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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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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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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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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时】完美进化论

Summary:

哨兵亮×向导光,7.9w一发完。今年的活动文存档。

Work Text:

【俞亮时光/完美进化论】

by 下水白川

 


电梯逐渐下行。齿轮带动链条,咯吱咯吱作响。“塔”已存在很久,通往地下医疗室的设备可能已年久失修。这也算是个安全隐患。俞亮想,改天需要和父亲汇报。

站在电梯里的俞亮,此刻眉目紧皱,双手指甲嵌在掌心,无言忍受着这些噪音。“滴”的一声,是到达楼层的提示音。而后是他自己的足音。肌肉牵扯,血液奔流。塔外晴空万里,偶有风声,挟来一两只鸟雀叽喳。

树叶沙沙作响,塔外一公里处是集中训练向导的圣所。俞亮透过窗户遥遥望了一眼,看到暗色天空不断下落、下落。直到视线摇晃,他才意识到自己精神图景正在不断外泄。

他正陷入神游。

警报声开始以一种特殊的频率响动起来。这是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狂躁边缘的哨兵设计的特殊信号,但俞亮听过太多次,一种极冷的厌倦混着暴躁在他脑海流淌。

想倒下去。不能倒下去。如果在这里进入狂暴状态,会影响外面营地的向导。

转角,转角就是医疗室了。

 

“哎呀,妈,你别骂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在跑呢,听见没?哒哒哒——好好好,我不跑,不和你说了啊,挂了啊妈。”

谁?

说话声音好聒噪。俞亮深吸一口气。那人不仅跑步动静极大,甚至还为了证明自己在跑,特意跺了跺脚。咚、咚咚。

不行,马上就到医疗室了。俞亮不想节外生枝,吐出一口浊气,开始边走边给自己手上缠好束缚带。

“诶诶——啊!”

等看到地下室天花在眼中旋转时,俞亮才后知后觉自己竟被撞倒了。他想撑着起身,手却已经被捆好了束缚带。没来由的,比起紧迫感,一种解脱的感觉在天旋地转中逐渐包裹住他。

不久前,他的能力测试结果显示已升到S级,只要通过考核,他就会成为他父亲的次席哨兵,和他师兄方绪一样。而等俞晓旸退任,他或方绪就会成为下一个首席。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的。因为他无法通过考核。

 

“喂!喂!你没事儿吧!”

时光吓了一跳。他明明感觉自己减速了,却还是意外撞倒了一个人。从服装来看,应该是刚出任务回来的哨兵。时光挠了挠头,怎么感觉这人,看起来快不行了啊?

他立马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自家老妈。他妈宋女士是塔内地下医疗室的值班医师,应该有经验处理这种情况。

“喂?小光?”宋女士说话有些喘,应该是正在赶过来。今天出任务回来的人,她回想了一下,应该是俞亮。

俞亮啊。

宋女士揉着额头,返身回医疗室。

“小光,你翻看一下他的铭牌,看是不是俞亮。如果是的话......”

她说,“你立刻远离,去圣所避难。”

“啊?”时光摸到对方铭牌,看了一眼,又看了手机一眼,喃喃,“这么严重?”

“你还小,有些情况你不了解。我马上回去开屏障,整个地下室需要封闭三天,你快点走!”

“不会是,我把他撞这么严重的吧?!”时光心里咯噔一下,还想再和老妈说几句,却发现通话已没了信号。

时光看了窗户外一眼,屏障已升起来了。当哨兵无力再支撑自我精神屏障时,必须由外部提供屏障保护。

虽然他今年还未正式分化,但褚嬴信誓旦旦,他应该会分化成向导。时光瞥了眼俞亮,能清楚看到他身上不断外溢的精神力,在飘散到屏障上时,被悄无声息吞噬。

褚嬴说过,一旦精神力明显溢散,说明哨兵已经陷入深度的神游(Fugue)状态中。如果得不到及时治疗,要么等待精神力完全消散于天地,成为废人,要么便一直被困在精神图景中,直至意识消散于井(The Well)里。

怎么会这么严重啊......时光看着对方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的脸,心里顿时急切起来。对方的精神粒子像一个个光点飞散出来,就跟时光看过的电视剧里神仙消失前的画面一样。他看得急了,下意识伸手捞了一把。

这一下竟叫他抓住了对方的精神力。

俞亮眉头不可见地松懈了一点。

 

「小光?」

一道声音在时光脑海里响起。

「我感觉屏障升起来了,发生什么了吗?」

「等等等等......」时光竖起根手指,「褚嬴你让我捋捋啊。他,他这样,应该是需要向导素了吧?」

「嗯?他是谁?」

「就是,呃,我撞了一个哨兵,他好像已经神游了。」时光眨眨眼,对着自己精神图景里那道声音说,「但是我能抓住他的精神力。这是不是说明我能安抚他啊?」

褚嬴的声音停顿了好一会儿,直到时光已经蹲下去伸出手,试图凝出精神触手触碰俞亮时,对方才又突然出声。

「这个孩子,他好像没有精神体啊。」

时光不以为意,「没有精神体现在就不能被安抚了吗?」

「倒也不是。」

褚嬴在独属于他的牢房里原地转了个圈圈,忍住兴奋道,「小光小光,你去他精神图景里看看!」

「咋进啊?」时光看了眼手表,「我妈快来了,不然等她来了再说?」

「不行不行,妈妈肯定不让的。」褚嬴合掌拜托他,「求你了小光,就看一下,一下下!我感觉这孩子很特别。」

时光狐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再特别能有我特别?他心想,别是特别脆吧。

想完便笑了。

褚嬴遥遥控制着精神力,短暂封闭了时光的五感,替他在俞亮繁杂的精神力中开辟出一条通道。

「小光,你要是觉得害怕就叫我,我送你出来。」

时光在图景边缘摆了摆手,有些好奇地朝里看了看,「没事儿!我去了啊。」

 

俞亮很早便觉醒了哨兵身份,五岁时能力测试已经是B级。当时便有人说,假如他能在成年时顺利升至A级,便比他的天才师兄方绪当年升级速度还要快了。

不负众望,他在17岁已经升至A级,18岁生日刚过,便测出S级。但出任务的前一天,俞晓旸却嘱咐他,这次任务回来后不要参加考核了,先休养一段时间。

这个消息除了父子二人,暂时只有方绪知道。他们都懂,如果消息泄露,一定会引起各方疑问——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

俞亮出过很多任务,去过许多地方,但少有娱乐的时间,所以哪怕在图景里,他也幻想不出什么有趣场景。只依稀记得从前不在塔里住时,家旁边有一个小孩子经常去玩的公园,里面两架秋千,一架总是坏着,所以剩下的一架常常被小孩争抢。为了避免伤及无辜,家里从不让他和同龄人有这种发生争执的机会。所以他只是站的远远的,看着。

时光进来时,他正站在坏了那架旁看着。精神图景里来了人,俞亮似乎也没有察觉,仍是那么看着。时光却憋不住话,指着秋千问他你玩儿吗。

俞亮不说话,只是退了一步,是把秋千让给他的意思。时光嘴上道谢,心道,这地儿也太无聊了,怎么安抚啊,褚嬴也没教过他这么深奥的东西啊。

他自己晃了一会儿,又把俞亮喊过来,“你帮我推一下呗,我自己晃不高。”

俞亮犹豫了一下,“我力气很大。”

“力气大了不起啊。”时光笑了,“我妈还老嫌我重呢,说推不动。哎呀你快点的吧。”

一双手从后面伸出,正准备抵住时光肩胛。俞亮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出汗了,他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他不知道该用多大力气去推,万一摔了呢?

就在他还犹豫的时候,时光一翻身便跳下来,扯着他坐定在秋千上。

“你——”

“我等你推等得花儿都要谢了,你坐稳了啊,今天让我时长老来带你体验一把飞一般的感觉!呜呼——”

天空不是低沉沉压下来的了,俞亮和它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而就在最近的那一瞬,距离又被拉开,就好像他始终被圈在安全距离。他顺着冰凉的铁链回头,时光抹了把头上的汗,正摆手冲他笑。

“嘿嘿,还有更高的呢,瞧好了吧您嘞——”

俞亮转回头,睁大了眼睛。白云在移动。簌簌的,是落叶的声音。脚尖点地的声音,风吹过头发的声音,还有秋千晃动的声音。心脏一张一缩,血液被泵出、奔流,那是鲜活的生命的声音。

俞亮脚尖撑地,侧头靠在自己抓着秋千链的手上,看着那个穿着奶黄色卫衣的男孩,慢慢开口。

“你有名字吗?”

“我吗?我叫时光,时间的时,阳光的光。”

时光说完,冲他伸出手,又一眼看到自己掌心被铁链蹭上的黑漆,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你这图景,挺逼真啊。”他蹭了蹭手,没蹭掉,便竖了个大拇指道,“牛逼!”

逼真吗,可能吧,不然也不会连一个真实的人的心跳血液都能模拟出来了。不过为什么会幻想出这么一个长相的人呢,是因为晕倒之前撞倒的那个人就长这样吗?

俞亮歪着头,缓缓冲时光的脸伸出手去——会连皮肤的触感也模拟出来吗?

他正出神,手已不自觉摸上时光的脸狠掐了一把。对方怪叫一声,狠狠拉住他的手大喊,“你干嘛啊!”

用精神力深入他人精神图景,假使受到冲击,对于双方的精神力损伤都是很难逆转的。时光本没在意褚嬴说的“害怕”之类的话,此刻却有些犹豫了。

“你掐我干嘛啊?”

“我想看看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俞亮欲言又止,倒把时光说得有点脸红。这哨兵怎么回事。

“你想看,你出去看呗。”

“出去?”俞亮重复着他的话尾。这让对方莫名觉得他有点可爱。

时光老听说那些哨兵如何粗鲁狂暴,虽然嘴上不以为意,但真接触起来不是不害怕的。可是这个什么俞亮,他记得,这人倒下去前还给自己捆好了束缚带。

精神力溢散就像人大出血,应该是很不舒服的,但是他却一声也不吭。而且他看起来还这么年轻。时光想,他这年纪都在外面出任务了,而我还在跟着老妈一起上班。惭愧啊。

时光脑子呼噜噜转了很多,突然嘿嘿笑了起来。要是江雪明或者宋女士见到他这样子,一定知道他正想坏主意,但俞亮不懂。他只是继续侧头看着时光,像在看一片永久的天空。

“这样,你跟我出去,我还知道好多比秋千更好玩的。”

“你也会,和我一起吗?”

“当然啊。”时光拍着胸脯保证,“你这啥也不会...不是,不熟练的样子,我肯定得带你带到底啊。”

俞亮淡淡一笑。是那种,知道自己既定命运,却被不知情的大人们夸赞未来会做到首席哨兵时,对一切了然的笑。

“等我出去,你就消失了。”

什么跟什么这都。时光怀疑这人不是精神力出问题,是脑子出问题。但想了想,好像哨兵脑子出问题的也不少,那股怜惜之情又占据上风。

俞亮看着自己说完后,时光便浑身上下摸索起来。

“你在找什么?”

「不是,褚嬴,精神体出去还能留下来实体吗......」

「我也没有试过?小光你想干嘛?」

完蛋了,兜里糖今天都吃光了。时光尴尬笑了笑,挠头时看到自己手腕上电子表,表情又明朗起来。

他脱下来,不由分说给俞亮带上。

“这是我现在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要是出去还在,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如果带不出去呢,你就记着这个时间,10:27,啊?”

俞亮瞪大了眼睛,看看表又看看时光。对方拉住他的手腕,甩了甩头。

“俞亮、你是叫这个对吧。”他笑了笑,“一起走呗?”

 

时光在进入俞亮的图景后不久便晕了过去。宋倩赶到时只看到两个孩子并排倒在地上,心脏险些都要停跳。她把两人运回医疗室,确认正在进行精神图景连接后便给二人开了营养仓,进行体征监测,以及等待。

时光是先醒来的。图景连接对他来说没有特别大的负担,只是脑袋晕乎乎的,像做了一场很沉的梦。醒来后对上妈妈担忧的眼神,他立马开口认错。

“妈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我下次不乱来了......”

“你也知道自己在乱来?”

宋倩替他拆下身上仪器,叹了口气,“你还没有分化,不要随便动用精神力。”

时光嘟嘟囔囔应了,又转移话题,“可是妈,我看他图景没什么问题啊,没有崩塌,也没有开始溶解,怎么会那么严重啊。”

宋倩收好仪器,神色有些古怪,“因为俞亮的精神图景本身就没有问题。”

时光发出疑惑的“啊”声。就在此时,医疗室的门铃响起。宋倩看了一眼监控,嘱咐时光,“你等下不要乱说话。”

来的是方绪次席。

 

“小亮他怎么样了?”

“生命体征平稳,精神力波动目前在正常范围。”

“好。”方绪看了眼手表,对着宋倩眯眼笑了笑,“麻烦宋医生了,等小亮醒了我就接他回去。”

宋倩点点头。时光在一旁听着,感觉他妈是想把自己进过俞亮精神图景这事儿瞒下来。他不知道原因,但妈妈总不会害他。

可想起图景里那个远远望着秋千的俞亮,时光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褚嬴,他那个图景你看出什么了吗?」

「很完整,很逼真,小亮的精神力应该至少有S级了。」

这就叫上小亮了?时光暗自咋舌,两腿垂在凳子下面晃了晃。

「那他这,这——」时光看了眼还在营养仓中休眠的人,「怎么回事啊。还不醒......」

「问题就是太完整太逼真了。」褚嬴在时光的图景里拿扇子遥遥点了点方绪,「喏,就比如他,哪怕已经做到次席,但他的图景一定不会有这么完整。哨兵因为五感,情绪多多少少会有一些问题,这些情绪反映在图景中,就会呈现出残缺,甚至是很魔幻的场面。」

「小亮他的图景太正常了,正常得,简直不像一个哨兵。」褚嬴缓声道,「而这就是他的问题。」

时光搞不明白了,「图景没有情绪问题不是好事儿吗?」

褚嬴瞥他一眼,「你看他现在这样像好事儿吗?」

倒也是。

时光兀自在椅子上摇头晃脑的。方绪知道宋倩有个儿子,因为无人照顾,所以孩子假期经常被她带来上班,也没在意,只在看到俞亮营养仓上体征有波动时他才有了动作。

宋倩适时打开仓门。俞亮缓缓睁眼,乌沉沉的眼反射出上方的灯光,显得有些冰冷。直到方绪走到他身边喊了几声,他才逐渐回神。

“...师兄。”

时光在椅子上探头探脑,又因为被方绪挡着看不到俞亮的脸,显得有些好笑。

俞亮下意识动了动手腕——没有手表。

被拉住的感觉明明那么鲜明。

方绪推了推眼镜,看了眼他的体征报告,“走吧,回去给你做进一步检查,老师他也很担心你。”

“会吗?”

方绪愣了愣,“什么?”

“没什么。”俞亮垂眼,利落地出仓整理好衣服,对宋倩道了谢。时光在角落的椅子上偷偷瞅他,时不时和褚嬴说上几句。

「你说他怎么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啊?」时光皱着脸,「忘了?后遗症?」

褚嬴“唔”了半天。「不会真摔到脑子了吧?你说会不会是你秋千晃得太用劲——」

「那我总不能把他脑浆摇匀了吧?」时光越看俞亮那副脸越觉得没好气,「什么啊就,板着一张脸,你看你看,他还瞪我。」

说着,俞亮当真盯着时光,一步步往角落里走。方绪不明所以,宋倩倒想跟过去,看了眼方绪探究的眼神又停住脚步。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时光指了指自己,在看到对方还是那副表情盯着他时,他看了眼妈妈,又转过头颇有些不服气地讲,“是,今天我撞了你,对不起!”

方绪低头,握拳碰了下嘴唇。

“没了吗?”

时光挠挠脸,好整以暇,“还有什么啊?”

俞亮看着他抬手间不经意露出的手表,不自觉皱起眉。这表情倒比刚刚那样显得更有人气儿了,方绪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索性抱臂观摩起来。

“我没带手表,能借你的看下几点了吗?”

“喏,你不是有手机吗?”

俞亮抿了抿唇,眉头皱得更紧了。方绪赶紧低头,捂嘴已经快遮不住他笑容了,他还没见过小亮这么想和人搭话,却被拒绝的样子。

“手机,摔坏了。”

“哦~”

时光慢悠悠抬腕,看了眼手表,而后在俞亮迫切的注视之下挑眉笑了笑,“十点二十七了诶,你吃了吗?”

“嗯?”方绪抬腕看了眼,“这不都下午两——”

“好的,谢谢你。”俞亮眉头骤然舒展,唇边甚至扬起一个可称为微笑的弧度, “时光。”

他把这两个字喊的这么郑重,褚嬴在时光的精神图景里听得连咳几声,又大喊,「小光小光,你图景里怎么突然变——」

「等会儿别吵吵......」

时光摸了摸耳朵,疑心俞亮是反过来在整他,赶忙挥手,“那个,今天撞了你对不起,你先,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好的。”他说完,看了眼宋倩,又问时光,“明天你还会在吗?”

方绪忍不住背过身,拿出手机却不知道给谁发消息,总不能给老师说吧?发给师兄......大概他也只会发一串省略号吧。

最终还是宋倩看不过眼,说时光明天还要做个体检,俞亮才礼貌做了告别。

 

「什么意思啊,你说他是明天要来找我吗?」

“时光,你愣着干嘛?”

见人都走了,时光还坐在椅子上皱着脸嘟嘟囔囔的,宋女士忍不住过去拍了拍他。

“你别给我惹出什么事来,明天一大早就跟我来体检,做完体检就回家,听见没有?”

“干嘛呀妈......”时光挠了挠头,“人俞亮也不至于一大早就来蹲我啊。”

宋倩不欲多解释,只说这些事不是你小孩子家家能搞懂的,惹得时光直撇嘴强调自己已经成年了。

“可你已经成年一年多了,还没有分化!”

说完这话,宋倩也垂下眼,“妈妈不在意你是普通人还是什么,只想你安安稳稳过这一辈子,知道吗?”

“知道了妈......”

 

话虽这么说,但时光是真没想到俞亮能一大早就在外面蹲他。他刚做完检查,被宋女士一把赶出门并勒令直接回家不许乱跑,结果刚拐弯出去,还没出塔的范围,就见一黑衣人在路边立着。

“你来了。”

“不是,哎呦,你......”时光压低鸭舌帽,朝后看了看,又拉起俞亮果断往外跑了几步,直到出了这片区域才松口气。

“你这么早就来,一声不吭地站那儿,吓谁呢?”

“我在等你啊。”

时光摸了摸耳朵,偷偷打量他一眼。俞亮今天没穿任务服,但仍穿着一身黑色大衣,内里是一件白色羊绒高领,看起来暖和又干净。时光噗嗤笑了一下,伸手拍他双排扣那块布料,“你穿得还挺正式哈。”

有吗?俞亮微微低头,那表情分明说了这两个字。

“行了别看了。”时光见不得他那样。昨天回去之后他上塔里内网论坛搜了半天俞亮,除了任务完成率牛逼、长得帅和人高冷以外,就没别的话题。他那会儿看着论坛上图片,心想有那么好看吗,一天板着个脸。这会儿这么一瞧,还真挺人模人样的。

两人并排站着,漫无目的往前走。时光摸了摸鼻子,问他今天没任务吗?没有。俞亮说,我就是来找你的。

他说得这么坚定直白,直唬得时光一愣一愣的。时光从小说话就逗乐,常讨长辈喜欢,他还没碰见过这种直球型硬茬。

“找我干嘛呀?”

“不是你说的吗。”俞亮抿了抿唇,像是不明白对方怎么会忘了一样,表情难得有些急切。

“出来之后,会带我去...其他玩的。”

时光微张着嘴,一声“啊”被他说得九曲十八弯。

“就这个啊?”

俞亮紧盯着他的双眼,微微侧头,“你,很不在意吗?”

“不是啊,这,出来玩多简单呐。你早说啊!”他拍了拍俞亮胳膊嘀咕起来,“搞得那么神秘兮兮的,害得我还背着我妈跑出来,跟做贼似的。”

说完时光又一愣。虽说在图景里那会儿他没打算骗俞亮,但对于这种约定......他是不是表现得太认真了点?

时光偷偷瞅了瞅对方。额发下的眼珠乌沉沉的,也许是因为心情还不错,眼里有着淡淡的光彩。假使没有那点光,恐怕他的神情就会显得有些恐怖了。

——好像,是不太对劲啊?

时光试探着问,“那你平时不出任务的时候,一般喜欢干嘛啊?”

“在家里拼拼图,听古典乐。”

“不出去吗?”

“有音乐会的时候会出去。”

俞亮想到什么,转头看着他,又道,“向导素对我没用。外出的话,五感负担比较大。”

他学着时光的动作看了看地上的石子,却迟迟没有伸出脚来踢一下。

“其实,从前负担大了也没有暴走过,只是会陷入神游,不过以往都没有上次反应那么大。”他斟酌着讲,“我那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时光反应了好一会儿。比起消化他话里内容,他首先反应过来的是,俞亮好像是在向他解释。

毕竟已经进过对方精神图景,这就说明两人契合度不低,时光本能地觉得,俞亮不像是那种会解释很多的人。

但他这样对我做了。这也是因为,精神图景连接过的原因吗?

时光停下脚步,“我没事......那你现在呢,出来了会难受吗?”

“一点点。”俞亮说,“见到你会好一点。”

什么啊......时光都想叫出来了。他下意识想喊褚嬴,又想起来自己已经离开了塔的区域,短暂失去了和对方的连接,挠了挠头作罢。

“我想想啊,我想想......有什么没那么吵又可以带你去玩的......”

“吵一点也无所谓的。你可以用精神力在我周围设简单的屏障。”

这是存在于哨兵向导间的一种处理方式。一般的,觉醒后经过初步训练的向导都能具备设置简单屏障的能力。但俞亮昨天回去后利用权限查过——时光,他不是塔内登记在册的向导。

这有两种可能。一种,说明他还没有觉醒;另一种,是他不想进入塔内工作。后一种情况虽然很少,但不是不存在,像方绪原来的师兄白川就是这样,自请退出,在地方公会担任志愿向导,开放自己的疏导能力。

很多年前,强制匹配制度依旧存在时,爆发过一场向导的集体反叛。激进者操纵精神力控制哨兵自毁自杀,保守一点的也选择了断生命,此后哨向高级人员均发生重大洗牌,强制匹配也被取消,向导争取到了某种程度的自由。

如果时光已经分化但不在塔内体系,那么很有可能,他是排斥哨向结合的。如果他连普通的哨兵都排斥,那么自己——

“这个什么屏障......”

时光出声,打断了俞亮的走神。

“怎么弄啊?”

“你不会吗?”俞亮有些诧异,以时光昨天展现出来的资质和对精神力的控制力,这不应该的。

“像昨天抓住我溢散的精神力那样,用你的精神力包裹住我。”

时光不好意思说昨天他那是徒手抓的,只能照俞亮的话试着去做。但他毕竟还没有分化,也没有做过等级测试,一时释放不出那么多精神力,凝结了几次也没有成功。

“没事的。或者你可以想象,就像昨天你进入我精神图景那样,用精神力将外界和我分开。”

时光想,那完全是他借了褚嬴的帮助才能顺利进去的。可褚嬴......他和褚嬴的来往是不能说出去的。

时光又试了几次,依旧没有成功。他都不太敢去看俞亮可能有的失望神情了。但对方却像是早已接受了这种可能,摇头说着“没事”。

你这样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呢。时光这么想着,就这么说出了口。俞亮一怔,过了会儿才讲,“你不用自责,毕竟你本身也没有帮助我的义务。”

“喂,你什么意思啊?”时光一把拉住他胳膊,语气有些急了,“是你,特地跑来提醒我,我已经答应过你这回事的吧。我说了会陪你,我就——”

“可是你做不到,我也不能强求你。”

时光被堵了话头,愤懑看了俞亮一眼。

做不到,做不到。14岁没分化的时候别人还会期待他将来是向导还是哨兵,16岁的时候大家说,这么久了,也许时光真会分化成向导也说不定。 18岁生日过去,再没人说了。而他今年19岁,亲妈在塔内供职,他依旧站在普通人和向导的分界线上,等待那个可能。

每天除了跟着褚嬴做一些他不知所谓的练习,他自己都快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想分化成向导。时光想,也许其实他只是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解脱的机会,哪怕只是过普通人的日子,他也可以的。

但就在那天,他真真切切地帮了一个人。用自己的力量,他把俞亮从神游的状态拉了回来。时光想,也许就是今天,也许就是这周?或者今年?也许他真的就快要等来结果了。

他想,幸好俞亮真的醒了,我还能再给自己一段期待的时间。

似乎是时光的表情太过低沉,俞亮想着正常人可能有的反应,觉得自己此时应该去安慰一下他。可是这也不是他所擅长的。他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这样的结果,我有准备的。你不用觉得抱歉。”

时光抬头,“什么?”

“你看到过我的图景,所以应该能理解。其实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向导能够给我疏导不是没有原因,他们都觉得我没有‘症结’可以去处理。”

俞亮说这话时语气很平稳,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但我们都知道,那个‘问题’它就在这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俞亮抿唇,似乎是想摆出一个笑脸,“所以那天你能帮我清醒过来,我很开心。”

“即使是巧合也好,我已经习惯了没有结果的事。但也习惯了去享受过程。”

“时光。”他说,“不要难过了,走吧,带我去看看你能接触到的世界。”

 

看他那天在图景里的样子,时光就能猜到这人从小一定没去过游乐场、网吧或是电玩城的。他倒是想带着俞亮去玩,但那种嘈杂的环境......时光暗自撇了撇嘴,从没像此刻一样感受到没有力量的窘困。但海口毕竟已经夸下去了......

时光有些憋闷,这种情绪很轻易就被哨兵捕捉到。俞亮目光淡淡直视前方,嘴里问他,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时光连连摆手,支支吾吾说了很多个被他想到又否决的方案。他没注意俞亮悄悄弯起的嘴角。

“没事,或者你可以带我去看看你从小生活的地方。”

时光“啊”了一声,他没弄明白这有什么好玩的。俞亮紧跟着解释,“也许看着看着,就能想到还有哪里可以去。”

“对啊!还是你有办法!”

时光很轻易就又被哄得开心起来,看了眼手机,立马拉着俞亮的手飞奔起来。

“怎么——”

“到我家那里的公交,还有三分钟到站!”

俞亮微微挑眉,看着被时光拉着的手,稍微用了点力便回握住。时光还没回神,就反过来被俞亮拉着一路向前跑。哨兵的体能真不是盖的,他几乎感觉自己是被挟持着往前了。等跑到公交车站,车竟还没来。时光扶着膝盖大喘气,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气息一点没乱的俞亮,突然笑出了声。

俞亮眨着眼,不知道他怎么了。时光喘匀了气,抬手在他飞起的刘海上摸了几下。

“你新发型不错啊。”

俞亮下意识躲了躲,没躲开。时光热乎乎的掌心凑过来时,他竟不觉得讨厌。

没多少工夫公交车来了。时光住在老小区,那里住的老人多,车上也多是早上抢完鸡蛋又闲聊完正回家的老人。时光像是怕他丢了,紧紧贴着俞亮上车,很小心地用精神力在对方周围凝出一层脆弱的屏障。俞亮侧身看他一眼,隐晦地说“你不必这样,我还可以”。时光瞅他一眼,转过头,没说话。于是俞亮明白,时光也是个倔脾气。

下车后,是一条很长的水泥路。路两旁种着许多樟树、梧桐树,路上时不时有汽车声伴着人声掠过。时光和俞亮并排慢慢走着,看到什么店铺便抬手指着说几句。

“......这家的烤肠特香,小学的时候我每天早饭钱都省下来,就等着晚上来买烤肠。你跟那阿姨说让她给你热热,会爆汁,特别好吃。”

“不吃早饭你不会饿吗?”

“嘿嘿。所以我中午都吃很多。”时光转头看他,“你那会儿呢?”

“我?”俞亮像有点惊讶他会好奇自己,皱着眉回忆,“那时候要训练,每天的饮食都是营养师搭配好的。”

“好吃吗?”

这个问题......怎么才算好吃呢,俞亮想不出来,便点点头,“可能吧。”

时光意识到自己问的可能并不是一个好问题,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正巧这时走到了解放路小学,他伸手一指,“看!我就是在这儿上的小学!”

和俞亮这种从小就觉醒的不一样,没有觉醒之前,时光一直都在妈妈的安排下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因为不爱写作业,寒暑假的时候才会被宋女士贴身带去中心塔上班。在那里,他意外认识了褚嬴,学会了控制精神力,但因为一直检测不出向导素或是哨兵的体征,所以始终算不上觉醒。

除去和褚嬴的关系,时光把自己的情况竹筒倒豆子一样都和俞亮说了。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和一个才见过几面的人说这么多。是因为自己太久没和人倾诉过了吗,还是说他俩有过短暂的连接,所以会天然地感觉亲近?

“其实我就不爱读书,但我妈觉得觉醒不了也没什么不好,说这么多年不能浪费,我就这么读下去了。”

“那等假期过去,你还要回去上学吗?”

“如果觉醒不了的话,应该吧。”

俞亮垂下眼。怪不得自己一直没能在塔里找到他的信息。

一个是早已觉醒但却始终没有精神体,一个是早已能够控制精神力却迟迟不曾觉醒。俞亮暗自想,这是命运的巧合吗。又或许是上天把他送来我的身边。

“诶这个书店,今天开门了啊。”

俞亮顺着他的话音看过去。时光拉着他往书店的方向边走边说,“上学的时候我妈不给我手机,我没得玩,放学就爱在这里看漫画。诶俞亮,你看漫画吗?”

“很小的时候,师兄送过很多套,我翻过。”

时光惊讶,“啥叫翻过啊?”

俞亮抿了抿唇,“我接受信息很久,那些漫画上的信息也不是很多,所以很快就翻完了。”

时光总感觉他在说自己笨,皱眉瞅了他几眼,而后突然想到什么,嘿嘿笑起来,拉着人进了书店,直奔某排书柜而去。

“那你翻翻这本,等下我考你。”

俞亮接过书,没多久就翻完了。时光狐疑地看着他,随口问了某一页,他竟真的能把内容说得大差不大。

“我真服了,你这是哨兵还是神童啊......”

时光一边把漫画书插回去一边嘟囔,正想说什么,俞亮却从口袋里掏出中心塔专用的联络器。时光看他眉头慢慢皱起,有些小心地问,“怎么了吗,出事了?”

俞亮点点头。

俞晓旸本意他上次任务结束后就休息一段时间,但也许是被他突然晕倒的事打了岔,方绪竟忘记帮他申请休假了,所以塔内任务依旧发到了他联络器上。

“那你现在是不是要走啊?”

除去休假受伤的哨兵向导外,塔内任务一般都是全员范围发布,有意向后自行申请,再由塔内协调人选。俞亮看了眼时光亮亮的眼睛,踟躇着,“其实,不去也可以。”

“但是你想去吧?”

对于时光的敏锐,俞亮罕见的竟有些想闪躲。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接任务、出任务的生活。用自己的力量去维护周围人的安全,这是他从小就受到的教育。但有时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前走,仿佛只要一直向前,就会有答案。他能够接受没有答案的前进,能够忍受随时会报废的危险,他茕茕独行,甚至信赖孤独——如果他不曾尝试有人进入他的世界的话。

“你是直接去还是要回去准备什么东西再去啊?向导素你带着了吗?”

“没有。”俞亮看着时光把自己拉到书柜更深处,淡淡讲,“反正没有用,不用带。”

“可是你才好没多久......”

俞亮静静看着时光思索的侧脸,手指不受控地蜷缩一下。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但隐隐约约的,他知道自己这样并不好。

“不然——”时光瞅他,“你带着我去?”

其实时光还没有近距离接触过这种任务场面,他好奇很久了,但又不知道会不会给人添麻烦。可他刚说完,俞亮便回握住他。

“可以,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这次出事的是方圆市郊外的一片荒草地。到达现场时,还未等俞亮投放屏蔽桩,周围已被精神力屏障保护了起来。他四处一看,果然看到了其他人。

“白老师?”

“俞亮,这次是你来啊。”

白川两三步走近,“这次事故涉及到普通人了,所以塔内也寻求公会协助了,我就来了。”说完,他看了眼俞亮身边的时光,“这是?”

“白老师好,我叫时光!”时光嘿嘿笑着,冲白川一挥手,“我陪俞亮来的。”

白川看了看俞亮,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停顿几秒便开始说起现场状况。

随着上个世纪普通人中部分人群出现精神力波动的变异情况,世界各地物种也同步产生类似变异。有些变异表现趋向温和,有些则会对人类日常生活造成较大困扰,甚至展露攻击性,造成死伤事件。各国的中心塔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建立起来,专用于发现、培养相关哨兵向导人才,应付重大突发安全事件,包括战争的。但随着变异情况对人类社会侵扰愈广,各地也逐渐成立地方公会。这类公会与中心塔不形成统属关系,成员中除了哨兵向导以外还有许多普通人,所以多负责和社会事件的交涉。

“起因是有人过来野采,中途车辆被变异植物袭击造成事故。目前车子被植物包裹,看不清车内受伤情况,需要尽快破开植物解救。”

“好的。”俞亮脱了外套,看向白川,“我来得急,有装备吗?”

“有的。”白川挥手喊人把工具箱拿过来,继续道,“初步判断是河边的菖蒲变异,附近有没有更多动植物变异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时光旁听着,突然出声,“那个......什么是野采啊?”

白川看他一眼,缓声道:“就是采集野生动植物。我们根据车牌确定了车主身份,她是附近大学的植物学教授,应该是为了研究才来的。”

俞亮听到这里才想起什么,“是参与了变异动植物项目的研究吗?”

“是的,所以这次任务是塔里和我们协作。”

白川顿了顿继续道,“五十年前这附近是一座造纸工厂,后因违规排放污水被迫整改,后来倒闭了。但因为环境问题,厂子倒闭之后这里依旧处于待开发状态。”

“啊。”时光听到这里开口,“那植物变异会不会也和污水有关啊?”

“是有过这样的案例。如果是这样的情况,那么这里的变异植物不仅会对人造成精神污染,可能还会有具体的生理上的副作用。”

“那要我说,这个教授,她会不会本来就是想来这里野采,来研究这种情况的。”时光推测着,想到这里有些愣住,“结果出事了。”

“有这种可能,但具体的还不清楚。”白川伸手拍了拍时光肩膀,“所以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

俞亮穿好装备,看了眼时光,“你在这里等我。”

“你快,快去吧。”时光推他,“有事记得喊...呸呸呸,不会有事。”

“行了。”白川看他俩看笑了,对着俞亮道,“这里有我呢。”

 

俞亮作为哨兵在屏蔽场内,一般由向导在场外负责调度现场和紧急情况的处理,包括但不限于哨兵的精神不稳、狂暴,以及伤者被精神污染后的紧急处理。郊外少有人来,荒草丛生,而五十年前那条不堪重负的河流如今也已经淤塞,只留干枯的河床。时光听了方才的描述,便不自觉感觉周围这环境令人心里发毛,但这空无人烟的城市旷野,又令他产生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于是他磨蹭着脚步往白川那边走,左右望了望见没几个人,便忍不住搭话,“那个,白老师?”

“怎么了?”

“这个任务,一共就来这么几个人吗?”

白川听到他的话便笑了,“你以为呢?变异植物等级和原因都没有确定,伤者目前人数为一人,别说目前不好给这次事故定级,就算定了,也高不到哪里去。”

“可是那毕竟是人命啊,怎么能这么算。”

白川看着时光因为有些愤懑而皱起来的脸,一时有些失神。

“是不能这么算。所以我才不想在塔里干了。”

时光眨眨眼,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后狠狠惊讶了,“啊?”

“如果俞亮带出来有参考价值的植物样本,比如说我们刚刚提到的情况,植物存在双重污染变异,塔里才会更加重视。其实这次塔里和我们合作,已经算是重视了。”

时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有点生气,却不知道在生气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消解这种情绪。他看着闪烁着流动的精神力光泽的屏蔽桩圈出来的网,喃喃,“那俞亮,他还来......”

“俞亮他,向来是能出的任务都出。”白川顿了顿。时光隐约觉得对方提到这件事时的情绪并不是很好。

“不过这样压力会很大。看到今天你陪着他来,我还稍微放心了点。”

于是时光一下子把刚刚那点冒头的疑虑收了起来,感觉耳热,连连摆手,“我,我还没觉醒呢,今天就是来看看,看看......”

“没觉醒?”白川咋舌。他明明在这孩子身上感觉到精神力波动了。

“没关系。你对这个领域感兴趣吗,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先来公会接触接触。”

“我?”时光指着自己,有些激动,“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行?”白川被他逗笑,“想为生活着的这片土地做些什么,这种想法不会因为你是哨兵向导或是普通人而有高下之分。”

说完,白川又看了眼时光的脸,“不过,话说你成年了吗?没有成年的话需要家长同意的。”

“嗐......”时光摆手,“再,再说吧......”

就在这时,白川手上的通讯器响起,里面传来俞亮的声音:

“白老师,植物样本取好了,但是伤者情况不太妙。”

“怎么了?”

车内,菖蒲叶片已生长到一人高,顶破车顶,在风中张扬摇曳着,像无言站岗的士兵。驾驶座上的张教授因受到撞击昏迷,伤口在头部,有大出血。而车内那些变异了的菖蒲,正摇摆着叶尖,不断攀爬向对方的头部,准备在她伤口处扎根。

“我不敢随意处理,一是怕碰到她的伤口,二是怕激起菖蒲对她脑部的攻击。所以现在只能处理周围其他的菖蒲。”

“但是......”俞亮声音艰涩,“再不处理,我怕精神污染脑部更严重了。”

白川和时光都听明白他的意思了。假使被长时间严重精神污染,以后她可能再也无法从事复杂的研究工作了。不管她是否参与了项目,一位学者都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因她热爱的植物和事业而陨落。

“我知道了,你再坚持一下。”

说完,白老师立刻吩咐随行的一位哨兵,“用精神力检测仪探查一下周围,扩大范围再装一圈屏蔽桩。”

“俞亮,等一下我放精神体进去,你时刻注意菖蒲叶的动向。”

时光看着正在取仪器的哨兵,见缝插针问白川,“我,我能也跟着去吗?”

白川捂住通讯器,“你小心,不要勉强,有事喊我。”

“好!”

见时光快乐地跑远,白川转身于原地站定。此时无风,荒草木叶静悄悄的,突然某一瞬,什么东西贴伏于地面,飞快地向着被屏蔽桩包裹起来的事故现场窜出。

那东西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在屏蔽桩外用精神力密密麻麻织成球状的防护罩。

精神网里蕴含着向导本人精神力,具有安抚作用。一般的,范围越大,需要消耗的精神力也越多,但对范围内目标的安抚作用也越强。

白川声音清亮,“你先把车拆了,我接着她。”

与此同时,白川的精神体悄悄潜入屏障。在变异菖蒲叶还没反应过来时迅速将二人周围的叶片捆成一垛一垛。

白川的精神体是木本藤,弯曲定型后依旧坚固结实,叶片被捆扎起来短时间应该挣脱不了。俞亮看着对方展开硕大精神网后,依旧接近实体化的藤蔓精神体,犹豫着开口。

“白老师,您的等级是不是——”

“先不管它。”白川声音淡淡,“救人要紧。”

 

在“网”外,时光正亦步亦趋跟着那位哨兵拿探测仪进行工作。对方似乎不善言辞,但顶不住时光一直像探着脑袋的什么小动物一样打招呼。

“那个大哥,怎么称呼?”

周思远思考了一秒自己很显老吗,而后才道,“我叫周思远,应该比你大不了多少。”

时光举手小声喊了句“周哥好”,又问仪器怎么用,周思远便一一教给他。

“哨兵和普通人对精神力的觉察没有向导那么仔细,但你也知道,向导人手一直不太够,探测仪就是必要的了。”

时光点点头,又问白老师是不是很厉害。周思远思索片刻后很郑重地点头。

“白老师不是可以用厉不厉害来评价的,如果没有他和绪哥,就不会有今天的公会。”

见时光还在那里“绪、绪”的,他笑着解释道,“就是次席方绪,我们公会的资金很大程度上都靠他支持。”

时光长长“哦”了一声,“那你为啥不进塔里呢?”

周思远低头笑了笑,像是不好意思,“我的等级在我这个年龄并没有出挑到那个程度。”

“啊,我还以为大家觉醒了就都能去塔里呢。”

“怎么可能。”周思远把他当不懂事的小弟弟看待,便耐心道,“尤其是哨兵,一般都是优中选优才能进去。向导的话,门槛会稍微低一点,毕竟太缺了。”

“好吧。”时光撇撇嘴,认真低头工作起来。

探测仪开启后,屏幕上渐渐出现极浅淡的光点,在土壤中零星分布着。自从人类出现精神力的变异情况,这种精神力残存便常常能在环境中被检测到。但到底是环境中的精神力影响了人类的变化,还是人类对精神力的使用在环境中残存下来,还无法定论。

“虽然白老师正在干预植物对伤者的精神污染,但稍有不慎也可能会破坏到脑部结构,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找到菖蒲精神力来源,把它屏蔽或者截断。”

周思远指着屏幕上的光点嘱咐时光,“你看,这一块区域精神力很弱,很零散,就基本可以排除了。你重点留意那些分布比较规律,尤其是精神力颜色深的地方。”

时光点头应下,一边鼓捣着仪器一边往另一边走。他低头认真看了看屏幕上光点,又挪开仪器集中注意力看了看地上。一般来说,仪器能把精神力的痕迹标注得更加明显,便于非向导人士使用,时光想了想自己的情况,跃跃欲试的情绪在心里鼓动着。

——虽然测不出向导素,但我也能控制精神力,那我到底算不算向导呢?

他慢慢挪开屏幕,集中注意力观察着眼前的土壤。渐渐的,时光圆溜溜的瞳仁前零零星星出现几点精神力痕迹,像搬家的蚂蚁一样,似乎是在缓慢移动,但因为太浅,所以看不太清。时光想了想,回头看了眼周思远已经走远的背影,慢慢蹲下来,对着眼前细微的光点伸出手指。

几缕精神力从他指尖传递到土壤里,那些光点像找到馒头的蚂蚁一样迅速聚集吞掉了时光的精神力。此刻,它们的痕迹更加明显了。时光如法炮制,随着他们的移动轨迹一路将精神力喂养过去。如果此时周思远回头,就会极为惊讶地发现,时光沿路走来,不知不觉间身后已产生了一条长长的精神力光带,像缩小版的银河一样,与干枯的河道平行蜿蜒着。

过了好一会儿,时光终于觉得喂得有些乏力,站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腰。他不经意抬头间,突然看到了这道光带汇集的终点,便赶紧擦了擦汗,大跨两步走上前。他没敢惊动那附近随风摇曳的粗壮草叶,只在靠近时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指圈成两个圆在眼前,努力探头查看。

在这段时间内,周思远已经探查完他负责的区域,准备回头寻找时光。而此时,他也发现了那条不同寻常的光带。他一边想着“刚刚这边有这么明显的精神力反应吗”,一边沿路向前,终于在尽头看到了蹲在草丛里,挠着头的时光。

“你在这儿干嘛呢?”

时光被他吓了一跳,险些后仰摔倒。周思远道着歉扶了他一把,问他怎么了。

“周哥你来得正好!你看东西比我清楚,你快看看这是啥,我怎么看半天都像个矿泉水瓶子呢?”

周思远也弄不明白他在干嘛,但还是很乐意利用自己的五感来帮他。他看了半天,又看看时光,“这就是个矿泉水瓶啊?”

“嗯......里面还有半瓶水呢。”

“那你能看清楚精神力是不是都在向水瓶那儿靠近吗?”

周思远拿起仪器靠近,“好像确实......”

时光拽了拽他裤脚,小声说,“我有个想法,想验证一下,周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等周思远拎了两桶水回来时,时光已经把原先干枯河道中的某段用石子前后围了起来。见周思远回来,他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水桶,哼哧哼哧地把水往被特意辟出来的河道里倾倒。周思远一开始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但随着那一小段中的水位上升,仪器显示中周围土壤里的精神力光点都在慢慢向有水的河岸边聚拢。渐渐的,随着聚拢的程度加大,周思远甚至不借助仪器也能看清精神力光带的流向。

与此同时,网内那些被束缚着的菖蒲叶片像感受到什么召唤一样,即使被死死捆住,也要连带着身上的枷锁一道拖拽着往网外挪动。一开始俞亮不解其意,出手又将它们拽回固定。

“俞亮!”

白川看着自己怀中昏迷不醒的张教授,以及她伤处原本摇曳着,不断和自己精神力抗衡着的叶片,突然开口道,“它们好像想出去。”

“什么?”

白川试探着放松一点精神力控制,盘踞在张教授脑袋上的叶片停了停,而后飞快地往网边移动而去,却又被藤蔓织就的精神网挡了回去。

白川思量着下了判断,“可能是外面发生什么了,俞亮,这里有我,你出去看看。”

“好。”

说话间,白川讲网打开一个一人可过的通道。俞亮随着叶片刚刚接触外界,那东西便飞快向河边奔去。俞亮视野极佳,定睛看到方向尽头,穿着黄色毛衣的男孩正蹲在河边不知道干嘛,脑袋上翘起的头发还随着他说话时的幅度一动一动的。

“时光!背后!”

俞亮心里一惊,立刻飞奔上前。

时光还低头看着正一点点回归了河道沿岸的小菖蒲,突然听到好像有人在喊自己。他揉揉有些酸的腰,刚起身转头,便见什么一道身影极速奔来。

“呃,俞...诶诶诶?!”

还没等他出声,对方已经闪现到他面前。腰上横过一条劲瘦手臂,几乎是将他平地抱起带离了原地。时光吱哇叫起来,等重新落地才看清身边的人是俞亮,没多反应便伸手锤了他一下。

“干嘛啊你!”

“你没看见后面有东西过来吗?”

“我背后又没长眼睛!”时光推了推他手臂,“再说了,那不是还有周哥在吗。”

俞亮眉心一点点皱起来,重复着他的话,“周哥?”

周思远抱着仪器一脸懵逼,挠了挠头冲俞亮伸手打了个招呼。俞亮点点头,算是回应。他又看了眼时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死死把人抱在怀里,立马有些无措地放开了手。

“你......你有没有受伤?”

“本来没有的。”时光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本来蹲半天腰就疼了,你又‘咔’的一下,上来就那么用力,我都快断成两半了我......”

俞亮手指微微蜷缩,表情上少见的有些懊恼,“对不起。”

“算了算了。诶你怎么出来了,白老师呢,里面怎么样了?”

“那些植物开始向外跑,白老师以为外面出事了,让我来看看情况。”俞亮看了眼逃逸出来后跟着同伴一道在河沿土壤中开始扎根的菖蒲,一时有些失语。这时,时光不无得意地笑起来,“嘿嘿,看来我猜对了!”

“什么?”

他拉着俞亮去到有水的河道边,指着那些汲取着精神力的菖蒲解释道:“刚刚我和周哥探查精神力痕迹,然后我就发现,嘿,它们都往一个矿泉水瓶那儿跑。那儿除了水也没有其他特别的啊,我就想起来小时候在老家河边菖蒲特别多,爷爷和我说过,它不仅能入药,还能净水呢。”

“然后我不就想起来,之前白老师说这里河水被污染了嘛。”

俞亮顺着他的思路推测下去,“但是前几年这里河道已经干枯了,变异后的菖蒲要向外重新寻找生长地?”

“也不是。”时光挠了挠头,“其实我刚刚看了好一会儿。你看啊,这些精神力是在水和它自己身体里来回流动的,所以我在想,这是不是它在净水呢?”

这话一出,周思远和俞亮都愣了一下。但还是俞亮最先反应过来,赶紧通过联络器和白川说明了情况。没多久,巨大的精神网便又重新变回藤蔓,而在中心处,白川半抱着依旧昏迷的张教授正往外走。接应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出来了,立马上前接过伤者进行急救处理。而时光他们也上前与白川汇合。

“辛苦你们了。”白川看着他们,目光落在时光身上,“尤其是你,时光。”

他似乎是想拍拍时光的肩膀,但因为身上、手上被张教授的血沾染,最终作罢。

 

人已经解救出来,事情似乎已告一段落。张教授正被送完专门的医院救治,并接受全身的检查。周思远先带人回了公会,白川负责将张教授野采和俞亮取得的样本送到中心塔。

“你也要回塔写任务报告吧。”白川倚在车门边,对俞亮这么说着,“顺路,我送你吧。”

时光在一旁举手,“那那那我呢?”

俞亮看他一眼,“你和我一起回去。”

“不是,大哥,我回去塔里,那我妈不就知道我没在家好好待着了吗......”

白川被他逗笑,“你今天大功一件,别担心,我和你妈妈说。而且你也算参与了任务,也得一起汇报一下。”

他这么说,时光就定下心来。等两人一道坐进车后座,时光还有些意犹未尽,兴奋地扒着驾驶座靠背,凑过去和白川绘声绘色地讲着。

“其实我是感觉吧,那个菖蒲它好像有自己的意识。诶不对,也不能说是意识吧。”

白川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叫他坐好,又示意他继续说。

“你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精神力啊或者污染什么的,它变异了,但是因为变异之前它还在努力净水,所以变异之后它其实还是在干这个呢?”

这个想法虽然有些荒诞,但俞亮细细回忆着资料,“确实,这块地方之前也没怎么发生过像今天的伤人事件。这种温和变异植物突然伤人,算是比较特殊的。”

“对吧!”时光无比认同他的配合,“然后我今 天看到那个矿泉水瓶我就在想,是不是因为五十年前河道干枯了,菖蒲生活环境不行了,所以就开始有些,躁动?”

“但是吧,看过那个精神力的走向之后我又在想,或者比起迁移一个生活环境,它其实是在执着净化周围环境里的一切液体。”

听到这里,白川终于出声。

“你的意思是,它的行为是有逻辑,有意识的?”

时光点点头,有些懵懂地看了后视镜,又看了眼俞亮,“不行吗?”

白川抿了抿唇。

“不是不行。只是,从来没人这么想过。”

俞亮看了眼时光,“我觉得这种想法不是没有道理。”说完,他又问白川,“时光往河里倒水后不久,那些藤蔓就开始往河岸边移动。白老师,张教授那时的情况呢?”

这也是白川本来觉得纳闷的地方。“本来它们都快在张教授的伤口上扎根了,我一直用精神力在努力剥离。但是等其他菖蒲都出去之后,伤口上的菖蒲也向外移动了。”

时光听着听着,嘀咕起来,“那伤口那么多血,不也是一种水......”

正好是红灯,白川停下捏了捏眉心。

“想得出结论,还需要等教授醒过来问清楚事发时的状况。至于你说的那些,在没有数据支撑之前,都只是一种合理的推测。”

但,白川想,哪怕是他,也不由得倾向于时光方才看似荒诞的推测。毕竟如今连精神力和变异都有了,还有什么能比现实更荒诞的呢。

“好吧。”时光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鞋,上面沾了泥巴,不知道老妈会不会骂他。

“那张教授怎么样啦?”

“我们干预得还算及时,我估计脑部被污染的程度不大。”白川顿了顿,“不过之前车子应该发生过撞击,肉体上出血量比较大。”

俞亮也道,“可能是被菖蒲拦住或者攻击的时候发生的。”

时光“啊”了一声,瞥了眼白川身上的血迹,又看了眼驾驶座,“不是会弹安全气囊的吗?”

“女性普遍更矮,为了适应普遍的座椅设计只能偏离安全驾驶的标准姿势,所以正面撞击时受到内伤的风险更大。”

时光探头看了眼后视镜,但红灯已变绿,白川启动车子,正好与他错开眼神。

“张教授大出血的外伤是因为车窗玻璃,但还要进一步检查内脏有没有受损。”

时光对于他人情绪很敏感,但因为年纪不大,很多时候并不知道怎么处理。他看了眼俞亮,这人仿佛一直都完全可以不管别人情绪,正啪嗒啪嗒在手机上不停打着字。

“你在聊天啊?”

“写报告。”俞亮言简意赅,“我先写完,等下你那份我帮你写。”

“你这么好呢。”时光笑起来,“正好,我还有点困呢,到了你叫我啊。”

说罢,时光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安全带卡扣,系好后抱臂闭眼。俞亮看了他一眼,挨着坐近了点。也许真是今天累了,没多久时光的脑袋便小鸡啄米一样点了起来。俞亮余光瞥见,伸手将他脑袋扶到自己肩膀上。车子驶进隧道,周围一下暗了起来。俞亮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打着字,手机光映着他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嘴角似乎有一点点上扬。

 

白川开车向来很稳,是以时光睡得很熟,脑袋蹭着俞亮肩头,时不时还有下滑的趋势。俞亮想让他睡得舒服一点,又怕吵醒他,别别扭扭地扶了几下都感觉不是很对。白川还是头一次看到俞亮有点无措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起来。

“马上到了,你再坚持坚持。”

“我没——”俞亮下意识开口,又怕吵醒时光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没觉得这样让时光靠着是一件多需要坚持的事,他不觉得麻烦。

见他这样,白川再开口时也压低了声音,“报告都写好了?”

俞亮点点头。

“交上去之前,我帮你再看看吧,你觉得呢?”

细算起来,方绪也要管白川喊一声师兄,所以俞亮对他一直也多有尊敬。想到当初对方义无反顾退出中心塔,俞亮已猜到这其中必有内情,对方想来也是为他着想,于是也不多问,只微微点了点头。

时光正靠在他肩窝里,口鼻中呼吸热热的,像聚散的云雾,透过羊毛高领咬着他脖颈那片肌肤。点头时他侧脸似乎蹭到了对方头顶发梢,有点软软的,像什么小动物的毛发。俞亮手指蜷缩着摩挲了几下,垂下的眼睫颤了颤。

没过多久便到了中心塔,白川解了安全带,先下车拿东西。俞亮侧头看了眼睡得一动不动的时光,轻声喊他,“时光?时光?我们到了,你醒醒。”

时光依旧睡得一动不动。俞亮没法子,先伸手替他解了安全带,又喊了几声,“快醒醒,白老师还等着——”

安全带一松,时光整个人都软着倒向俞亮怀里。俞亮下意识把他搂住,只觉得怀里似乎抱到一团火,烧得他心脏砰砰直跳。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一种幻觉,怀里的人体温真的太高。方才时光一路都侧着脸埋在俞亮肩膀上,所以并没人察觉,此刻俞亮把他抱好,手掌在他脸上稍微一碰,便是惊人的热度。

“时光?!醒醒!”

“怎么了?”

白川拿好东西回来,见他们还没下车,拉开车门询问。才一会儿,俞亮头上也出汗了,“白老师,时光身上很烫。”

白川凝神化出一点精神力触须向时光探去,却在快要接近时被弹了回来。

“可能是要觉醒了,我们先把他医疗室吧。”

说完,白川退开一步,给俞亮腾出更多空间。他眼看着对方出了车子,又一把将时光抱起。

不知不觉间,方绪的师弟也已经长这么大,能够负担起另一个人的重量了。而被他抱在怀里的人虽然很可能正处在觉醒阶段,精神力却对这个哨兵毫无抵触。明明刚才还无意识将自己的精神力弹开的。

白川捏了捏眉心,最终还是拨通了方绪的电话。

“师兄?”

“我不管你人现在在哪儿,赶紧来塔里一趟。”他说,“你师弟这边有情况。”

 

宋倩的医疗室接待过很多需要治疗的哨兵和向导,但没想过会碰见一位哨兵抱着她儿子进门来寻求治疗。

“宋医生!”俞亮一进门便喊她,“时光身上很烫,白老师说他可能是要觉醒了......”

她没有多问“时光不是在家吗,怎么会和你在一起”,也没问白老师和觉醒是怎么一回事。宋倩急走两步上前,想把儿子接过来时才恍然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再也不是她轻轻松松就能抱在怀里的小孩。这一点发现叫她有些怅然,但没多想,她便叫俞亮把人平放在床上。

体征确实已经达到了觉醒标准。宋倩给他打了一针退烧剂控制温度,而后便拿出通讯器想向塔里报告。向导觉醒时,需要有成熟的高等级向导进行引导,一般这一人选今后就会是新觉醒向导的导师。只是等拿出通讯器后,宋倩才有片刻的迷茫。中心塔内,谁足够可靠到她能够将小光放心托付呢?

就在这时,白川带着方绪敲响了医疗室的门。宋倩下意识站在床前挡住时光。

“师兄?”俞亮瞪大眼睛,“你怎么来了?”

下来的路上白川只简明扼要给他说了今天出任务发生的事,以及时光快要觉醒,但精神力却没有对俞亮进行攻击。上次方绪就觉得自己师弟对这个什么时光不一般,听到这事也只是挑了挑眉,说“那还挺稀奇的”,便被白川急匆匆拉来医疗室了。

他整了整衣领同宋倩打了招呼,又问时光现在情况如何。

宋倩看了看医疗室里的这些人,真不知道这大半天时光都做了什么,竟把这么些人都招惹了个遍。

“小光他只是觉醒,倒也不必这么多人围着。”宋倩指了指外面,“外面有休息室,等我安顿好了再和你们好好了解情况吧。”

方绪觉得有理,正准备带着俞亮出去,便见白川站了出来。

“宋医生,你可能还不知道,刚刚我准备用精神力对时光进行紧急处理的时候,被他的精神力攻击弹开了。但是,”他说,“时光并没有攻击俞亮。”

向导觉醒时会陷入高热昏迷,机体为了自我保护,精神力会处在短期的巅峰水平,对外界一切精神波动都十分敏感。这也是觉醒时最好找到高等级向导进行引导的原因。白川还在塔里时,最后一次测试的等级是B,已经不算低,但依旧为时光所抵触。可精神力本该更躁动的哨兵俞亮却依旧能够接近他。不管是哪一条,都证明了时光的特殊。

白川下了结论,“恐怕,必须向塔里申请更高等级的向导了。”

说完,他看向方绪。方绪回过味儿来,咧嘴笑了起来,“宋医生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帮忙联系。”

宋倩捋了捋额发,突然感觉一阵疲惫。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好意,我再想想,先等他高热退下去再说吧。”

说完,她环顾屋内这几人,最终目光落在俞亮身上,像是向什么妥协了一般,“俞亮,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时光?”

俞亮点头,很小心地站到床边,低头看着因为高热而在睡梦中皱眉的时光。

这之后,宋倩便带着方绪和白川去了休息室。

 

“这么多年,俞亮的身体状况我一直都是了解的,所以我也很清楚为什么你们这么关心小光的觉醒。”

“他能攻击到白向导,说明天生等级不低。不排斥俞亮,说明向导素和俞亮契合的可能性很高。”

听宋倩说到这里,方绪忙起身道,“我们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当然一切还要看时光和小亮的意愿。”

但俞亮那像是不愿意的样子吗?宋倩笑了笑,没戳破他的说辞,只是低头整了整衣领。这身白大褂和她从前穿的那身很相似,但终究是不同的。而身份的转变也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研究员了。

“我也没什么好瞒的,毕竟你们稍微查一查就会查到,当年精神力的实验我也有参与。当时我不知道自己怀着小光,所以他多多少少肯定受到一些影响。但那个实验后来被叫停,这你们也是知道的。”宋倩看着方绪,“所以我不能保证他一定就会觉醒成你们期待的那个样子。”

说完,她又看了眼白川,“就算真是那样,塔里知道他和当年实验有关,难道不会赶尽杀绝吗?”

“但老师他——”

“俞首席确实不会。”

可是其他人呢。宋倩不欲争辩,只道,“如果觉醒结果正常,那最好不过。如果不是,我还希望时光的情况你们能帮忙保密。”

“能理解。”

“当然,当然。”

 

就在他们说话的空隙,比医疗室更深的地下,一道精神波动像灵光般闪过,倏而快速掠过障碍,跃进医疗室中。

「小光?小光?」

俞亮若有所觉,肌肉一瞬间绷紧。是一个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旁人看不见的光点绕着俞亮转了两圈,似乎是很想贴近,但最终只是微微放大了一些。而在那之后,俞亮便渐渐闭上眼睛软下身体。

「本来很想和你见面的,但情况紧急,还是看小光要紧。」

这之后,光点轻轻落在时光眉心。本来昏迷着的时光像快被人吵醒了一样皱起眉,微微晃了两下脑袋,而后随着光点湮灭,又渐渐安静下来。

 

俞亮再次清醒,是被方绪拍醒的。

“小亮?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方绪挡着宋倩的视线,对他露出个无奈表情,“时光怎么样了?”

俞亮只记得有那么一个瞬间,自己似乎感觉到什么,但在那之后他似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被师兄一提醒,他赶紧起身去看床上的时光。

“没事。”宋倩走过来,看了看仪器数值,“应该是觉醒完成了。”

这么多人围着床头,本在床上睡着的人似乎终于被稀缺的空气和密密麻麻的吵嚷给弄醒了。时光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等看清眼前的人才惊讶出声:“......妈?!”

“先别起来。”宋倩按下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呃,我,我挺好的啊,好像还做了个梦......”时光看了看俞亮,又看了看白川,视线落到方绪身上时瞪得更圆了。

“次咳咳咳次席,您怎么也在这儿......”

“喊我方绪就好。”他笑了笑,“你在路上突然觉醒了,他们就赶紧把你送过来了。”

“我觉醒了?”时光看了眼妈妈,“我真觉醒了?”

宋倩又想骂他,但看他那股憋不住的兴奋劲儿,又不忍,只能点点头。

“我觉醒了!我真觉醒了诶!俞亮!”

时光挣了几下坐起来,抓着宋倩白大褂的袖口晃了晃,眼睛里的光闪啊闪的,“那我等级多少啊?是不是要先报告了再正式测啊?”

“不用。”宋倩看了眼屏幕,眼神极快地掠过方绪和白川,轻声道,“仪器初步估定,B级。”

B级,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白川的精神力对他没用。方绪扶了扶眼镜,手掌顺势遮住微微翘起的嘴角,向时光和宋倩道,“确实是个好消息。时光,恭喜你,从今天开始成为一名向导了。”

说完,他又看了眼俞亮,“没问题的话我们就不打扰你先休息了,之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保持联系。”

“谢谢方...呃,绪哥。”时光挠了挠头,又看了俞亮一眼。

“我们先走了,俞亮,你等等跟上。”白川适时出声。他这么说,宋倩也没了办法,只能叹口气接道,“我送送你们吧。”

等大人都出去了,时光才伸手拍了俞亮一下,“干嘛啊,什么话都不说,也不恭喜恭喜我什么的。”

俞亮抿着唇,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过好几遍才慢慢开口,“你快把我吓死了。”

“这么担心我?”时光两手交叉枕在脑后,头顶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一翘一翘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啊!我厉不厉害?”

俞亮被他嘚瑟的样逗得有些想笑,但又不想他更得意,便仍努力绷着一张脸,“还好吧。”

“切。你这人,有时候真没劲。”

时光早看过他那份辉煌履历,知道他很小就觉醒成B级。自己虽然晚了点,但不也赶上了嘛。

这么想着,时光便这么说了。俞亮看他一眼,“赶上什么?”

“赶上你啊。我说过会想办法帮你、陪你的啊。”时光坐起来,一双眼里没有任何杂质,看向俞亮的目光那么坦率又真诚,“怎么样,是不是说到做到了?”

俞亮手指无意识抽动一下,突然很想将他那双眼睛蒙起来。但这样做太奇怪,也太失礼了。时光还在那边嘀嘀咕咕畅想,说,这下之后哪儿都能带着俞亮去了。

“不过话可先说好,有任务你也得带我去啊。别回头你又好久不梳理,然后突然晕倒,多吓人啊。”

“行了。”俞亮捏紧指尖打断他的话,等时光疑惑地看着他时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你把我手机号记一下,我们还没联络方式。”

“哦对!诶我手机呢......”时光匆匆翻着口袋,“不会是落车里了吧?”

“你怎么丢三落四的。”

“是我丢三落四吗,那不是你们把我带过来的?”时光挠头,“不会真的在车上吧?”

俞亮这下回想起方才是自己一路把时光抱了过来的,那种热度和重量此刻仿佛又随着时光的话在他怀里复苏。他匆匆别过眼,“那我下去找找,你先休息吧。”

时光还想说什么,一回头对方已经溜得没影了。

“搞什么,我又不急......”

揉了揉脸,时光又转头看向了仪器屏幕。

有的时候,等待一个结果太久,等到时反而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觉醒了——时光低头看了看手掌,又在心里默念一遍。

「褚嬴?你在吗褚嬴?」

「呼,可吓死我了!小光,你知道你今天用了多少精神力吗?在没完全觉醒的情况下,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停停停——」时光下意识想捂耳朵,做出动作后才发觉这根本没用。他回想了一下河道边被自己喂出的大片光带,挠了挠头,「我,我也没注意,就那样了。」

「要不是我看准了他们出去的时候赶紧过来帮你,还不知道你要昏多久。」

「好了好了,我以后不会了。」时光笑起来,「谢谢你,褚嬴。」

「嗯......不然叫声导师来听听?」

「走走走开!」时光挠着侧脸。此时夕阳西下,晚霞透过高高的窗户照在时光脸上,他转头向外看,突然安静下来。

「怎么了小光?」褚嬴用精神力触手戳戳他,「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啊,没什么。」想起褚嬴这么多年都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关着,时光没提今天的晚霞有多美,沉吟了片刻才道,「就,进塔里吧。一边学习一边努力升级,然后问问俞亮肯不肯和我搭档。我觉得他应该肯的吧——」

「等我也到S级了,应该就能见到首席了吧,那还是俞亮他爸呢。到时候我就看看有什么办法,让他把你放出来。」

窗外有鸟飞过,站在窗沿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时光看着,慢慢笑了笑。过了片刻没听到褚嬴回应,又喊了几声。

「又不理我了,奇奇怪怪的。」

 

为了更好地隔绝外界对受伤哨兵可能起到的干扰,医疗室的层高贯通了地平线和地下。而在医疗室之下,则是精神力实验研究中心的原址,目前已经废弃。在专用通道中不断下行时,曾经与大家一同在实验室专心投入到研究中的场景,似乎又回到了宋倩的脑海。那是一段非常忙碌,但却也很充实的日子。但自从实验被取缔后,她已离开那个世界很久了。

因为长久没有人来,这里空气中的尘埃仿佛都是静止的,随着步伐的前进,那份静谧似乎才被打破,开始缓缓流通起来。最终,宋倩在一间屋子前站定。

「小宋,新的样本送到了,你拿去做一下精神力污染分析。」

「等下褚导要来,之前这块数据是小宋跟进的吧,让她在会上做一下这部分的汇报。」

宋倩叹了口气,于是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声音才从回忆中慢慢消散。她曾经在这间屋子里工作过很长时间,而如今她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医师,这里也不过是一间用来停放营养仓的房间罢了。

她确认了一遍营养仓中剩余营养液的数量,又检查过其中机体的数据是否正常。良久,她开口道,“褚嬴。”

“我猜到,今天应该是你帮了小光,谢谢。”

话音轻轻落在地上,仿佛一声叹息。她说完,才感觉这里实在是过分安静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多年前因为兴趣使然加入了研究项目,又因为项目被叫停而远离了研究事业。是否曾有一点点的不甘心呢?如果没有,又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塔里工作呢?有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淡很多东西,但当命运来临时,她才发现那份所谓淡然是那么脆弱。

“我知道,这些年你经常帮助小光。我本来想过阻止。”

“但有时候看到他那么开心的样子,我又觉得好像看见了从前的自己,又不是那么想了。”

“但事到如今说这些,都已经没什么用了。我只希望这些孩子能平平安安的。”

足音再一次在这片安静的空间响起。宋倩是个普通人,是以她看不到在身后,一道精神力凝成的身影静默地陪她走完了长廊,又在电梯边看了她很久很久。

 

“妈!”

时光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见到宋倩回来了,立马从床上跳起来想扑过去,等看清对方的脸色,才又迟疑着缩了回去。

“呃,妈......”

宋倩歪着头看他,从口袋将手机递给他,“俞亮叫我给你的。丢三落四的。”

“妈!您怎么跟他一样说我啊。”时光小小声,“都说了不是我落在车上的......”

“你有空跟人家回个电话,说声谢谢,听见没有?”

“哎呦,我知道了妈。”时光拿着手机打开通讯录,果然看到一条俞亮的短信。

「拿到手机回我一下。」

「你哪儿来我手机号的?」

「我拿你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

怪不得呢。时光看了眼自己通讯录,一路翻到Y开头,果然看见了俞亮的名字。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宋倩喊时光,“一天到晚拿到了手机就傻乐。”

“啊?啊、妈你说啥?”

“我说你明天先来我这里正式测一下各方面数据,别去塔里乱跑,听到没有?”

“我不用去报道一下什么的吗?”时光指了指自己,“我觉醒可是B诶妈——”

“那个手续太复杂,你先来这里。”

“好吧好吧。”

时光摇头晃脑应下,盯着俞亮的备注看了又看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另一边,方绪先将白川送回公会,再送俞亮回家。他看着对方从上车后就捏紧手机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但想到宋倩的话,又隐约觉得有些不安。

“小亮,你回去可别和师父师母说我忘了给你请假,害得你又接任务这件事啊。”

“师兄,放心吧。而且这本来也是我想去的,不关你的事的。”

说完这话,俞亮的眼神朝外看了眼街道,没一会儿又转回手机上。方绪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试探道,“你今天和时光一起出任务,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俞亮慢慢摇了摇头,“其实自从上次我醒过来,状态一直都不错。”

“你想他成为你的专属向导?”

虽然随着时代变化,专属向导不一定是伴侣身份,但由于彼此精神力连接的亲密关系,还是有不少人将专属向导认作伴侣。于是方绪这话一出,俞亮显然僵硬了一瞬。

方绪侧头看他一眼,笑了,“害羞啦?”

“不是,我没有。”俞亮皱眉,看了眼没有回复的短信栏,又侧过头看向窗外。

“他才觉醒,B等级...申请的话,塔里会有很多看法。”

“这都筹谋上了,还说没有想呢?”

眼看俞亮要被逗毛,方绪立马住嘴,“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不过你有问过时光的意愿吗?”

“他答应了我的。”俞亮看着手机,睫毛颤了几下,喃喃道,“而且,我可以等。”

见他这样,方绪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这件事你先别和老师说,等回头他的精神力阈值啊精神体形态那些数据都正式出来了,登记到塔里再找机会吧。”

“好。”

 

时光本以为妈妈会质问他为什么到处乱跑,为什么会和俞亮他们搅和到任务里,为此坐立不安了好久,可直到对方下班,都没问过他这事。时光心里忐忐忑忑的,晚上回去吃饭都少吃了两块肉。宋倩看在眼里,又替他夹到碗里,等他吃完了才开始慢慢问前因后果。时光挑拣着重要的说了,尤其着重描述了自己的聪明才智部分,终于把宋倩逗得笑了起来。

他做这些事做得这么开心,叫她如何能够因为那些不确定的未来,就以家人的身份先行剥夺了他选择的权利?况且,宋倩想,我的儿子总归是和我像的,他会是勇敢的。

“从研究的角度确实需要分析后才能证实你的推测,但从已有的经验来看,不是没有可能。”宋倩针对他对于变异植物的看法说道,“妈妈从自己的角度上支持你,但是你白老师说的确实也是正确的。”

“妈。”时光咬着筷子,眼珠子转了转,“我怎么觉得,你好像那么懂呢?”

宋倩抽出他的筷子敲了敲那颗转个不停的脑袋,笑道,“你妈我也是有秘密的。”

 

经过这么紧张刺激的一天,明明到点了,时光却仍不怎么睡得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掏出手机随便点开又关掉,说不好是想看什么。好不容易迷迷瞪瞪快睡着,突然手里震了一下。他浑身一抖,揉揉眼睛,是俞亮发来的短信,一串莫名其妙的英文加数字。

「什么啊?」

「你还没睡?加我一下,你的报告写好了,我发你一份。」

“烦死了,大晚上的还整这出。”

时光嘿嘿笑起来,点开软件把Akira1214输进去,找到人后申请了好友。还没乐多久,房门就突然被打开,时光吓得手机一下砸到脸,嗷嗷叫起来。

“大晚上还开着灯,干什么不睡觉?老在被窝里玩手机对视力不好。”

“不是妈,你进来先敲个门成吗?”

“我进你房间还要敲门?”

“妈!我都多大了!”

宋倩有些嫌弃地看他把脸揉成个小包子,随手替他关了灯,“别再玩了啊,早点睡。”

“行行行您快走吧。”

等听到门被关起来,黑漆漆的房间中,才又有一道光从被窝里探出来。时光翻出通讯录,拉到Y,看了半天,终于点了点俞亮的备注,改成了“A俞亮”。

 

第二天一早时光便被宋倩拎着带去上班。虽说昨天似乎没休息好,但想到要测试数据,他还是有点兴奋。宋倩少有的没怎么说他,等到了医疗室,甚至是有些沉默地打开了一人高的机能测试仓。

“等下你会看到非常多场景,你要做什么系统都会提示,尽力去做就好,别有负担,懂吗?”

时光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几步就蹦到仪器面前,搓了搓手躺了进去。仓门关闭,程序启动的声音响起,宋倩同步在电脑上操作着,与测试仓接通后,数据分析会实时反映到上面。

没过多久,方绪也来了。宋倩从屏幕后侧头看他一眼,出声打了招呼。

“您忙,我就是来看看时光怎么样了。”

“才刚进去,还要一会儿。”宋倩起身替他倒了杯水,看了看门口,状似随意道,“俞亮没来?”

方绪险些被水呛到。这种仿佛家长见面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呃小亮,他交完报告还要汇报,迟一点来。对了,报告我也都提前过了一遍,时光那里没有问题,您放心。”

宋倩笑了笑,“是你们辛苦,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昨天是我想岔了。时光他喜欢干这个,那就随他喜欢吧。从前的事是我们这一辈人的事,没必要给他们小孩子造成负担。再说,如果真出什么问题,细论起来摘不清的指不定是谁,我又提前担心什么呢。”

比起俞亮,方绪年龄也并没有大去多少,关于二十年前那个突然被叫停的项目,他也知之甚少。只是在当上次席之后,偶然接触到了宋倩的档案,才隐约知道她参与过当年的项目。

从他能接触到的材料看起来,那个项目大约是研究精神力对人体作用影响的,后来因为出不了成果,接连许久都无法结项才被叫停。其实这类实验目前不论是学界还是社会大范围内依旧存在,细究起来,应该不算那么讳莫如深的东西。方绪触觉向来敏锐,知道这不是自己轻易能够了解的东西,当时便没再深究。但如果以后时光真出了什么情况,又连带到小亮——

看来是得悄悄打探一下当年的事情了。

方绪正在心中筹划着。不多时,“滴”的一声响起,仓门开启。时光被系统弹出唤醒,因为不太适应,出来时脚步还有些虚浮,惹得方绪一阵发笑。

“我说你,这体能要想出任务,可一定要多练练啊。”

“绪哥,你怎么来了啊!”

方绪正想开口,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看了眼来电提示就笑了。

“有人比你还急呢。”

“喂小亮?时光啊,他刚做好,在等结果。要不要我上去接你?行,那你下来吧,不急啊。”

等方绪结束了通话,时光才挠挠脸,“他怎么也来了......”

“这不是也想一起来见证你的重要时刻吗?”既然宋倩都已经没有意见了,他这个做师兄的当然极力帮衬师弟,“我说你要不要等等再看结果,小亮他正过来呢。”

“不,不用吧。”时光捏了捏耳垂,总觉得有些发烫。他别过脸不再看方绪,趴在电脑大屏幕上瞅他妈妈的脸,“妈,结果咋样啊,出来了没啊?”

“你趴在这里像什么样?先坐下。”

话虽这么说,但她语气却没多少责备的意思,反而有种不常见的温柔。方绪看了她一眼,接收到那眼神中某种讯号,也一改松散的站姿,挺直了腰背。

时光抻着袖子抓了抓脸,“怎么了啊妈,绪哥你也是,弄得我都紧张起来了。”

“小光,你先不要急,你听我说——”

“报告确认你的觉醒等级为B,体征各项数据及格,向导素分泌正常,精神力检测情况......不合格。”

“什,什么意思?”时光在凳子上挣动几下,被方绪按住肩膀。

“宋医生,结果没问题吗,精神力不合格?”

随着方绪的问话,时光也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母亲。

“妈,什么意思啊,什么是精神力不合格啊?会不会是机器错了啊?”

“这台仪器我日常都有维护,数据也没有出过错。小光,你别急——”

“我,我怎么能不急啊!”

时光甩开方绪的手,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脖颈、脸颊,他皮肤露在外面的地方都随着话音红了起来。那团红色很快又蔓延到他眼睑,叫人有些不忍直视那里面的水色。

方绪也跨步去看屏幕上的数据。宋倩顺势起身,搂着时光的脖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小光,向导素分泌正常,说明你确实觉醒成了向导。对于精神力,我们有很多评定的指标,比如说对它的控制力,精神力强度,还有释放出来的形态和范围等等。仪器里......刚刚没有捕捉到你的精神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时光推开她,“我用过精神力!昨天我还用了的,怎么就,怎么就没捕捉到呢?不然我们再去塔里再测一次吧妈。”

“医疗室里的设备都是最先进的,塔里的和这里的也是一个型号。时光,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可以再一起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差错。”方绪安慰他,“实在不行,虽然不能登记在塔里,但你白老师的公会也是一个去处,我们还有很多办法可以想的。”

“可是,明明昨天都不是这样的啊......”

“小光,眼泪擦擦。我们再一起看看,啊。”

时光退后一步,躲开了妈妈伸过来的手。

“我,我不想看了。”

“小光!”

宋倩忙伸手去够他,但时光说完便立刻转身向门口跑去。

“时光?”

俞亮微微睁大眼睛,显然是没想到自己还没敲门门竟正好开了,而开门的还是时光。不过很快,他就注意到对方发红的眼睛和脸颊上的泪水。

“时光你——”

如果说此刻时光最不想见到谁,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俞亮。他几乎快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让开。”

很低又很急地扔下这么一句,时光便撞开了他的肩膀朝外跑去。俞亮愣了愣,看了看一道追出来的宋倩和方绪,又看了眼时光跑开的背影,一时间什么也来不及问、也不想问,一个转身便追了出去。

 

从医疗室到门口的走廊并不长,对于S级的哨兵来说就显得更加触手可及。时光冲出门后便奔到电梯口。楼层显示电梯停在18楼,按下行之后还需要等很久。身后脚步声渐渐变多,应该不止俞亮一个人追了过来。

快点,快点下来啊。

时光又狠狠按了好几下电梯按钮。

这一刻他只想躲起来,躲到一个没有人会来找他的地方。

不需要安慰,也不想听到安慰。什么叫确实是向导,但精神力不合格?检测不到又是什么意思,是他没有吗?不能用精神力就没办法控制精神力,更别提替哨兵梳理,这样的话,他不就是个残废向导吗?不能去塔里,去公会也是可以的......是这样吗?周思远为什么不去塔里,是他不想吗?说得好像对于他们这种不够优秀的人来说,这世界上的东西是可供选择的一样。

明明,明明之前一切都还不是这样的。

“骗子......”

“时光——”

俞亮追了上来,但却莫名有些不敢直接去拉他。他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对这样的时光坐视不理。时光一直背对着他,奔跑时卫衣帽的系带有一根翻到了背面。他好想帮他翻过去,看一看他的表情。俞亮后知后觉地伸手在口袋里找纸巾,便听到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时光抬手用袖子抹了抹脸,开口时声音仍是哑的。

“...别跟着我。”

 

时光依旧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来到这个被尘封了的地下层时的场景。在那之后,每次趁妈妈不注意,他都会偷偷溜下来缠着褚嬴陪他玩。哪怕隔着那扇门不能见面,褚嬴仍能够通过精神力来到他的面前。随着他长大,褚嬴和他保持联系的范围也越来越大。不再局限于这个被废弃了的实验室后,时光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但此刻,他既不想回去看见方绪和妈妈他们,更不想回家。他不想离开塔——那似乎预示着他真的和这里再也不可能有关系,但不离开这里,他甚至连一个可以自己待着的地方都没有。

「褚嬴......你在不在?」

话音落下,丝丝缕缕的精神力便从房间门缝中渗出,而后在时光身前渐渐凝成一道一人多高的金色身影。

「小光。」

时光抬头瞅他一眼,嘴巴一瘪,本来忍住的情绪又要从眼睛里出来。

「哎呀,你,你别哭呀」褚嬴说着,在他身边转了又转。时光眨眨眼,那些水光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褚嬴蹲在他面前,像时光小时候时,他曾做过的那样。

「怎么了呀?」

「我,我觉醒了,但是他们说我精神力没有被监测到,没有...没有就是不合格。」

时光捂着眼睛,长长吸了口气,指缝间很快又被眼泪润湿。

「我很努力了。我等了那么久,本来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我还,我还说,以后进塔里了,想办法放你出来,还有俞亮......结果现在全不行了。」

「褚嬴。」他问,「我是不是,特别不值得被人期待的一个人?」

「当然不是啊!」

褚嬴腾的一下站起来,围着时光又绕了好几圈,「我看人就没有走眼的时候,一定是测试哪里出了错!」

「看来塔里没我之后,科研真是每况日下了......」褚嬴不知从哪里变出把折扇,喃喃着。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竟有越说越气的趋势,「他们就是那个样子!精神力课题是那么宽广的一片领域,岂是现在的科技能够下得了定论的?我就说很多规定都太死板!」

「你看看我!」褚嬴清了清嗓子,「说起觉醒后情况最特殊、能力和研究成果都出类拔萃的,大概也只有我了,你可是我教出来的。」

时光依旧瓮声瓮气的,「可你都被塔里除名了。」

褚嬴被他说得有些尴尬,挥挥手翻过话题,「不说这个了,你让我看——等等,有人来了。」

说完,他又变回精神力最初的形态,从门缝缩了回去。

时光一直抱着腿坐在门口,见到慢慢走进自己视线里的那双黑色皮鞋,别过脸去。

“不是说了别跟着我吗。”

“时光。”俞亮低头看他,“你知道我会来的。”

被他点到名的人支起一条手臂扶着额头。这处皮肤摸起来有些发烫,连着下边一点的眼皮也是同样。时光感觉眼底一阵暖流经过。他又有些想哭了。

“刚刚师兄已经发短信把事情和我说了。”俞亮在他面前蹲下来。因为凑得更近,声音也放得低了。

“你把手臂挪开,你看着我。”

“我,我不想看你。”时光咬着嘴唇,慢慢转着脑袋,把忍不住流下来的眼泪蹭到袖口上。

“我知道你现在很失落,很不解。所以难道现在我们该做的不应该是找到出现问题的原因,然后去解决它吗?”

“那要是不能解决呢?要是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废物呢!”

时光骤然松开遮挡住的自己的手臂,沿着墙根努力往后退了几寸。但他本就已经靠着墙了,这样做不过是把自己更往墙角缩去。他已经如此走投无路,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把自己藏起来休息一会儿,但俞亮偏偏就不让。凭什么?为什么!

......又为什么偏偏是俞亮过来。

听到他这话,俞亮骤然拧紧了眉,改蹲为单膝跪着,半个上身随着他的后退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不可能!”

似乎是见时光又挪动手臂想把脑袋埋进膝盖间,他一把抓住对方手腕,逼他看着自己。

“你明明就有那样的能力,否则我是怎么被你救了的?你不相信自己,难道还不相信此刻在你面前,活生生的我吗?”

“时光,你说过你要陪我的。”

“对不起,我做不了这个。”时光用另一只手去拍他的手,声音仍是哑的,“你找别人吧。”

“你起来!”

俞亮并没放手,反而更用力地捏着他。时光被他捏得都有些痛了,烦躁地伸腿踢他,“你放开我!”

“我不放!”

俞亮胸膛起伏几下。不论是踽踽独行的时候,还是出任务遇到险境绝境的时候,都比不上他此刻感到的无力。

“我又帮不了你了,你还管我干吗。”

时光喊了声疼,又踹他一脚,结果这次连腿也被他另一只手给压住。

“那我找不找别人,也是我说了算!”

说罢,他终于松开时光手脚,在对方还没彻底把自己再次缩起来之前,两手穿过他肋下,用蛮力把人半是拖、半是抱地拉了起来。

“你干嘛!你、你放手!你勒着我了!”

“跟我走。”

时光头一次见比自己还犟的人,更别说这还是他拼体力完全拼不过的哨兵。没办法,他只能在脑海里拼命呼叫褚嬴。

「他,他要把我带去哪儿啊!你快救救我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呀。」

「你拿精神力攻击他啊!」时光崩溃道,「你不是很厉害的吗!」

褚嬴搓了搓手指,一展折扇遮住表情,「我一击下去,恐怕小亮的这里就要报废了。」

说完,他用手指了指脑袋。于是时光就像临爆炸前被泼了水的鞭炮,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可发。他气不过,便转而连挠带踹地攻击俞亮。

虽说打不赢S级哨兵,但就算是被只猫一直抓挠,是个人也受不了。俞亮看他一眼,眼珠黑沉沉的,眉头拧起来一点,像是快要没了耐心的样子。

“你再动,我就要用扛的了。”

“你?”时光气极反笑,“你扛得动吗你——”

“你可以试试。”

于是他只能熄了声,不情不愿地被俞亮拉着带到电梯前。进去后,眼看着电梯慢慢上行,到一层后停了下来,时光终于憋不住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我家。”

“啊,啊?”时光又开始挣扎,“不是...你有病吧俞亮,我去你家干嘛啊!”

“去了就知道了。”说完,他找到方绪的车,将时光推进副驾后自己坐上了驾驶座。

时光憋着气,不太想和他说话,但坐上车了对方又不开。他伸手打了一下俞亮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干嘛啊你,你是不是不会开,不会开放我下去。”

俞亮吸了口气,慢慢呼出来,而后转身向时光俯身下来。

时光惊得直往车门边退,又被俞亮抓着腰逮回来。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抬手捂着嘴连声道:“干干干干嘛啊你!”

“安全带。”俞亮说完,咔哒一声响起。他看了时光爆红的脸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坐回座位启动车子。

俞亮的家就在离塔不远的家属住宅区,那还是他爸很多年前刚进塔分配下来的房子。后来周围几户陆陆续续都有了别的出路,俞晓旸的级别也不断上升,最终申请下来把对门的屋子也分给了他。

“本来我家不住一楼,但因为我妈爱养花,一直都想要一个采光好的小院子,所以我爸才申请换到一楼,把两户打通,阳台那边扩大围了起来,才成了现在这样。”

时光看着俞亮倒车入库,车库旁不远就能看到对方方才说的小院子。正是蔷薇花的花期,一丛丛一朵朵开得正盛,正从墙头上冒出来冲着路人摇晃打招呼。时光仍有点生气他一定要惹自己,但耳朵里不知不觉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不得不承认,这个小院子真的很漂亮。

“叔叔阿姨不在家吗?”

“不在,你直接进来吧。”俞亮给他找了自己拖鞋,放好钥匙便带他来了自己房间。

见他进去了,时光却还停在房门口有些踌躇。不懂为什么,虽然他和俞亮才认识没几天,但却自发地熟悉起来,就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可此刻站在对方常年生活的环境门口,他又奇妙的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站着干嘛?”俞亮回头看他,“进来啊。”

时光搓着裤缝慢悠悠往里挪,“你到底要干嘛啊......”

见他进来了,俞亮起身顺手把门带上,而后打开上了锁的抽屉,从中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时光。

“这什么——”

“这是我从觉醒以来的身体数据记录。包括了正式认定,以及定期体检的每一次记录。”

时光拆档案的手一顿,“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我觉醒后的数据也是不正常的。”俞亮下意识抿了一下唇,略微梳理了一下思路后继续道,“一般到我这个等级,因为精神力水平波动较大,都会通过衍生出精神体的方式来自我保护。很多哨兵出任务时也会选择和精神体并肩作战。”

“但是你看,我精神体那一栏是空白。”俞亮说,“从小......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自己的精神体。”

“没有精神体,向导素对我没有效果,精神力的波动就是无法预知的,更是不可控的。”俞亮说,“但我并不是黑暗哨兵那样的存在,我依旧和任何一个会因为五感和精神力异常波动而陷入险境的哨兵一样。”

“天生的高等级,但是更不可控。陷入神游已经是很好的表现。”俞亮笑了笑,“总比狂暴伤人好。”

“时光,这样的我,难道是一个正常、完整的哨兵吗?”

时光愣住了,“俞亮——”

“我爸......他们一直知道我的问题,但总觉得会有办法的,便一直替我隐瞒。”

“我一开始也觉得会有办法的,时间长了,便不那么在意了——或许,还是在意的。但因为没有办法,只能努力不在意。”

“但是时光,今天知道你的情况之后,我才发现也许我是真的已经不在意了。因为比起‘那个人是不是你’这种无谓的猜测,我更确信,再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

时光感觉自己嗓子有些发干。他又想后退了,下意识又想将自己缩成一团,但并不是出于刚刚在研究室门口的那种原因——更糟糕的是,他正坐在俞亮的床沿,他根本退无可退。

“你是说我、我适合...什么?”

俞亮两手背在身后,听到时光的问话后,他稍微擦了擦掌心的汗,而后右手握拳放到了自己左心口,对着面前的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哨兵礼。

“时光,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专属向导。”

时光虽然有些猜到,但听到这话后还是愣住了。

“我。”见他没有回应,俞亮还准备说些什么,但刚开口便感觉自己呼吸有些急促,第一个音节发出后,他又重新清了清嗓。

“我的情况,常规的梳理方式不起作用,只有你成功把我从神游中唤醒过。所以,即使检测不到你的精神力,也没有关系。”

“而且,我没有精神体需要维持。如果你需要精神力,等我们绑定关系,一个S级哨兵的精神力应该足够你使用。”

“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你、你这个——”时光低下头,不经意看到自己怀里的档案袋,突觉一阵烫手,连忙甩回给了俞亮。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太突然了吧!”

他抬起手背贴着自己脸颊,眼珠子不停转,却不知道落在哪里好——该死的俞亮,这房间里怎么到处都是他的东西啊!

 

“不是,你,你这么大的事儿,你和你爸妈说过了吗?”

时光在他朝自己伸出来的那只掌心上又急又快地拍了一下。俞亮被他打得一懵,第一时间竟没来得及抓住那只手。他不知道时光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掌心微微蜷起来,原先敬礼的那只手也插到口袋里掏出手机。

“还没有,我本来想等你同意再和他们说的。如果你想,我现在就打给我爸——”

“停!停停停!”

时光蹭的扑过去抢他手机,差点摔倒。俞亮扶了他一把,低头看到那颗毛绒绒的脑袋上的发旋。捏着手机的指节用力攥了一下。

“怎么了?”

“你先别和你爸说。”时光一张脸皱得像个小包子,“我这儿一脑门官司呢。本来就不好在塔里登记了。哦,到时候你爸——俞晓旸,俞首席,一看:时光。这谁呀就和我儿子绑定了。我多尴尬啊。”

“我说了,我去说,不用你出面。”

时光气得在他脚面踩了一下,“你这人怎么就不明白呢!”

俞亮诡异地沉默了几秒,而后慢慢开口,“我懂了。”

“啥?”时光斜眼瞅他,“你懂啥了你?”

“你不答应我,没关系,我有心理准备。”俞亮转身拉开抽屉,把档案袋重归原位。

“而且,我可以等。”

“不是......”时光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难过,“我也没说不答应啊......”

俞亮转身,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那你答应我了?”

“啊啊啊!”时光揉着脑袋,“不是......大哥,你快把我整崩溃了!你就不能让我考虑考虑吗!”

俞亮眨眨眼,想抬手替他顺顺毛,又似乎是觉得时光这幅样子很少见,原地看了几秒后他才幽幽开口:“我比你小。”

时光完全没get到他的话茬,正把脸上的肉都揉得往下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啊?”

“所以你不用...那么叫我。”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俞亮说的是什么,一阵淡淡无语袭上心头。刚想回怼,却眼尖地看见俞亮高领之上的耳垂有些发红。

他脸红什么啊?

时光还没想清楚,但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俞亮什么把柄,不由嘿嘿傻笑了起来。俞亮看他突然这样,虽然也不解其意,但嘴角也微微翘起。

“你终于笑了。”他说。

时光后知后觉——原来刚刚他做这么多,都是在安慰自己。不论是把他带离塔里换了环境,将自己从小到大最重要的秘密当做筹码交付给自己,都是俞亮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办法将他从自暴自弃的情绪中解救出来。

时光低下头,摸了摸本就哭得有些酸涩的眼角,而后抬头认真看向俞亮,“谢谢你。”

“之前是我又自说自话了。”时光回想起自己让他找别人也行那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要是真去找别人,可能我真得伤心了。”

“所以你是考虑好了,要答应我了吗?”

“什么呀你就......”时光忍不住又踹他一脚,却被他躲掉了,“老让我考虑,你是真的想好了吗?”

所谓专属向导,指的是向导和某位哨兵之间进行精神图景的绑定。这样做后,向导对于这名哨兵的精神力作用将达到最大,疏导效果也会最好。但共享图景这种行为建立起来的不仅是图景的连接,还有精神力的共用、精神体互相间的影响等等。曾经向导的自毁暴动中,就出现过专属向导利用精神力控制专属哨兵进入狂暴状态后自杀的例子,所以对于哨兵来说,选定和绑定专属向导都是一项重中之重的抉择。

“没有什么好想的。不会有别人,我的专属向导只能是你。”

只能。这种话从俞亮这种人口中说出来,那就是一定。他是一个看上去就一定说到做到的人。时光从来没有被谁这么坚定地选择过,比起惊讶和欣喜,他承认,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俞亮,疑惑和恐惧的成分很多。

“为什么是我?”时光摸了摸鼻子,“因为我顺利进入过你的图景吗?”

“也不是。”

其实在俞亮年龄还小的时候,俞晓旸就托关系找了不少高级向导试图进入过他的图景。有的人没能进去,有的进去了。但进去了的人也就那么出来了——图景很逼真,很完整,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试图发现他的问题。他们和或在盯着秋千,或自己一个人拼着拼图的俞亮打招呼,没有人觉得他需要帮助。只有时光,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又不由分说要带他走。其他人只是看着他,但时光找到了他。

“时光,从来不是我选择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你最先来到了我身边。”

“是你选择了我。”

 

之后时光平静下来,便给宋倩打了电话。俞亮开车将他送回家,两人约定之后有空就一起再去分析一下报告,看看到底是哪里出现问题。

方绪也做主让宋倩早点下班回家,好好安抚时光情绪。至于他下班时发现自己今天开过来的车不翼而飞,就是另一回事了。

回家的路上,宋倩想了很多话想对时光说。比如那份报告,她仔细看过,发现在检测精神力时不是一直都未检测到,而是有所波动,只不过这波动范围很小,峰值存在时长也并不满足标准而已。方绪走后,她又对仪器中残留的精神力进行了检测。而在那其中,她发现了一股数值十分眼熟的精神力。

那个标志性的数值,至今还作为废弃了的实验室大门的密码使用着,她不会认错的。

那之后,她又去看了褚嬴。只不过她是一个普通人,无法和褚嬴通过精神力交流,而她目前所有的猜测,都绕不开这一步。但要怎么和小光说她一直知道褚嬴,还知道他们之间的来往且没有阻止呢?

她本想了一肚子话要和时光说,为免对方有什么反应,还特意等他吃完饭才准备开口。但没等宋倩开头,时光却先擦好嘴,两手规规矩矩摆在膝头看她。

“妈,我有个事儿想和你说。”

宋倩心里咯噔一声。短短几秒,她甚至已经想好,假如时光说不想做向导,还想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她该如何应对和安排了。

“你说。”

“就是,那个——俞亮他想要我做他的专属向导。”时光讲之前清了清嗓子,奈何在妈妈的眼神下,声音还是越说越小。

“......我就想问问您,这怎么弄,有什么流程吗。”

“你还知道要问我?”宋倩声音不由高了起来,“你这是问我吗,你这是通知我!这么大的事儿你就自己决定了?”

“我哪儿敢啊妈,我这不是在问您——”

“我要去和俞亮的父母联系一下。”

“等等等一下!”时光连忙起身拉住她,“俞首席他还不知道呢!”

宋倩眉毛都拧起来了,“俞亮他都没有和自己父母讲过吗?”

她扯了扯时光胳膊,“那我去和俞晓旸说!”

“哎呀,不是不是。”时光都快急哭了,“他是,他先问我愿不愿意,如果我答应了他再和他爸妈说的!”

宋倩睨他一眼,“那你答应了吗?”

时光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嘴里一会儿“这个这个”,一会儿“那个那个”的,好半天才说出句“我这不是在问我亲爱的妈妈的意见嘛~”

宋倩闭上眼,心里叹了口气。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她怎么会不知道时光是怎么想的。

“小光,妈妈不是不同意,只是这不是什么过家家的小事你明白吗?”

“我当然——”

“你真的明白吗?”宋倩很容易就能猜到俞亮是怎么安慰他的。这些孩子都没有错,可是她不是孩子了,她得为他们考虑。

她摸着时光的头,语重心长,“虽然成了专属,但你们彼此还是独立的。他总要有自己出任务的时候,你也是,你不会只为他一个人疏导的,可是你现在能确定自己可以吗?”

时光一下子没了声音。宋倩心中不忍,但仍是要提醒他,“而且,一个哨兵只能有一个专属向导,他现在已经S级了,将来也许不久还要升级。但是你能确保自己追得上他?如果不行,他被别人疏导的效果又大打折扣,小光,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所以我......”时光慢慢松开抱着妈妈的手,表情有些无措,“我还是不行,对吗?”

宋倩看不得他这幅表情,忙伸手把他抱在怀里拍,“我们先想法子看一看问题出在哪里了,然后再下决定好吗?”

妈妈的怀里暖暖的,这是时光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地方。但此刻他被温暖围绕,脑子却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样没办法转动。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应给自己听还是给妈妈听。

晚上睡前,他又照例窝在被窝里盯着和俞亮的聊天界面。那上面最新一条还是来自俞亮的消息。

「早点休息。」

想起不久之前俞亮笃定的眼神,还有他的那个敬礼——时光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是认真的,但正是这份认真令他难受。假如真像妈妈设想的那样,那他答应,岂不是害了俞亮?

他会害了这个,这么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的人吗?

时光把头埋到被子里。也许是今天哭得太多了,他想哭的阈值变得很低,刚刚只是简单想一想,眼底就又有刺痛的热感。他这会儿很想和俞亮说说话,但能说什么呢?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发消息的时候,俞亮发过来一张图。时光吸了吸鼻子点开,发现是一排漫画书。

「刚刚在家里翻到的,有全套。下次你可以来我家看。」

时光放大着图片,看到书橱透明玻璃映出的倒影。

「你还没睡吗?」

俞亮在屏幕那头很浅淡地笑了一下。

「这话该我对你说吧。」

「我爸说后天假期过了,有一个任务,需要我去外地,我现在提前收拾一下。」

时光撇了撇嘴,「我都是临走前才收的。」

刚发出去没多久,时光的手机就突然震动起来。他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把灯关了之后又缩进被窝点了接通。

“你干嘛呀你,大晚上给人打电话。”

俞亮听着他声音闷闷的,“我打扰到你了休息了吗?你在被子里?”

“嗯......”时光慢吞吞说,“也没有很打扰。”

“那就好。”

“你干嘛突然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回头出任务我可能不能常回消息,想提前跟你说一下。”

“那你发消息不就完了。”

“嗯,也是。”俞亮似乎笑了一下,“我就想听听你声音,怕你还在哭。”

什么啊。时光揉了揉眼睛,嘟囔着“那还可以发语音啊”,又解释自己没那么爱哭,今天是事出有因。

“你没事就好。”

这听起来像是快要挂电话了。明明本来就是一通没什么意义的通话,但此刻时光却突然有些急了。

“你等等!”他说,“俞亮你出任务的话,身体还好吗?”

“嗯——”俞亮挑了挑眉,看了眼自己行李箱,“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跟着我去。”

时光心里真的有点想去,但总觉得这么说出来的话,就会在无形中落了下风——至于为什么不能落,他也是没搞清楚的。

“算了。我妈说,改天再看看报告重测,不行再去圣所找人问问。”

“好。重测的话你不要熬夜,早点睡。”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时光看了眼手机,又探出头看了眼门口。

“不和你说了,等会儿我妈要来说我了。”

“行,晚安。”

“嗯...嗯。”时光捏了捏自己耳垂,有点烫,“晚安。”

 

第二天上午,白川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时光的电话,问候他怎么样了。时光把昨天的情况和他大体说了,至于俞亮的请求,他想了想还是没说。

听到他的情况,白川先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语气如常地安慰他,“没事,精神力领域本就是一片蓝海,还有太多我们人类没探索明白的。那不过就是机器的一个数值,你看重它,它就是你的上限。但是你看,你能做到的远比数值估计出来的更多。”

说到这里,白川顿了顿,“对了,张教授醒了。时光,你想去看看她吗?”

 

时光和妈妈简单说了几句,便和白川约好在医院门口见了。一晚上过去,他哭多了的眼皮还有些红,自己却没发觉,见到白川下楼来接他时仍笑着打了个招呼。白川听他声音还有些哑,心里也感慨,走上前替他把手里拎着的一袋子苹果接过来便一同往住院部去。

“还好我们去得及时,精神污染程度不是很高,慢慢消除治疗就好。皮外伤也不是太严重,就是检查之后发现肋骨断了一根,需要静养。”

白川一边带他往病房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来之前她刚做好一轮消除治疗,有些累了,现在正在休息。”

那确实不巧了,时光本还想和张教授说说话的。自从上次任务过后,他便对那片河岸的环境和植物情况有点感兴趣,但事发之后那里便被塔里的围栏保护了起来,一般人进不去。

但万一人醒了,见着他了还要谢谢他,时光想到那画面就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这样也好。

因为情况特殊,张教授住的是专用病房,墙壁四周都加垫了隔音海绵,以免过多杂音会引发病人烦躁心情。病房四个角落里也安装了类似屏蔽桩的机器,以免空气中可能逸散着的精神力会加重病人病情。

时光怕惊动刚睡过去的张教授,进来后只远远地看了几眼,而后便被病房里的设施吸引了注意力。

“诶白老师。”时光指了指角落的机器,压低声音道,“那像我...你们这样有精神力的人进来,也没关系吗?”

“能够自我控制就没关系。”白川指了指机器上的显示屏,“你看,这是滤网过滤吸附掉的精神力数值,灯变成红色的话就说明快要超标,更换就可以。”

“那现在这个橙色是?”

“刚做过消除治疗,她体内残存的对她有害的精神力会被打散,之后慢慢排出体外。所以现在吸附的会多了点。”

“哦哦......”时光点点头,看着机器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敬佩。对于普通人来说,精神力的存在就像病毒一样。但即使是这样,大家还是在不断努力克服。时光摸了摸那道由机器构成的、几不可见的滤网,不由有些感慨。

而且——他回头看了看仍闭眼睡着的张教授,心想,还有这些明知有危险,还是要坚持自己道路的人存在。那我呢?

俞亮也是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一直坚持着,坚持到他觉得有希望的那一天。我......哪怕我真的不是他的希望,我也可以像他那样吗?

 

因为怕打扰到张教授休息,正好宋倩又发消息说已经联系好了圣所的教导老师,白川便带着他匆匆离开了。于是也没人觉察到那些机器显示屏上灯的颜色渐渐由橙转绿。

“圣所我也熟悉,送你去吧。”

“嘿嘿,那敢情好,谢谢白老师。”

白川摇头笑了笑,从车里拿出副蒸汽眼罩递给他,“你戴上睡会儿吧。”

“没事儿,我还不困呢。”

“眼睛还肿着,等下怎么见人?”白川发动车子,温声劝他,“睡不着的话,哪怕闭着眼睛休息下也好。我开慢点。”

时光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眼睛,尴尬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谢过白川。

“这还挺方便的哈,没想到白老师也会用这种东西......”

白川听到他嘀咕,也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开了大约半小时便到了圣所。宋倩本该从塔里过来陪着的,但医疗室突然又来人,一时走不开。白川今日也没什么大事,便接替她带着时光去圣所。

圣所其实也是向导机构的一种称呼,和塔一样,各处都有设立。方圆市的圣所作为中心圣所,也不过是占地面积大了一点,人多了一些。放眼望去,整个建筑与中心塔那座白色巨塔相比,风格更加开放,更像一座学院。

“这是宿舍。通过塔里登记的向导会集中在这里居住、学习。”白川权当带他参观,边走边介绍,“那边是训练场和精神体体检中心。”

时光惊讶,“精神体也要体检?”

“精神体是比人更直率的东西,有时候自己身体的毛病会先在精神体身上体现出来。哨兵一般更明显,向导虽然不明显,但一旦出现问题,反而会更严重。”

“这样啊。”时光有些羡慕,“我还没有精神体呢。这也是正常的吗?”

“是有这种情况的。”但像时光一样一觉醒就是B等级却没有精神体伴生的确实不正常。一切都还未定论,白川不欲给他徒增烦恼,模糊了这个话题。正好迎面走来两人,白川带着时光迎了上去。

“班老师好。”

“哎呀,好久没见你来了。”班衡笑眯眯看了眼时光,“这就是时光吧,你好啊。”

“这是沈一朗,正好等下要和我一起去体检中心复查,就顺道来了。”

班老师长得和蔼,时光下意识亲近他,笑呵呵地点头打招呼,“班老师好。”说完又对着沈一朗招了招手,“嘿嘿,你好。”

沈一朗推了推眼镜,伸出只手回礼,“你好,时光。”

这人还怪有礼貌的。时光这么想着便握了上去,那一瞬,白川突然变了脸色。他朝班衡隐晦地看了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样子,猜想这可能是对方的安排,这才稍微放心。

沈一朗握了一会儿才和他松开,而后班衡便招呼着大家一起去体检中心。

“我们虽然和塔里级别差不多,但是呢,毕竟和向导打交道更多,所以一些情况见得也多。你不用担心,先再复检一下,我们再看。”

时光点头,说了声“谢谢老师麻烦您了”,便依言进入检测仪器。整个检测过程还需要一会儿,众人在一边等待时,白川突然开口。

“沈一朗,好久没见我还没问过你,你现在等级有多少了?”

沈一朗看了眼班衡才转向他,“B,在冲A。”

“你刚刚什么感觉?”

不等沈一朗又看向自己,班衡便挥了挥手,“你直接说。”

“很奇怪。”沈一朗回忆着,不由皱起眉,“握手的一瞬间,我的精神力就顺着他的皮肤传了过去。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虽然我控制了力度,但一来有等级差别,二来我们有皮肤接触,按理说应该作用更强的。”

“当时我离得近,那一瞬间的压力我也感受到了。”白川也不由皱眉,“时光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的样子。”

班衡开口,“沈一朗,你再具体说说,但是什么感觉?”

“其实在他没有反应的第一瞬间,我还有点怀疑自己,控制着又加大了力度,但是他还是那副样子。我感觉再握下去太奇怪了,就松手了。”

沈一朗回忆着,努力形容,“但又不像是更高等级设置了屏障把我挡回去那种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水滴到海里,我的精神力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就像,被吞掉了一样。”

此话一出,班衡和白川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而奇怪的事还不止这一件。检测时间到后,时光从机器里出来,班衡在屏幕上仔细看着生成的报告,看了白川一眼。

白川上前几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沈一朗。他们三个人像演哑剧一样接力凑到屏幕前,把时光一下子弄得特别紧张。

“怎,怎么了啊?”

“是这样。”班衡眯眼仔细看了眼数据,又看了看宋倩提前发给他的报告,“时光,你先不要灰心,从结果上看呢,精神力数值你确实还是没有达标,不过从数据上看,比上次的结果有一些提升。”

“什么意思?”时光也快走几步上前,“是说我在慢慢变好吗?”

“可以这么理解吧。”班衡斟酌着回答。主要这种变化的原因还没有弄清楚,他不能打包票,给时光不切实际的希望。就在这时,沈一朗开口提议,“我有个想法。”

几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他看了眼班衡,而后对时光坦诚道:“其实在我们刚刚见面握手的时候,我就用精神力试探过你,但在接触到你的时候,我的精神力一下都消失了。”

他说,“我想再试一次。你觉得呢?”

虽然被他话里的内容和事情的急剧转变惊讶到,但时光仍很快回过神来,“当然!当然可以!麻烦你了。”

“好。”沈一朗上前几步,两手握住时光肩膀,“你不要紧张,我不会攻击你。”

时光茫然地点点头。而后一瞬间,两人的衣摆、发丝无风自动,时光隐约觉得周围的空间内有一股奇妙的波动。但很快的,那股异样又消失不见了。他歪头看了看沈一朗,“那个,好了?”

“你还是没感觉?”

“也不是没有吧。”时光努力形容,“比握手那会儿明显,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沈一朗,把你精神体放出来吧。”

班衡开口,沈一朗点头现做。接着,时光便感觉周围的那股异样变得强烈了些许,似乎有丝丝缕缕的风顺着他们相贴的部分传进了自己体内。而就在此时,沈一朗身后骤然出现一条巨大的黑色金鱼。它绕着沈一朗头顶悠然旋转着,巨大的鱼尾像蓬松的裙摆,在空中逶迤。

时光还从没如此近距离见识过别人的精神体,他两眼直愣愣看着这条鱼漆黑头顶上那一抹白,看得入了迷,直到对方骤然松手才回过神来。

沈一朗晃了晃身体稳住,看了眼似乎毫无所觉的时光,皱眉问道,“这次呢?”

“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我胳膊这里过来了......”时光挠挠头,“不过我身体上倒是没什么不舒服的。你要不,坐下来先?”

这倒真是奇了怪了。班衡看着看着突然笑了起来,“行了,时光你过来再测一下。沈一朗,你先休息休息。”

“啊?又要测?”

白川拍了拍他,“快点吧。”

这次的结果果然如班衡所料,精神力数值比上一次又高出不少。时光欣喜若狂,“那我再多来几次是不是就能及格了!”

沈一朗本来正喝着热茶,听到这话险些呛着。班衡笑呵呵地告诉时光,刚刚进行到后面,沈一朗连精神体都险些维持不住。他一个B冲A的向导都撑不住时光这么薅,这其实也并非易事。

“啊......”时光刚刚还雀跃的心一下又落下去,他看了眼白川,想到什么,又重燃希望,“白老师,您等级多少啊。”

“B级。”

“哎呀,怎么也是B级。”时光哭丧着脸,“您就为了我再升一级吧!”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在场的人除了时光,都被这话弄得哭笑不得。

“你以为A级是两条腿的人四条腿的蛤蟆,这么好找的?你知不知道,一个B级巅峰状态的向导,就可以负责起码一个同等级或以下的五人哨兵小队了。”

见时光被他说得又有些气馁了,白川又摸摸他的头鼓励道,“不过起码今天有了些头绪,知道了可以努力的方向,也是好事,我们慢慢来,嗯?”

 

回家之后,时光把今天的事情都告诉了妈妈。他本以为对方该替他开心的,但谁知道吃饭时妈妈一直心不在焉的。他有些担心,吃完饭自告奋勇替妈妈洗了碗。擦干净手上的水后,他悄悄走到宋倩身上,突然一下扑在她背上,拉长了声音喊,“妈~您怎么啦~”

宋倩被他猛地一扑,心思一下就散了。侧头看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时光顺势从沙发靠背上一个侧身翻过来,躺倒在对方膝盖上。不管多大,他总是能在妈妈的怀里安心做个小孩。

“妈,您到底怎么了,是担心我吗?”

“你说你,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宋倩叹了口气,伸手摸上他头发。软软的,和她的一样。

“我在想,你的精神力为什么会这样呢。”

“嗐,专家都没研究明白的事儿,您就甭操心了,我好好的呢。”说着,时光把脸凑到她手心,似乎想叫她摸摸看,自己有多健康。

宋倩闻言却是挑了下眉,“什么专家?你妈年轻的时候也是在研究室工作过的。”

这事儿不是秘密。但她一直没怎么提过,时光就也一直以为她当时是个小研究员。

“是是是,您是宋博,宋导——”

“别贫。”宋倩捏了一把他的脸颊肉,微微叹了口气。

“但要说起专家,这方面应该再没有谁比他更厉害了。”

时光耳朵竖了起来,“妈,您说的是谁啊?”

“小光。”宋倩低头,声音温柔,“你知道的。”

 

 

数十年前,褚嬴曾是塔内最特殊的一位。他没有职衔,名字也不在哨兵或向导任何一方的登记中,存在过的唯一证明就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研究报告上的署名。他的体能和五感水平达到了哨兵的标准,却丝毫不存在哨兵的精神力问题。那时有人提出了黑暗哨兵的概念,但很快,褚嬴的精神控制能力又再一次推翻了这一身份。

当时,没有任何一个现有的标准可以用来定义他的存在,似乎褚嬴只是褚嬴本身。

而他也对自身的情况感到十分好奇,在从一线退下来后,申请了有关精神力的研究项目。第一个研究对象,就是他自己。

不过随着项目被叫停,研究中心成为废址,那些报告和成果也都被尘封。当年相关的研究人员转行的转行,转岗的转岗。褚嬴的存在就好像一个仅凭口口相传的传说,也许有人听过,但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失传了。

被妈妈这么问着,时光瞬间吓得从她膝头坐起。因为动作太大,甚至险些摔下沙发。宋倩哭笑不得地扶住他,“你至于吗?”

“妈......您怎么知道的啊?”

“你以为这么多年都是谁负责看管那层楼的?”宋倩伸出指头点他脑袋,“还想瞒着我,从小到大你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嘿嘿......”时光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又往妈妈身上贴。

“妈你这么厉害,你说,是不是我其实情况也没那么糟糕?”

“还问我?”宋倩揉他脑袋,“你已经是一个向导了,有问题就去找你的导师吧。”

 

所以第二天,时光早早就起床收拾好,跟着妈妈一起去塔里上班。电梯下到医务,门开后,时光看了眼准备出去的宋倩,“妈,你不一起吗?”

“不了。你去吧。”

时光不明白,明明妈妈应该好久没和褚嬴说过话了,他正好在,三个人一起见面不好吗?

但比起这一点小小异样,找褚嬴问事情才是重中之重。他脑袋里很快跳过这个问题,在电梯刚到楼层时便冲了出去。

“褚嬴——褚嬴——”他边跑边把手举在嘴边大喊,“你在不在——”

“哎哟。”时光捂着脑袋转头,精神力幻化出的高大声音腾在他身后,拍他脑袋的扇子还举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这么大声,叫魂呢。”

“我可不是叫魂吗。”时光见到他顿觉安心,盘腿往地上一坐,“这几天可太多事了,烦死我了。”

“小亮呢?”褚嬴往电梯口瞅,“他今天没来?”

“出任务去了。”

“诶那上次呢,那之后你们怎么样了?和好了吗?”

“什么和好不和好的,又没吵......”时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要我当他的专属向导。”

“嗬!”褚嬴被吓了一跳,“那你答应了吗?”

“我这个情况,我这不是还在想吗......”

“哎呀,是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褚嬴不知想到什么,竟扯着袖子抹了抹眼角,“呜呜呜小光,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俞亮,算你有眼光,一定要好好对我们小光!”

“什么跟什么啊。”时光看神经病似的看他一眼。

“呜呜呜这可是人生大事我怎么能不感慨一下......”

在褚嬴活跃的那个年代,专属向导基本就是哨兵伴侣的代名词,后来才渐渐分离。不过那时他早已经在营养仓中休眠了。所以在他看来,俞亮这根本跟求婚无异。时光跟他鸡同鸭讲了半天,居然也交流下去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说正事。

“那天你来我这里哭我就打算替你看看的。”说完,褚嬴也没在意时光微弱的反驳,微微俯身将额头贴在时光额上。

“小光,闭眼放松。”

说完,一阵淡淡的光芒将两人身影包裹起来,片刻后才渐渐黯淡下去。

“咦,挺好的呀。”褚嬴起身后围着他转了一圈,“你精神力不是在稳定增长吗?”

“那可能是因为沈一朗吧?”说到这里时光有些丧气,“可是我也不可能专门找人薅精神力来提升吧。”

“为什么不行?”褚嬴一脸纯然,“不然你以为大家都是怎么提升等级的?”

“啊?”时光被他说得有点震惊了,他一直以为就像,呃,体测一样?

“哨兵经常出任务的地方都是精神力驳杂浓郁的地区,这会影响他们的身体,但也给了他们进一步升级的可能。向导也是这样,他们替哨兵梳理,吸收那些驳杂的精神力,同时增强自己对精神力的掌控。”褚嬴反而觉得他这幅惊讶的样子才奇怪一样,歪了歪头,“小光,生机往往与危险伴生,这就是我们人类的进化之路啊。”

时光瞪大了眼睛,顺着他的话往下想,“那,那如果向导或者哨兵的精神力碾压级别的强悍,岂不是不用对方,自己也可以吸收精神力继续成长了吗?”

“是啊。”褚嬴用扇子拍了拍脑袋,“我哪篇报告里写过这个结论来着......算了,反正都被弄没了。”

“所以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算完成了新一轮的进化了呀。不过你们现在是不是不怎么提这个概念了,你们怎么说的?变异?”

“是——”时光由此想到那些菖蒲,他们也是为了生存才开始被精神力影响,所以其实这一切都不是灾难,而是进化的契机?

褚嬴挥了挥手,“我就知道,杨玄保他就爱那么说。算了,不提他了。”

说着,褚嬴拿着扇子轻轻点了点,一缕精神力从他身形上抖落,又慢慢飘到时光身上消失不见。

“看,我说的吧,你现在就是需要补一补。你觉醒的时候烧得那么厉害,就是体内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撑觉醒了,那时我帮了你一把。但那还不足以你恢复到正常水平。”

时光摸着下巴想了想,突然叫起来,“啊!我知道了,那时候我在任务里——”

他想起自己不要钱一样撒着精神力来观察轨迹,以及之后形成的一大片精神力光带,大大叹了口气,“早知道我省着点用了......”

“不过没觉醒前我也没在哪里吸收到精神力啊,我那会儿用的都是从哪儿来的?”他想到一种可能,看向褚嬴的动作不觉有些僵硬,“不会,那都是,你的吧......?”

“大部分吧。”褚嬴掐指估算着,“其实你被我影响的同时也在不断生成自己的精神力,尤其觉醒前后,本来是需要吸收更多来转化的,但你用了那么多......这种情况,就叫精神力缺乏症吧。”

时光本认真在听的,听到他讲完最后一句顿时有些无语,“这不会是你现编的吧?”

褚嬴笑眯眯的,“是刚刚发现——现取的。”

“什么你的我的精神力,这么复杂。”时光回忆着自己了解到的东西,“我还以为这就分为哨兵向导的,和外界那些会引起变异的呢。”

“虽然可以按照它对人类的影响情况来分,但这在思路上是不对的。”褚嬴正色道,“就像你吃药,同样的药,有人没有副作用,有人有,那你能把同样的药再分成两种吗?这种说法从根本上否定了我们进步的主观能动性,不过就是杨玄保之流为了保证这道进化的壁垒能牢牢矗立在普通人的面前——就像这座白色巨塔。”

他这段话中的信息令时光久久不能回神,仿佛窥见了当年事情的一角。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褚嬴,更不知道自己在这所谓“进化”的洪流中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俞亮,想到了俞亮那天说的话。

俞亮他也许并不知道进化这种事,但他永远有勇气向着未知前行。当人们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时,他们总会选择结伴而行。也许这就是进化之路上会分出哨兵和向导两条路的原因。

“啊——”

说完那些话,本靠墙飘着的褚嬴突然展扇捂嘴,长长叹息,“好想拿到小光的向导素研究一下。”

“好想看看你和小亮结合之后精神力和图景有什么神奇的反应。”

“好想——”

“停停停!”时光被他语气搞得发毛,“你真把我当试验品啊!”

褚嬴眨眨眼,“为研究献身嘛。”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你记得有空去抽取一些向导素备用哦。”

“备用干啥啊?”时光撑着下巴,闻言抬头,还有点婴儿肥的脸上透出一种清澈的天真。

“小亮不需要吗?”

“他?”时光眼神游移,“不,不用吧?他说向导素对他没什么用的。”

“哦——”褚嬴合起扇子,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俞亮这任务要出多久,什么时候回来——从塔里出来后,时光脑子里还盘旋着褚嬴叫他提取向导素这事儿。想提取的话,应该问妈妈就行。但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东西提取了是给俞亮用的,他就莫名觉得对妈妈开不了这个口。

好不容易解决一桩事,又有新的问题要操心。时光掏出手机看了看还停留在他今天早上最后一条消息的对话框,忍不住用手戳了戳屏幕:“啥任务啊,半天回不了一条,神神秘秘的。”

“不爱回以后别回!”

一个不小心,他错手戳到了视频通话,顿时一阵手忙脚乱。还没等挂断,对面已经接了起来。

“时光?”

屏幕那头光线很暗,只隐约能看清俞亮的脸部轮廓。身上黑色的作战服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而他眼神似乎跟身后的夜色一样黑。

“你在哪儿呢,这么早就天黑了。”

“山里。”俞亮言简意赅,“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时光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有些难为情,一种打扰到对方的尴尬后知后觉涌上来。

“你身体还好吧?我没什么,就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俞亮沉默了片刻,而后才开口,“快了。”

时光总觉得他哪里怪怪的,想继续问,但又觉得对方不会开口。大约是此时人正在队伍里,没说多久时光就看到摄像头那边似乎是有人从俞亮身后经过,声音带着调侃,“哟,俞亮也会和人打视频呢,这算不算玩忽职守?”

原来他这会儿是不能接电话的。时光这才反应过来,只是还没等抱歉的话说出口,便见一只掌心遮住了对面屏幕。

时光一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他本就觉得今天俞亮有些过于冷淡了,本以为是那边出了什么事,但看样子好像是自己打扰到对方工作了。时光越想越觉得尴尬,也忘了对方遮着屏幕看不见他动作,胡乱挥了挥手便匆匆道别挂断了视频。

等穆清春终于从身边走开,俞亮低头一看,才发现通话已经被挂断了。

三分五十八秒。通话记录明晃晃挂在对话框最下端,像是一种存在的证明。俞亮手指在渐渐黯淡下去的屏幕上轻碰了一下。又亮了。

他突然觉得还是语音消息比较好,想听时便可以放出来听。

此时,本挨着他一臂距离坐着的人也出声对着穆清春挥了挥手,“去去去,就你每天趁人打电话的时候在这儿晃来晃去,把信号都晃不好了。”说完,又对着手机喊了几声“灿灿、灿灿”。

被他嫌弃的人冷冷一笑,“有这功夫就知道谈恋爱,怪不得这么久都没能升级。废物。”

“你说谁废物呢!”洪河腾地站起身,“来来来咱俩比划比划!”

“够了吗。”

俞亮把手机摁灭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眼已经站起来的洪河和折返回来的穆清春,眉头拧紧,“很吵。”

“呵。今天不和你计较。”

“哎呦你可拉倒吧。”洪河看着穆清春走远,一张脸皱得跟纸一样。他再坐下便离俞亮稍近了点,“诶,你还好吧?是不是之前营救的时候受影响了?”

俞亮抿了抿唇,摇头,“没事,谢谢你。”

“没事就行哈。”洪河其实有点怕和他这种人打交道,说话费劲。他都有点佩服刚和俞亮打视频那人了。别说穆清春想不到,他都想不到会有谁和俞亮打视频。难不成是他妈?

但洪河就有这臭毛病,一开口就不能让话茬子掉地上,“哎呀我说,这次出这么大事儿,塔里就给我们配俩向导,还有一个是王翀那货。他也配进塔?磕不磕碜啊。反正我就是死我也不想让他给我梳理。还有那个谁,A了不起啊,整天鼻孔看人,好像谁都不配他来梳理似的——”

俞亮听着听着,竟突然出声搭话了,“你有专属向导吗?”

“没啊?我们塔里都好久不出一对绑定的了吧。”他说着说着就掰着指头算,“沈一朗和白潇潇倒是绑定了,但是沈一朗还没毕业呢,嗐。”

洪河说着心思一转,笑得有些贼,“诶,那个,你有对象了?”说完他才觉得哪里怪怪的,“呸呸呸,我是说专属向——”

“可能吧。”俞亮看了眼自己掌心,“还不知道。”

说完,他便起身往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走。洪河疑似嗅到大八卦的味道,又硬生生被掐住,气得牙痒痒。

“行,都是大爷,我惹不起!”

说完,他打开手机,偷笑两声在中心塔内网论坛发了条帖。

 

十一

“喂,你今天检查做过了吗?”

俞亮看着走到自己帐篷前的岳智,礼貌地摇了摇头,“谢谢,我不用。”

自觉纡尊降贵来找他的岳智只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俞亮说完便转身要进去了,岳智气不过,指着他背影道:“喂!我告诉你,好多哨兵排队想找我梳理我都没理,我看你是S级才来找你的,你别不识趣!”

“谢谢,但我真的不需要。”俞亮语气依旧周全,但脸上却没太多表情,仿佛礼貌只是一种伪装的托辞。

“如果还有其他人需要你,你就更应该去找他们,而不是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你!”岳智跺脚,“除了我,这里还有谁有资格替你梳理?塔里都没几个吧。你别忘了这次任务有多危险,万一被精神污染了暴走,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不会拿任务开玩笑。还有,我说过,我不需要你替我梳理。”俞亮眉头微微拧起,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也不觉得你能够替我梳理,我说清楚了吗?”

“你...!”

直到听到岳智用力跺着脚从他帐篷前离开,俞亮才又默默躺进睡袋里。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得他眼珠尤其黑沉。他手指虚悬在屏幕中的通话记录上,过了很久才挪开。

离天亮还有很久,但距离他们再次出动攻击对方营地只有三个小时了。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也会给哨兵的精神造成负担,此刻他应该休息的。但俞亮就像不知疲倦一样,迟迟不肯闭眼。

他不是失眠,只是不想睡。

塔里盯着这边很久,一直怀疑有组织非法使用变异动植物进行精神力人体实验。失踪的对象目标从普通人逐渐扩大到觉醒了精神力的人。塔里再也无法坐视不管。

这些年来,狂热追求精神力的人一直不在少数,毕竟觉醒、异能,这些词汇仿佛可以掀开另一种人生。不论你从前多么卑微、低劣又技不如人,仿佛都可以在物种的变异上找到优越的可能。

优越吗?俞亮眨了眨眼,他并不觉得。

这种任务也不是他第一次出,那些或主动或被迫的实验对象,在失败后被精神污染拖入或可怖或甜美的幻想漩涡——那种姿态,他本不能理解的。

他确实认为自己的状态尚可,毕竟他还能够从梦中醒来,未曾像从前那样直接在梦里就陷入神游。只不过他的这一标准其他人可能未必认同罢了。

但今天,在入睡之前他却有些犹豫了。他想再听听时光的声音,来确认对方是真实存在的——一个鲜活的,来到了他生命中的人,有自己的意志和想法,而不是他臆想出来的。但这么晚了,再频繁联系时光,他会觉得有压力吗?

时间一点点过去,屏幕暗了又亮,继而又暗下去。俞亮最终还是捏了捏眉心,定好闹钟后决定阖眼稍事休息。

 

“俞亮?俞亮!醒醒!”

被熟悉的声音喊醒时,俞亮还没有彻底醒过来,等看清床边趴着的人时,头脑才逐渐恢复运转。

“时光?你怎么在——”

“原来你也会睡懒觉啊。”对方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笑得像偷腥的猫,“从前都是我睡懒觉被你揪起来,今天该轮到我了吧!”

说完,俞亮还愣着没反应,于是时光也像是拿不准了一样,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没事吧?不会是不舒服吧?”

“不会吧,前几天才梳理过啊......”

说着,一双干燥而温暖的手捧住了俞亮脸颊。他似乎是被时光的动作惊到了,黑沉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瞳孔放大的猫科动物。

他是怎么了,时光又是怎么了,他们在哪里?

“完了完了,你怎么傻了?”时光看着俞亮的表情,用力捏了捏对方的脸,说完又凑近将额头贴上,“是不是不舒服啊,是的话我跟绪哥请假,等下再打电话给妈,叫她先别来了。”

俞亮感觉自己嗓子一下变得很紧,“阿姨等下要过来吗,是有什么事吗?”

“你没事吧俞亮?”时光的脸一下就皱了起来,“你管你自己妈妈叫阿姨?”

俞亮的脑袋有些疼了,“我,我妈?”

“是啊,她昨天说家里花开特别好,要过来给我们送点。”

“不是,你是真不记得了还是怎么了,你今天好奇怪啊?”

我,奇怪吗?俞亮用手掌用力抵着额头,那种违和感又涌上来,令他头痛欲裂。

“你算了,你别动。”对方好像对这一状况非常熟悉一样,立刻马上给方绪和明娴打了电话。

“......对,是俞亮,哎呀,我今天先不来了绪哥,明天看情况我再和您说。”

“妈,那花改天我和俞亮一起过去拿呗。哎呀不是,他没事,我看他就是又犯轴了,问他啥也不说。真没事,我请假了......对,行,好嘞,回头我们去看您,拜拜。”

俞亮从指缝里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这房子他没印象,但看布局很像塔里分配的。床上被套不是他常用的款式花色,枕套也不是。双人枕头。他和谁一起睡?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还是有哪里不对......是哪里?

头更疼了。俞亮攥着被子,眼前景色一阵闪烁。

“靠,我就打个电话,你怎么不吱声啊!”

时光刚挂完电话,一转头便看见他痛苦万分的样子,又气又急地爬上床,用力把他手扒开。

太近了。俞亮印象里自己好像没有和时光这么近过。但是气味好熟悉。

那种违和感还在,但他这具身体却已经自发揽住时光的腰以防止对方掉下去。

“困不困啊你,是图景有问题了吗?”时光边说边把脑袋往他额头上贴,“你让我进去看看。”

“不困,图景没事。”

在时光拱到他怀里那一瞬间,似乎一切违和感都短暂消失了。俞亮的大脑仿佛处于真空状态,陌生却又娴熟地说着那些话,好像已经这样说过无数遍。

“靠......”时光动了几下就不再动了,脸上有点发红,表情似乎是无语,“你,你没事你早说啊,把我吓死了。”

说完,他又自己嘟嘟囔囔的,“前天不是才弄过......”

他们凑得极近,先是鼻尖挨着鼻尖轻轻蹭,接下来便什么话都听不清了。俞亮似乎有种终于得到什么的满足感——但这些不该是他早就拥有的吗?

可这一切隐约存在的不对劲,都在两人唇瓣挨蹭到的时候彻底消失了为什么气味会那么熟悉,那是因为时光的嘴里、身上,到处都是俞亮的味道。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家。

一切不合理都自动合理化了。不是本该如此,而是本就如此。

梳理完,时光累得埋头就睡。俞亮抬手,悬在半空片刻才伸出去拨弄对方的头发。软软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在俞亮小时候,他妈妈总说头发软的人脾气好,但偏偏他和他爸俞晓旸一样,性子特别倔。时光又是哪种呢?

他任凭自己的思绪漫无边际发散,这对于哨兵来说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但没关系,他有时光在身边了,不是吗?

就在这时,闹钟突然响起。俞亮怕吵醒时光,眼疾手快摸出自己手机,但却在即将关掉闹钟的前一秒停住了动作。

——奇怪,这个时间点,他设闹钟是为了提醒什么的?

 

时光挂断视频后左右想了想,不好意思和妈妈开口,他只能找其他相熟的人。正巧白川也找他有事,问他明天方不方便在圣所见面。时光自然是一百个方便,约好时间终于觉得心中石头稍微落地。虽然自己还不能出任务,但他也想在俞亮回来之前为他做些什么。

他一夜无梦,第二天要不是闹钟拼命地叫,直到把宋倩都吵得过来揪他,恐怕他还要继续睡下去。

“困成这样,今天不是约了白老师的吗?”宋倩一边帮他盛早饭一边嫌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晚上做贼了。”

“妈——”时光两手努力扒拉开眼皮,但眼白困得都快翻上天了,“一定是您新晒的被子太暖和了,我真——醒不来。”

边说又边打了个哈欠。

宋倩哭笑不得。索性塔和圣所离得也近,宋倩等他吃完饭便顺带捎人一起出门了。时光抓紧在路上又补了个觉,醒来后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他揉揉眼睛和妈妈说了拜拜,等走到圣所门口,发现沈一朗正在等他。

“走吧,白老师和班老师正在疏导中心的休息室,我带你过去。”

为了以防万一,中心塔和圣所内都设有疏导中心,前者隶属于后者,论起设备专业度还是圣所要更胜一筹。

“今天他们都去疏导中心是有什么事儿吗?”时光边走边打量周围,发现有一部分穿着黑色任务服的人正在大厅中心等待叫号。

“有几支队伍正好出任务回来了,需要做疏导,人手不够,白老师有时也会来帮忙的。”

出任务回来了?时光心头一动便问道,“那俞亮回来了吗?”

沈一朗一顿,想了想后才道没有。

“那今天你们这么忙,白老师喊我过来干什么啊?”

沈一朗看了一眼时光,安抚他,“别担心,不是什么坏事。”

虽说是休息室,但推门进去,里面居然也聚集了不少人。时光先和白川、班衡打过招呼,而后看向了房间里另一位女生。

“这是林灿。”白川介绍,“她父亲林厉你应该听说过,不久前从首席位置上退下来,被方圆中心塔请过来做精神力测评项目顾问的。林灿现在也在这个项目里。”

项目,顾问,搞研究的?时光下意识便想起褚嬴。他对科研没兴趣,所以这方面的成果也不怎么关注,并不清楚现如今精神力测评到底是做什么的。

“那您叫我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班衡和白川对视一眼,喊他过去看一份数据报告。

“记不记得那天我们一起去看张教授?那天我们走之后不久,负责更换屏蔽仪上滤网的人发现,这上面本来快要饱和精神力降到了很低的水平。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

“我记得我记得,那个上面的灯本来是橙色的。后来我好像...我碰了一下?”时光努力回忆着,“诶我碰了没有......完了,我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也没事,今天就试试。”班衡笑呵呵的,“等下你呢,就进那个疏导室。别怕,我让沈一朗陪你一起。”

“我给人疏导啊?”时光屁股在凳子上挪了挪,有些兴奋,“我行吗?我还没弄过呢。”

“没事,你先看我做,之后就会了。”

时光忍不住扒拉了沈一朗袖子两下,“嘿嘿。那敢情好啊。”

“这边的机器已经和疏导室里的做好连接了,等下数据传过来林灿就帮忙分析。”

具体来说,时光也不清楚她要分析什么,只懵懵懂懂地感觉眼前确实是出现了一条道路,只要他勇敢踏上去,前路就会越走越宽。这种知道努力方向的感觉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倍,而不知何时,他身边也出现了这么多愿意帮助他的人——非要算的话,好像从遇见俞亮的那一刻开始,属于他的人生才终于开始真正转动起来。

“从疏导的内容物上分,一般有两种。一种是精神图景里残留了太多其他来源的精神力,这部分精神力与哨兵本身排异,积攒多了就会对哨兵产生影响。”

沈一朗带他去疏导室的路上跟他介绍着,“刚出完任务回来的哨兵,基本上是这个情况比较多,我们梳理那一部分精神力就可以。”

时光听完觉得还挺简单的,“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就比较麻烦。”沈一朗推了推眼镜,“有的哨兵可能等级高,能力强,对其他来源的精神力排异反应不强烈,他们就会自发吸收那一部分精神力。”

“但他们比起向导,图景本就比较脆弱,对精神力的包容力也不是特别强,所以会有一些看似被吸收了的精神隐藏在他图景之内,甚至成为他图景的一部分。这种情况下,一旦发现被精神污染的迹象,都已经很晚了,也是更难根除。”

“不过别担心。”沈一朗拍了拍他肩膀,“这种情况一般也轮不到我们来处理。”

 

十二

俞亮最终伸手关掉了那个闹钟。睁开眼时,周围还是一片漆黑。哨兵极佳的夜视能力让他看清了周身的环境。睡袋、背包、医药箱,还有手机。风声打过来,和帐篷表面的军用帆布摩擦,最终被夹层的吸音毛毡吸收,形成一种独特的寂静。

俞亮看了眼时间,起身开始收拾装备。这时方绪来到帐篷前喊他,问他有没有做疏导。每次任务俞亮都会把自己的次数让出去,方绪本也已习惯了的,但每次和他一起出任务时总还会多问一句。月亮还在枝头挂着,俞亮站在帐篷门口,眼神里罕有地出现了一丝犹豫。

“我现在试试的话,赶得上出发吗?”

方绪大松一口气,眉梢也染上喜色。“放心,来得及,我现在就把岳智叫过来。”

在这个年纪成为A级向导已经难得,更何况岳智还在蓄势待发冲刺S级,这也是他对于治疗俞亮跃跃欲试的原因之一。他喜欢有挑战的事情。

俞亮在治疗椅上坐好,方绪替他绑好固定带,似乎想到什么,又叮嘱了岳智一遍,“如果觉得吃力,就随时停下来。”

岳智回望他,微微仰头,“不要小瞧我。”

方绪苦笑,又看了俞亮一眼。俞亮点头,“师兄,放心吧。”既而又向岳智道,“麻烦了。”

说完,便闭起眼。岳智凝神,丝丝缕缕的精神力从他掌心飞出,渐渐汇到俞亮脑内。他也闭上眼,随着精神通道开启,慢慢挤入对方精神图景。

这不是岳智第一次替哨兵清除可能已经融合进图景内的沉疴,但却也被俞亮图景内的完整和真实惊讶到。他环顾四周仔细观察着,最终走到那架破旧的秋千前。

“这秋千坏了,没人来修吗?”

“修不好。”图景里的俞亮看起来年纪比他真实里小很多,但与此同时似乎也好沟通很多,“还有一个能用,你要玩吗?”

说着,他让开一个身位,便把好的那架分享了出来。

谁要玩这个。岳智皱眉,但知道在别人图景里轻易不能刺激对方,便忍了下来。

“你不玩?”

“可以不玩。”俞亮垂头走到一旁石凳上坐下,低头看着自己两手。下一秒,一本书便出现在他手里。岳智探头看了眼,是《精神体转化理论及实例》。

他看起书来十分沉浸,岳智便也没管他,自顾自寻找起这公园的不合理之处,但找来找去,除了坏掉的秋千,也没找到其他的。

“喂,我替你把秋千换了,怎么样?”

俞亮头也不曾抬,“可以,随你。”

于是岳智抬手便化出精神力开始对旧的秋千进行拆除。但不论他怎样试,这东西依旧纹丝不动,无论岳智如何不相信,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没在这其中探到任何不寻常的精神力。

他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挫折,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努力深呼吸两下,他再次走向俞亮。

“你为什么会看这本书?”岳智努力平心静气找出那点违和。他确实是不知道俞亮的精神体是什么,也从未听说过,难不成是他的精神体受伤了?

“你的精神体呢?”

他话音落下那一刻,周围的环境似乎有一瞬扭曲。那极短暂的不寻常被岳智捕捉到,他难掩兴奋地追问,“它是不舒服吗?不然你把它放出来给我看看?我的精神体——”

没等他说完,俞亮啪的一声合上书。下一秒,等岳智再睁眼,眼前一切已又是帐篷内了。

他被弹出了俞亮的精神图景。

此时,俞亮也正缓缓睁开眼。这场疏导依旧没有解决他的问题,也没有令他感觉更好。方绪有些担忧地替他解开束缚,对岳智道了辛苦。

方绪和俞亮的眼神里有着岳智看不懂的东西,他感觉自己的能力被看低,可自己并不是一无所获啊。他有些急切地开口,“次席!我怀疑俞亮的精神体出了问题,他抗拒治疗,把我——”

“好了,辛苦你了,今天就到这边吧,你也要抓紧再休息整顿,马上要出发了。”

方绪看了俞亮一眼,他的师弟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方绪心中叹息,带着仍要说话的岳智走了出去。

他们走后没多久,俞亮便再一次检点任务装备。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手腕被什么东西轻柔地蹭了蹭,回头一看,是一只通体纯白的孔雀。俞亮少见地笑了起来,“你来干什么?师兄让你来的吗?”

白孔雀啄了啄他的手,俞亮便单膝跪下来。他没有精神体,小时候见别人都有精神体陪着,多少觉得孤单,师兄便会让自己精神体陪着他。白孔雀见他矮下身子,便也伸长脖子往他怀里拱,俞亮从善如流将头贴过去。

小的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高,白孔雀展开翅膀便能将小孩子一把护住。但现在俞亮要蹲跪下来才能和它齐平。孔雀的脑袋小小,想不到那么多复杂的事,不管俞亮长得多大,似乎都是小时候那个睡着了也扒着他脖子不松开的小孩。于是它极大度地再次展开翅膀。白色的羽毛蹭在俞亮肩上、头上,他留恋地蹭了蹭,而后微微起身,将白孔雀送出去。

“你回去吧,师兄需要你。”

白孔雀踱步在他身边绕了几圈,它分明觉得这个小孩也是需要他的。但对方意志坚决,它只能拍了拍翅膀,渐渐消失在原地。

不久,队伍集合了。

前几日,他们已将被当做实验对象的人质解救了出来,剩下的便是将基地中的样本打包带回去,以及捣毁基地。这些样本中留存的精神力效果和影响不明,但从解救出来的人质情况来看,可能具有一定的精神污染力。参与样本打包任务的哨兵全员均要穿戴特殊装备,帮助在周身形成一层屏障用以屏蔽影响。

装备的驱动是向导素和向导提前输入的精神力。但向导素对俞亮起的作用极小,方绪本不欲他参加今天的行动。可任务本就快要收尾,在这种时候,他作为首席的儿子、次席的师弟,队伍中唯一的S级哨兵不参加的话,不知道穆清春之类的人又会如何说方绪。俞亮前几日认为自己状态尚可,便坚持参加。如今疏导失败,他也并没有反悔的打算,只是怕自己出现情况影响任务,出发前与方绪申请调换去押运队。

方绪是知道他的。他这师弟从小便性格执拗,坚忍过人,若不是事出有因,一定不会临时变更。联想到岳智疏导失败,方绪更加担心他。

“不然你先离队回去,回头我和老师解释。”

“师兄,不用这样。我只是以防万一才这么做。”

方绪又将他仔仔细细看过一遍,“真的?你不要死撑着坚持。”

“不会的。”俞亮保证,“我知道自己强撑的后果,对大家都不好。”

“小亮。”方绪声音软下来,有些无奈,“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真的没事的,师兄。”

话虽这么说,但这一路上,俞亮已经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飘散。岳智的问话仿佛还在他脑海中回响——他的精神体出问题了。是啊,出问题了,他连精神体也没有,这就是他的问题。那么他的精神体呢。

被白孔雀拥抱过、轻轻挨蹭过的手臂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轻柔的触感。他也曾无数次期待、幻想,自己的精神体会是什么样。也许是被白孔雀带着太久,他也会希望那是长着丰厚羽毛或者皮毛的动物,在他伸手的时候会将身体蹭过来,于是他的手指便会陷进那种触感当中。在很小的、他还不知道何为幸福的时候,那种感觉便等同于幸福了。

俞亮手指微动,很突兀地想起捏住时光脸颊的感觉。

他头发柔软,摸起来就像小动物的毛发。闭眼睡觉时睫毛显得很长,碰一碰就会颤抖。他不常运动,大臂和腰上的肉也是软的,用力捏着时,俞亮的手指也会有一种类似陷进去的感觉。而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又那么亮,似乎你有什么情绪变化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这么想来,他似乎也很像什么小动物。

——如果他能像我的精神体一样,一直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这种想法在脑海中出现时,俞亮终于猛然回神。他浑身肌肉都紧绷着,防护镜下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大着。

他在想什么?时光是人啊,一个拥有自己独立意志的人啊。他怎么会、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但与此同时,脑海里仿佛有另一道声音一直在说:可是想想吧,如果可以呢?他会和你一起长大,世界上没有人比你们彼此更能互通心意。你再也不用羡慕别人有精神体陪伴,也不会因为长久和师兄的精神体待着,害得对方被父亲责骂。

俞亮有些难堪地闭上眼。在押送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内,第一次主动向塔里申请了休假。

 

时光的情况果然和班衡他们猜测的一样,或者说,甚至超出了他们的预计。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于各种精神力的包容性极强,在疏导的过程中总能很快拔除那些对哨兵来说过于冗杂的精神力。而时光自身的精神力水平也终于在高强度的疏导中提升、淬炼到了合格水平。他没有多想,第一时间就向塔内提交了登记申请。

他的情况如此特殊,虽然目前只有几人知道,但这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他又如此向往进入中心塔。宋倩对此不是没有担心,但担心说到底也没有用。她不能保全时光一辈子,更不可能去阻拦他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如果有一天他落入褚嬴当年的处境,如果这世上仅有一个人会无条件支持时光,宋倩知道,那一定应该是她。

所以当时光兴奋地拿着被通过的申请单回家时,她也只是第一时间抱住了她的儿子。也许正因为这是她的儿子,才会和当年的她一样,也选择了来到这个陌生却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

“妈,塔里让我明天去抽取和报备向导素,那个难吗?”

“不难。”宋倩宽慰他,“就像抽血,抽取你的体液,然后送到医疗中心提取出向导素就好。”

“那......”时光拿着筷子扒拉了几下碗里不剩多少的米饭,“那向导素分发下去,那些哨兵都知道自己拿的是谁的吗?”

宋倩听了这话微微挑眉。她几乎是一下就明白自己儿子想说什么。

“俞亮从不申请向导素的,他的份额以往都是自愿让出来给别人的。”

“谁问他了......”

时光嘟囔着扒完最后几口饭,嘴角米粒也没擦就跑回房间了。

他真想赶紧发消息告诉俞亮自己已经通过登记的好消息,但又怕对方正在任务中,自己会像上次那样打扰到他。他就像小时候过生日前特别想知道今年的生日蛋糕长什么样,忍了又忍才没给俞亮发消息。他要等对方回来,自己亲口告诉他。

想着想着他就咧嘴笑着睡过去了,第二天一早被闹钟吵醒时嘴角还有点晶亮的口水渍。他麻溜爬起来收拾好东西,蹭了妈妈的车便一道往中心塔去。

抽取向导素很快,如宋倩所说,一般抽取的体液便是血液。由于时光是新进的向导,所以只需要先提取一管样本,确认提取成功后的向导素数据无误,便可以领取属于自己的向导素编号。

抽完血后他正犹豫是在门口坐一会儿等着,还是下楼去找褚嬴玩儿,便看见迎面走来沈一朗。时光兴高采烈跑过去同他打招呼,这才知道他的专属哨兵白潇潇出完任务回来了,正在汇报,他便提前来等她。

“专属哨兵......”时光愣了愣,而后拍了拍他肩膀。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们已是很熟悉的朋友了。

“行啊你!居然都有专属哨兵了,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啊?”

“不是什么值得说起的事。”沈一朗推了推眼镜,却抑制不住嘴角的弧度,“本来只是疏导的时候被随机分配到了,但相处下来觉得很合适,就绑定了。”

“对了,你向导素结果怎么样了?”

“还在等编号呢。”

时光看了眼表,突然感觉一种眩晕。沈一朗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你怎么了!”

“我,我可能是饿出来低血糖了。”时光撇撇嘴,“我妈说这玩意儿要空腹,我寻思等出编号了再去买点早饭呢。”

“你等等,我好像口袋里有糖。”说着,他把时光扶到走廊一侧的座椅上,从口袋中摸索出根巧克力味的能量棒。但也许是衣服里比较暖和,那外壳摸起来已经有些软了。

眼看沈一朗有些不好意思,时光低头便就着他手吃了一口,“还得是你沈一朗。要不是有你在,我来塔里第一天我就饿晕在走廊上了。”

沈一朗笑了笑,“哪有这么夸张。”

说着,他让时光拿好,起身打算问医疗中心的人要一杯热水。刚转身,便见走廊拐角处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沈一朗出于对危险的感知,下意识站到了时光身前。时光吃完能量棒稍微回血,扯了扯身前沈一朗的衣摆,“你杵这儿干啥呢?”

说着,他伸出半个脑袋往沈一朗身前张望。待定睛看清,时光哗的一下站起身,声音里是止不住的惊喜。

“俞亮?!”

 

十三

被喊出名字后,俞亮缓步从拐角走来。时光哗一下站起身要去找他,沈一朗却还记着他头晕,伸手扶了一把。

俞亮的目光轻轻落在他们二人之间,点了点头权当打了招呼。

“你怎么回来都不告诉我一声啊。”等他走过来,时光忍不住伸手拍了他一下,继而又想起沈一朗还在旁边,忙介绍起来,“对了,这是沈一朗。沈一朗,这是俞亮。”

自从俞亮走过来后,那种危险的感觉便不那么明显了。沈一朗以为方才是自己错觉,推了推眼镜同俞亮打了招呼。俞亮简单回应了几句便又问时光,“你来塔里做什么,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来是因为——”

没等他说完,机器里正报到他的名字,时光便让他等一等。领取编号很快,走到机器前查询一下就出来了。时光不知怎么感觉心里很兴奋,明明只有几步的路却是跑着来回的。

沈一朗看着觉得有趣,余光瞥了一下俞亮,只见对方目不转睛盯着一溜小跑过去,又一溜小跑回来的时光,一点注意力都没有分到周围。

“白潇潇应该快出来了,我去找她。”沈一朗见时光回来了,便同他打了声招呼。

他还没反应过来沈一朗要走,眨眨眼说了好,挥手同人家拜拜,而后看向一直在旁边等着的俞亮。

“你刚才没有说完,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嘿嘿。”时光神神秘秘的,将刚从机器上取出来的编号条递给俞亮,“看看!这是什么!”

俞亮接过,看了几眼后了然,“你去登记向导素了。”

“你成为登记向导了。恭喜。”

“哎呀,这都不算什么。”时光想到等下要说的话,不知怎么的竟有些紧张。

“那个什么,我编号给你了,你懂吧?”

俞亮捏紧纸条,黑亮的眼珠转向他的脸,“嗯?”

“就是,哎呀。”时光挠了挠头,“你可以去申请啊,你们不是可以按编号领特定的向导素的吗......”

俞亮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但又不是很明白,“向导素对我不起作用。”

对我起作用的只有你,时光。为什么要给我向导素呢?

纸条被他攥得皱了。眼看时光听到他说那句话后流露出一丝带着尴尬的不乐,俞亮低下头看着手中纸条,重新整理情绪。

“我知道了。时光,谢谢你。”

“又不是什么大事,谢来谢去的......”时光眼神游移,捏了捏自己发烫的耳垂,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诶你,你来这儿干什么,汇报吗?”

“嗯。刚汇报完,来登记请假。”

“又要请假?”时光下意识道,“你不舒服了吗?”

俞亮话到嘴边停了停,看了眼时光关切的眼神,他下颌紧绷着点了点头,“嗯。”

时光一听便有些急了,“那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去请,请完了回去休息啊。”说着还要拉他,“走走走,我和你一起去。”

俞亮看向被他拉着的手腕,嘴角弧度终于不再那么紧绷,“我已经登记好了,准备回家。”他晃了晃手腕,“一起吗?”

时光完全没理解他的意思,“我这会儿先不回家,等下我还想去隔壁再练习练习疏导呢。”

“疏导?”俞亮惊讶道,“你已经能给别人疏导了?”

时光腼腆地笑了笑,语气里不乏骄傲,“是吧,我也没想到那么快就能上手的。我跟你说,多亏了班老师他们,我——”

“喂?诶!”时光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不在听我说话啊?”

俞亮垂头眨了眨眼,眼睫抖了抖,显得有些无措。时光已经能给其他人疏导了,他给其他人疏导,但却给他向导素的编号......这什么意思,是婉拒吗?

“你怎么啦?我看你脸色都不好了。”时光忧心忡忡的,“你还能自己回去吗,你师兄送你吗?”

“我自己回。”

“你这样怎么自己回啊,我送你吧?”

俞亮瞥他,“你不是还要忙着去给其他人疏导?”

时光被他逗笑了,“你这话说的。那你有事我还能不管你吗?”说着,他已经掏出手机,“你等我叫个车啊。”

 

可能是因为初见时俞亮便陷入了神游,时光对他的身体状况一直抱着不太乐观的态度,一路上小心翼翼用精神力在他身边支起屏障,还时不时问他怎么样,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见到时光后,那些不舒服便好了许多。俞亮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严重了,对于他的照顾甚至少有地感觉到一丝歉疚——是他把话说严重,害得时光这么担心。但被对方这样看重的感觉实在很好,俞亮的道德与私心拉扯片刻,最终在时光的精神力软软贴到他周身时泄了气。

随着时间推移,俞亮家院外的蔷薇也开始渐渐凋谢,一部分藤本月季从院内探头,在蔷薇丛中显得尤为显眼。正是换季的时候,院内假山旁的装饰也换了新。时光余光瞥到水池中正在假山旁栖息的乌龟,不由惊讶,“俞亮,你家还有这么大的乌龟呢!”

“呃,那是——”

俞亮看他已经跑过去蹲下来同乌龟对视,不知道要不要说。

“真的好大,这得养多少年啊?”

乌龟像是被他吵到,慢吞吞转过去一点,而后将头慢慢缩回去一半。

“它是不是听得懂我说话啊?”

俞亮再也看不下去,忙把他拉起来,“呃,我妈妈造景用的,你别看了。”

时光还以为是这乌龟品种珍稀昂贵,又见他长了这么大,多少有些成了精,点点头合掌朝他拜了拜才被俞亮拽走。

“那你休息吧,我走了?”

俞亮看他一眼,默默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于是时光便马上凑到近前问是不是头疼。眼看俞亮绷着下巴点点头,时光赶忙伸手让他躺下。

“那你赶紧的,别乱动了,我来看看。”

俞亮看了眼被带上的房门,黑亮的眼珠随着时光的动作转动着,“你这会儿不急着走吗?”

“我走什么走,你赶紧闭眼。”

看到精神力从时光手中流泻而出,俞亮那点微妙的良知又死灰复燃,“刚刚你一路都在维持精神力,现在又用,会不会太辛苦?”

“还,还行吧?”时光也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相反的,他反而更知道俞亮是一个哪怕突破忍耐极限也不会喊疼的人,此时他更担心对方。

“或者,我休息一会,你也在这里休息一下再走。”

“也行,那我坐会儿,你睡你的。”时光想了想,起身坐到窗边的沙发上,随手从他书架上抽了本漫画,“诶,这不是上次咱俩看的那个吗?”

他转身仔细看向俞亮的书架,“我靠,你有全集啊!”

“嗯。”俞亮矜持地点了点头,“你随便看吧。”

“行行行。”时光躺回沙发里翻动书页,“上次我看哪儿了来着......”

“奈濑那里吧,她下赢了光头老爹。”

“知道了知道了。”时光冲他摆摆手,“你快睡吧。”

话虽这么说,但时光看了一会儿便发现俞亮这家伙根本没有好好睡觉的意思,要么是眉头紧皱,要么就是偷偷睁眼看他。他观察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了了,上前伸手在俞亮拧起的眉心戳了戳。

“你老拧你那个眉头干嘛,小老头似的。”

俞亮被他闹得睁开眼,“我睡不着。”

“那咋办啊。”时光摊手,“我总不能给你唱摇篮曲吧。”

“靠,你别看我!”时光搓了搓鸡皮疙瘩,“不是,这我真不行啊!”

“没事。”俞亮坐起身,揉了揉额角,“不然你先回去吧。”

虽说他在这里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但真要就这么走了,时光也感觉放心不下。他想了又想,拍了拍俞亮肩膀,“你往那边去点。”

俞亮像乌龟一样慢慢挪了挪,时光看得好笑,又拍他一下,而后便脱了外套往他被子里钻。俞亮推拒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扯了扯被子往时光那边盖了盖。

时光伸手捉住俞亮手腕,精神力的光点如丝如缕从交接处溢出漂浮着。时光晃了晃手,“就这么睡吧,正好如果我累了我就也睡会儿。”

从时光钻进来的那一刻他就全身僵硬着了。他微侧头看着已经用被子裹住半个脑袋的时光,思绪一时有些迟钝。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体里那些躁动不安的陌生能量正被一点点温柔吸出体外。那些丝丝缕缕的精神力,正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溢出,又随着相接触的地方渗入时光体内。

本来是寻常的疏导,但此刻在俞亮眼中却显得过于亲密了。但他并不讨厌这样,不如说,这隐秘地戳中了他心中某些不为人知的偏好。

他喜欢像这样和时光连接着的感觉。

 

这几日里,时光为了尽快补足精神力,一有空便到圣所找机会帮忙疏导。本来是卯着劲想在俞亮回来前震撼他一下,结果目的确实是达到了,而这口劲儿一松,他终于也开始觉得疲惫,没过多久握着俞亮手腕的指头便渐渐松了开。

时光平时睡姿大喇喇的,今天倒像是怕挤着俞亮,努力在床边缩成了一团。俞亮一直未曾睡着,感觉到手上不对便侧头看去。时光脑袋半埋了起来,露出个毛绒绒的头顶。俞亮手指下意识颤动,几乎想伸手上前摸一摸——这和他梦中,简直一模一样。

他知道自己出问题了,在做任务的后程便隐约察觉。那种感觉与神游类似,却又有所区别,像是他心中所想被图景具现化了一样,叫人沉溺其中,难分真假。醒来后他时常要看一眼手机,直到看清上面和时光的聊天记录才能区分自己是否已离开图景。

从前他没什么想要的东西,神游对他来说不过就是窝在图景一角。直到时光出现,给他的世界带来新的可能的同时,似乎也令他生出许多妄想。

时光会被我吓跑吗?俞亮沉默地看着对方的睡脸,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先前那个问题的答案。但他说过自己可以等,便不会去催问。但心火焦灼,他又该怎么办呢。

或许,今天就不该骗时光陪他回来,又劝他留下的。

思绪又开始胡乱发散了,俞亮手指微动,刚想抽出来便听时光似乎哼了一声,于是他也不敢再动。基础的疏导已做得差不多,时光也累得已经熟睡,俞亮心头一动,不仅没有松开手,更是反向将自己的精神力输送了过去。总归时光是需要的,他又不是给不起。

但俞亮还并未觉察,那种浅层的、基础的梳理,对于他的顽疾只是饮鸩止渴。随着精神力向时光倾泻而出,俞亮也慢慢阖起两眼,靠在床头的身体逐渐滑落,半靠在时光身上。

 

他似乎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依旧是那个公园,俞亮在远处站着,默不作声看着在设施那边玩耍的小孩。

这是家属院附近的公园,小孩也多是塔和圣所里哨兵向导的孩子,其中不乏有像俞亮这样早早就觉醒了精神力的。但他从不主动上前与他们搭话。其实比起来公园放松,他更愿意在家待着,拼拼图,或者是下棋。国际象棋他早就会了,前几天学了围棋,也很有意思。但心理医生建议还是要多带他出来走动,于是明娴便和方绪轮着带他来这里,说是同龄人多,热闹一些。

小俞亮不知道什么是热闹,只觉得吵。也许吵就是热闹吧。

有一次方绪问他,为什么不上前和其他人一起玩。小俞亮指着那些看似打成一片的小孩说,他们是在和精神体玩。

交际圈是这样的,这附近的房子虽然不是最新的楼盘,但能住进家属院的人,家庭关系都盘根错节,孩子们也是天赋异禀的居多。方绪摸他的头,说小亮,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早就有精神体,可能你的小伙伴就在未来等你。说着,他就会把白孔雀放出来。那时方绪也不过十多岁,但总是把精神体变得很大、很大,白孔雀的翅膀一展开,便能把小俞亮的脑袋都包起来。

很偶尔的,俞晓旸也带他来过一次,但只那一次,他便不再带俞亮来了。他开始带他去塔里,去训练场,去医疗中心,甚至是圣所。于是在一次次辗转中,他终于察觉出来,师兄在骗他。

他和他们不一样,他是“有问题”的。

但他的精神体有一天突然就那么出现了。一个长得像奶黄包的玩偶,没有攻击力,精神力也很弱小——但这没关系,他最不缺的就是精神力。俞亮瞒着父母师兄,日日夜夜喂养这个玩偶。睡觉时将它放在自己臂弯,稍微合拢就会紧贴到胸口。于是一呼一吸之间,它仿佛也会有心跳脉搏。他再也不用羡慕其他小朋友,也不畏惧每一次父亲欲言又止的眼神。

醒来时,俞亮还有些沉浸于梦中胸口处那种满足感。他低头看了眼,原来那种感觉不是假的。时光似乎也快要醒来,脑袋又往俞亮胸口的被子里缩了缩。俞亮觉得好笑,每次睡觉他都这样,不是躺成一个大字把他挤到床边,就是缩成一团,也不怕把自己憋死。

俞亮嘴角微微上翘,伸手拨了拨对方头顶毛绒的碎发。这一下时光终于真的要被他吵醒,抬手挠了挠头,无意识地嘟囔,“什么东西......”

“你是不是要把自己闷死?”

好像俞亮的声音。时光迷蒙着两眼,头还没彻底抬起来,突然感觉一只干燥的手握住他脖颈,而后缓慢上移。

一下子,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匆匆忙忙抬头,那带着点粗糙茧子的手指已经插进他的头发里,顺势将他往前带到怀中。时光终于反应过来那只手的主人是谁,耳后连着脖颈的肌肤一下爆红。

“俞俞俞亮!你干啥呢你你你醒醒!”

“嗯,我在醒。”

被他点名道姓的人低下头,带一点水汽的啄吻密密麻麻从耳边一直蔓延到唇角。时光眼睛都瞪圆了,脑子一时在“这是俞亮吗”“俞亮还有梦游的臭毛病吗”两者间拉扯,手脚僵直着不知道怎么推拒。直到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缝里缓缓滑进来什么东西触到他的舌尖,他整个人才一个激灵,猛地朝俞亮腿上踹去。

俞亮这下终于回神,本来黑亮的双眼在看清周围陈设后,终于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时光我——”

“我…!”时光早已跳下床,低慌慌张张把外套穿上后打断俞亮的话。

“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便一阵飞跑着出了门。俞亮反应了一秒后也立刻起身下床追了出去。

“时光,时光你听我说!”

时光整张脸都在发烫,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客厅,又跑出院子的。

俞晓旸刚下班回来便在自家门口被一个孩子撞了一下,对方也没看他,急匆匆说了句对不起便跑走了。他皱着眉往院子里看,自己那个平时周正乖巧的儿子穿着睡衣,鞋也没换便要往外冲。

“俞亮!你这幅样子是要去哪儿!”

“爸......”俞亮满脸急色,“我,我回来再跟您说好吗?”

“你给我回去。”俞晓旸不假辞色,“你该知道,情绪是哨兵最大的敌人。你平日里就这个样子,在战场上该怎么沉着应战?”

“今天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听他说完,俞亮本还想再追出去,余光瞥到水池中慢慢撑起腿挪动着的乌龟,终究低下头不再动作。

 

十四

方绪接到俞晓旸的电话火急火燎地赶来前,还在塔里写任务最后的总结。他老师在电话里也没细说是怎么回事,但方绪听得出来对方语气里已憋着火了,二话不说便驱车前往。进门时见明娴正在给鲜花换水,便小声问怎么了。明娴脸色也不好看,只说是小亮的事,你去劝劝他。

方绪摸不着头脑,应了声便去敲书房的门了。

书房内俞亮正低头站在桌前,俞晓旸背着手看窗外,听见门口声音俞亮转头看去,有些惊讶,“师兄,你怎么来了?”。

“方绪,你过来。”

方绪胆战心惊的,挤出一个笑,“怎么了老师?”

“绑定专属向导这么大的事,他不和我说就算了,你也不知道分寸瞒着我吗?”

“什么?!”方绪也吓了一跳,“小亮要绑定了?我,我不知道啊。”说完,他不赞同地看着俞亮,“小亮你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说呢?”

“这是我和他的事。”俞亮心中还想着之前时光跑出去的样子,此刻完全没有心思在这里与大人们虚与委蛇。

“况且,这只是我一厢情愿,他还没有同意。”

俞晓旸听后皱眉,“他还不同意?”

方绪咳嗽几声,低声问俞亮,“谁啊,不会是时光吧?”

俞亮默不作声点点头。俞晓旸看了他一眼,终于挥手放他出去。

“老师,那我?”

“你留下。”

 

明娴见他出了书房,忙不迭上前,“你这孩子也真是,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把朋友带家里玩早点告诉妈妈呀,我都没准备什么吃的。”

俞亮摇摇头,想到这样不好,又抿了抿嘴,“谢谢妈妈。”

过了几秒,明娴听到她儿子低声问,“我做了错事,他以后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人哪有不犯错的。”明娴宽慰他,“错了就好好跟人家道歉,知不知道?”

但那之后任凭俞亮如何发消息打电话,时光都没有再接。夜越来越深,俞亮在没开灯的房间内踱步。走到沙发旁,看见漫画书还落在那里。他捡起来想插回书架,又像是觉得这一举动不吉利一样,忙把书摆回沙发上——也许时光还会来呢。他,应该要接着这里往下看的......

俞亮攥紧拳头,从未如此后悔过自己的自负。早在第一次被影响时他就应该察觉到,自己被精神污染的可能......又或者其实,他早就意识到了,只是那些虚假的景象太有诱惑力。是他自己不想出来。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会沉迷于什么当中,不管是兴趣爱好还是吃穿用度,他不用特意克制也不会有太多的欲望。但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对于那些东西,不沉迷也许只不过是没那么想要。比起身外之物,原来他所图的东西更大。

他想要一个人,想要和对方长久并肩扶持。他从不惧怕孤独,但当有一天他发现孤独可以分享,于是独行便变得难以忍受了。

俞亮漠然盯着发亮的屏幕,上面是几十通未被接通的电话记录。

75...76、77,俞亮机械重复着拨出电话的动作。一百次,他想,打到一百通还不接的话,他就去时光家里找他。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秒,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他愣了一瞬,而后有些无措地将耳朵贴住手机,“喂,时光,我——”

“俞亮,我是时光的妈妈。”对面传来的声音稍显疲惫,“时光他晚上生病了,我刚把他送去医疗中心,回来才看见你给他打了这么多电话。有什么急事吗?”

“没...不是,时光他生病了?病得厉害吗?我......”

“一直在发高热,应该是要升等级了。”宋倩想到什么,语气里不无担忧,“上次觉醒就一直发热,我真担心把他烧坏了......”

怎么回去没多久就生了病要升级了......俞亮惴惴的,想到自己不管是睡前还是在梦里,似乎一直都在不断给时光输送精神力,心中一凛。

“阿姨,方便我去看看他吗?”

宋倩看了眼时间,说着太晚了便让他先好好休息,第二天再说。俞亮也知道哪怕自己想立马过去,但这并不现实。挂了电话后他依旧辗转反侧,天快亮时才睡着一会儿。这次可能是因心中有事,他睡得不熟,那些躁动不安的精神力想再污染他的图景都无处下手。天刚蒙蒙亮,他便再也睡不着,看了眼时间便着手洗漱收拾出门。经过俞晓旸房门前他停顿片刻,出门前写了张便签贴在了餐桌上。

沈一朗在圣所刚值完医疗中心的夜班准备回去,便见俞亮迎面走来。对方神色匆匆,见到他后略微点头便算打了招呼。沈一朗想了想,出声喊住他,“你是来找时光的吗?”

俞亮猛地回头,“你知道他在几号房吗?”

“他昨天凌晨一直高烧不退,宋医生后来把他接走了。”

“接走了?”俞亮眉头皱起来,还有哪里比圣所更能给向导提供帮助?

他抬眼对沈一朗道了谢便又匆忙转身离开。来不及细想,他再一次拨通了时光的电话。这次没过多久便被接了起来,对面果不其然是时光妈妈。

“俞亮?”宋倩疲惫的声音中难掩惊讶,“这么早?”

“阿姨,我刚听圣所的人说时光高烧一直不退,您已经把他接走了。”俞亮顿了顿,终究是抵不住焦急,“您把他接到哪里了,我能去看看吗?”

宋倩看了眼面前两台营养仓,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要来的,她想。

“你来塔里吧,我们在地下室。”

 

俞亮并不是第一次来地下室。上一次追着时光过来时他也隐约怀疑过,为什么对方难过时会跑到这里来。整个楼层都有种少有人造访的安静,俞亮循着记忆走过长廊,最终在废弃的实验室门口站定。一身白色外套的宋倩转身看他。

俞亮走近,看着实验室中停放的两台营养仓,不由停住脚步,“阿姨,这是...”

“塔里最好的营养仓,可以最大限度维持机体正常运转。小光他用了药也不退烧,我实在担心,就启用了备用的那台。”

“那另一位是?”

宋倩深深地看着透明仓盖中那张十多年如一日的年轻面庞,慢慢开口。

“他是褚嬴。是...小光的导师。”

 

褚嬴的名字,在上一辈人中间该是如雷贯耳的。天才出世,如天上流星,剧烈闪耀,却飞速坠落。俞亮也只是因为儿时常泡在俞晓旸的书房,才记得这个名字。

“我以为那样的传奇人物,早就已经......”

“杨玄保当年怕他,但上面的人并不完全这么想。他们更怕的是不能掌握这种力量。所以他们最终的决定是,在终止实验的同时,先封存他。”宋倩看了俞亮一眼,“我不知道你父亲有没有和你提过当年的计划。在营养仓里封存的提议,是他先提出的。”

俞亮双眼瞪大,而后慢慢垂头。他摇了摇脑袋,语气有些自嘲,“他没有和我说过,我了解得很少,基本上都是自己找来看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不然我也不会同意让你来了。”宋倩说,“我只是觉得,你和小光......很不可思议。”

“阿姨我——”俞亮说着,突然向宋倩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时光、时光他现在这样,很有可能是我的原因......”

宋倩叹了口气,把他扶起来。眼前这孩子湿润黑亮的眼神总叫她想起时光。说出来也许有点奇怪,但她总觉得这两个孩子很多地方很像。

“我没有精神力,没有办法叫醒褚嬴,也不能和他沟通。既然你来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俞亮有些受宠若惊,“阿姨,这...我合适吗?”

“时光总在我面前夸你。”宋倩朝他笑了笑,“他从没觉得你不可以。”

 

话虽这么说,但俞亮从没有和褚嬴沟通相处的经验,但看着营养仓内时光紧闭的双眼,他还是定下心神向褚嬴那台营养仓微微弯腰问候,“褚...老师?您在吗?”

一声落下,却没有动静。俞亮又凑近敲了敲仓盖,“您在吗?您——”

“你好呀小亮。”

声音从后方传来,俞亮猛地回头,全身肌肉紧绷,下意识进入到战斗状态。却只见一道光芒慢慢在身后凝出人形,颇为赞赏地左右晃着看他。

“反应力挺不错的。不过对精神力的敏感程度就不如小光了。小时候他可是一下子就发现我在他背后了。”

“您......您好,”俞亮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但想到时光还是咽下,“您快看看时光吧。”

“别担心,我已经看过了。他就是精神力有点撑着了。”说着,褚嬴一展折扇,半遮着脸压低声音道,“你喂的?”

俞亮含糊着点头应下。

褚嬴原地跺了跺脚,笑得眯起了眼,“怪不得小光他在图景里不愿意理我呢。”

俞亮不解,“什么?”

“他不好意思呗。”褚嬴瞥了一眼俞亮,“你问我呀?”

不知想到什么,俞亮低头摸了摸耳边碎发,眼神也不知往哪里放,“那时光他现在没事了吗?”

“没事,就是太累了,又不好意思出来,就在图景里睡一会儿。”

说着,褚嬴探究的眼神又放到俞亮身上,“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居然还没绑定吗?”

一种诡异的被长辈盘问的感觉缠绕着俞亮,他摸摸脖子,不知是想扭头还是摇头,“没......时光他还没同意。”

“小光怎么可能不同意!”褚嬴啧了一声,“他天天都很努力去练习,就是想早一点被塔里登记。”

他凝着光芒的掌心虚虚拍了拍俞亮的肩膀,声音低柔,“你要是和不在册的向导登记,也会很难和你父亲、和塔里交代吧。”

“你别看小光平时大大咧咧的,但是一旦把谁放在心上了,就会展露出你想也想不到的细心。”

“我——”俞亮咬着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我以为我足够坦诚,但好像并不是那样。所以才会吓到他,伤害他。”

不就是多喂了点精神力吗,这算伤害吗?褚嬴眨巴眨巴眼睛,不是很懂现在的小年轻。

“呃我想,他应该不会在意吧?”褚嬴猜着,“只要你好好道歉的话?”

“我会的。”

说完,俞亮想到什么,酝酿了许久才开口,“有件事想拜托您。”

俞亮不得不承认,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因不合群而孤单,由孤单而生出高傲。自以为坦诚,却不断隐藏自己卑劣的一面。这样的他,在时光的坦荡下自惭形秽。

这么想着,他攥了攥拳,朝着褚嬴深深鞠了一躬。

“请您帮我检查下我的精神图景吧。”

如果拥抱太阳会让自己的黑暗无所遁形,那就让他融化吧。这样的时光,值得更好的他。

 

十五

褚嬴本就对俞亮的情况有所猜测,但怎奈他真身出不去,精神力也只能靠着时光短暂在塔内活动,没办法贸贸然同俞亮说起,此时俞亮自己直面问题主动提起,那真是再好不过。

俞亮被他目光灼灼盯住,想到这不仅是从前难得一见的天才领军人物,更是时光的导师,难得有些紧张。

“褚老师,我...我从觉醒以后就一直没有精神体,我的图景也是,他们都说找不出问题。”

“安心。”褚嬴拍拍他肩膀,“据我的推测,没有精神体其实是正常的进化表现。”

俞亮还没来得及听时光说起他之前和褚嬴的对话,对这一说法一时有些惊讶。对于他的反应,褚嬴也很理解。

“毕竟人人都有,这才更正常。但你看,精神体本身起什么作用呢,它并不强化哨兵或向导的精神力和体力,只是更像一个分身。而一般精神体的形态多多少少都和主人本人相关,你看,这像不像——返祖?”

俞亮顺着他的话回忆了片刻自己周围有精神体的一部分人,一时间虽然觉得这结论太过颠覆而难以接受,但却诡异地合理。

“你看,如果本人精神力虚弱的话,精神体也会变得虚弱透明,这样看来,精神体简直就像是将哨向本人无法完全掌握的那部分力量摘出体外来好好保存了。”褚嬴一边比划着类似拔萝卜的动作,一边讲,“这不恰恰说明,精神体的存在,证明了我们并没有完全和精神力融合吗?”

他见俞亮拧着眉头正努力消化这番结论,便好心安抚他,“确实是有些难以置信,不然实验也不会被叫停了。”

“那个实验到底是?”

“研究我们的进化之路。”褚嬴合拢折扇指了指自己,“不过因为对照组很少,所以我同时也是实验对象。”

“我和某个人打了个赌,如果我还能找到别的...甚至是越来越多的实验对象,那么他就会帮我重新开启实验。”

“而小亮,你就是除我之外那第二个——没有觉醒精神体,但却没被影响的人。”

说完,褚嬴又像想起什么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然,还有小光。”

“多亏了你,不然他还不一定能这么快觉醒,又坚持锻炼精神力。”

闻言,俞亮不禁愣住,“我吗?”

“是啊。”褚嬴的身影虚虚靠在营养仓边上,垂头看着时光熟睡的脸,神情温柔,“他从小就说,一定会想办法带我出去。为了这个目标,他也一定要成功觉醒。但你知道吗,人是不能为了其他人而努力的。”

“也许一段时间内可以,但难以继续下去。如果到时他达成这个目标了,那之后他又要为什么而努力?”

“是你带他看到了一片新世界。发自内心的渴望,才是源动力。”

俞亮默默垂眼,不停颤抖的眼睫泄露了他此刻心情。他不禁看向透明仓盖中那张脸。他曾以为多亏时光来到他的生命里,却不知道自己也真的为对方带去了新的可能。

“所以关于精神体的事,你不用太担心。精神力平稳和谐,所以不需要精神体来寄存力量,图景一片和谐。”

“可是,我的精神力偶尔会外泄,严重的时候会陷入神游,这也没有问题吗?”

“小亮,一个哨兵在什么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力?”

如果排除机体对精神力的包容度这个可能性,那么只可能是自身情绪崩溃,以至于五感失常,身体为了缓解五感压力,自发在排空精神力。

俞亮抬头,迟疑着,“所以,您的意思是?”

“就是那个意思。”褚嬴笑了笑,“小亮,你该找的不是我,而是心理医生。”

“不过呢,你这点精神污染我还是可以处理的。”

说着,褚嬴对着他抬起手,一道蓬勃的精神力如光带一般直穿俞亮眉心而过,像澎湃的波涛,冲洗过每一寸隐藏着的角落。褚嬴发丝无风自动,光芒中他冲俞亮微笑起来,似乎是在叫他别怕。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也触及到了一点褚嬴的心情。

他是最优秀的哨兵,也是最优秀的向导,是旧时代里最完美、也是最孤独的新人类。而此刻,他似乎终于在对面的孩子身上,再一次看到了道路尽头微弱的光芒。

一种异样的感受从俞亮心头弥漫,渐渐蔓延到他的胸口、四肢、脖颈,而后从眼底渗出。片刻之后光芒敛去,俞亮匆忙转头抬起袖子。褚嬴配合地展开扇子挡住脸,又伸手敲了敲身下的仓盖。

“不得了了小光!你还不醒,都把小亮急哭了!”

俞亮闻言大惊,“我没有!”

与此同时,仓盖唰的一声被打开,褚嬴忙扭身跳下来,瞬间便原地消散了。于是从营养仓里诈尸的时光就这么被迫与俞亮大眼瞪小眼。

“你,你真哭了啊?”

俞亮不接话,眨了眨轻微泛红的眼,上前几步看他,“你刚刚一直醒着?”

“呃也不是,一直......”准确地说,是在褚嬴对俞亮说起“多亏你在”那一段的时候,时光才迷迷糊糊醒来。本想直接开仓出来的,但等听清对话后便莫名觉得不好意思便又闭眼装睡了一小会儿。

可恶的褚嬴,仗着在他脑子里畅通无阻就随意跟俞亮交底。

时光正不知说些什么才能把装睡的事儿翻篇,俞亮却仿佛已不在意这事一样,同他保持着恰好的距离问着,“你要先出来吗?我扶你?”

“没事,不用。”说完,时光便撑着仓沿起身,可惜忘了自己被搬过来时没穿鞋,袜子和内壁打了个滑,俞亮极快地上身单手撑住他。两人间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时光感觉自己脸颊似乎在对方肩头蹭了一下——对方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好像和那天在俞亮被子里的味道一样。是因为洗衣服和被套时都用了同一种洗衣液吗?

这点胡思乱想叫时光耳后莫名又开始发烫。他推了推俞亮,对方便识趣放下手。

“你没有穿鞋。”俞亮贴心地问,“你妈妈有在医疗室放备用的吗,我去替你拿。”

“不用吧,就一点路,坐电梯就到了。”

“走廊地砖也很凉的,你再摔倒怎么办?”俞亮看他一眼,“不然我背你过去。”

“什,什么啊!”时光用力拍了一下俞亮的背,“那像什么样啊!”

“这又没什么。”俞亮仗着S级哨兵的体力,不以为意,想了想又垂下眼,黑亮的眼睛配着泛红还没消下去的眼圈,莫名显得有些可怜。

“还是说,你介意我碰到你?”

怎么,就非要提这茬是吗?时光又尴尬又无语,没好气地伸出手,“行行行,你背你背。”

闻言,俞亮微微蹲下身,而后时光的气息接近。带有温度的重量小心翼翼压在他身上,他低声说了句“搂好”便勾住对方的腿。时光翘着脚,在他背上一点颠簸都没感觉到,一开始的不好意思褪去后,更多感慨涌上心头。

明明和他一样才刚成年不久,就已经是这么可靠的样子了。本该觉得羡慕或是替俞亮高兴的,可时光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他不觉得对方像褚嬴说的那样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你看,他来了,俞亮不都好多了吗。

“诶,等下到门口你就把我放下来啊。”时光凑在他耳边嘟囔,“不然我妈看见你背我,指不定怎么笑话我。”

俞亮并不回头乱看,只闷声“嗯”了一下。时光视线下移,无意间发现对方一边耳朵不知何时也变得好红。他顿时起了坏心思,将自己下巴又搁到俞亮另一边肩头。

“俞亮?俞亮——”

“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叫叫。”

时光摇头晃脑的,果然看见他这边的耳朵也渐渐红了起来。他本还想笑的,但不知突然想到什么,自己也渐渐红了脸,便埋到俞亮肩头不说话了。

 

“你说时光,他是谁家的孩子?”

书房里,俞晓旸正叫方绪把时光的资料都传给他。方绪来得急,手机里没有,挑着记得的信息说了说。

“宋倩宋医生啊。”方绪以为他不记得了,“哦,就是咱们塔医疗室里的那个宋倩。”

俞晓旸抬手止住他话头,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你之前说,时光的身体有一些问题?”

“也不算大问题。”方绪替师弟找补着,“就是觉醒得晚了点,精神力水平一开始没有达标。不过这两天应该是没问题了,我刚在官网上查了查,已经登记在册了。”

说完,方绪小心翼翼观察着对面人的表情,“老师,时光这孩子性格不错的,当初小亮在塔里昏迷,还是他帮忙送到医务室的。”

“塔那么大,偏偏是他。”俞晓旸似乎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跑一趟也辛苦了。今天先回去吧。”

方绪走后,俞晓旸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不觉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他便准备出发去中心塔。明娴正替他挑外套,问是藏蓝色有盘扣那件好,还是米色麻布的好。俞晓旸只道随便。明娴瞥了他一眼,放下衣服叫他自己挑。他不知哪里又惹了妻子,出门时还看到她又在把乌龟往假山边上赶。他也不敢多问,与精神体遥遥相望一眼便丢下对方走了。

他有自己的专属向导,身体又不怎么出问题,便很少去医务室。细细算来,可能从当年褚嬴被封存后,他便再没见过宋倩。二人本来交情也不深,只是因为褚嬴的事,莫名感觉比普通同事间多了一层尴尬与隔阂。但该面对的事还是要面对,俞晓旸向来信奉的是出现问题便解决问题。于是他一早便来了,直奔医疗室而去。

他来的时候医疗室门开着,但宋倩人并不在,等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回来。宋倩见是他,先是一愣,但很快又恢复常态,点头打了招呼。

“孩子生病了,刚稍微去照看了下。”

“圣所的人怎么说?”

宋倩不意外他知道时光已经被登记的事,“降温,继续观察。”说完,她看着俞晓旸的脸,若有所思,“他温度降不下来,我用了楼下的营养仓,申请单后补,应该没问题吧。”

俞晓旸沉默片刻。他知道宋倩是在试探自己对于实验室中另一台营养仓中那个人的态度。但事实上,这么多年,他的态度一直没变过。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帮孩子重要。”

宋倩点点头,替他倒了茶。

俞晓旸抿了一口后便开口,“今天我来,主要是为俞亮的事。他想和时光绑定,我不知道你作为时光的母亲,是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时光同意就同意。”说完,她看着俞晓旸,“俞首席怎么想的?”

“俞亮有一些情况,可能你们不是很了解,我觉得,我应该先和你——”

正说着,医疗室半掩的门被推开了。时光一手勾着俞亮脖子,一手敲他脑袋小声骂,“我还没下来呢你推什么门......”

俞亮侧头躲也没躲过,只能回嘴,“你进去不是还得下地走吗?”

“时光?”

宋倩出声,“你怎么叫人背着回来了?哪里不舒服?”

“没没没......”被妈妈看到了,时光连拍俞亮几下才成功叫他松手放自己下来。余光瞥见屋里还有一人,心里只觉得更加尴尬。

“我就是忘了穿鞋了,妈你忙去吧,不是还有病人吗......”

“爸?”俞亮刚放时光下来,站直身子便见俞晓旸坐在屋里,不觉惊讶出声,“您怎么在这里?”

“啊啊?”时光闻言一个踉跄。俞亮眼疾手快捞住他往怀里带。对方忙不迭踩了他一脚,“放开放开!”

“你这孩子,手忙脚乱的。”宋倩替他放好鞋子,已经默默转过脸去不再看。

时光默默挨批,弯腰穿完鞋子后,已经恨不得像土行孙一样钻进地里消失不见。但这压根儿不可能。他慢吞吞直起身,提着嘴角向俞晓旸弯了弯腰,“那个,俞叔叔...不是,那个,首席您好,我是时光。”

俞亮上前一步挡住时光身影,探究着望向俞晓旸。

“您来这里到底是因为什么?”

方才看时光表演不倒翁穿鞋时都面不改色的俞晓旸,听到这话终于皱眉起身。

“俞亮,这是你应该有的态度吗?”

时光在俞亮身后偷偷戳了戳他的腰。俞亮侧头看了他一眼,继而对着俞晓旸垂首道了歉。

“对不起,爸,我刚刚没有控制好情绪。”

“对啊俞首席。”时光也从俞亮身后窜出来打圆场,“俞亮他出完任务回来脑袋一直不太舒服,刚刚才做完梳理。”

“既然这样,你们俩就先回去休息吧。”宋倩把家门钥匙塞给时光,“刚醒过来你也没吃什么,路上和俞亮一起买点东西吃,啊?”

时光点点头,对着俞晓旸说了再见后便拽着俞亮跑了。

 

十六

刚出门时他们还正常走着,等走过拐角,时光便突然拉着俞亮奔跑起来。俞亮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跑,但潜意识里便跟着对方跑起来。身后并没有什么在追,但跑着跑着,似乎那股盘踞胸口的郁气便被丢进一路的风里消散了。

俞亮微微笑着,看时光扶住膝盖喘着大气,伸手替他拍着背。

“我去,你爸也太吓人了,往那儿一站我都不敢大声说话。在家里他也那样吗?”

“哪样?”

“就是......”时光撇嘴瓮声瓮气学俞晓旸语气,“‘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那种感觉,像教导主任我天。”

“他一直就是这样。”

时光翻了个白眼。俞亮看着觉得好笑,“那你刚才还从我身后出来。”

“我不行,我这人特害怕严肃的场合,我就想逃走,幸好我妈懂我。”说着,他看了眼俞亮,“走吗?”

“去哪儿?”

“去我家啊。”时光晃了晃钥匙,“这都给我了。你不会想回你家吧?等会你爸回去不还得训你。”

俞亮看了时光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你愿意让我去你家?”

“这怎么了,我都去过你家几——”时光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上回去俞亮家后发生了什么,声音一下停住。他低头看着地上,抓了抓头发,“嗐,你...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俞亮知道自己此刻也许不该开心的,但却忍不住放松了嘴角。也许是从小便习惯了各种训练与任务,俞亮熟悉于蛰伏、等待,谨慎靠近,抓住机会再适时出击。从前的他会觉得时光的心软是一种机会,如今却觉得像一种陷阱。陷进去,而后令他看清自己的真面目。也许在今天之前,他依然会有些不齿这样的自己,但此时的他却没那么抗拒认清自己他——如果连时光都不抗拒他的话。

 

已经不是第一次走上这条路了,但俞亮却还像头一回一样跟在时光身后。沿路的早餐店热气腾腾,食物的香气顺着蒸气一道飘散在半空。俞亮侧头看了眼时光,“饿了吗?”

“我去买个包子,你吃吗,要什么馅儿的?”

俞亮看着他带点婴儿肥的侧脸,“和你的一样就行。”

“那拿俩青菜的吧,你口淡。”

哪怕是在外任务,俞亮也少有这种吃游食的时候,更别提是在安稳和谐的日常里。但似乎和时光在一起,什么都变得理所当然。他安然地享受周遭的一切细碎日常,那些嘈杂的声音仿佛被轻轻筛去,看着周围忙忙碌碌却有序鲜活的一切,俞亮似乎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热闹”。

“时光。”

“啥?”

“谢谢你。”

“嗐,说这。”

时光哼了一声。俞亮的视线里,对方蓬松的发梢随着风摇晃,搔得人心里痒痒的。

如时光所言,从这条路到他家很近,顶头拐角进去有个斜坡,爬上去就是了。时光掏出钥匙开了门,又翻箱倒柜替俞亮找了双新拖鞋。

“虽然没有你家那种大院子,但老小区这儿树多,爬上阁楼往外看也挺好看的,有时候还有小鸟飞过来。”

时光一边说一边带他上阁楼。木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阁楼里的光线全靠那扇小窗户,时光一上去便把窗户大开,于是窗外的绿意、新鲜的空气还有大把的阳光便更为强烈地涌了进来,原先空气里的微尘被惊扰,倏的扬起,悬停在半空。俞亮就那么看着他,从未觉得心中像此刻一样宁静。

“时光。”他上前一步,看被叫住名字的人靠在窗台上转身,阳光在他周身晕出一层毛绒绒的光。

“咋啦?”

“之前的事,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啊,那个......”时光侧过头,挠了挠侧脸,“我知道,你是被精神污染发作了嘛。”

“这确实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我的借口。”俞亮说着,不由靠近几步。

“是我的问题。我放任了精神污染影响自己,沉溺在里面,才会...才会因为习惯了,而没有第一时间分清那是虚假还是现实。”

说出来后,俞亮竟笑了一下。他从未觉得像此刻一样轻松。

时光听完后静默了几秒,等反应过来他话里内容,才小心抬眼瞅着他,“你说‘放任’‘沉溺’,是什么意思?你...你被影响的时候,就、你喜欢做那种事?”

俞亮没想到他关注点居然是在这里,圆眼不由睁大,想了想才说,“也不全是我喜欢,你好像也......”

“我?我什么?”时光反应过来后伸腿踹了他一脚,“合着你尽可着我想啊!”

不然我还会想谁。俞亮有点委屈,下意识躲开了,又被他拽着手臂打了一下。他这回没躲,看着时光气鼓鼓的侧脸,语气很谨慎,“你不喜欢的话,我努力不再想了。”

“这这这是能努力的吗?!”时光瞪他一眼,脱口而出,“我看你根本是喜——”

时光猛地住了口,正想转身趴向窗外,俞亮抓住了他的胳膊道,“我是喜欢你。”

时光愣住。

“其实,我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一个人,但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时光,”他抬头,认真向时光求教,“这是不是就是喜欢?”

时光嗫嚅着,另一只手忍不住抬起捏着自己发烫的耳垂。俞亮这样认真专注的目光总是叫他吃不消,他别过头几秒,但又忍不住转回来。

“那你说想绑定,也是因为......?”

“当时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那样我可以帮上你。”俞亮抿了抿唇,“之后想起来,我承认我确实有私心。”

这话说完,两人都默契地低下头不再看对方。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传了进来,俞亮感觉抓着时光胳膊的那只手似乎有些僵硬汗湿了,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放开,就听到时光声音极小地嘟囔着。

“又没说...不答应你......”

俞亮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什么?”

时光甩了甩胳膊,“没听见拉倒!”

“我听见了!”俞亮抓紧他的胳膊又凑近一步,紧盯着时光的表情又确认了一次,“你说答应我,是真的吗?”

“谁知道你问的是答应什么......”时光被他步步逼退,腰背已经靠上窗台退无可退,“你先松开我。”

俞亮眨了眨眼,“难道说,你都答应吗?”

时光耳朵烫得都快掉了,俞亮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他是问题儿童吗?好像还真是。

于是他也没了法子,语气颇有些自暴自弃,“那反正绑定了不就,不就一直待在一起了吗,也没太多差别......”

“可是,你不会反感吗?我,我会那样对你。”

“不知道。”时光咬了咬嘴唇。那天他脑子太乱了,之后为了不让自己思维过载,一直在努力遗忘那时的记忆。他瞅着僵硬得像个机器人的俞亮,小声说,“那不然,再试试...?”

“什么?”俞亮如梦初醒,还想再问,时光已经烦躁得挣开他的手了。

“爱、爱试不试,不试拉倒。”说着,就要转身把头探出窗台凉快凉快已经发烫的脸。

俞亮下意识伸手捏住他肩膀把人掰过来,在时光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半扶半捏住对方后颈。

距离一下拉得极近,时光看见俞亮喉结剧烈滚动,而后那股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天的记忆仿佛再次复苏,带着相似的味道和热度。两张唇轻轻贴在一起,软的,热的,时光眼皮颤动,整个人不自觉向窗外倒去。于是俞亮更用力地把他搂回来。

时光有点颓丧地发现,他真的一点都不反感排斥,不论是那天还是现在。俞亮的气息轻轻柔柔打在他口鼻之间,于是他憋了好久的气之后才发现自己是可以呼吸的。一点尴尬和挫败涌了上来,他微微张嘴去咬俞亮的嘴巴,但他一动对方也动了。舌头在他毫不设防的时候伸了进来,俞亮的呼吸一下用力起来,舌尖贴着时光的在他嘴里搅动,在对方舌根被吸得酸疼而发出闷哼时才如梦初醒般慢慢退出。

时光还没回过神,嘴巴微张着喘气,舌尖还有一节没收回去。俞亮眼珠黑沉沉的,盯了几秒又凑上去含住。时光凑不及防,腰里一软就要滑下来,俞亮单手搂着他的腰稳住,下意识抬起膝盖顶到对方两腿间架住。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鸟儿飞落到窗台上,歪头看了看他们,啾啾叫了几声。俞亮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慢慢从时光身上起来。

“你......”时光眼皮也泛着红,还靠他撑着才能站稳,“你精神力又外泄了。”

“嗯,对不起。”俞亮有些懊恼,“刚刚...没注意,忘记控制了。”

“没事,你你、你先起开吧。”

“你能自己站吗?”

时光被他说得恼了,“我怎么不能了,你让开吧你!”

说着就在对方松开怀抱的一瞬迅速转身趴到窗台上。那只鸟儿早就飞走了,时光捂着下半张脸看向窗外,阵阵清风也没能带走他身上那份热意。余光瞥了眼俞亮,那人只有嘴巴红了一点,其他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常,怎么就自己这么热?不过你别说,他嘴巴红得还怪好看的......时光漫无边际地想着,又突然想到对方如此熟练,指不定被精神污染的时候吃了自己嘴巴多少回。

俞亮不知道时光想了什么,但莫名其妙又被他踹一脚的时候没有再躲,只是拿那双湿亮的眼睛瞅他。时光那股气便像沾了水的炮仗一样哑巴了。他看了俞亮几眼,突然问道,“你爸该不会不同意我俩绑定吧?”

“他不同意的话,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时光看着他那张小老头似的脸,突然笑起来,“你俩真挺像的。”

俞亮疑惑歪头,“哪里像了?”

“不告诉你。”

 

“他们自己都同意的话,我没有意见。”

俞晓旸听着他们二人奔跑的声音,转头对宋倩讲道。

“只是俞亮的一些情况你们未必清楚,为了不耽误时光,我还是有必要和你说清楚的。”

没有精神体,在哨兵当中几乎可算是半残,但俞亮觉醒天赋那么高,除了小时候不太爱说话以外,很少出现精神力失控的情况。哪怕俞晓旸向塔里瞒了这么多年,但此刻事关别人的人生大事,他依旧选择了坦诚。

宋倩听后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也许时光他懂的比我们很多,看法也更包容。”

俞晓旸不解,“什么意思?”

“你大概也许不知道,时光的导师是褚嬴。”

她脸上的神色带一点“命运本当如此”的了然,于是神情便显得莫名有些讥诮和高傲。于是俞晓旸明白了,这个女人、这个母亲,同样也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也许和他一样,从来没有放下过自己所坚持的东西。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去找褚嬴的。”

 

十七

也许是为了避嫌,也许是因为本也没有必要,俞晓旸几乎再没来过实验室所在的楼层。他本以为这里该是一片死寂,但当足音回响在长廊,余音却只有静谧。从这一点当中他便能察觉到,这里并非无人造访。

当年,他特地将宋倩调来医疗室,同时把看管褚嬴的权限交给她,可以说是出于共事的情谊,但他从未想过挟恩图报,也根本没有预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和宋倩的儿子、褚嬴的徒弟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来了。”俞晓旸看着营养仓,话音落下,周围景色便骤然变换。

“其实我可以用精神力在现实里出现的,你不必大费周章展开图景。”褚嬴慢慢转身,依旧是那副年轻的面容。

“好久不见了。”

褚嬴说着,微微笑起来,“怎么样,认输了吗?”

“没有数据支撑,恕我依旧难以认同。”俞晓旸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褚嬴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听他又道。

“但看起来,你确实找到了不止一个‘特例’。”

“其实小光并非是特例。”褚嬴斟酌着,“当年的实验确实也有纰漏,小...宋医生在不知道自己怀孕的状态下参与了几次实验,不排除小光在那时就受到影响的可能。”

俞晓旸笑了起来,“这么说来,不还是证明你的结论是对的么?普通人可以通过这种手段转化为精神力持有者,甚至可以调整完善程度,褚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已经发现了人类走向新文明的道路了。”俞晓旸看着他虚空中的身影,语气里感慨万千,“但人类还没有做好创建新文明的准备。”

当力量不再握在少数人的手中,一切权力秩序都会被打破。是蜕变后重建,亦或只是单纯的破坏?俞晓旸没有把握,杨玄保没有,褚嬴更没有。他们都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当年都各退一步,将实验终止。

“嗯......不过遇见小亮之后,我也有反思嘛。”褚嬴笑了笑,“也许杨玄保的结论也不是一无是处?高等级结合确实很有可能诞生出高等级后代,小亮就是一个例子嘛。不过孤证不立我们都懂,要想得出这样的结论,还需要更多的样本,但是再需要样本他也不能支持婚姻包办吧,结果害得那么多人命......哎,所以我就说我不喜欢杨玄保啦,他态度不严谨,方法有问题,思想也很危险......”

说着说着,褚嬴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俞晓旸看着他这幅样子,不由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确实,当年褚嬴做出了妥协,但在心中他依旧不曾放弃对科研和真相的追求。俞晓旸由衷敬佩褚嬴,不为他是天才,是特例,只为他的纯粹。这一点,他自觉还未曾做到。

“也许,在小亮的问题上,我确实该认输。”如果不是俞晓旸坚持己见,可能俞亮并不会介意自己没有精神体的事情,也许他也会和时光一样开朗。

“作为父亲,我承认这一点。但是作为首席,我还并不能完全认同你的结论。”

褚嬴瞪大了眼睛,“可是当年打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也说了,没有数据支撑的结论是不够严谨的。”

褚嬴眨眨眼,“所以?”

周围的景色再一次变换,图景痕迹散去,露出被废弃了的实验中心。俞晓旸弯腰切断营养仓供电,打开仓盖。

“欢迎归队重启实验,褚嬴。”

 

实验正式重启,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两个月前,S级哨兵俞亮已绑定专属向导的消息终于传了开来。时光觉醒时间太晚,还需要在圣所入学毕业后才能被正式分配任务。为了避免他的求学之路太过引人注目,两家人商量后还是决定先把俞亮专属向导是时光这件事对外瞒下来。

在绑定仪式结束的当天,俞晓旸将俞亮留了下来,思索片刻后递给他一张名片。俞亮接过来正看着,便听父亲说道,“褚嬴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这是桑原推荐的人,很可靠。”

俞亮捏着名片,说了声谢谢便打算出去。但俞晓旸又出声叫住他。俞亮疑惑地看着他,问他还有别的事吗。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时不经意看到窗外,在假山上休息的乌龟正慢吞吞把头和脚又缩进壳里。明娴见了,拿着龟壳举起来看了看,打算往厨房走。他眼皮直跳,转头看向俞亮,“你要去的话和我说一声。”

“嗯?您不用送我,我自己可以去,实在不行我让师兄来接。”

“不用。”俞晓旸打断他,“我也去看看。”

俞亮瞪大眼睛,正想再问,却见父亲已经掏出眼镜戴上,低头看书了。

于是没过多久,考虑到时光暂时还不能出任务,而俞亮自己也需要定期去看医生建议,他便在方绪的建议下申请了换岗,临时调去圣所,和其他向导指导员一起开授《哨兵危机表征及相关处理》的课程。

时光刚下课,一走出教室便见俞亮在门口走廊上等着。正是午饭点,路旁的人都不少,却在经过正低头看手机的俞亮时,都默契地避让开距离。时光深吸一口气,举起课本挡脸挪过去,扯了扯俞亮的袖子一路小跑离开。

“我说大哥,你下次能不能别在门口等我了,那么多人都看着了。这么下去你跟没瞒着有什么区别?”

俞亮一脸无辜,“这样他们顶多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也不等于知道你是我的向导啊。”

时光一下哽住,“那我俩天天黏在一起,哦,完了我又是向导,那你的专属向导还可能是别人吗?”

俞亮沉默片刻,“那下次我在哪里等你?”

他这幅模样,时光看了心里更不舒服。他抓了抓头发,摆摆手,“算了算了,没事。”

俞亮还有钻牛角尖的趋势,“你是不是觉得师生恋不好?我可以再申请调岗的。”

时光本来没想到那岔,被他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明俞亮比他还小一点点,结果莫名其妙成了他的老师辈,这叫什么事。

“咳咳,我无所谓,你别说那有的没的了。”时光打了一下他胳膊,又别别扭扭牵上去,“赶紧吃饭去,回头还得给我妈送饭呢。”

褚嬴的项目重启之后,宋倩又调回研究中心,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下厨。时光也不会做饭,只能每天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多带一份。

“我刚送过了。”俞亮眨眨眼,“我妈做多了,说让我带过来。还有多的,等下可以去实验室和阿姨一起吃。”

他俩到的时候,褚嬴和宋倩已经在一旁开吃了。时光闻着味儿就过去了,刚要伸爪子就被妈妈敲了手,“洗手去。”

“哎呀妈妈,我饿。”时光看着饭盒里不剩多少的排骨,眼巴巴的,“褚嬴你别吃了,给我留点。”

“先洗手吧。”俞亮从包里拿出另一个饭盒,“我给你留了。”

宋倩别过脸,只觉得没眼看。她本想着俞亮是个规矩孩子,和时光在一起多少能管管他,没想到这孩子做起事一做一个不吱声,时光被他惯的,那尾巴都要翘天上了。

“哎呀,随他们吧。”褚嬴倒是乐见其成,“吃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正好来当我的实验对象。”

因为在营养仓里被封存多年,他面容依旧与宋倩当年所见不差分毫,说起话来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这么说了,宋倩也没生气,摇头笑了笑便继续吃了。

下午时光没课,俞亮也是,二人照例分别做完检查贡献出身体数据,又被检查了一下精神图景的情况。

随着几个月的稳定治疗,俞亮的图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周围依旧空无一人,但已没有了秋千架,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小阁楼。进去的话,就能看到朝南的窗户大开着,外面的阳光直直照射进来,激得空气中的尘埃都飘浮起来。俞亮走进去,捡起地上还没看完的漫画稍作整理。虽然此刻阁楼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相比之下,时光的图景便热闹许多。一段时间内在哪里觉得放松了,图景便会短暂地变成那里的样子。他在图景里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睡在俞亮房间的被窝里,顿觉一阵心虚。

最近宋倩实在太忙了,根本没空管他,明娴便建议把时光接过来住。他本来还挺怕见俞晓旸的,结果突然不知有个什么任务,害得对方得出差好几个月。明娴见他来了,只说真好,家里终于热闹起来了,一时间什么都依着两个孩子。时光这段时间的日子简直赛过活神仙。他在图景里一边合掌嘟囔“妈妈对不起但是阿姨做饭实在太好吃了”,一边准备下床,结果在被窝里不知踢到个什么东西。他掀开被子一看,顿时大喊了出来。

“俞!亮!”

 

“这这这,这什么!”

时光唰啦一下从床上坐起,猛地拉开帘子,“俞亮!”

听见动静,正在监测脑波的褚嬴也跑了过来,“怎么了小光?呃你抱着的是什么,蛋?”

“我也想知道啊!”时光把这团发着淡淡粉光的蛋往俞亮怀里一扔,“你又在我图景里干啥了!”

俞亮忙接住那东西抱在怀里,顶着时光的死亡视线和褚嬴好奇宝宝一样的目光,摸着脖子歪了歪头,“不是在图景里。”

“你睡着的时候,有一些没消化的精神力会跑出来,我就把他们捉了,揉成团扔一边了。”

时光都被气笑了,“你白痴啊你!那那精神力不等我自己消化了,你给我扽了扔到一边他是会自己长翅膀飞走吗!”

话一出口,时光静默两秒,嘶了一声转头看向褚嬴,“我说,这个形成原理——”

褚嬴摸着下巴,“确实是和精神体异曲同工啊。”

时光默默攥拳,转身,目光锁定正抱着蛋的俞亮。

“你丫故意的吧!!!”

“自己捏精神体玩,你,你这么能,你咋不去做科研呢!”时光气不打一处来,“这这蛋你自己养去!”

俞亮抬眼看他,“那这算我的还是你的?”

时光一个头两个头,扶额,“别问我!你搞出来的!”

“可是它在你图景里......”

“行吧,那你给我。”

俞亮又不撒手了。

他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褚嬴听着听着就笑出声了。他突然想起项目确定重启的前一天晚上,俞晓旸下班前来看他材料准备得如何,看到寂静的实验室中只开了一盏灯,褚嬴正坐在桌前最后一次核对最新的实验数据。那时俞晓旸走进来同他聊天,问道他会不会觉得孤独。在那样长的时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是特殊的,而他选定的道路又不为人认可。而当流言停息,肉体被封存,但精神依旧活跃着被囚禁时,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他也茫然过。

倒也说不上是孤独,只有有时会觉得有些寂寞。褚嬴这么说着,但也不能确切说出这两者间的区别,只是笑着比划,“你知道吗,那年时光撞响实验室的门的时候,他才这么点大,像个小猪一样。一转眼居然都这么大了。”

“有时候感觉看着他们长大,彼此的道路不断汇合成新的路,这不是也很有趣吗?”

“‘吾道不孤’吗?”俞晓旸听后感慨,“这样也好。”

“倒也不是这样...不过,随便啦。”褚嬴说完,又道,“对了,你和小亮...你们医生看得怎么样啦?”

俞晓旸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过了片刻才道,“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

说罢,他叹了口气,笑了,“可能,我也比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好吧。”

“哎呀。”褚嬴放下笔摇了摇手指,“怎么会有完美的人呢?虽然从机能上来讲,小光和小亮都不是进化最完全、最完美的状态,但你看,他们现在这样一起走来,不也很好吗?”

“毕竟,人是没有办法独自走上进化之路的。”

 

“唉。”褚嬴想完这岔,突然叹了口气。时光吵累了,坐在床沿瞥他一眼,“你咋了?”

“没什么。”褚嬴目光中有种令时光鸡皮疙瘩都起来的慈爱,“就是突然觉得你们这样年轻,真好。我都感觉我老了。”

“大哥,你好歹也这么大岁数了——”刚说完,便见褚嬴脸皱了起来,他马上改口,“不不不,没没没,你还年轻着,你呃,你容颜永驻!”

说着,瞥了一眼俞亮,一边喊着“不然我把这蛋炖了给你补补”,一边突然发难去抢。俞亮也急了,死死抱住不肯松手。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咔嚓响起,时光满脸震惊地看着有破碎趋势的壳,立马松开手举起,以示清白。

“不是我干的!”

淡粉色的壳上缝隙裂得越来越大,慢慢的,桔色的尖尖小喙从中探出,啄了啄俞亮的手。俞亮一动也不敢动,两手捧着,目不转睛盯着。

时光也凑了过来,“他,他怎么有点可爱?”

一只淡粉色的毛绒绒小鸟,身上还有些湿漉漉的,正从壳里探头出来。他一边把壳啃得越来越小,一边慢慢出来,直到整只鸟都站到了俞亮手心。

“嗝——”

“他好像吃饱了。”时光声音轻轻的,“他好小啊。”

“给他取个名字吧。”俞亮说,“你取。”

“他这么能吃,又粉粉的,像个小猪。”时光伸出手指戳一戳他,反而被他桔色的鸟喙轻轻碰了一下。

“呜呜呜他亲我了!”时光捧着自己手指头,一脸心都要化了的样子,“不然就叫他小猪嘴吧!”

俞亮显然对此有话要说,但看了眼时光兴奋到泛红的侧脸,又忍了回去。

至于多年以后,在万众瞩目的科研贡献奖颁奖仪式上,时光和俞亮听到主持人介绍第一例精神体共享案例时大声念出了小猪嘴的名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