们每次共同行动,一定会有大事发生,就像航空中心那个案子。我从来看不穿成步堂先生在想什么,反倒总被他看透心里的事,就像他身上装着反侦察系统一样。”
“御剑先生则是话术非常厉害。和他聊天,不知不觉你就放下防备,把原本没打算透露的事情说出去了。”响也举起一根手指,恍然大悟。“或许他们去精进彼此的技能了?”
“怎么可能……”
“那总比‘有大事发生’好吧。这两年的司法界再也经不起新变故了。”
“说的也是。”
鸽子又飞了回来,咕咕地向二人靠近,试探能否从人类手里得到些食物吃。王泥喜的饭盒里还剩几个玉米粒,他便抓在手里,嘴中嘬嘬地唤着。真有胆大的鸽子歪着脖子蹦过来,见没有威胁,便放心地啄走律师手心的美味佳肴。剩余的小鸟也围上前,一只脖子周围有围巾一样的花纹,亲昵地跳上他的膝盖。它让响也想起三毛子,那只狡猾的小天使,最喜欢趴在律师的膝盖上,用尾巴劝退想在他背后撸上一把的不属于王泥喜的手。
不管背后有什么原因,这是我们的假期,响也想。他举起了相机。
下午一两点钟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刻,即使是在柏油马路上滑行产生的风也没能把热度降下来。半天过后,纵是不愿承认,响也的呼吸逐渐厚重,小腿酸涩,疲惫悄悄摸上他的尾椎。早晨抹的防晒霜被汗水冲化,他趁着休息,在他自己和王泥喜身上仔仔细细重新涂了一轮。他转头看自己的男友,律师从不是体力好的类型,却显得轻松不少。
稍微有点不甘心,他想。“大脑门君,”响也叫住他,“稍微骑慢一些吧?”
“啊,好的!”他就喜欢律师不会多问的贴心。“这样可以吗?”
检察官得到了一丝喘息的余裕。身边是高速路,护栏围出一条三米多宽的自行车道,来往的汽车瞬间便能飞出几百米去,发动机轰鸣不绝,想对话只能扯着嗓子。
“法介,你很会骑车呀。”
“什么?”
“你——很会——骑车呀。”
确定关系几个月,律师也多少习惯了前摇滚明星的直球赞美。说实话,对方从不吝啬夸奖,一开始他不知如何应对,索性别过脸去,装作没听见。“毕竟也过去十年了嘛。”
“我在车上的日子还比大脑门儿多两年呢,还是追不上你。”
“我也没有驾照呀。再说了,检事不是因为帅气才骑摩托的吗?”
“毕竟大脑门君也爱着我在摩托上的样子。”他也从不吝惜接受赞美。“帅气吗?”
“有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摩托车上风太大了所以再扣五分。”
“……真是过分啊。”
慢下来以后,响也的小腿没有先前那么沉重,风却停滞了。头顶是一刻不停向外辐射热量的烈日,如果他们所在的路是一面镜子,一定会反射出能剥夺人视力的强光。深灰色的路面吸收了大部分光线,像一枚在近千摄氏度的岩浆里浸泡的黑曜石,灼热的热量烤得车轮上的橡胶仿佛融化,他错觉整条路在冒烟。汗珠首先从额头渗出,压在做了造型的刘海下,他的脑门就是一只蒸锅。
他不得不叫停,把车停在路边,拿起矿泉水瓶便往嘴里灌。几滴水沿着颈部的线条流进衬衫,他没时间在意那些。水被晒得温热,检察官喝下大半瓶,总算觉得自己不再像只关不紧阀门的水龙头了。
他接下来得想办法把这该死的刘海弄上去,响也想。发胶化了不少,清理起来有些棘手,翻开袖口,才发现清早夹在那儿的发夹早就不知什么时候在骑行中不翼而飞。他叹了口气,左手随便地把头发抓上去,想着能撑一会算一会。手肘被人碰了碰,他转身,王泥喜站在他身后。
“用这个吧。”
他递上一个造型夸张的发箍。响也管不了那么多,像看见救星一般戴在头上,额头姗姗来迟的凉爽让他松了口气。我终于理解大脑门君了,他想。再回过头,只见王泥喜憋着笑。他在检察官疑问的眼神中努力保持严肃,紧捏着手镯的指关节暴露了内心的动摇。
怎么了吗?他疑惑,头上的亮蓝色蝴蝶结跟着动作摇晃。王泥喜使劲咬着舌头,把笑声咽回肚子里去。
没事,他回答。
稍微回复体力后,响也提出再一次领航。他头上跃动的缎带让律师移不开眼。一辆嚣张的跑车飙过,尘土扬了检察官一身,他大声抱怨,那蝴蝶结像只情绪激动的麻雀。王泥喜自觉再跟在后面迟早会因憋笑而翻车,脚下用力踩两圈,轻松地和检察官并了排。
响也很高兴见到他。“大脑门儿!”蝴蝶结被风吹得直不起腰。“来得正好,有兴趣来一场对决吗?”
“对决?”老天,他恢复得真快。
“我想念风的滋味。”响也并未解释,而是将眼神移向远方。王泥喜猜测他指的是他的摩托车。
“……所以?”
“想追上风的话,就先追上我吧,大脑门君。”
话音未落,检察官的车跟着他咻的一声向前冲去。不等王泥喜反应过来,他们之间已经拉开五米的距离。此时的响也还有兴致回头,松开扶住把手的左手挥舞(下一秒差点失去平衡侧翻在地,多亏反应迅速没造成事故,王泥喜松了口气),示意律师快些追上他。真是比国中生还幼稚,他想,脚下却开始加速,用力一蹬,自行车像炮膛射出的火弹。响也用余光往后瞟,见对方追上来,紧紧咬在身后,不禁嘴角上扬。
“这才对嘛。”他笑。
尽管位于事务所食物链的底端,习惯被两个女孩言语伤害,王泥喜内心始终压着一股较真的劲,他便是借着这份执著把法庭搅得天翻地覆,而现在,他的眼里只有前方的检察官。响也腿长,座位也比他高出一截,可惜败在经验不足。王泥喜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最佳发力点,只需猛踩几脚,他的车便会向前冲锋。不出几秒他便来到对方的右后,律师得意地俯下身。不出一个呼吸,他就能完美反超,把响也头上那华丽的蝴蝶结薅下来。
响也却也是个难缠的对手。他突然按响车铃,趁对方警惕的同时,车头猛向右打。他的后车轮朝律师碾去,王泥喜躲闪不及,刹车捏出滋滋响,摩擦声让人不由担心车轮被磨下一层花纹。他惊奇地啧嘴,咬住下唇,好不容易回到安全距离。响也仰起脸,右眼一眨,蝴蝶结滑向后脑勺。
“这可不够。”检察官说。
他的胜负欲烧成一把旺火。律师试图紧贴对方,凭借纯粹的加速一举超越,响也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得手,借不久前刚恢复的体力,一刻不停地向前冲刺,竟生生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撕开五米远。眼前没有碍事的刘海,他的视线变得格外敏锐,只需往律师欲超越的方向一别,王泥喜就被逼得放慢速度。右手边的车流化成枪林弹雨的靶场,他恨不得自己坐进那一辆辆的子弹中,一眨眼功夫就能把响也抛在身后。
局势毫无变化,王泥喜知道,自己要改变策略了。他主动放慢速度,距离一拉开,就奋力向左骑去,朝车道的另一边靠近。既然跟在身后会被影响,那就换一条赛道。响也似乎毫无察觉,远远朝他喊话。
“斜行可不是好选择呀,大脑门儿!”他似乎笃定胜利已是囊中之物了。“直线才是距离最短的!”
“你等着看,检事!”王泥喜喊回去。一到达车道另一端,他压低重心,减小风阻,同时前脚掌发力,瞄准了检察官左侧的空缺。想想你国中时代骑过的路,他对自己说。风在他耳畔呼啸而过,一个上午积攒的酸涩在他小腿里冲撞,王泥喜只觉得畅快,仿佛在工作里生活里的所有挫折和失意都被风裹挟、剥落,顺着风卷向天边,被高速上疾驰的车一头撞个粉碎。
他靠近了。王泥喜挑衅般按响车铃,满意地看着响也脸上的惊愕。那惊愕很快转变成信心十足的笑。检察官也附身加速,他们的差距被一厘一厘蚕食。就在不远的前方,竖立着一块路牌。他们望向彼此的眼睛,一瞬间达成共识,接着便向它冲去。律师的车逐渐要赶超,但离目标也越来越近。还剩十米、还有半个车轮——
“让一让!”
陌生人的叫声打破了这场竞技。王泥喜和响也回头的同时,他们的车也冲过了标志物。喊话的是个国中生,穿着制服,正嘻嘻哈哈地和身后的同伴打闹。他轻松地从二人中间的空隙超过,不忘向二人挥手。
“谢啦!”
随之而来的是一列国中生车队,车铃乱响,叮叮当当。男孩女孩、高个子和小不点,叽叽喳喳地混作一团。两个成年人被车流搅得晕头转向,再一抬头,国中生一行人早就骑到十米开外的地方了。两辆旧自行车尴尬地滑行,一番激烈的角逐,实际上只持续了不到两百米。
有几个女孩边骑行边转身看,指着响也笑。检察官一头雾水,摸上车铃,只听一声巨响,铃铛里的弹簧从正中断开,把他吓了一跳。铃铛海欢呼着跑远了,女孩的笑声回荡在空中。王泥喜率先咳嗽一声,捏紧把手。
“其实,”他说,“自行车慢慢骑才更难。”
响也困惑地摸刘海,自然摸了个空。他的手伸向头顶,把发箍拽下来一看,终于发现那个巨大的蝴蝶结。律师装作若无其事地躲开眼神,脚下一蹬,成功开溜。
一棵巨大的榕树沉默地矗立在路边。它垂着头,躯体如同无数条粗壮的筋络缠绕,刻满了岁月的伤疤。一块树瘤上钉了块铁牌,或许是当地人挂上去的,从上面书写的内容看,它已独自跨越了近三百年。太阳已经朝西边去了,路面不再如先前刺眼,检察官多少松了口气。下了高速,远离机动车的喧嚣,乡村的路上此时只剩他们二人,仿佛时针再一次拨向他们出发的时刻。
他们慢慢地沿着老旧的石子路向前骑。说是石子路,大部分凸起已被日复一日的车轮与鞋底磨平,只隐约能看出细微的颜色差别来。偶尔有倔强的细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巨大的车轮滚滚而过,却也不被吓得折腰,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空气很鲜,顺着沿着皮肤沁入张开的毛孔。先前出的汗早被风干,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清爽。沿着江,他们路过低垂的老柳树,水面正中央漂着一座孤屿,上面只有一间不起眼的小房子,没有小径,没有炊烟,只有高过膝盖的杂草。门廊前系着半条飘摇的彩巾。律师好奇地观察,在角落的江水里发现一只羽毛鲜亮的鸭子,它得意地挺起胸脯,正不断抖动翅膀。王泥喜盯着那片水域,想看得更清楚些。
“法介。”
他回过头,示意自己在听。王泥喜的前发被风吹乱了,软软地搭在额头上。骑行终于在他身上刻下倦意,但并不显疲态。他的水瓶空了,蹬车的双腿也慢下来。
“谢谢你答应和我骑车。”
律师有些惊讶。“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响也注视着他的额头。那块皮肤被发丝遮住,随着车轮的节奏上下颠簸,反反复复。
“其实我一直很想来这里。”他说。“从我国中还住在这里时,这儿就是一片施工地。我骑在车上,耳机里放着新专辑,头发顺着气流卷到身后,总忍不住想象,或许有一天,我能踏上这条路,一路向前、向远方,直到世界的尽头去,那该是世界上最摇滚的挑战了。”
“可是这里不是一年前才开放吗?”
“是啊。直到我搬去新家,飞向美国,环游北美和欧洲,这条路仍是个遥远的梦。直到我又回到这里,买下当年曾是小街小巷的一间公寓,它终于对我敞开了。”
“怪不得检事对这条路这么熟悉。”
检察官笑了笑。“是啊。坐在办公室加班时,没少翻开有关它的资料。我多少找回了些当年的感觉,简单,自由。要做的事只有向着唯一的目的地前行,其他什么都不用想。”
“我还很想大喊些什么,毕竟我是自由的嘛。”他又开了个玩笑。
“喊的话,我倒是知道要喊什么。”王泥喜眨眼。
“我也大概能猜到你想喊什么。”
“那就喊出来吧?”
不等响也准备,律师松开双手,依靠惯性向前滑行。他张开双臂,闭上眼,仿佛融化在风的拥抱里。
“王泥喜法介没问题的!”
响也知道该他了。他的自行车技巧没有那么熟练,只仰起头,闭上眼,露出脖子以及温热胸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跳在耳膜边震荡。
“牙琉响也没问题的——”
“你回去之后打算怎样过?”响也问。
晚餐是半个金枪鱼三明治外加水煮蔬菜。金枪鱼部分是罐头,混了沙拉酱和玉米粒,用两片全麦面包一夹,再切成两块三角形。江不知何时已变为了海。雪白的浪花扑向岸边,在潮湿的沙子里留下一个个气孔。他坐在车上,嘴里仍残留着鱼类的咸鲜,海水特殊的潮气顺着鼻腔充满肺部。太阳已经很低、很低了。
王泥喜松开了袖口的扣子,它滑到手腕边,堪堪遮住他金色的手镯。“我还没有计划。”他说。“或许美贯又要把我拖去做魔术助手——她下周有表演,天保佑我能逃过一劫。你呢,响也?”
“不知道。”检察官回答。“起床,工作,写歌,睡觉——这已经是一个条件反射般的循环了。”
“至少把工作这一项从清单上划掉吧。况且,这是御剑先生给你的假期,他理应不会再给你安排才是?”
“只是我放假了,不代表案子们放假了。离开之前,我手头还有三个案子的总结报告和要归档的证据。以防局里人手不够,又有突发状况,邮件也一封不能落下……”
王泥喜吐了吐舌头。“工作狂。”
目的地就在不远的前方。从清晨五点半到此刻,他们持续十几个小时的旅途终于步入尾声。自行车的速度并不比步行快上多少,路上铺着一层被风吹来的细沙,前轮浅浅地陷进去,沙子便卡在轮胎的花纹中。
“你愿意和我去看美贯的表演吗?”
响也抬起头,律师有些不好意思。“她总期待着你去,为此总缠着我。我想着,如果趁着这个机会把你带过去,她或许就能满足了……”
“小美人的魔术表演?”
响也眨眨眼,王泥喜以为他在犹豫,连忙补充。“美贯虽然还是高中生,她已经是专业的魔术师了!你应该看看她在舞台上的样子,从插满刀剑的箱子里消失,信封里变出兔子……绝对不会让检事失望的!”
检察官打断他的话。“她不会让我失望的,小美人是能够创造奇迹的人。我只是在想,”他揶揄地挤眼,“你们在表演前会排练吗?”
“呃,当然会了……”王泥喜想起排练的内容,不禁打了个寒战。“被关在点燃的箱子里,普通人可做不到这个……”
“那把我带去你们的排练吧?”响也把手举到律师面前,移向左边,再向上,最后在他头顶打了个响指。“吉他、唱歌,我都可以做。最关键的是,我对大脑门君你穿戏服的样子,可是非常,非常期待啊。”
“我不会穿戏服的。”
“但你会被关在点燃的小箱子里吧?像被装在礼物盒里。”
“……会。”
“就这么说定了!”要是站在地上,响也准会来一段空气吉他。“从海边回去后,我就把自己交给你啦。”
王泥喜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他嘟囔。“至少比当工作狂好。”
他们又聊起其他朋友,聊到心音,聊到御剑与成步堂。后辈律师说要征服日本所有的山峰,回事务所如果以前有机会,还要顺路去潜一次水。事务所所长和检察局长仍行动成谜,或许假期结束,回到工作中时,他们会把期间的行程稍微透露给他们的下属。无论有什么事务,他们相信两个上司能处理好。
天色晚了,云层下面发灰。海浪声变大了,撞上礁石,隆隆地仿佛咆哮。天与地逐渐融为一体,在穹顶之下,王泥喜举起一只手臂惊叫。
“看,是日落!”
是日落。太阳,这庞大的、燃烧的火球,朝着远方的地平线坠落。所到之处,云层仿佛被高温融化,鲜红的火焰点燃铺天盖地的冰川。绯红在正中,云边染上漂亮的金黄,背光处是浓郁得仿佛能滴出墨汁的浓青。天裂开了一角,炙热的熔岩蛰伏其下,缓缓流动。
接着太阳开始下坠。它是个指甲盖大小的光点,藏在云后,仿佛天空是一块压住四个角的幕布,有人在正中央放了一枚沉重的铁球。色彩开始变化——随着光线变化,明暗交错,像幅用料过猛的油画,厚重的颜料叠上去,一层接着一层,光影斑驳。云压下来,把天空的彼端几乎压成一个平面。远方的海面中央有一块橘红的亮斑,簇拥在波涛之中,向外扩散,连绵,直到那一个个的小波峰吸收所有的光线,成了黝黑的山峰与深不可测的波谷。
天的尽头还残存着一抹淡蓝。光源还未完全消失,因而它也能保持几分最初的本色。两个人骑行于天地中央,成了这壮丽油画里两块黑色的色斑。温度下降,热意从脸颊褪去。风顺着袖口钻进上衣,在皮肤上留下一抹清凉。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
响也的金发散开,晚霞给他的发丝镶上一层金边,整个人仿佛溶进了落日。落日勾勒出下颌线,他的颧骨下刻着阴影,仿佛一座华美的雕塑。王泥喜抬起脸,倾听检察官接下来的话语,他那对棕色的眼眸里映着霞光。
“骑车的理由。当我知道这条路线开放,想着终有一天要踏上这条路时,我从来想的都是和你一起。一个人的旅途实在是太安静,太孤独,下一秒就会被无边的孤寂吞没。但当你在我身边,骑着你那辆旧自行车,链条和踏板咯噔响——即使一言不发。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是独自一人。”
晚霞吻过王泥喜的脸颊,他的额头、鼻尖与手腕,都染上淡淡的油彩。响也看着,把一切收在眼底,想象着自己沿着霞光,在每一处地方覆上自己的吻。先是额头,捞起对方散乱的前发;再是鼻尖,观察他因亲吻皱起的可爱弧度。最后,吻遍他脸上所有的笑,回到嘴唇。回到他亲吻过无数次的,柔软的嘴唇。
王泥喜叫了他的名字。“响也,”他的目光柔软,像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我愿意在你身边——无论经历多少次,我们注定会走向彼此,因为我们的目的地永远是同一处。”
太阳已经沉到很低的位置。它足够低,能把自己全部露出来,光线被横向拉长,像一只横亘在地平线上的金黄的眼睛。海水映出它的倒影,它悬在海面上,安静又优雅。
“响也。”
“法介。”
检察官笑了。“你先说。”他摆手示意。
律师脸上带着红晕。“我只是想说,”这是句他们永远听不够,永远说不够的话。“我爱你。”
响也知道这句话会一遍遍在他们的生命中回响。它会是清晨的早安吻,是吉他弦上的颤音,最终成为他们交织人生中的主旋律。律师说完了告白,安静地看向他,等着他说出先前未完的话。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那是一个埋藏在他心里的邀请,只等待着时机,等到机会水到渠成。而现在,那个时刻已经到来。
夕阳下,他的眼睛像海,而王泥喜的是太阳。
“法介。”海浪在他耳畔回响。
“回去之后,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end/
结语:
“早安,法介。”
王泥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清晨的阳光灼得他眼皮刺痛——好不容易的休假,昨晚二人搞得火热,没有人想起拉紧卧室的窗帘。这是他们不得不付出的一些小代价。
他强撑开厚重的眼皮,眼前便是牙琉响也温柔的脸。检察官见律师醒来,愉快地笑了。
“我知道我们没有特别的安排。”他说,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我忍不住早起——让你一睁眼便看见我在身边。”
王泥喜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搂住男朋友的脖子,打了个呵欠,接着蹭进他的怀里。
“睡吧,响也。”他又加了一句。
“我爱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