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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杯夺冠后,“双子星”在棋坛彻底打响。方绪本打算尽量帮俞亮推掉不必要的采访,时光听了在一旁咋呼,方桌背后他胳膊肘碰了下俞亮的。凭两人这段时间的默契,时光眼里明亮的揶揄也很容易被俞亮接收到——平时管我这么多,结果你自己还不是被师兄这么惯着呢啊。
俞亮笑着没理他,掌心却贴着桌沿放好,看起来是一个急切想同方绪沟通的姿态,其实只是为了防止有些人收回胳膊的时候被磕到。
到底是什么样的姿势才能磕到啊,是不是当我白痴呢——时光一眼看穿他意图,想伸手拽他衣角,正听到他诚恳却坚定地对方绪九段讲:“师兄,现在你可以不用一个人站在台前了。”
即使只是侧目,时光仿佛也能清楚看到俞亮说话时眼里的光。他忍住不让视线在俞亮的侧脸上停滞,身体在垫子上往前挪了下,看着方绪说是啊,这不还有我和俞亮呢嘛。
俞亮点了点头代替回答。另一只手安静地搭在桌下膝盖上,离时光的挨得很近。俞亮搓了搓手指,最终只是抬手摸到桌上的饮料。晃了晃,才发现已经被时光喝了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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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俞亮躺在床上醒来,手伸过去的半边是空着的。他小心起身,看到书房漏出一点光。缝隙里能看见是时光。
棋盘一边放着他常拿着的那把扇子,他就那样静静坐在另一边复盘北斗杯决赛那盘棋。他还穿着俞亮熟悉的长袖睡衣,质感柔软,背影也并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但俞亮知道这时的自己是进不去的。
他那么专注,就好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下棋。和俞亮一起夺得的奖杯还在夜灯旁沉默地守候着这段时空,时光落下最后一子,视线在奖杯上停留又滑过,继而将脸埋进了手心。
时光肩颈的弧度看上去是那么疲惫,俞亮静静看着,突然产生一种对自身无力的憎恨。
他希望时光未曾开灯,那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擎着他们床头的小灯来找他。他手中的灯光柔和,披在时光身上,会很合衬。
时光摸回床的时候轻轻叫了他两声,他装作睡着没应,只能感觉到时光爬进被窝,躺好后翻了个身。
时光的脸有些凉,挨着俞亮的胳膊觉得暖和。没过多久,他就这么盖着窗外稀薄的月光睡着了。
第二天时光起得比往常都早了些。他打了个哈欠,从厨房端了早饭晃到客厅,问俞亮今天什么安排。俞亮少有地愣了一下,说下午有个采访,然后就没事了。时光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边听边晃脑袋:“那还挺闲。”
是挺闲,俞亮想。他问时光之后打算做什么,对方神情有些呆滞,舔了舔嘴上一圈奶泡,试探着说了句比赛。俞亮问他怎么这种表情。时光挠了挠头:“嗐,我这不是不知道吗。”
时光当初定段后连签战队都是后知后觉被推着主动努力的。职业棋手的生活说远不远,但荒废半年后,总是让人很没实感。如今他们又被胜利撵着匆匆忙忙地往前走,将来如何,好像早有定论不言自明,又好像那样虚无缥缈。
时光问他这次得了冠军能不能直接升段,那声音黏糊糊融在牛奶里,比晨光还令人安心。俞亮顿了顿,告诉他会的,“我们两个都会升,但别忘记我们起点还是不一样。”
“哎哟哟,瞧你那劲儿,一顿几个岳智啊。”时光嘴巴一撇,“我知道啦,不就是升段赛么。我跟你说,你还得升快点儿,不然我分分钟就撵上来了。”
俞亮皱着眉抽了张纸,替他擦去嘴边的奶糊,嘴里应声却温柔到不可思议,“好,那你快点。”
比完赛后,两个人很快将自己又投入到新的比赛中。俞亮本以为时光对这种职业生活会适应不良,但渐渐的,他发现原本每天早上都慢吞吞起床晃悠到厨房的人,慢慢开始再早起半小时收拾背包。他突然就感到一阵可耻的失落。
好像只有他还沉浸在双子星胜利的荣光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温吞和妥帖麻痹住了。他不该这样的,他必须往前走。
去战队报道后方绪问他今晚有没有空,大家一起吃个饭。他下意识想到要给时光打个电话说一声,电话挂断后抬头,才发现方绪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小亮,你们还住在一起?”
“是的,怎么了吗?”俞亮想了想,“爸妈临时改了路线,可能过了春才要回来。”
方绪若有若无笑了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们和他们战队挨得不算近,他路上不会不方便吗。”
俞亮这才恍然时光每天早起半个小时是为了什么。只是他为什么不说呢。方绪出声打破了俞亮微弱的愣怔。他把大家预定的饭店名告诉了俞亮,继而拍了拍他的肩。
他相信自己的小师弟可以处理好情绪。
晚饭开始没多久,时光便开始给他发消息,问他吃的什么,听说是火锅后,又在屏幕那头跳脚,说他把自己丢下来,一个人跑去吃独食。俞亮捧着手机不自觉笑起来,指尖噼里啪啦的,问他想吃什么,回去的时候可以给他带。穆清春睨着他这边动静,忍不住拿杯子对俞亮敲了敲桌沿,“来一杯。”
俞亮把手机倒扣放好,起身和他碰杯。仰头干完一杯后穆清春的目光在他和手机上绕了一圈,“你别以为你赢了一场北斗杯就可以松懈了,你如果不行,我们可都等着顶上去呢。”
俞亮点点头,郑重回他,“谢谢提醒,但是不用。”
到家的时候时光已经裹着被子朝里睡了。俞亮捧着怀里还热着的小酥肉,一时拿不准要不要喊醒他。
结果时光还是醒了。不知道是被他动静吵的还是小酥肉的香味勾的,趿着拖鞋走到客厅,嗅嗅饭盒又嗅嗅俞亮衣服。俞亮刚洗了把脸,擦着手上的水问他吃不吃。时光挣扎了一下,说刷过牙了,算了。而后又抬头盯着俞亮:“你喝酒啦?”
“队里聚会,稍微喝了点。”
时光撇撇嘴。俞亮一时觉得无话,下意识搜刮话题,只可惜选得不是很好:“你们队里没开庆功?”
“开什么开啊。”时光拉开椅子坐下来,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厚哥不打死我就算好的了,到队第一天就跟我重补了合同,说再随便不下棋了就等着掏违约金吧。”
这样。俞亮想,原来大家都在尽己所能,希望牢牢地将时光留下来。
他也已什么方式都用过了。那块表已经还了回去,下一次,假如下一次时光要走,他还有什么筹码能继续将对方留下。
直到晚上和时光再一次一道躺在床上,俞亮仍没找到时机问他关于住处的事。
他想他是撒谎了。他能言之凿凿地邀请时光信任他,告诉他“还有我啊”,但他好像并不能完完全全相信时光会选择他。
对时光而言,下棋是个不断收获的过程,他并不孤独。志同道合的朋友,并肩努力的经历,而这些都是俞亮少有的。
如果说时光是负重前行,那么他为了走得更快,早早就做出了选择,选择将其他不必要的东西都一一丢弃。
那些东西,在他去韩国之前就被兑换成一股关于时光的执念——在围棋一道上,除却时光,他拥有得已太少了,所以再经不起舍弃。
他想等时光自己提出来,又怕因为自己给对方增添不必要的负担。
原来这些是比围棋更难的东西。他能计算落子,能预想出后几十步的走法,但关于人情,选择那么少,却好像每一条都是死路。
他想得无法入睡时,时光正好翻了个身,蓬松的顶发蹭到他脖子。俞亮伸手想推开他,就着微弱月光看了看,很久,终于松手,转而轻轻摸了摸时光头顶。这头发怎么能睡得这么翘呢,俞亮忍不住弯了嘴角,感觉心里长出一簇簇野草,就像时光睡乱了的头发一样,是他人生难得的旁逸斜出,正随着对方呼吸,在心里左右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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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河爸爸病情好转许多,能微弱讲话后说的第一个字就是“棋”。
你要继续下棋啊。
时光在病房门口看着,实在是很难不想到自己当初被大家一同推着向前进的样子。
他是个有前科的人,且罪行累累。俞亮骂他骂得不错,轻浮,任性,怯懦,不守承诺。他想其实俞亮还是不够懂自己,应该再加一条自私的。
幸好他还是不够懂自己。
领奖那天,看着台下无数的闪光灯,他心中突然涌出一种失却了很久的骄傲来。好像他天生就应该是这样,应该在群星闪烁的地方同俞亮一起发光,做最亮一对星。
然后他在闪光灯中想起褚嬴说的,“你下棋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小亮。小光,你要为了你自己下棋。”
他是个俗人,怎样才算是纯粹地为自己下棋。这界限好模糊,时光是搞不懂的。
只是再拿起棋子时,他能强烈地感知到,如果没有他,如果不是他,那段如有神助的时光,那个一直陪伴他的人,存在的最后痕迹才会是彻底消失。这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非他不可。
就像他这样一个普通的人,只有在努力下棋时才会闪现微弱的光芒,就像当初借了褚嬴的光,吸引到小小的俞亮。
晚上他拿奖金请沈一朗和洪河吃饭,像是小孩子的报复一样,他也给俞亮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在吃火锅,附带一张热腾腾的美食图。
俞亮回他说早点回来,不可贪玩,今天还没有复盘。
于是时光原先那点酸软的,膨胀着的小心思,一下子就被针戳瘪了。
洪河最终决定回来下棋,说到一半说不下去,结果转头一看,时光反应比他还大,已经红了眼。“哎呦我说时长老。”洪河抽了张往他脸上糊,“你干嘛呢。”
时光已然是喝多了,嘴巴一撇,拽住洪河的袖口大喊:“你不许再走!”
沈一朗和洪河对视一眼,似有所感。下一刻时光就趴在桌上,继续念念叨叨,“你得一直下,你不能不下……你怎么能不下呢,大家都想你回来,你得回来。”像是突然反应没人理他,他抬头瞪了一眼洪河,但由于眼眶通红,威慑力并不大,“听到没有啊?”
“听,听到了听到了。”洪河伸手拍他肩膀,感觉自己未婚却已经有了个成年儿子。
这可咋整,他向沈一朗眼神求助:你那个什么心理学还有用没有,想想办法哄哄人啊。
沈一朗转过时光的肩膀,温声问他:“时光?时光?”
时光一巴掌糊到他肩膀上,“喊啥呢!”说完又嘿嘿笑起来。“阿朗,你定段啦。太好啦,以后就还能一起下棋了……”
“下,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下一盘。”沈一朗挥手让洪河去拦车,自己架着时光走到门口,“你家住哪儿,我们这会儿就去你家下,好不好?”
“嗯……嗯。”时光嘟囔着报了一个地址。洪河拉着沈一朗把时光架进去,好不容易坐安稳了,瞅着时光喝得通红的侧脸,洪河忍不住捂脸,“诶我说,他咋喝成这样,我还以为今儿晚上得是我感动得不行然后喝高了。”洪河把时光脑袋摆正,结果对方又一歪,倒在沈一朗身上。洪河不忍直视,“待会儿见到阿姨,你替着解释啊。”
沈一朗推了推眼镜。他去过一次时光家里,但地址和刚刚时光说的好像不太一样。可也许是时光又换了离战队更近的房子呢,他拿不准,也没和洪河解释,只点头应了下来。
到地方之后,时光自己就晃晃悠悠下来了,看得洪河胆战心惊的。他看着时光摸兜没摸到钥匙,嘴巴一撇,差点以为时光又要哭,结果对方往前一倒,直接趴在门上连按门铃。
洪河这会儿也认出这不是时光的家了。他按门铃的样子看得洪河眼皮子直跳,“不是,那啥,他这是和人合住吗,谁受得了他半夜这么按啊。”
说着就要上前把时光扯下来。就在这时门开了条缝,时光没站稳,往前扑腾了一下,开门的人眼疾手快把他捞住,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味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喝这么多?”
“他,他……”洪河看着从门背后突然长出来的俞亮,伶牙俐齿都快丢了。“哦,是那个,今天聚会,高兴,他把白酒当雪碧了,哐哐哐就喝了。哎呀拦不住,回过神的时候就这样了。”
俞亮皱着眉,但也许是知道眼前的人是时光很好的朋友,仍保持着良好的风度,对他们一点头,“谢谢你们把他送回来,外面凉,我先带他进去了。”
他俩进屋后,洪河还久久回不过神来。沈一朗瞥了他一眼,“你刚刚怎么怂了。”
“我怂了吗?”
沈一朗肯定道,“怂了。”
“真怂了?”
沈一朗重重点了点头。
“我这……”洪河摸了摸脑袋,“我怎么觉得咱时长老小命不保。不对啊!”他这才回过神,“他俩还住一起呢?”
沈一朗和洪河再一次对视一眼,这下谁都没敢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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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进屋后精神明显松懈很多,蹭在俞亮身上不肯撒手,脑袋昏昏的,感觉洪河他们走了,又好像没有。等听到俞亮回答他“刚走”,这才明白自己刚刚已经问出声了。
“干嘛走啊,阿朗还说和我下棋的。”时光嘟嘟囔囔的,因为喝多了,眼皮子也是通红的,看起来像哭过一样。他想到俞亮说今天还没复盘,拽着俞亮的手就往书房走,“快快,下棋下棋。”
俞亮的眉头从见到他醉酒后就没松开过,“你这样了还怎么下棋,赶紧洗漱睡吧。”
时光已经把棋盒都打开了,这会儿坐在椅子上,怀里捧着棋盒,看起来很不明白俞亮的意思,“你是不是生气了?”
俞亮捏了捏鼻梁,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不是,你……”
时光看着他,眼神不解。俞亮不敢再看,不敢再想自己此时表情在他眼里会是什么样子,便转身往门外走,“是我自己累了,今天不想下了,明天再陪你。我去看看醒酒汤怎么煮,你先——”
“俞亮。”
时光声音沙沙的,直接把俞亮钉在原地。他不敢回头,又忍不住回头。时光低头飞快抹了下眼睛,抬头看俞亮的时候只剩红红的眼睛,“你能不能别走,我今天真的,我没贪玩,我除了晚上吃饭,白天一直在队里练棋。”
俞亮的声音也很干涩,“时光,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时光低头,又抹了下眼睛。俞亮分明看到有什么透明的东西砸进棋盒里。他的星星哭了,每滴眼泪都把星光带走一点。
“我有努力练棋,我会追上你的。”时光说,“你别不信我。”
说完,他开始默默地摆着棋子,“我定段赛和岳智那盘你不是一直没看到吗,那盘我记得挺清楚的,我摆给你看啊。你就,你就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俞亮走过来,没有坐到他对面,而是像双人赛一样挨着他坐在了左手边。他无心看棋盘,只时刻关注着时光的动静。时光让他别走,他怎么敢走。
一开始时光摆得很顺利,直到那步挡,他突然就停住,下意识往左后方看,正看到俞亮的脸。俞亮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时光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我这步挡,没有问题。”
俞亮转头看向棋盘,“现在这么下确实是没问题,但你看这个,如果这步是挡,按你习惯的下法,后手很容易出问题。”俞亮说完,见时光没有回应,转头去看他。时光正呆呆盯着俞亮,眼里潮湿,“你说得,对……按我的习惯,后手肯定——”
“时光。”俞亮当机立断捧住他的脸,用手指揩去他眼角的水光,“你脸很烫,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好不好?”
时光在他掌心里点了点头。他不仅脸烫,眼睛也烫,本来很想哭,但一被俞亮碰到,就热到把眼泪也蒸发了。俞亮看得好清楚, 不清楚的一直是他自己,和褚嬴纠结那步棋,非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俞亮见时光安静下来,这才放手。指尖还有一点点湿润的泪,他忍不住搓了搓。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时光哭。
上一次只是时光睫毛上沾了水光,他就开始慌乱,现在时光喝醉,在他面前这样表露情绪——俞亮又一次在心里增加了对自己的了解,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纯粹善良的人。起码对着时光,不能算。
时光准备站起来去洗漱了,起身前习惯性地摸了下棋桌的右手边,突然发现不对劲,“我扇子呢?”
他又看了眼棋桌,转头问俞亮,“你看见我扇子了吗?”
“你——”俞亮回神,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每天都会带到棋室的,今天早上你拿了吗?”
时光还愣在原地苦苦回忆,俞亮握着他的手,“你别急,今天出门背包了吗,想想是不是落在哪儿了?”
“背包,我,我不会放在背包里的。”时光喃喃:“饭店,对,饭店,我去找找!”
“你别动!”俞亮把他拽下来,“你这个样子怎么出去,我去找,你别动了。”
“不行。”时光拽着他,“你,你不能走。我自己去,我能找着。”
“时光!”俞亮再一次把他摁着坐在棋桌前,“你把后手摆了,摆完了我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一定把扇子给你找到。”
俞亮半蹲在地上看着他,又黑又亮的眼睛像温润的黑子,“相信我,可以吗?”
时光吸了吸鼻子,点头,“那你也得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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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夜风一吹,俞亮才觉出自己已出了一身热汗。他现在无比庆幸时光刚才是狼狈的,这才不会令他自己的狼狈无所遁形。
时光从没有在他面前喝醉过。
俞亮本以为自己除了围棋不会再在意什么,尤其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时光就像一块对他无限度开放的海绵。他没有经历、没有拥有过的所有都可以在时光身上寻找到蛛丝马迹。如果他索取,他甚至相信时光会毫不犹豫地给予。
可是他怎么能够无限度地索取,他凭什么。
时光愿意接下他孤注一掷的赌注,再一次回到围棋的世界。他带他去十三中的围棋社,去看见围棋的另一种生命力。时光身上所有的鲜活都在张牙舞爪地冲着俞亮空白的人生拼图上开花,温柔又不容置喙地要求他的人生变得五彩斑斓。
俞亮突然想起有天回家,看到时光做贼一样蹲在地上拼拼图。那是他早就拼好的一副,不知道怎么被弄乱了。他在门口看了会儿,终于咳嗽一声,时光边收拾边回头,手忙脚乱中把一片拼图的凸起折断了。时光多坏啊,俞亮后来自己重拼的时候忍不住想,从此他完整的拼图里有了一块空缺,是时光干的。可他甚至没办法苛责。
可时光并不会永远都像向日葵一样灿烂。尤其当俞亮见过时光颓废的面孔后,便更加无法容忍时光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伤心。
就连洪河他们也会偶尔调侃,谁都劝不动的时光,还是得俞亮出马摆平。可只有俞亮知道他是如此孤注一掷,燃烧过去所有妄图点燃时光。他并不像表面一样从容。他甚至是庆幸的,庆幸时光能有回应,证明他过去的所有执着都不是独角戏。
可时光只自顾自同意自己与他同气连枝,却不对他开放其他情绪。
多希望时光能再信任自己一点,再依赖自己一点,俞亮有些挫败地想,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坚定地相信,时光会留下来,再一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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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饭店的时候已经快打烊,俞亮和服务人员沟通了一会儿,这里确实没有落下过一把扇子。他想了想,折返去时光的战队再找。到了门口的时候值班的保安让他出示证件,他只有围达的证件,进不去,最终还是半夜打通了方绪的电话。
俞亮每一次出人意料的行为都必然是因为时光,方绪有些无奈了,“他这会儿不在你身边?”
“嗯,具体的我回头再和你说,师兄,你有许厚电话吗?”
最后还是许厚在电话里和保安通了气,同意让俞亮进去找东西。俞亮按开棋室的灯,一眼就看到时光的桌子,他走近翻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找到扇子。抽屉最里面是一只棋盒,虽然知道那里面肯定装不下扇子,但俞亮还是没忍住打开了。
那是一只空的棋盒,里面装着他还给时光的手表。
没有理会保安有些异样的眼神,他请求调出棋室的监控,仔细辨认过后发现时光在离开的时候是拿上了扇子的。他又打车折回饭店,打算再调一次包厢的监控。可等他回去时,饭店已经关门了。
最终俞亮还是没有找到扇子。他不知道回去后怎么和时光说,他答应过他,回去的时候扇子也会找到的。第一次,他要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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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亮在家门口的草坪站了很久。月亮升到树顶,静静睇人间草木。夜露迷蒙,沾到人身上便很重。俞亮被露水压得直不起腰,又一次与那种无能为力的失落感不期而遇。直到时光打电话给他,鼻音很重,在电话那面讲:“俞亮你快回来吧,我找到扇子了……洪河他们拉我上车的时候顺手给塞我包里了。”
进门后发现时光的鼻头还是红的,俞亮不知道他又怎么了,想问,但无话讲。这种倦怠很恐怖,他不敢深想,摆摆手准备洗漱。时光亦步亦趋,在后面小声问:“俞亮,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都不看着我说话,你肯定生气了。”
“真没有。”
“俞亮!”
他终于被叫得回头,再没精力掩饰自己的疲惫。“时光。”他问,“你信我吗?”
时光急呼:“当然!我不都说了——”
“我说的不只是下棋!”话一出口,俞亮就知道不对了。但覆水难收,他没办法。今晚注定不是个好日子。他放低声音,令时光险些以为他在祈求,“我现在状态不太好,我们改天说可以吗?”
时光点点头,站到他旁边同他一道沉默着挤牙膏,刷牙。出浴室门的时候两个人肩膀又撞在一起,时光磕得痛了,并没有喊,没事人一样跟在俞亮后面进房间。
夜里酒劲涌上来,他肩膀又疼得厉害,只能侧着身子往俞亮身上挨。俞亮被他挤得睡不着,下床往书房走。棋桌上静静放着那柄扇子,俞亮看着看着便笑了出来,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自从时光闯入他生命,这样的感受已是常有。他看世界常是雾里看花,是时光令他学着慢慢体会。
时光半夜疼得醒过来,伸手一摸侧边,是空的。他吓得立马爬了起来,开始将屋子里的灯一盏盏按亮。俞亮听到动静后便从书房里出来。时光和亮起的灯光一同迎过来,看到俞亮时似乎是想笑的,但有点失败,只挥手说着“没事”,语气像极了劫后余生。
等再度并排躺在床上,时光小心地朝里睡了,但胳膊压着痛得慌,他忍了忍,还是转向了俞亮,“你半夜起来干嘛啊。”
俞亮盯着天花板,看起来像在出神,“我也没有问过你,为什么半夜要去书房复盘。”
“俞亮。”时光问他,“咱不能翻篇吗?”
俞亮转过头同他对视,“怎么翻?”
时光一时说不出话。俞亮步步紧逼,“你去棋室那么远,不也没有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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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下意识想往被子里钻。
他最怕俞亮这样归根究底,仿佛不能容忍人的任何复杂情绪。如果事事都像棋子一样非黑即白就好了。时光想,他要怎么在俞亮这么一个执着且坦荡的人面前承认,承认自己是一个有些自私的普通人。
俞亮静静看着他,伸手握住他肩膀。时光疼得皱了眉,俞亮心里叹一口气,从床上起身。
时光伸出手,最终只碰了碰他衣角。
夜灯亮了,像盏星,时光眼神落在他身后,随着他翻找医药箱的动作沉默地移动着。俞亮身上仿佛有条看不见的底线,随着时光的一举一动渐渐被海水冲淡,后退。
时光扪心自问,我真的看不见吗。他明明是知道的,却愿意一直悬而未决。看俞亮这样为他一次次改变,他犹不知足。真是太差劲了,时光想,怪不得你们会想离我而去,怪不得。这从来怪不得你们。
俞亮转身的时候,只看到时光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他,颇有些不知疲倦的样子。喝醉了居然是这样的,俞亮笑出来,嘴角弧度认命般地软下来,“你总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突然消失。”
“嗯。”时光声音闷闷的,难得服了软,“那你别走。”
俞亮的心就这么突然塌陷下去一块,像被时光啃过一口的小蛋糕。他拿了红花油,又在衣柜里翻找,“你把你那套头衫换了,我给你上点药。”
“没事儿,过几天就消了,你别忙了。”这么说着,但时光还在缩在被子里把衣服脱了。俞亮把他掏出来,抖开自己的睡衣给他披上。
上药有些疼,但那疼还能忍受。俞亮掌心是暖的,一圈圈搓着,时光被熏得有些醺然,手里紧拽着俞亮衣角,看了他一会儿,讲,“你别走啊。”
“这是我家,我能走去哪儿。”
“哦。”时光看着他,“所以你要赶我走。”
这都哪儿跟哪儿。俞亮忍不住狠狠揉了下他肩膀淤青,时光居然也没跳脚,只很委屈地皱了脸,眼神无声控诉他。
俞亮头一回意识到自己可能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好人。他在时光身上投射了太多,他太想要回报了。他可以等,只要等得来。
“有谁走了吗?”俞亮低头凑近他,一双眼又黑又亮,盯得时光无所遁形,“有谁离开你了吗?”
俞亮从不是一个轻浮的人,但此刻他却总怕这话问得不够认真慎重。这姿态映在时光眼里,像极了审判。
时光再一次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可是肩膀被俞亮牢牢固定着,根本无处可躲。
“你不都知道吗!”他以为自己控诉得很大声,可在俞亮眼里就像不熟人的猫在预告自己要挠人。
“你自己也觉得了,我这个人轻浮,任性,又白痴,我都这样了,别人要走不是很正常吗!”
“时光!”俞亮握住他乱动的手,“是我的话让你不安了吗,那我道歉。我那都是……”难得的,俞亮有些结巴,好在夜灯并不太亮,掩盖了他泛红的耳朵,“那是误会。”
时光吸了吸鼻子,“什么误会啊?”
俞亮不肯再说了,“就是一些误会而已,你不要在意了。”
时光皱着眉。他直觉自己要为此错过一些东西,于是一点也不肯放过。
“你就哄我呢吧。我啥样我自己知道。”说完挣了挣肩膀,准备朝里睡觉。
俞亮不敢再用力握着他肩膀,只能虚虚拢着,于是两人姿势无限接近于一个拥抱。俞亮被自己的臆想逼到脸红。时光脖颈连着肩膀的地方都被他搓到红得发烫,藏在他的睡衣里,只肯露出一点,被头发软软蹭着。
“时光?时光?”
俞亮看着时光被自己叫一声就往被子里缩一点,疑心他酒劲上头又要哭,再喊时就有些急,“时光!”
“你吼啥!”时光翻了个身,又滚到俞亮怀里,“问你啥你又不说,又不让我睡,干嘛啊,嫌我烦就赶紧赶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不是这个意思了?”时光踹了他一脚,“是不是你说我什么也不会,是不是你说的?说我好吃懒做来着?我出门吃个饭都要被你说贪玩不练棋。是,我水平不高,误打误撞定了个段,走上职业生涯还半途而废。我现在就告诉你,最开始和你下那两盘棋的人压根儿就不是我!你找错人了!”
时光本想稍稍逼他一下,结果再一次把自己绕了进去。最后喊出来的时候没忍住红了眼圈。
他看到俞亮震惊的眼神了。可能是觉得自己遇着疯子了吧,时光这么想着,感到有些惨淡。他想褚嬴离开是对的,他就是这么一个总能把事情搞砸的人。
时光胡乱地抹了把脸,“对不起。不过那个下棋的人——”他哭着咳嗽了好几下,余光里看到俞亮的手在他肩头将落未落。讲出来的话也不知道是在惩罚自己,还是惩罚俞亮。“你想见也找不到了。因为连我也找不到他了。”
俞亮还没开口,时光忍受不了这种难堪的沉默,把衣服扣子扣好,准备从床上爬起来,“我,我还是去客厅冷静下。”
俞亮眼神从他扣扣子的手指上移开,率先一步起身将房门上了锁。时光抱着枕头,不愿抬头看他,“你让开。”
“我觉得你不是一个人就能冷静下来的类型。”俞亮挡着门把手,“我建议你留下来。”
“你又懂了?”时光嗤笑一声,“合着我刚说那么多都白费了。你怎么就不明白,你压根儿就不——”
“我想懂。”俞亮拧着眉,胸膛起伏,“你也得给我这个权利。时光,做人不能这样。你在我面前这样,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时光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能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最终只能嘟囔一句:“我发现你这人有点儿专制啊。”
“也许吧。”俞亮走近他,把时光怀里的枕头抽走,带着他又一次在被窝里安顿下来。时光看着俞亮拿被子把两个人都裹了起来,忍不住问他干嘛呢。
“你不是喜欢躲进来吗。”俞亮把自己手腕放进时光手心里。昏暗的被窝里,他那双眼就像天上闪光的双子星,耀眼得令时光又有想哭的冲动。“拉着,这样我就不会走了。”
被俞亮这么一说,他反而不好意思拉人家手腕。但转念一想,是俞亮让他拉的,不拉白不拉,便将俞亮手腕直接抱在怀里。
时光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如果我说了,你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你就开门让我走。”
俞亮说,“好。”说完便笑了。
他渐渐能摸到时光每句话背后给自己留下来的余地了——我要说了,你不要以为我是疯子,也不要赶我走。
如果时光真是疯子,俞亮想,他也不会让世上有第三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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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时光絮絮叨叨把一切都讲完,俞亮仍是一言不发。时光等得急了,捏了捏俞亮的手,这才发现对方掌心里出了汗。
原来他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胸有成竹。
“你说点什么……”时光垂下头,“你别这样不说话啊。”
“其实——”俞亮拉长了声音,等时光抬头看他时,才有些无奈地笑了出来,“褚嬴的事情,我多少有些猜到。”
“啊?”
俞亮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捏了捏时光的脸,“小时候下完那盘棋,你在那里吵吵嚷嚷说背后有个人,是他让你下的,你都忘了?”
“我去,这你都记得。”时光小声讲,“我以为你输棋了光顾着哭呢。”
俞亮抿了抿嘴,“只是我并不知道你和他之间这些故事。”他说,“这些本来都是你和他之间的回忆,是属于你的东西,你愿意分享给我……谢谢你。”
“干嘛啊……”时光撒开他的手,捧着自己脸不想看他,“突然这么客气干嘛,怪吓人的。”
“时光。”俞亮凑近了喊他,“褚嬴离开一定不是你的原因。他的到来都是多亏你,怎么可能会想离开你?”
时光抬头看他,“你真的信我说的?”
“也许无法用科学解释。”俞亮坚定道,“但我相信棋不会骗人。”
“你说最开始那两盘?”
“不是。”俞亮忍不住笑了,“围棋联赛那盘。”
“俞亮!”时光忍不住又想踹他,结果被对方用被子裹得更紧,“你你你要造反了是吧!我什么都跟你说了,你以后不就随便拿捏我了。”时光像是才回过神,“不行不行,我后悔了,你赶紧把之前那些都忘了!”
“有点难。”俞亮点了点自己脑袋,“我记性挺好的。”
看着时光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俞亮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不是正好吗。”
“什么玩意儿?”
“你确实是任性,又轻浮,又难搞。喝醉了麻烦得要死,夸你你不信,骂你你更生气。但好在我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可不是嘛。”时光翻了个白眼,“俞亮,俞亮二段,小俞老师,特别固执,还幼稚,还小心眼。”时光想了想,又加上一条,“哦,还爱吃乌冬面。”
“还有呢?”俞亮忍着笑,“明天中午去吃大排面吧?”
“好啊好啊。”时光说完才回过神,“去你的。你缺点可太多了,我要睡一觉,睡醒了才有劲儿慢慢数。”
“诶,你审完没啊。”时光忍不住在被子里踹了俞亮一下,不重,“你觉不觉得被子里有点儿闷,我喘不过气了。”
“嗯,我也有事瞒着你。”俞亮起身,在被子里给时光撑住一点空隙,夜灯的光照出一条得以令他逃脱的通道,时光看了看身后,还是选择转头又凑近俞亮,“什么啊?”
俞亮伸手按住他淤青那侧的肩膀,力道不容置喙,“时光,我想亲你。”
“从你哭个不停的时候就想了。”他笑得有些无奈,终于在不完美和坦诚间选择向坦诚妥协。
“你看,和你的任性、轻浮比起来,我更劣迹斑斑。”
“啥玩意儿啊。”时光终于笑出两个甜甜的梨涡,他伸手把被子裹紧,断绝一切光线的窥探。“那我俩,这不彼此彼此吗。”
凝滞的月影重又在窗外流淌。今夜月光都不曾进屋打扰,只在天亮消失前,送了他们最后一点星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