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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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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2-22
Words:
22,096
Chapters:
1/1
Kudos:
9
Hits:
466

【俞时】半生缘

Summary:

武侠玄幻au,一发完。从前的活动文,存档。

Work Text: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1-

 

这段时间,时光时常感觉自己持续地流血,但摸摸口鼻,并没有任何发现。

渐渐,日常饮食、进水,劳作,甚至于呼吸都成为一种负担。他感到疲累,像缺水的花瓣,即将从枝头凋谢。但俞亮已经重伤昏迷,他必须保持清醒,勉力将每天的白昼与夜晚都熨出平整的样子。

清晨,将太阳从井里打捞上来,而后迎着日光,时光在破损的兰因寺里翻找所剩无几的创药替俞亮换上。山下的人声比撞钟声更准时,如潮涌一样拍打他,逼迫他交出寺里最后一颗舍利。他们为此甚至放火烧山。

时光走投无路,权作一只闭塞的蚌,只能充耳不闻。

 

俞亮,俞亮。他那时牵着昏迷的俞亮,撑出一个笑,说你这下完了,你还等不到下山发扬光大你的刀法,就要在这里变成一只烤鸭。

那时俞亮仍昏睡着,面容在火光里呈现出一种暖玉的色泽。时光一眼望过去,便能看清他的肺腑丹田。这是多纯粹的一个人。

反观自身,时光丹田空空如也。

但那里曾是有过一颗舍利的。为了这颗儿时误吞下的舍利,他的人生前后分裂,此后不得不将这片顽劣的灵魂折折剪剪,拼凑成一个适合供养舍利的佛子模样。那原是应了住持的好心,并不忍心从时光身上生取舍利。但日后种种业果,却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俞亮又在梦里咳嗽了。那声音一阵一阵往时光脑海里凿去。若不是眼下舍利像个烫手山芋被那些人觊觎,时光几乎会毫不犹豫将它取出来喂给俞亮。

所以当他在藏经阁翻到懒和尚的手札时,他几乎立刻便徒手捣碎丹田,将舍利取了出来。

它是这样小,在阳光下也并不会发光。一块破碎的心血,一颗其貌不扬的石子,仿佛说它是什么都行,可它却是货真价实的佛陀顶骨舍利。那上面还缠绕着时光的一点气息,任谁也想不到它能有重塑因果的力量。

 

从那天起,时光便一点点萎顿下去。

他小时候常想,佛祖的莲花座会凋谢吗,会结莲蓬吗。那时懒和尚打着哈欠讲会的,夏天过了你去看看,还有莲子呢。他说我知道我知道,莲子不就是你们说的舍利嘛。懒和尚听完哈哈大笑,却也不同时光争辩。

那年夏天他看其他僧人下山采买莲蓬,卖莲蓬那处也在卖莲花。莲花花瓣本身舒展,有纤细完整的脉络纹理,却在卖花人手指翻飞中,几下便被折了进去。这样的八瓣荷花,在寺里,是要被当做供花的。

时光凝视荷花片刻,隐隐感到一种拘束的疼痛,最终开口将那朵供莲讨了回去。

只是天气太热,荷花甚至没活过小暑。时光只能一天天见它枯萎,褐色的,折痕横亘其上,就像他曾在俞亮手中见过的那种断裂的掌纹。而后它渐渐缩水,就在一个雨夜,便于时光床头彻底干枯凋谢了。

 

他坐在俞亮旁边,背靠那个他儿时很努力才能爬上去的莲台。夜幕来临了,山下的声音好像也渐渐远了。时光回首一生,说不准自己是该憎恶这颗舍利,还是该感谢它。

他本是一个普通的孤儿,被兰因寺收养,日课不好好上,修行都堪忧,是去往哪里都不会出挑的普通人。可他一朝吞了舍利,身份变换,便突然踏入修行的门槛,甚至能运用舍利替俞亮除去修行心魔。

我若真的是佛子便好了。时光想,那便可以想办法消除住持口中兰因寺必有的一劫。可以救俞亮下山。可惜我不是。

世情如潮,带着粗粝沙石,一日日拍打他破碎却坚固的蚌壳。他从不轻易被谁打开。他只是在无人处敞开自己,将生命中的闪光点小心翼翼地放在肺腑之中。那些于他不甚契合的珍贵之物,被他珍藏着,哪怕磨损血肉也不舍得取出。

他甚至都不知道,再来一次,是否还会与俞亮重逢。如果可以,他希望俞亮忘记一切,做那个他本该成为的,心无挂碍的刀客,从此再也不要踏入兰因寺了。

 

失却舍利的丹田重伤难愈,像那朵萎顿的荷花,枯萎时连一点芳香也无。若是可以,他该更像一个佛子,拈花微笑,将舍利托付给俞亮时,指尖亦有淡淡馨香。可惜他不能。

于是他只是将手札和舍利塞进俞亮掌中,转身向着诸天神佛拜了下去,便再也没能起身。

 

-2-

 

醒来时,俞亮尚有些恍惚。

 

记忆中第一次见时光,是在兰因寺地宫。

满壁千佛小像,每一尊佛像前都供着一盏莲花灯。灯油总有燃尽的时候,俞亮就是在时光来添油燃灯时遇见他的。

那时他比时光略高一些,于是对方便爬上莲花台盘腿看他。俞亮隐约听父亲提起过,兰因寺有位不出世的佛子,是舍利转世,修为深不可测。

他这么想着时,时光便撑着脸看他,眼里有些好奇,但脸上仍是倦倦的,像怎么也睡不饱,眼皮子也困出个褶来。俞亮回神,他才开口,像一直在等这一刻一样:你叫什么啊。

俞亮。

哦,俞亮。时光点点头,又喊他一遍:我叫时光。

俞亮点点头,也想这样喊他一声,但又觉得突兀且尴尬。于是终究是无言。

时光低头玩着僧袍上的补丁,那里针脚掉了一些,露出了线头。他抠着玩了一会儿,问,山下荷花开了吗?

俞亮一愣,他并不怎么关注这些自然细微之处,于是感慨,想来这就是佛子吧,只是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些同情。

他听说过,时光并不能下山的。

于是他装着懂的样子点了点头,说,开了的,应该开了。时光眼睛一亮,问他吃过莲子没有,好吃么?俞亮十指不沾阳春水,只握过刀剑。想到明娴为他熬的莲子粥,便回他:还可以,有些苦。

于是时光的表情便没那么期待了。二人一阵话说完,又是无言。俞亮手心渐渐出汗,他将手背过身,在衣服上蹭了蹭,而后右手握紧了刀柄:听说,你修行日浅,但修为已经小成了。

时光这下终于坐直身子,但比起正襟危坐,更像是日课打盹时突然被师傅们点到名字。他又摸了摸掉线的针脚,眼神却不肯看俞亮:是,是吧......他们这么说我?

嗯。俞亮单刀直入问他:你可以和我对局一场吗?

时光愣愣巴巴的,只说是师傅们不许他随意动武。于是俞亮脸上有些难得的难堪:你不必...怕我因此受打击,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了。

时光也很讶异: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也,哎呀,我也很想动一动的,只是我花拳绣腿,我也打不过你啊。

俞亮拧着眉,星子一样的两眼便渐渐暗下去:你不必这样自嘲来羞辱我。

俞晓暘剑法超群,他却自小便孤注一掷修行刀法。日者曾为他推衍过命数,命里血气太浓,练刀需得好好修心,否则容易误入歧途。也因此,俞晓暘至今未曾允许他外出游历。

一路走来,他已透支了被人嘲笑辱骂的可能,手中古刀虽未曾饮血,但时常发出寂寞的嗡鸣声。他本以为今日无论输赢,总也算给自己、给父亲一个交代,但没想到,对方竟连这个机会也不想给他。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时,时光却出声叫住了他。

他转身扬眉,嘴角却仍是向下抿着的:你同意了?

时光伸出两手。你用刀,我没有趁手武器,这也不公平。他说,不然我们指尖蕴力,手指拆招?

俞亮抿了抿唇,点头答应了下来。两人细细拆了十来招后,俞亮收手认输。时光修为之深,他望尘莫及。

时光看他低头不语,两手紧紧攥拳,也不知如何安慰他。良久,他从身后台下取了一盏未燃的小灯,左手在下,右手在上,恭敬点燃。俞亮这时抬头看他,烛火在时光脸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对方合掌默默念了一阵,而后将灯又请回原处。俞亮问他做什么,他说,他替他许了一个愿,希望他能成功证道。俞亮有些受宠若惊了:你......可以许愿吗?

为什么不行,时光讲,我也是人啊。硬要说来,我其实并不算出家人。就算是出家人,那也是人。是人就会动心起念,就有求,这很正常。说着,他指尖蕴力,泛起一点微光,在满室烛火中靠近俞亮。

指尖越发靠近俞亮眉心,时光轻声念:俞亮,闭眼。俞亮应声而动。

一瞬间,他灵台万千杂念纤毫毕现,又被对方伸手轻轻拂去。

 

时光不知道,他违约睁开了双眼。

对方站在莲台上,便突兀比他高出一截,口中诵经时唇瓣黏连,偶见红舌闪烁。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若生法相,便为着相。俞亮从不信佛,入寺门却并不礼佛,那天恍惚中亲见佛子施恩,一念心动,挂碍方除,又生心魔。

对方施法完毕,起身离开,一张脸明明还有未褪稚气,两颊肉圆润可爱,却因施法过多而失却血色。俞亮欲扶他一把,伸手时却恐怕掌心汗渍沾污佛子,于是背在身后狠狠擦拭了一通才伸出手。对方却已先他一步站稳了。

时光问他感觉如何,他有些讷讷地说好,很好。于是时光宽心地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肩止住他话头:下次来,记得给我带些莲子吃。俞亮点头应了,过了片刻才想起回头问他,粥呢,那莲子粥怎么样,我可以让母亲多放些糖。

俞亮转身,这才发现对方已然顺着点点烛光,离开地宫了。

 

心魔已除,他的证道之路一片坦荡。回庄后俞晓暘探查了他周身经络与灵台,也不得不感慨机缘巧妙,于是终于放他外出游历。

他一走便是六年。回来时,俞晓暘已臻化境,携着明娴飞升而去,俞亮的师兄方绪也正闭关。庄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姆妈记得为他端一碗绿豆莲子汤消暑。等苦味弥漫开,他才恍然记起,他还未曾给时光送过莲子。

并非是他不想送。他自从寺中回来,梦中便时常出现时光身影。梦里,时光周身一圈柔软光晕,念诵佛经时白齿红舌,每一寸发肤都在提醒俞亮这是佛子,勿要着相。醒来后往往亵裤污浊,他只得背着月光偷偷去洗净。

他加倍努力地修行,只希望自己能早日证道,不辜负时光那盏莲花小灯,也望自己别再执迷不悟。

只不过,他曾经于武道执迷时,有时光替他消除杂念,但当他的杂念变成时光时,却无人能告诉他该如何解脱了。

下山六年,他自诩心境已愈发纯熟,喝完手边莲子汤便又让姆妈再做一份装好,又叮嘱多放些糖。

只不过再次来到兰因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看到的会是万人围攻后破败不堪的寺庙。

那些人争相说着时光根本不是舍利子转世,他不过是山下孤儿,被捡回去后处心积虑吞了兰因寺供奉的顶骨舍利才成为佛子。如此弥天大谎,不知怎么被捅出去,惹了众怒,一时间各色人等齐攻兰因寺,要他们交出舍利。

 

俞亮一路掠过人群,在断壁残垣中找了许久才找到了时光。

殿内天王像倒在门口,砸碎了供奉台,俞亮看到一片沾血衣角,便疯了似的在那里刨挖。挖了许久,才发现身后有一道目光,断断续续落在他身上,他回头,看到时光那双眼,灰扑扑的,正藏在大日如来塑像身后,失神地望着他。

他两手都脏了,不知如何才能将时光抱出来,于是只能背过手,在衣服上蹭了几下。时光看了他一会儿,眼珠子动了动,自己缓缓爬了出来。莲台摇摇欲坠,俞亮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他,时光像是被暴雨淋湿的花骨朵终于落地一样,安稳地昏迷在他怀里。

 

寺里师傅们都不见了,俞亮却并不敢问他发生了什么。

时光越发不爱讲话,白日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发呆。俞亮便陪他坐在废墟中,看天光从屋顶破洞上漏下来。良久,时光的指尖才动了一动,向俞亮垂下的手掌探过去。他没有说话,俞亮却心领神会一般伸出两指,与他在光斑内极细极慢地拆起了招。十招过后,时光懈了力,慢吞吞地抬头看他。你变得好厉害,他说。

俞亮抿了抿唇,低头时马尾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有些发红的耳廓。

我很努力地练刀,他说,我等着回来再次与你对局,等了很久。

时光收回手。我......我一身修为都不是自己辛苦得来的。第一次拆招也并不是靠身法招式赢的你。他低头,声音几不可闻:是你自己推衍对局,主动认输,我知道的。

俞亮侧过脸,看到他颤动的睫毛,莫名想到自己有次练刀。收刀时风起花落,一只蝴蝶颤巍巍停在他刀尖。他并不敢动,只等它再度飞起才收刀入鞘。他一念心动,伸手捉住时光后缩的手指,指尖一寸寸沿着他掌纹摩挲。

良久,他才出声:这里的剑茧厚了。

时光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放下手时睫毛上还有未擦完的泪光。他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像某种小动物一样,朝着俞亮那里靠了一靠。俞亮顺势将他圈在怀里,手心里还有未来得及擦去的汗渍。

他心脏跳动得厉害,体内灵气翻涌,又被自己强行压下。时光的眼泪将他衣襟沾湿一块,他却觉得快慰。

他不曾看过佛祖垂泪,幸好时光也并不是真的佛子。他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为自己的自私在心中不停道歉,可终究没办法松手。

 

那段日子,堪称俞亮生命中最完满的时刻。他与时光二人将藏经阁修修补补,在里面打起了地铺。时光仍记着他易生执念,天不亮便像只仓鼠似的在藏经阁里翻找,偏要俞亮日日念诵他找来的经书。傍晚,二人便去后山找蘑菇和野果饱腹。睡前,同分一盏烛光,二人借着光晕打坐修炼,有时以指拆招,渐渐胜负均分。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山下之人放火烧山,意欲逼时光下山交出舍利。

那日火光漫天,时光一句话也不说,只沉默着不停打水、灭火。山下人借着冲天火光强攻上山,俞亮面目冷肃,一人一刀伫立山门,任凭世情汹汹,也不挪动分毫。

火烧至黄昏,终于等来一场大雨,浇熄山上红光,淌过山门瓢泼血痕。出寺前,俞亮一身黑衣,回来时,亦是一身黑衣。时光去牵他衣袖,却一手濡湿。并不是雨水。

俞亮发丝被雨淋湿,胡乱地黏在脸上,见时光看自己,他抬手抹了把脸,淡淡宽慰他:不是我的血。

时光只顿了一下,便蕴力向他伸手。俞亮抬掌握住他手指,也将那点佛光收进掌心:不必帮我看伤。话音未落,他嘴角流下一丝血线。时光愣怔着看他,他浑然不觉,又或是不想察觉。

这样的结果,早在他挥刀时就能预见,如今成真,他不知该感到解脱的轻松,还是难过,亦或是什么都没有。

他说,我道心已碎,不必再看了。

而后,俞亮便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再睁眼,便是某天黄昏。日影斜斜透过废弃庙宇,在莲台前洒下最后一线。时光佝偻着,正对着佛祖脚下,深深将自己埋进这一线光里。俞亮匍匐着上前搂他,但掌下皮肉已经冰冷僵硬。

道心破碎时都未曾有过这种疼痛。于他而言,没有时光的日子过得那样长,六年宛如一世,在一起的光阴却这样短,他只是昏迷几天,醒来却改天换地。

他还记得那天回兰因寺,他将失了神的时光搂在怀里喂莲子汤。时光已太久没有开口说话,乍然见人,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声。俞亮看他吃得嘴唇发亮,实在很想替他抹一下嘴巴,但终究是忍住了。但也许是眼神太过胶着,时光吃到一半转头看他,有些赧然地将只剩小半的汤递还给他,那眼神大约是在说“你看你还要吃吗”。

俞亮小声同他讲,他吃过了,这是给他带的。他又问他,莲子好吃吗,苦吗?时光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甜。

他慢慢讲,嗓音仍是哑的:是......甜的。

 

俞亮从不礼佛。此刻,他终于陪着时光一道向着佛祖五体投地,发下宏愿。风静静吹熄了寺里唯一的烛火,舍利在俞亮掌心发出微弱光芒。

 

-3-

 

再睁眼,便是天光大亮。

 

俞亮一时不知身处何处,只看到漫山遍野望不尽的绿意。他粗粗判断了一下方向,便往一处走去。直到踏步出去才惊觉不对——他的脚太小了。

这时,俞亮才终于相信那颗舍利确实有回溯因缘的能力。

 

远处,日色刺眼,他穷尽目力,只能看到远方一点飞起的屋檐。那样式太过熟悉,他几乎第一眼就认出那是兰因寺的禅房,于是便气沉丹田,奋力向日头升起的地方奔去。

 

前些年,兰因寺筹得善款,得以为佛像重镀金身。殿内四方天王像威严赫赫,如今俞亮身处炬目凝视之中,前尘后果如雪花在脑海中纷至沓来。他闭上眼,良久,双掌合十,颔首行礼。

转到后方大雄宝殿时,俞亮正看见一团灰扑扑的影子抓着台上供品狼吞虎咽。不知为何,他隐约便觉得那就是时光,正要开口,却见他吃完了桌上供品,又往莲台旁爬。

那里正放着刚延请回来的顶骨舍利塔,时光并不知晓,只以为那是个什么瓶子,鼓捣了一会儿才打开来,其中一层浅浅水光,水上漂浮着一块类似石头的半透明东西。他把那东西倒了出来,嗅了嗅,又在嘴里咬了咬——太硬了,怕是不能吃。

俞亮看得惊心动魄,见他往嘴里放了,忙出声喊他:别吃!

时光本都要从嘴里拿出来了,猛不丁被他一吓,两手一松,便咽了下去。

那到底也是个硬物,时光被卡得不上不下,一下子便从莲台上跌了下来。俞亮不及细想,跨步过去便要接他。但他忘了自己此刻也是孩童身量,只是半托住了时光,而后便被他带着在地上滚了一圈。

这样一来,那颗舍利便被他彻底咽了下去。时光恼恨地看着他,都怪你!

他边咳边讲,那玩意儿硬邦邦的,我本来就没想吃,结果你倒好,直接给我吓完了!

俞亮被他压在身上,此刻眼里只有眼前这一个时光,并不像他记忆里那位不多话,有些赧然的佛子。

他惊觉,可能眼前这个才是时光最原本的样子。普通,鲜活。他情不自禁伸手,想摸一摸时光的肉脸,却见一片黑影挡住日光落了下来——是住持。

俞家小施主,他仿佛并不讶异时光闯的祸,只是叹息一声,原来是你来了。

俞亮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却无法勘破。只有时光,像被戴上了紧箍咒的小泼猴,见到住持便老实了下来。他迭声说着对不起,真不是有意吃下去的。不然,不然我给你吐出来?说着,便往嘴里伸手抠挖。俞亮的手伸得比住持还快,当下便攥着时光手腕不肯他动。

懒和尚闻声而来,三两句弄清楚状况,便伸手狠狠打了下时光的头:就知道吃!

时光拖着哭腔:我饿......

俞亮听他要哭,心里便像被揉皱了的纸一样,干巴巴地揪了起来。是我的错,是我吓着他了,才害他不小心吞下了舍利。俞亮挡在时光身前,两手垂在身侧,却攥得很紧。

住持与懒和尚对视一眼,许多东西自他们眼里流淌而过。良久,懒和尚终于出声:行了。这样,你就暂时待在禅房反省。至于俞小施主嘛,你便替他把这几日的活儿干了,如何?

俞亮想也不想便应了下来。

 

时光躲在住持身后偷偷看他。俞亮那时一身白衫,布料光泽与袖口纹饰均彰显了他不凡的家世,只是他一路匆忙跑来,玉带钩也歪了,头发也乱了,袖口金线被树枝剐蹭地抽了丝,就好似大雨瓢泼后,一杆碧竹被砸得歪七扭八,枝叶零零落落掉进了雨后积起的小水坑中。时光就是那水坑底一块泥,只有在对方落难时才有余力努力去欣赏,贪心地想着够一够。

他们三人商量了半天,而后一齐看向一直不吭声的时光。时光仍盯着俞亮袖口金丝发呆,突然便见袖口的青竹花纹动了一动,向他飞来。

他抬头,原是俞亮冲他伸出了手。

 

时光被困在禅房里,住持为他送来大捧经书,要他日日诵经。他连尊者名字都念不利索,读来实在发困,只有其中几本身法还算入了他的眼,便捧着书在房内不自觉比划起来。

俞亮进房时,时光正并起两指比划剑招,一招斜刺便冲俞亮面门而来。俞亮以拳应招,与他过了十招,最终发现如今的身体同从前相比确实不够施展。反观时光,早已兴奋得两眼发光:俞亮!

这几日下来,他与俞亮早已混得很熟。

我感觉我有天赋!他说着,兴致勃勃的。说不定我以后也会踏上修行的道路,到时破个境,飞个升也是轻而易举嘛!

俞亮想笑,但心中隐约察觉到了上一世时光从不肯与他正面交手的原因,便有些愁容。时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便也不再夸耀,只远远地坐下来,抠着手指安慰他:我这天赋,可能也是因为吃了舍利才有的。你那么厉害,又有你爹一直教你,以后肯定能顺利飞升。

俞亮挨着他坐下,斩钉截铁道:我不打算飞升。

啊?时光讶异,为什么啊?

俞亮眼也不眨,嘴上便讲:我执念太重,又贪恋红尘。证道之路太过艰难纯粹,我走不下来。

时光此时年纪还小,听不懂什么执念红尘的,只是下意识仍想劝他:别啊,你又没失败过,干嘛这么不自信啊。

俞亮想了又想,转头时,视线不自觉落在了他袖口那处线头,于是思绪便像散了结的线一样,被扯得很远。

他说时光,你不眷恋人间吗。证道,那是很孤独的一件事。我虽然不怕证道的孤独,但——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时光已经伸手摸到了他手上的茧,自顾自地讲,你的是在这个位置啊。我好像不是。说着,他摊开自己手掌对比。

俞亮那是长期练字、握刀磨出的茧,时光的茧是在掌内指节上。他喃喃,该不会是打水打多了磨出来的吧。说罢,又将二人手掌沿着掌纹相贴起来。俞亮不知他要做什么,低头时一双耳已有些红了。时光毫无察觉,只对着两人相合的掌心纹路感慨:看到没有?他说,怪不得我总觉得我俩特有默契,这也太巧了。

俞亮歪过头问他,所以呢?

时光说得理所当然,所以我俩一起练呗。什么孤独不孤独的,我陪你啊。

俞亮心里一时熨帖起来,又有些微妙的伤感。但他不想扫时光兴致,又或是为了别的什么,总之没将那些猜想说出口,只是默默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两块饴糖递给时光。

时光看了他一眼,而后在俞亮鼓励的眼神里毫不客气地将两块糖都收了起来。

 

傍晚时分,住持来禅房看时光。时光确也大大方方同他讲了,求饶一样,这些东西真是看不进去,只有这、这、这三本,图画一样,倒还好些。

住持揉了揉他的脑袋,伸手探他经脉丹田。那颗舍利正发着温和的光,一遍遍,如海浪般温和冲刷时光经络。他这副身体如今比谁都更适合修行,但因果就如石子落水泛起涟漪,如今一因已起,谁也不知会惹下什么后果。

住持与他长谈到半夜,起身离开时月已上中天。时光扒着窗棂,不知在想什么。

俞亮住在客堂,与禅房隔着一进距离,他今夜无心睡眠,本就一直在后院散步,偶然见到住持经过身影,心下有感,便悄声摸去了禅房。

时光本在发呆看天,月明星稀,他数着树梢边上仅有的星子,一颗两颗,突然见俞亮来了,还以为是自己心下幻觉。

直到俞亮垫脚够到窗棂,伸手去牵他,他才回神。俞亮问他,你还好吗。他脸不自觉垮下去,想说我不好,我今后都不能随意下山了,他们还不许我随意修行,我不能再陪你一起了。俞亮,我要失言了。可为什么呢,我真就是这么坏的孩子吗,我就这么不值得别人信任和期待吗。可他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只是垮着脸摇了摇头,伸手紧紧握住俞亮的手。

窗棂太高,俞亮够着有些吃力,时光的手也被硌出了红痕。于是俞亮索性垫脚一跳,攀着窗户爬了进来。

俞亮身上穿的是师傅们暂时借给他的僧袍,但他向来行为端方,即使是僧袍也穿得板板正正,霎时做出爬窗的举动,饶是时光也有点发愣。月亮在身后的天上悬着,一勾弯月,时光的心好似也被它勾着悬着,摇摇晃晃的,直到俞亮再一次对他伸出手,拉他一同上了窗台,他的心才好像在俞亮手心平稳落地。

是不是住持以后都不许你下山了?俞亮凑近他耳边问,时光默而不语,俞亮便道没事,今夜带你下山看看,跟我走。

 

那时已是夏末了。但直到深秋,时光在寺里仍在想念早已回家了的俞亮。

寺里的银杏彻底黄了,金灿灿的,落叶积了一地。许多外来的香客都冲着古银杏的景来上香,但时光只能默默扫地。后院清净,他扫了没一会儿便开始分心,扫帚在地上转了又转,却是又不自觉在推衍招式。

俞亮走之前,替他摘了好几朵莲蓬。时光没吃过这东西,当下剥了就要往嘴里放。俞亮皱着眉拉他,苦的,他说,你怎么还是改不掉乱吃东西的毛病。时光气得想咬他:这不是你给我的东西吗!说完,脸便垮下来,眼尾也耷拉下来。他生气时不自觉会嘟起点嘴巴,俞亮记得那上面含着一层水光的样子,却是有些苍白的。如今这样鲜红活泼,真好。

他对时光讲,他想出去游历一番。

他没说出口,他这一趟远行其实是为时光找寻取出舍利的方法。

 

他忘不了从前那个问他荷花开了没有,莲子好吃不好吃的时光,眼里映着烛光,看上去就像要流泪了一样。眼前这个时光,在自己爬窗拉他下山时飞快地抹了下眼睛,他牵起他的手,也曾摸到一点湿润水渍。

从前,时光将生机与重来的机会留给了自己,如今也该换他为时光挣一个没有束缚的未来了。

只是春去冬来数载,他仍未找到能安全生取舍利的办法。眼看将到他记忆中兰因寺大劫的时限,便紧赶慢赶重回兰因寺。

他活了两世,但还仍未明晰佛法。俞亮不知道,因果宛如浪花潮涌,此起彼落,他这一次改变太多,于是原定的事变不会像预想那样发生。

 

他回来时,正赶上大劫第二日。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时光杀人。

 

-4-

 

大劫发生时约摸是深夜,时光身上穿着的还是雪白里衣,只不过当俞亮赶到时,那件衣服已经被染成血色。时光从未真正剃度出家,此时头发已长得很长,在他转身动手削下他人胳膊时,剑尖不经意划过发梢,削发落地。那一刻,俞亮仿佛听见自己心中什么东西也如此应声而落。

时光转头默然地看了俞亮一眼。虽然时过多年,两人身量长相均不同以往,但他一眼就认出眼前黑衣劲装的少年是俞亮。

这身黑衣配他的古刀,真是合适极了。时光下意识这么想着。握剑的手指动了动。他原是想擦去手上鲜血的,但余光一瞥,衣服上已无处落手。一时不知说什么,他只问俞亮,你来了。是回来看看,还是同他们一样?

俞亮嗫嚅了几下,说,我来晚了。

但你可以早些走。时光远眺山门,估摸着今日闯寺的人应该是不会再来了,便收回眼神同俞亮讲。他大约是累了,剑尖点地拄了一下,而后顺势盘腿坐下。见俞亮目光在剑上停留,便松手扔了剑,讲,这是昨天从别人那里抢来的。你一路上山,不会听不到传闻,情况大约也就是你听到的那样了。

俞亮径直问他,住持和寺里师傅们呢?

走了。时光讲,我来守寺,便让他们都走了。

我不信。俞亮说,住持也走了吗。

时光眼圈红了红,但在满脸血污中并不分明。他摇摇头,告诉俞亮,住持圆寂了,骨灰坛放在地宫。

他答应过住持不会偷偷修行,却食言了;他答应过师傅们不会杀人,如今也破戒了。只有不下山这一条,他还算做得到。况且舍利在他身上,危险便只在他这里,时光笃定,若非身死,绝不下山了。

于是他劝俞亮也快些下山,若等到明日,怕不知又有多少人来,那时下山就麻烦了。俞亮点一点头,却是挨着他解刀盘腿而坐。时光吓得往旁挪了一下,见他当真闭眼准备休息,知道自己从来都劝不动这顽固脑袋,便只能扯了些帘幕盖住俞亮面前尸体。

良久,他不自觉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滑黏腻的掌心,而后在裤腿上擦了又擦。见俞亮已闭眼调息起来,时光便慢慢蹭了过去。被擦干净的两指并拢,悄悄触了触俞亮虎口的硬茧。

他只摸了一摸,就被俞亮迅速反手握住。抬头,对方那双眼正如星子一样静静看着他,时光顿觉一阵无地自容。他想抽手,俞亮却死命攥着不放,而后在时光颤抖的注视下,从怀中掏出帕子,一点点将他掌心剩余的血污擦去。而后是脸。

时光的脸被他捧着,不用如何努力就能闻到俞亮袖口清新的气息。脸上血斑被泪水冲洗着,俞亮仔仔细细替他擦干净,放开手,才听清时光一直喃喃着什么。他说,你别管我了。

俞亮只略微皱了一下眉头,便恢复了表情。

他自顾自伸手捻了捻时光长发上的血水,有些已快凝干了,便拉着他要去后院打水冲洗。时光像是终于从那种几近麻木的冷静中恢复过来,一手扒着房柱,一边蹬腿,说话时还打着哭嗝:我,我不去......这都和你没关系!

俞亮怕他身上有伤,并不敢用力拉他。他原也在努力压抑自己情绪,此刻被时光一激,终于再也忍不住:和我有没有关系,那也是我说了算!

夕阳从他身后渐渐落下,背光来看,就像日光渐次被一身黑衣的俞亮吞噬似的。光线昏暗,他的脸只剩一些冷冽的线条,强硬地烙在时光视线中。

时光莫名有些心悸。他那对于危险的直觉提醒他此刻不要轻举妄动,于是便伸过手,轻轻挠了挠俞亮的掌心,乖顺地起身同他去后院打水。

 

他还记得俞亮小时候替他做活,第一次打水时连绳子都扔到了井里。最终还是他爬窗出来替他把水打好。那时的俞亮倒还有些生动表情,不像如今,对着他只凶巴巴的。

这么想着,俞亮已提好一桶水上来,时光借着霞光低头一看,水中那个自己披头散发,一身血衣,又有哪里同曾经一样了呢。

 

时光翻找出了洗得发白的僧袍,又扯了段衣带将头发束起。俞亮一直抱着古刀在门外等他,许久,禅房的窗户打开,他回头,身后一轮圆月高悬头顶,时光抬眼看他。

他们彼此都还记得儿时那次偷跑。

那时两人身量太小,垫脚才摸得到窗台,此时彼此都已长大成人,古旧的窗户在风里吱吱呀呀晃着,破了一角的窗框正好将二人对望的身影框成画像。许久,时光冲他笑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个小涡。他说俞亮,谢谢你来。

俞亮将刀配回腰间,负手而立,听着时光继续说: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来,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也许是愧疚吧,我真不太明白。但是谢谢你,让我不再是一个人。

俞亮悄声回他,也谢谢你。谢我什么?时光搞不明白,我帮你什么了吗。俞亮含笑不语。时光被他弄得一头雾水,有些火大,心脏却不合时宜地大声跳动起来。等回过神时,他已将窗户用力合上,徒留俞亮一道挺拔的剪影映在窗前。

而后房门便被敲响。时光愣愣地看了眼一人大的床铺,突然一个激灵,忙把枕头被子都塞好,才给俞亮开了门。屋内只点着盏小灯,俞亮神态自若,翩然落座,时光心里那股莫名的自卑又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俞亮猛然抓住他的手,冲他微微摇了摇头,而后指尖划过时光掌心,缓缓写下两个字:有人。

时光眉头一皱,放在桌下的右手指尖翻飞微动,破空声响起时,他抬手一挥,巨大法印已然结成。俞亮与他心有灵犀,踏印而上,古刀出鞘一斩,凌空人影便如中箭的鸟儿纷飞跌落。此时时光左手指尖扭转,风停,但树叶仍旧抖擞。俞亮收刀,落身屋檐,向下瞥了一眼。时光施法时眉头微凝,眼中浑然忘我,最奇的是,他身上隐约散发的灵蕴,与从前替俞亮除去杂念时的那道佛光并不相同。

俞亮正在疑惑,却看见他手心翻转,那些人影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被甩出寺外。他足尖一点,从屋檐落地。

时光拍拍手,若有所思,便开始往墙根那处挪。俞亮看着他背影,情不自禁道:想不到,你的术法竟这样好。

时光晃了晃脑袋,束起的发尾便在空中也晃了一晃。

他讲,住持不让练剑,那我只能搞点“小动作”练练,不过我没下过山,不知道我的水平是否算得上好。

说完,他嘟囔着“我怎么忘了这茬了,不知道灵力够不够画完啊”,而后开始从墙角开始画防御大阵。这阵法所需灵蕴极大,俞亮在一旁暗自观察他经络,竟发现他丹田隐隐有分化之势——原来的那片丹田中,舍利静静发出温和佛光,却并无动静;在这一丹田旁边,却正生发出另一个小丹田,里面灵蕴运转自成一派,与本生丹田并不相通。

住持为阻他误入歧途,仍禁止时光动用舍利力量修行。上一世的时光并没有那样强力想要修行的意愿,只愿为善行动用力量。而这一世,他不知为了什么竟坚持偷偷修行,又因不愿违背与住持的约定,竟硬生生辟出另一条修行之路。

俞亮在震惊之余情不自禁想到,待另一个丹田长大,那时生取舍利,时光是不是能够安然无恙了?

 

他意欲逆转因果的同时,又不经意间种下崭新因果。俞亮是上一世时光随性所救而种下的果,也是这一世自身起修行之心,得以自救的因。因果相续,此起彼伏,俞亮顿时心下敞亮,体内灵蕴也飞速涨起。他冲着时光背影喊了句等我,便先在寺内找了隐蔽之处开始迎接突破。

闭眼时,往事一幕幕如剪影飘过眼前。从上一世以来,他便很少有如此欣喜的时刻。他本只想逆转因缘,换来时光的圆满,却未想到能有机会同他一道存活。若他的猜想没错,那么等舍利取出,他便可陪着时光一同将舍利奉还,兰因寺香火重续,他二人也能像儿时约定的那样,一同下山修行、游历,携手并行。

 

成功破境时,天光已然大亮。俞亮不等巩固心境便出去寻找时光。他沿着墙角留下的法印痕迹一路向后山走,只是越靠近地宫入口,那处血腥气越重。俞亮心下警觉,屏息越至地宫入口,却见一道人影冲了出来。他不禁拧眉——这人不是时光!

判断方下,刀已出鞘。还未等刀锋落下,那人便囫囵将掌中光点吞下。不等俞亮看清,那人丹田处突然血肉崩裂,他方才吞下的光点破体而出,静静悬在半空,挡住俞亮蕴力一击。

俞亮颤着手收刀,接住那点光,掌心却莫名一阵刺痛。

儿时那颗在时光手里平平无奇的小石子,此刻光华流转,灵蕴环绕其上,莫名便有庄严法相。俞亮隐约想到一些事——为何一直都是时光误吞舍利,为什么别人触摸舍利就会爆体而亡。

不待他细想,地上法印光芒渐渐熄灭。俞亮抬头四望,掌心越发滚烫。

时光呢?

 

看服饰,偷袭那人与方才那些人应是一伙。他恐怕是被分去埋伏在地宫的,本也在此处勾画法印,意图夺取地宫中其余的指骨舍利。时光与他对上时,灵力已因之前施法耗去太多,终究是不敌。

俞亮最终是在地宫台阶上发现时光的。

地宫入口一片狼藉,法印被血染得模糊不清,时光蜷着身体躺在血泊中央,一切都过分安静。

这不是俞亮第一次抱着时光,但却是第一次抱到如此软绵绵的时光,像一瓣才被摘下的花,水分未干,但生气已断,不久便会干枯消失了。

一时间,俞亮脑海里闪过无数想法,纷乱嘈杂,但又像是什么也没有。他回过神,又看到时光失却血色的嘴唇,一时间不知怎样才好,于是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咬了一咬。唇舌纠缠之间,并无温热鼻息,俞亮这才像是终于发觉,时光已经死了。

 

地宫里过分寂静,他的每一声粗重喘||||息都被放大,最终汇成一股庞大灵流,于地宫深处卷起一阵漩涡。古刀渴血,于俞亮腰间发出阵阵嗡鸣。嗡鸣声与万千灯花爆裂之声、风声一齐在俞亮灵台响起,再抬头时,他两眼已然泛红。

佛祖金身仍稳坐莲台,眉目低垂,静睇人间变化。俞亮抬眼,看到他慈悲眉目,却杀心暴涨——为何你仍能静观世事轮转!苦难当头,你却不肯渡他!

动心起念间寒光已然出鞘,舍利感应到杀气,猛然爆出一阵炫目亮光。

俞亮方才突破,境界未稳,此时只凭着一股执念将喉头热血咽下。舍利已将他掌心烧灼,几露森森白骨。

皮相枯骨有何区别,又有何用。俞亮并不在意,他只是突然想起,曾几何时他的掌纹也与时光的黏连在一起过,牵手的姿势并不熟练,都那样天真,就好像二人可以永不分离一样。

他死命握着那颗舍利,就像攥紧了命运浮航中唯一一块漂浮木板。

 

逆转因缘,可因果铁律,哪里又是可溯洄而上的源头。

 

-5-

 

若问俞晓暘,俞亮是个怎样的孩子,他会讲,刀法尚可,心思太重。若问明娴,她会说,小亮这孩子太聪明。没忍出口的后半句,是慧极必伤。

曾有日者经过家门,指着襁褓里的俞亮断言命格,劫煞兼孤辰寡宿,隔角星叠加,阴阳差错,刑克厉害。命带刀光,既有贵人解星,亦无可助。

俞亮从小寡言。抓周时也是一言不发,沉默许久后径直跨过俞晓暘的剑穗,转身捉了一把木刻小刀。明娴勉强笑着,说也好,起码也是爱武的。话音未落,他便又跌跌撞撞爬到明娴怀里,一把捉住她的十八子压襟。

明娴生产时极艰难,那是俞晓暘步行上兰因寺替她求来的佛珠。他一手攀着明娴衣领,一手抓了佛珠,木刀便掉了下来。俞晓暘脸色已很不好看,方绪忙捡起木刀,往俞亮手里塞。小俞亮看了眼佛珠,再看眼刀,便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

那是他第一次哭。

 

待年岁渐长,俞亮刀法越发精进。十二岁时出庄,便杀了生平以来第一人。

那本是个偷窃的毛贼,从他人后院狗洞中偷偷钻进,却碰上了起夜的仆役,两人争执不下,毛贼失手将其淹死在井里。

俞亮立于屋檐冷冷看着。那人偷完东西半卡在洞口时,只见寒光一闪,宛如月光飘落眼前,他眨了眨眼,而后才发现自己半身分离。

回庄后,俞晓暘问他,为什么不在那人偷窃杀人前阻止他。俞亮彼时正在打水擦洗刀身,冰凉刀面映衬着烛火。烛火温热,他的脸与眼却均是冷的。

曾几何时,他冰冷侧颜在烛火下亦会融化,温和地望向别人,那记忆太遥远,他已快记不清晰了。

他只是回头,淡然地回答了俞晓暘的疑问。阻他一次偷盗,阻不了他一世。况且,偷窃与杀人,都是他种下的因。谁都无权阻止因缘发生,我只能是,替他完上因果罢了。

俞晓暘长吸一口气,我本以为你杀人后,手会抖。他的眼睛直视俞亮的,那眼神很沉,似一座山,本该压得眼前少年喘不过气的。

俞亮低头,默然地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舍利灼烧的触感仿佛已烙进骨血,任时空流转千百回,也再涤荡不清。他细细摩挲着自己此世手上的刀茧,又一次想到时光曾经是如何用两指轻轻摸过。只是那触感仿佛也快消弭,于是他抬头,反问父亲:我为何要手抖。您杀人时,手抖过吗?

放肆!话音落下,院内的风也为之一停。

俞晓暘发觉自己已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儿子:你怎可对手中的刀,对你自己所拥有的力量毫无敬畏!

俞亮顶着父亲如山一般的威压,从容跪地行礼:父亲。他说,我也曾怀敬畏之心追赶命运,但因果之下,人命如蝼蚁。我亦有我的道。这条路,即使撞南墙百次、千次,我也是不会回头的。

痴儿!俞晓暘长叹一声。日者断词与俞亮如今话语在俞晓暘脑海中交替响起,他握住俞亮右手,蕴力一拧——

 

所以,这就是你右手不能用的原因吗?

俞亮转头,同他一般大的少年正趴在窗台上歪头等他的回答。他点了点头。

窗台旁的那只右手骨节分明,却柔软无力,好似一段剥皮柳枝。时光看了看那手,又看了看眼前过分好看的少年,小声问: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拒绝,但对方居然好脾气地同意了。于是他先用两指,探过去轻轻摸了摸俞亮的指尖,而后便大些胆子将对方整只右掌握在手心。细细摸过俞亮残存的刀茧、纵横交错的掌纹,时光心中隐约有种莫名的悸动。他摊开自己手掌,凑近了比对,不由惊呼:你看,我们掌纹好像。

俞亮低头,看着他柔软的额发和高高束起的马尾,不自觉软了语调:嗯。他说,确实很像。

时光在他注视之下,将两人手掌以掌纹为印一点点合拢,又摊开。你看,他讲,这样像不像我俩分摊了生命线?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松手挠了挠头,向俞亮身后望去——只有影影绰绰的万千烛光,其余东西都看不分明。他问俞亮,你整日守在地宫,不会无聊吗。

俞亮讲,他们送我来寺里,希望以舍利佛光净化我命格中血光。而我镇守地宫,也能以杀气驱退觊觎舍利的人。

时光咋舌:那不还是等于没事儿干吗。他看俞亮只是看他,却不说话,又道:那我还能来找你玩吗?

俞亮趁着日头未落,深深地凝视时光面孔。每一寸,每一寸,在数不清的因果来回里,他已看过太多遍,如今再看,却仍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地宫之上,有人正喊着时光的名字。时光望了望长长台阶,又看了眼俞亮,像下定决心一样,将手上一串佛珠摘下,戴在了俞亮右手上。

他说,这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一个远游的和尚送给我的。虽然肯定没有舍利厉害啦,但是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了。

时光转身,又同他摆了摆手,向他示意掌纹:我的好运分你一半,别愁眉苦脸啦!

 

窗外风起。趁着无人,俞亮静悄悄地从地宫通道行至藏经阁。懒和尚正在独自下棋,见是他来了,暗叹一口气,抬头道:你做什么又这幅样子。

俞亮将手腕上的佛珠取下,放到棋盘旁,淡淡道:这是你给时光的。

并非疑问,他扔下这话便在懒和尚对面盘腿坐下,开始静静看向棋局:一局死棋,你下了快十年,有意思吗。

懒和尚拿起佛珠看了看,又看了看俞亮,继而呵呵一笑:一局死棋,你下了七十七次,有意思吗。

俞亮连眼神都欠奉,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这是我和他的事。说罢,兀自于棋盘上落下一子。于是懒和尚也捻着佛珠坐直了身体。他看一眼棋盘,又笑开:就算是死棋,也是两个人下才有意思嘛。他落下一子,又讲,你想过没有,为何只有他吞下舍利会安然无恙?

俞亮抬头,听他一字一句道:他与我寺有缘。更重要的,与你有缘。我就算不给他佛珠,他也会与佛结缘;你就算再怎么把自己锁进地宫,他也能与你相遇。你想过为什么没有?

俞亮左手于身旁紧攥,他终于放下指尖棋子,正色面对懒和尚:为什么?

懒和尚捻起佛珠,俞亮的眼神不自主便随他而动。须臾,四处渐渐安静下来,只余对面人佛珠捻动与俞亮心跳回响。

良久,懒和尚开口道:所谓众生共业感得国土。*百亿须弥山,百亿日月,名为三千大千世界。如是十方恒河沙三千大千世界,是名为一佛世界。*如此,你怎么能确定你此世因果全然是你一人权衡利弊而来的呢?见俞亮仍不明白,他叹一口气,继续道:也许,从来都不止你一人在溯洄因果。这也是兰因寺大劫无法可解的原因——因果此起彼伏,就像水面波纹。你们二人在其中来回纠缠,我们无一不是局外之人。

他说,俞施主,破局之人,从来不是寺庙中人,你去寻他吧。

 

-6-

 

回地宫时,总要下这长长台阶。俞亮左手擎着一盏莲花灯,缓慢行走其中。台阶一层层旋转,他拾级而下,仿佛又听到某一世,身边人絮絮叨叨,告诉他若一路上行,便叫“精进”。

烛火光里,俞亮此刻脸庞线条显得分外柔和。他听到回忆里的自己带着笑意追问,若是像现在这样向下呢?

——嘿嘿,那便要随缘啦。

那时的时光不过也才十六七,同他一般大。地宫壁中凿着千佛小像,每尊小像前均供着一盏小小莲花灯。他们一级级缓步而下,侧头,便能看到一对人影于被佛光照大,影影绰绰。

到达底层后,时光娴熟地找出未点燃的一盏小灯,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恭敬续火。烛火摇曳中,俞亮望他侧颜。这同一张脸,轮转数十次,怎么看也都该看到厌烦,但若真的论起来,却又从未在他身边停驻过。七十七次轮转,他与时光相处的时间叠加起来怕也不够凑满一生。

他想再看时,对方已点完灯,一手托着莲花,一手拉着他衣袖。他听见回忆里的自己同对方讲,你不必如此,我并不会走丢。

我知道。对方未曾回头,也未曾松手,只道:我有点怕黑,行不行?

那时,俞亮手中暗掐法诀,而后牵起对方的手,将自己凝了法印的掌心贴上。时光回头,烛火光中,他脸上表情并不分明,只声音有些结巴:你,你干嘛?

俞亮一字一顿告诉他,这是闭塞五感的法决,这样贴着掌心,他便可以帮助对方闭塞五感。

所以呢?他听见对方这样问他。

所以。他讲,若看不见黑,便不会怕了。

对方良久无言,而后将手从俞亮掌心抽出。即使是回忆,那一瞬抽离的触感仍仿若真实。

法决已灭,他掌心只有汗渍,于是只能将手背过身,在衣服上草草擦了几下。时光拍着他肩膀,稚嫩的声音透着股语重心长:唉,我说你这样,以后可怎么和人家姑娘说亲啊。

这又关说亲什么事。俞亮莫名有些恼,却仍耐心问出口。对方托着莲花小灯凑近他,那光衬得他身上破旧的僧袍有种模糊的出尘。俞亮被烛光晃得有些失神,回过神才发现对方已将五指反手插进自己指缝,直接牵起。

对喜欢的姑娘,得这样。说着,他还晃了晃二人紧牵着的手:学会了吗,俞小公子?

俞亮手心又开始出汗,他想挣开那手,却觉得对方手指仿佛重若千钧,他根本奈何不得,于是只能骂他一声:轻浮。

俞亮。对方笑着评判,你骂人真文明。

俞亮嘴上念着他不知悔改,却再没挣开那手。直到二人停下脚步,时光才率先松开手。

因掌心出了汗,撒开手时俞亮甚至感觉到了一种肌肤的黏连,就好像他们本该那样,却被硬生生撕开。

掌心空落落,汗也很快就干了。俞亮抬头看他,时光却头也不回,指着前方金光璀璨的阿育王塔,讲了一句:到了。

俞亮顺着他指尖抬头望去——

 

空荡荡的地宫正殿,佛祖金身在烛火光中映出巨大黑影,仍是稳坐莲台,眉目低垂,仿佛不论旁人回溯多少次,他即是永恒。

俞亮左手紧紧攥住毫无知觉的右掌,努力压下心口汹涌的情绪,而后上前重为灯盏添油。最靠近莲台的那盏,是他为时光点的长明灯。最初时,是时光为他点燃一盏愿灯。如今,他终于有机会还他一盏。

 

深夜,窗棂边突响起阵咚咚声。俞亮下意识提刀出鞘——刀锋冰冷,映着月光晃了晃窗边人的眼。只听那道声音哎哟了一声,又凑近窗户悄悄喊了句“俞亮”。俞亮忙收刀入鞘去开窗。

果然,是时光。

不知是不是半夜从家逃出来的,他长发束得也歪歪斜斜的,衣服上还沾了些树叶,看起来,颇像后院那棵银杏树上的。

俞亮皱了皱眉,问他怎么来了。时光嘴巴一撇:你不想看见我啊?问完,见俞亮并未如自己预想一样回答,便又叹一口气,算了。他讲,反正你这人就这样。

俞亮抿唇看他:你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时光从怀里掏啊掏,捧出一个纸包。那纸包看样子分量还不小,窗户开的三指宽的缝还容纳不了。时光捧着纸包,透过窗户缝拉了拉俞亮衣袖,俞亮看了看时光指尖,皱着眉将窗户又打开一些。时光趁机抓住窗框,一把将窗户打得大开。

俞亮!他指了指夜空,转身道:我请你看星星!

俞亮顺着他的手向天空望去,星子三三两两落在天上。收回视线,时光饱含期待的眼神比星子还要惑人眼。虽称不上是满天繁星,但俞亮却鬼使神差软下眉眼:嗯,明日一定是个好天。

时光这时将纸包打开,俞亮转头去看:饴糖、莲子、桂花糕。他问时光:你爱甜食?

也不是。时光说,好吃的我都爱吃,不挑的。说着,伸手捻了一颗莲子往俞亮嘴边送。俞亮瞥他一眼,他讲,甜的,你尝尝。

俞亮看他一眼。那一眼情绪很深,时光被他看得莫名发毛,收回手两下便将莲子嚼了。俞亮轻笑一声,那声音听得时光有些耳热。他反手摸了摸侧脸温度,这才发现束起的头发方才在半路被树枝剐蹭得已经不成形。

完了,他心想,我就是顶着这么一头杂草在俞亮面前晃了这么久的吗。啊——早知道就不让他开窗了。

俞亮仿佛已经看出他在想什么,伸手便解了时光的发带。他诶一声转身,问俞亮做什么。

乱了,俞亮说,重扎一下。

时光点了点头,又想起自己手上有糖渣:我不好自己——

我来。俞亮又按了下他肩膀,说:蹲下来点。

时光红着耳朵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一样转头:你单手——

别动。

俞亮左手从他脖后伸出,两指轻轻制住他下巴,又讲一遍:别乱动。

 

时光心里憋了股气,这股气憋得他耳红心跳的。俞亮的指尖有些凉,从他发丝间穿来又穿去。不多时,时光又听他讲:你握一下。于是他便举起干净的那只手,握住自己长发。俞亮口中咬住发带一端,左手拉着发带另一端在时光发上缠绕,打结。

时光仍半蹲着在吃糕点,桂花糕太淡了。他想,幸好俞亮没吃,下次不给他买这家的了。饴糖还行,就是有点粘牙。直到俞亮替他束好发再开口,他才回过神:......等会儿,你说什么?

俞亮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以后不必再来找我。

时光不解,转头问俞亮:这为什么啊?

俞亮反问他:那你又为什么非要来?

我,我......时光眼神游移,你又不是住持,你管我呢。

时光说话时,脑袋微微晃动,束起的发尾便在俞亮手腕上轻轻来回扫动。他突然想起曾听过的那句佛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勿使,惹尘埃。俞亮在心里笑了一笑,而后伸手攥住时光发尾。时光哎呦一声转过身,正迎上俞亮压下的脸。而后便是天雷地动,唇||||舌勾连。一瞬间,气息与色相均纷乱扭转。姓甚名谁,何年何月第几世,眼眶里积聚水雾时天地都会倒悬,面目模糊又有什么重要。

时光被他揪痛了头发,于是便也要他痛。但伸手过去时仍是不忍心,只是将手腕搁在俞亮后颈轻轻蹭了一蹭。

俞亮睁眼,吮|||掉他嘴边水渍,哑声问他是不是没杀过人。这里,他松手,隔着发丝点了点时光后颈,出手时要利落,不可磨磨蹭蹭的。

时光索性松开手,后退一步远离窗边:出手再快也不如你快。说完,后知后觉地红了耳廓。

俞亮收回手,左手垂在窗台之下。在时光看不到的地方,他在衣摆上摊平掌心擦了又擦汗渍。

时光将怀里纸包放在窗台上,又问他一遍:为什么不让我来?

我会分心。俞亮侧过头,半张脸便隐在身后庞大阴影内:你若要来,便在一个月后来吧。

时光贴心地替他想着:你要,呃,闭关?

俞亮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可以这么理解。

好。

话音刚落,时光便移至窗前,俞亮转头,他便正好亲在他耳边。

我盖章了。时光在他耳边说道:不许骗我。

 

-7-

 

这日入夜,俞亮又做了许多梦。

梦里,他就在兰因寺后山的林子里站着,不知在等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树上才掉下个果子。他任由果子滚落,而后才抬头去看,果不其然,树冠中传来少年人的声音:你怎么没接住啊!

梦中俞亮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弯下腰捡起果子,又好声好气问树上那人,下得来吗?

嘿,你看不起谁呢?说着,那人应声而落。他三两步就跨到树荫下,而对方已经站稳,反而拍了拍他肩膀,不是吧,这么紧张我?

他将脸贴近俞亮的,戏谑道:我对你可太重要了,对吧?

俞亮从前很少这样近地看过时光,近到仿佛能看清他瞳仁中完整的自己。他看着自己伸手替他拂去头上落叶,轻声回他,是。

胸口紧紧揪着,即使是做梦,俞亮亦能感到一种近乎于窒息的痛苦,于是抓紧了时光的手腕,你能不能小心点,不要总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时光被他吓了一跳,我这不是,没事吗......

万一呢,我说万一。

时光贴了贴他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怎么说胡话了。

俞亮顺着他仰头的力道摁住他脖颈,时光像是一下子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两手只下意识扑腾了几下,而后便闭上了眼睛。

俞亮根本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自己”,在时光看不到的地方,红着眼睛将嘴唇碾了过去。他几乎是在啃咬了,时光连呼痛都来不及,却还是凝了法印,伸手在他背上轻拍着顺气。

等到俞亮放开他的时候,时光嘴唇已经被咬出明显的红印。俞亮伸手碾了碾,不出意料的,将破未破的一层薄皮就这样破了个小口,一点鲜红染上他指尖,就像他俩曾偷摘过的桑葚,吃下去的时候也会将嘴唇染成这样的红色。

 

画面一转,他又看到自己跑去时光的房间。

他替时光点了烛火,二人在灯下对弈。时光平时话多,下起棋来却判若两人。俞亮等他落子的时间里,比起思考后手,更多的是在凝望时光。

视线贪婪地描摹过时光眉眼,灯火因夜灯摇曳的一瞬,他甚至因被打扰而起了一点不可闻的杀心。

时光落子后,他几乎不假思索地便也跟着落子。时光抬头看他一眼,颇为不服,他只是笑笑。但只有俞亮知道,眼前的这个俞亮,笑容里多少有些不可说的苦涩。

棋局毕,时光仍是没有睡意,拉着俞亮复盘了许久才肯歇下。俞亮同他抵足而眠。他一转头,就看见时光的黑发在晃动,于是心里也变得痒痒的,他伸出两指,喊时光。时光转身,一看他这样便笑了:我就知道,你又来了”说着,也伸出两指。于是二人倚靠在枕边,以指代刀剑,又细细拆了十来招。时光对着烛光看了看手指,撇了撇嘴,是有些不开心的样子,但最终还是笑了:你愈发精进了,我已经打不过你了。

俞亮反手握住他的手:我只是...用了比从前,更多的时间罢了。

我知道,你将来一定会证道的。时光抽回手,我呢,我就继续守寺吧。

我不证道。俞亮讲,我在寺里陪你修习。

时光有些想笑,却不敢在如此认真执着俞亮面前笑出来,于是只问道:那你爹的庄子怎么办,他老人家不得恨死我啊。

俞亮皱起眉来,讲,我并不懂经营一道。况且有师兄在,我不需担心。

时光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俞亮眉头却越皱越深。时光看着看着,便撑起身子亲他眉心一下:我没别的意思,小俞公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你爹头疼去吧。明天我俩还要继续切磋呢。

俞亮不自觉舒展了眉眼,收紧胳膊抱住他,下巴蹭在时光发旋上,有种令人踏实的舒坦。

梦醒后,俞亮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直到看见供灯处完好地燃着他替时光点的灯,才彻底回过神。

 

这一世,因有俞亮镇守地宫,兰因寺大劫来临地稍晚了些,这也为寺内僧众撤退留下了充分的时间。

山门处已设下防御阵法。若能顺利破阵,便可一路杀进后山的地宫入口。

常年待在地宫,俞亮的皮肤渐渐显出一种白瓷的冷色,但他五官的秀丽却硬生生被刀锋般冰冷的眼神压了下去。

只今日,他将俞晓暘与住持施加在他丹田之处的禁制一一冲破。古刀渴血,再一次发出寂寞的嗡鸣声。当第一批成功破阵的闯寺之人来到地宫前,只见到俞亮一人一刀,负阳而立,驻守门前。

左手摸上刀柄,寒光出鞘。他足尖微动,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人群。刀光起,血珠便如线一般飞溅在他脸上、身上。时至黄昏,他一身黑衣已满饮鲜血,在光下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黑褐色。

当时光赶到时,俞亮正原地调息。时光远远望去,见他一动不动,泪水差一点便飙出来:俞亮!

被他喊到名字的人调息之中仍被魇着。幻象之中,时光与他所记得的每一世都不太一样,比儿时更瘦,却也精炼憔悴许多。被山下人冲进寺庙指责质问时,他沉默着脱下僧袍,摘下佛珠,丝毫未朝人群看哪怕一眼。他只回望了身后——那处佛陀正慈悲低眉,淡看众生作愤怒相。

那一瞬,俞亮心中杀念陡生。身随意动,他未及反应,幻想中的自己已显出掌心卐字佛印,冲众人宣称舍利在他身上。而时光也终于变了脸色,再次喊出他姓名,就像第一次在他心上施法那样,名字成为他口中诵出最短的咒语。

——俞亮!

他回望一眼,道心便支离破碎,只能以口型望时光珍重。转身时,唇角隐约可见血线。

再后来,他便死了。只是幻境还未结束,就像什么人正撑着这一切,非要如今的俞亮看个真切,那个时光是怎样在看到他尸首时愣怔恍惚,又一掌捣碎自己灵台,换来舍利归位,因缘河为之逆流。

 

睁眼时,满面怒容的时光正揪着他领子咆哮:你把我支开,一个人守寺,你,你——你真行!

说罢,他一掌探向俞亮灵台,看到其中灵力充沛,这才长舒一口气。

这下换俞亮皱眉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时光一边清理地面给自己腾出一块位置坐下,一边没好气地回他:我真傻呵呵地等一个月后来,我来干嘛,给你收尸啊?

俞亮抿了抿唇,并不反驳。时光一看他这样便来气,当下也不和他讲话,抬手便结出腾挪大印,挥手间将这些零碎尸身远远甩到了山门处。

俞亮轻轻扯了扯他衣摆,问他做什么。时光一把扯回衣摆,转头不看他那像狗狗一样的上目线:我镇寺!你管我!

 

-8-

 

深夜,又有人上山偷袭。时光正憋着一股气,当下抽出佩剑便迎了上去。倒是俞亮,盯着时光灵动身法,不知在想什么。

有人趁着俞亮调息,在他脚边暗结了法印,时光余光瞥到,杀意暴涨,左手结印抹过剑身,右手蕴力直接将剑掷了出去,直将那人狠狠钉在了自己结的法印之上,身死魂灭。

俞亮见时光失了佩剑,忙起身拔剑冲去还他。时光一转头,先闯入视线的便是俞亮那只软绵绵的右掌,心头火不熄反涨:你先管好自己!说罢,一手结印拧断了手边人的脖子,而后便踏着尸身向俞亮奔去。

时光飞身而来,身后又有人劈刀而下。俞亮心念瞬起,风声止息。而后便是时光佩剑的破空之声——时光抬手一把接住,正与飞身而来的俞亮擦肩而过。他甚至都没看清俞亮左手是如何拔刀的,便听见身后之人重重落地。

站稳后,时光心有余悸地转头,见俞亮收了刀,正低头看着掌心什么东西,他忙也凑过去看。熟料俞亮一把将那东西塞进胸口,还一脸淡然地装作无事发生。

 

直到趁着时光熟睡,俞亮才偷偷将那东西拿出来又看一遍。

当时时光在他右侧,他左手出刀,不经意削去了时光一段发尾。就像时光反手挥剑,曾削去自己一缕发丝一样,重来数十遍,因果不断变化,但总有细节似曾相识,就像随处可见却不引人注意的锚点,指引他在因缘河流中逆行之时找到方向。

曾经同塌而眠,两人发丝散乱纠缠,他不是没想过结发的旧俗,但那时前路渺茫,他也并未敢给予什么承诺。此刻闭眼观照自身灵台,其中黑雾弥漫,杂念丛生。七十七次,他从未证道成功过,原因他比谁都清楚。古刀渴血,心魔作祟,以杀证道本就比旁路艰难百倍。更合况他的证道之路从一开始便是错的,只不过他错得比旁人都要坚定百倍,才没叫人察觉其中南辕北辙。道心破碎亦是意料中事,他早就不再奢望证道成功。

他将头发放回胸口,望着时光睡颜想着,若有朝一日执念得以圆满,也许证道之路会更为平坦吧。

 

一觉醒来,时光才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些什么。他从怀里掏出纸包,打开。俞亮看了眼,还是老几样。时光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忙解释道:这个桂花糕和上次的不一样,是另一家的!

俞亮却说着让他吃吧,上一次自己尝过了。你哪里尝过了,时光嘟囔,分明一个也没吃。

俞亮抿唇笑了一笑,我尝过饴糖了,甜的。

时光下意识便想反驳你哪里尝过,而后突然回想起什么,便欲盖弥彰地咳了几声,而后游移了视线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时光才缓缓开口:你还能撑几日?

见俞亮沉默不语,他又追加一句:别骗我。

俞亮缓缓伸出五指。时光低垂着头,额发散下,令人看不清他神情。他又问,那你...之后,舍利怎么办,还在地宫吗?

我以身在地宫周围结下法印,若身死,法印便再无法可解。俞亮视线放空,长久地凝在远方一点上,那处树梢之上坠着两颗星子,在漆黑夜幕中显得格外耀眼。

时光压了压情绪,可话出口,仍听着十分委屈。他问,舍利就这么重要吗。难道比你能继续活着修行还重要吗?

俞亮想说,能活着继续同你一道修行更重要,但七十七次失败,除了让他的执念与日俱增,只令他明白一个道理。他抬手遮住时光那双如双星般明亮的眸子,俯身在对方唇上啄了一口,道:你活着,很重要。

时光的心绪因他这句话而翻涌起来。俞亮遮住他的眼,于是便也看不清他眼睛里的不可置信。他正要将手拿下来,时光却猛的抓着他手掌又一次贴上。俞亮不由得睁大了双眼——他掌心一片濡湿。

时光哭了。

 

俞亮不知他为何哭泣,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抬起右手,用手腕轻轻蹭了蹭时光脸颊:别哭了。他放轻了声音讲,实在想哭,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吧?

时光握住他手腕,趁他右掌无力,将自己五指交缠着插进指缝,而后牢牢握住俞亮整只右掌。

哭够之后,他便将捂着自己双眼的手松了开来。俞亮。时光红着眼眶,恶狠狠地讲:这一次,你别想再甩下我。

说罢,时光旋身而起,飞奔向地宫入口。俞亮心中的疑虑此时都如断线珠子般重又串连到一起。

他连喊几声,时光却都不理。俞亮皱眉,提气追上。时光脚尖点地,转身拔剑刺出。俞亮抬手以刀鞘格挡,却不料时光剑尖顺着刀鞘一路滑下,而后手腕翻飞挑了他衣带。

你!

不等俞亮怒骂出口,时光如燕子抄水般向后一翻,凌空点了几点,便倏忽转进地宫入口。待俞亮理好衣衫冲进去,却看见时光正拍着胸顺气,身后是破碎的璀璨王塔。

俞亮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舍利呢?

吃了。

这么说着,时光渐渐走近俞亮,而后牵起他那只无力右掌。两人合掌,细碎掌纹丝丝契合起来,就像水中天色,天色如水,如冰如鉴,一体两面。

你这里的纹路,曾是断掌。劫煞,孤辰寡宿,阴阳差错,刑克厉害,时光轻声讲:你总问我为什么来,我却觉得等太久了。

舍利佛光于时光体内渐渐溢出,又将二人紧紧包裹在一起。淡淡佛光下,时光脸色轮廓在俞亮眼中渐渐模糊,一瞬,他仿佛又回到第一世地宫初见,那时佛子抬手一点,徒手剥开灵台迷津。不,又或许不是第一世——俞亮眼中,时光容颜由童稚走向衰败,又一点点恢复青春。色相变换,因缘回溯,他如今又是迷失在哪一个岔路口,而时光,到底哪一个时光才是他想再次相遇的一个。

他抬手擦去时光额上汗珠,问他,既有贵人解星,亦无可助。你就偏要试试吗?

可不可助我都试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时光咧了下嘴角,你就这么不信我?况且你怎么知道,你就不是我的贵人呢?

最后失去意识之前,时光的声音隐约还在他耳边回荡。

俞亮。他说,下一次,别忘了来找我。

 

-9-

 

已不知是第几次了,俞亮独行在前往兰因寺的山路上。

二十年转瞬即逝,有些人会被时间磨损,但有些人不会。俞亮哪种都不是。

行走世间,他比手中古刀更似利刃,面孔如淬水炼出的剑锋,隐有泠泠寒光。多年前他下山试炼前,曾得桑原前辈指导。交手过后,桑原评价他修为心性——未至寒潭,但亦有手探冰水之感。

岁月变换,如今换做谁看他一眼都能发觉,这已是个将刀练至臻境的人。

 

这条路他自小已走过无数次,也看别人一路走过、拜过。三千级台阶,如今再度踏足,他脚步仍是很稳,石缝软泥中青苔探头,他足下生风,走过亦能不留痕迹。

殿内四方天王像威严赫赫,俞亮于炬目凝视中缓步右绕,行过天王殿,礼过几处地藏王殿,听到大雄宝殿中有浅浅人声。二十四诸天环绕,正中五方佛端坐。毗卢遮那金身璀璨,眉目低垂,俞亮跪地合掌,闭眼颔首。良久,再睁眼时,又听到那阵窸窣低语。

摩利支天三面六臂,正面现天女相。这塑像高达数米,俞亮抬头,只能与其座下金猪打一照面。直到仰头望去,才看见一少年正被倒吊在殿顶,整个人颠倒悬空,衣袂纷飞。天女面相被他身形遮住,俞亮不知当不当拜,只是无声看了片刻。

正逢远处钟楼声响,飞鸟散去,少年撑着摩利支天头顶宝塔,倒悬着回头,与俞亮打了个照面。

夕阳西下,最后一丝金光从大日如来面孔上斜斜褪去,光明普照已又成明日的事。对方心念一动,两腿勾稳吊住身子的绳子,冲他喊道:俞亮!

看面相,他年岁不过十六七。

时光。俞亮回他,我知道你。

是知道,却不是认识。时光愣了愣神。

俞亮赶来前正做完日课,此时仍是一身黑衣劲装,黑发高高束起,利落得宛如半张的寒弓。见时光只盯着自己不说话,他便再度开口:你不下来吗。

我——时光想同他搭话,却又拿不准他这态度到底是还记得多少,便只能冲他挥手。只不过身形倒悬,面孔有些模糊的滑稽:能不能帮我个忙,放我下来。

俞亮眉头微扬,我为何要帮你,将你吊在这里,他们定有自己的。

拜托拜托。时光冲他拱手:你把我放下来,我也答应你一个要求,怎样!

俞亮正预备迈过门槛,闻言再度回头望去。

时光倒悬的黑发在佛像手臂间如藤蔓摇晃盘旋,大殿里已无日光,日影斜斜,如刀刃劈过地面砖缝,明暗便在此处分野,就如他和时光,正处岁月洪流中转身,颠倒对望。

 

俞亮心神微动,并指如刀,朝空中斜斜一劈。气流破空,裂帛声响,时光脚踝上的绳子应声而断。他身形一歪,如断翅鸟一样歪斜着落下。俞亮脚下刚欲上前,时光已双手攀着佛像一撑,腰肢翻转之间,整个人稳稳落地。俞亮静静看着,默默收回已踏出一步的足尖。

时光拍了拍身上被洗得发白,又被缝补多处的僧袍,抬手重扎稳歪斜的头发,三两步便跨过日影,来到俞亮面前: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俞亮轻笑一声:同我比试一场吧,时光。

 

后院银杏落了满地,时光随手捡起根断枝颠了一颠,转头道:我没兵器,就用这个,没意见吧?

俞亮抬手握刀:只要你能赢。

说罢,刀锋出鞘——他古刀刀刃足有一米长,刀刃微弯,既可劈砍,又可戳刺。俞亮两手持刀,翻身而上。时光足下蕴力,轻踏树干飞身而退拉开距离:喂!你怎么说完就打!

百年银杏颤巍巍抖落一地落叶。俞亮并不回话,持刀破空砍破迷障。时光单手翻转于树枝结印,持枝受他一刀,后仰滑去。

俞亮受其父影响,刀法古朴有余,杀气过重,但灵动不足。时光自小便在藏经阁览遍群经,身法糅杂各家精粹,不拘一格,灵动飘逸。俞亮刀形过长,时光便见招拆招,掌中蕴力,专门向他关节用功。俞亮反手挥刀格挡,反受拘束。

但以枝代剑终究挡不住古刀攻势,二人飞身过招,时光无处可依,只得以树枝迎上。俞亮抬手一挥,树枝即使有法印加持也逃不脱寸寸断裂,时光忙松手躲过。那一刀余威横扫院落,一时银杏落叶纷飞,迷乱人眼。

听到动静的僧人陆陆续续过来围观。芸豆念了声“阿弥陀佛”,不无担心地望向时光:他缺了趁手兵器,怕是难敌。

懒和尚哼了声:看着呗。

话音落,时光果然飞身踏刀而上,两手攀住俞亮后颈,提、捏、扭,掌心翻转之间二人几近贴面。刀剑一寸长,一寸强,贴身时却截然相反。时光在他耳边笑道:这可是你教的,这里,下手要利落!

说罢,时光掌心结印向他天灵袭去。俞亮心神失却一瞬,急忙立刀翻身,意将时光摔下身。就在此时,时光咧嘴一笑,目标正是他插入地面的古刀——俞亮回身不及,手腕筋骨被时光推拉揉捏,一下便松开了刀柄。

时光翻身立地,顺脚又把刀踢得更远了些。他挑眉看向俞亮:缴械了,服不服?

俞亮闭眼,并不看他,只顾自己调息。须臾,睁眼,他摊手立掌,急攻而上。

懒和尚捻着佛珠“啧”了一声:有点意思。

 

单换掌为单刀,双换掌为双刀,没了武器器型限制,俞亮身法沉稳中更显出种颇为老辣的飘逸,一路抢攻。时光以掌相对,托、钻、顶、劈,寸步不让。二人又如此过了十来招,俞亮两手搭上时光双肩,一路提捏至手腕,反手制住。

懒和尚看到此处,略一挑眉,从身后扔出根木棍:喂!你小子别给我们寺里丢脸!

那正是兰因寺僧人日课常用的武棍,时光余光瞥见,忙带着俞亮背身相对棍端。俞亮不得已只能松手。时光飞身接棍,俞亮也已重新持刀,与他相对而立。

二人相视一笑,棍风与刀光划地而起,一地落叶纷飞间,二人以武器为身再次贴近——

远处钟声响起,日光如漫长河流从屋檐处倾泻而下。万般因果如浮萍,又在此处漂浮、汇聚、旋转,而后又四散而去。在日光背后,双星缓慢移动、靠近,冲破隔角命局,辰宿为之一变。

 

懒和尚眯眼望日,望了片刻便觉眼睛干痛。他低头,模糊中看到俞亮与时光又过了十来招,不自觉便想起曾经。

记不得是第几次回溯,这二人均不知对方是溯缘而来。他分别问二人,若这一次仍是不能,还愿意再试多少次。如此执着,是否值得。

时光抬手翻了佛经:我妄改佛经,我着相,我不对。说着,指着其上一行字,抬眼认真同他讲:但是,我愿擐坚固铠,于无边生死大旷野中,为他改天换命,摧破无量烦恼怨敌。

俞亮低头看着纵横交错的掌心,经书仍停在时光翻过的那页。俞亮低头看着,声音很轻,却是如出一辙的认真:即使枯竭无边甚深生死大海,我也要试。

 

十二因缘,道尽不过是痴情。向诸有情问值不值得、有无意义,本就没有意义。

他二人正收了刀剑,携手向客堂去。懒和尚看了看他俩,又抬头望了望兰因寺上空盘旋渐散去的阴云,不由笑了一笑。

——如今,正是好辰光啊。

 

-END-

 

*的地方,出处分别是《起世经》、《大智度论》、《大般若经》。十二因缘说在《长阿含经·大缘方便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