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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杜伦大学的考古团队在诺森伯兰郡的考斯有了一项重大突破。在文德兰达遗址以西约75公里的地方,考古学家找到了一处罗马时代的军团要塞遗址。这座要塞占地1.7公顷,包括了巨大的公用建筑(主厅、指挥官住宅、公共浴室和营房)、各类功能性设施和散布周边的城镇遗迹。它隶属于公元后罗马不列颠的堡垒体系的一部分,与道路和城墙共同构成了罗马在不列颠统治的权力基础。
这座堡垒最重要的考古发现是其泥炭层中出土的约540片木板文书,这将其在考古史上的地位提升到足以与文德兰达遗址相提并论。大部分木板写就于公元三世纪前叶,使用了军营拉丁语(sermo militaris),这大大地改写了在皇帝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 (Septimius Severus)和其子卡拉卡拉的征讨之后罗马不列颠的史料匮乏情况,使得人们得以一窥那个危机四伏的时代罗马在其遥远北方省份的统治,同时可能还有助于解答十三军团消失这个著名的不解之谜。
在这540片木板文书中,有二十五封被称作“卡利班尼亚信件”的书信,它写于三世纪危机开始前的227-229年间,提供了一个罕见而有趣的那个时代罗马军团与不列颠当地部族交往的例子。“卡利班尼亚信件”的书写者为当时派驻不列颠的十三军团的军团指挥官(Legate)罗保特·基里曼,这是一个此前从未出现在任何记载中的名字,我们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不过,由于他陈述自己曾以元老保民官(tribuni laticlavii)这个罗马年青精英常见身份在军中服役,可以想见他出身贵族阶层,被派驻到寒冷的不列颠主要是为了积累军事经验和元老院中的晋升资本。第十三军团的构成即遵照罗马管理遥远行省的惯例,以高卢或日耳曼刚征服的领地上新招募的战败士兵为主,这样的军团并不容易管理,罗马不列颠历史上多次军团叛乱可能均与此相关,它甚至也可能是十三军团令人费解的最终失踪的原因之一。然而,这位基里曼显然并不特别忧心运营问题(我们有证据表明这一期间考斯周边的矿业开发和商贸往来均有长足发展)他的通信对象是沃塔迪尼部族(Votadini)的一位首领或国王,在信中,基里曼称对方为莱恩·艾尔庄森。
沃塔迪尼是一个成分复杂的庞大部落联盟,长于制作精美金属器物,以山丘巨型堡垒作为住地。我们对这位莱恩·艾尔庄森同样所知甚少。但他的领土很可能十分辽阔,从爱丁堡和福斯湾开始,一直向南延伸到英格兰北部的诺森伯兰郡。上个世纪90年代,哈德良长城以北曾出土了数枚有狮子纹样的铜币,这是罕见的沃塔迪尼部族自行铸币的例子。有人认为,这些铸币可能就是莱恩·艾尔庄森的统治证据,他不仅强大,而且已经采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统治技术来团结他的部族同胞,使得他能够对罗马的领土边界造成巨大的威胁。
然而,在基里曼给莱恩的信件中并无恫吓和敌视之意,甚至缺乏当时罗马军团常见的对不列颠本地部族的轻蔑。他以相当审慎的外交口吻,希望双方能够共同应对领土夹在他们中间的马埃特人与布里甘特人。他在信中说,“你的祖先卡尔加库斯曾言,‘他们制造荒凉,却称之为和平’,但我并不愿意在我们的边界上重现这种景象。”
这样的信件共有三封,内容大同小异,因此我们可以认为莱恩·艾尔庄森一开始对于基里曼的提议并没有表现出特殊兴趣。第三封文书背面留有墨水痕迹,其化学构成与基里曼使用的罗马墨水不同,含有植物成分,但文字内容已经无法复现,有人认为这可能是艾尔庄森给基里曼的回信。不管他写了什么,必定让基里曼不太高兴,因为在第四封信件里他口气相当尖锐地指出,莱恩“错误地理解了联盟的含义”,“并非是我对你有所求,而是我在努力寻找我们双方均可从中获益的道路”。
此后一段时间,双方可能停止了交流,基里曼所署名的文书大都事关要塞堡垒后勤、商务和罗马城镇(civitas)的管理,以及就一系列行政事务与上不列颠罗马省督的频繁交流。从考斯文书账目和文件的严整程度来看,似乎可以认为他是一个能干的长官,唯一的烦心事就是城墙外的野蛮人。227年夏天,在他写给当时省督的信中,可能间接表达了对莱恩·艾尔庄森的看法。一方面,他认为低地部族是勇敢而有荣誉感的人,另一方面,他又抱怨说他们过分地傲慢,有着如此多的秘密,难以沟通,并且总是自行其是。
不过,大约在公元227年秋天,基里曼和莱恩·艾尔庄森的联系又恢复了。基里曼谨慎地表示愿意斟酌莱恩提出的建议。不管莱恩的条件是什么(很有可能是要求一个协约,让哈德良长城两侧的部族进行牛羊贸易或让亲人通过关卡重聚),基里曼似乎最终同意了他的要求,并且此事推进顺利。因为在第五封信件里,基里曼说他非常乐意未来继续“聆听你来自卡利班尼亚的声音”。
这是卡利班尼亚这个名词第一次出现,我们认为它有可能就是艾尔庄森统治他部族的山丘堡垒,其具体地点未知。有趣的是,在苏格兰迄今流传着能够变换形态的巨大野兽德鲁伊用魔法统治着猫的王国的故事,这个王国被称作喀涅伯或卡里巴尼亚,听起来似乎也与卡利班尼亚有着相近的词源。
双方公事公办的往来持续了一段时间。莱恩·艾尔庄森在此期间想必和基里曼进行了私人的会面,因为在第六封信件里,基里曼感谢了庄森赠予他的皮毛、树种和木炭,并承诺会在双方认为合适的时间,在墙(指哈德良长城)以北再度与庄森再见。在第七封信件里,他还写信抱怨了罕见霜冻天气对考斯周边庄稼的破坏,说农人们负担沉重,向庄森致以问候,并希望他治下的臣民能够没有匮乏地度过一个严峻的冬天。
至此,他们两人之间似乎已经发展出某种友好的个人联系。在罗马对不列颠的征服之初,我们就已经有了沿海部族归顺罗马人、成为其附庸的例子,但内陆部族一直与罗马人关系复杂,反抗和叛乱是其常态。207~208年的巨大动荡甚至使得塞维鲁皇帝对哈德良长城以北的地区发动了亲征。沃塔迪尼一直和罗马保持着外交,但依然是一个冷淡、独立的部族王国,二世纪后军团长和省督很可能不得不向沃塔迪尼人贿赂金钱以求绥靖,尤其是莱恩这样强大的国王。与此同时,大多数情况下,罗马人对当地人都极为蔑视,时常称其为“非人的”“野蛮的”、“靠奶和肉为生的”、“吃人的”、“披着皮”、“无耻好色”的“小不列颠崽(Brittunculi)”,但基里曼从未这样形容和提及和他打交道的莱恩的部族。在基里曼的第八封信里,他“喜欢我们商谈的一切”,而在第九封信中,基里曼为了某事而感谢莱恩,赠送给了对方一件非同寻常的礼物:来自非洲的雄狮皮毛做成的披风。他向莱恩解释说,莱恩的名字在拉丁语中与狮子相近,因此希望莱恩能欣赏这件礼物,因为庄森显然配得起百兽之王的威仪。
然而,事情似乎在第十封信件和第十一封信件之间急转直下。第十封信件只余下语焉不详的片言只语,“同意……于二月十三日后的第九天……起誓。按照你……我将……石下,并携……”。至少我们猜测这应该是一次会面的邀约。但这次会面显然出了什么岔子。在考斯的木板文书里,另有两封值得关注的书信,均为基里曼的副手第一百夫长马涅乌斯·盖奇(从名字可以看出他出身高卢)所写。在第一封信内,他语气恳切而焦急地向驻扎在一百七十公里外第十七军团“君王统治”的指挥官奥瑞利安发出请求,希望他能够派一只五十人的队伍前来协助十三军团,因为基里曼似乎陷于了背信弃义的蛮人的麻烦之中。不过,在第二封(随后发出的)信件里,盖奇又匆忙撤回了请求,声称基里曼现在一切安好。极有可能,在基里曼与庄森会面的过程中产生了某种误会,导致双方冲突,基里曼被庄森暂时扣押了,或者更坏的是,被他俘虏了一段时间,这导致盖奇多少乱了方寸。我们后面会看到,这个求援可能是一个相当错误的决定。
这次意外的后果似乎可以从基里曼后来的第十一封信中得到证实,这封信件措辞相当激烈,书写也比以往潦草许多(基里曼似乎是个性严谨古板的人,很少使用其他木板文书里常见的缩写或不规范的词汇断行):“我对你赋予信任,而你竟然这样报答我的信任。正如我一开始就表达过那样,你错误理解了盟约的含义,但你却拒绝听我解释。密特拉在上,你强行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并非出自我的意愿,而是酒精昏沉之中非理性的产物。诸神和我不会承认它的合法性。我不会再回你那里。”
在此之后的第十二号和十三号信件都很简短,基里曼行文冷漠而官腔,表达的意思大同小异:他回绝了莱恩见面的要求,“无意解除误会”,因为它“本来就不存在”。在第十四号信件里,他又变得激动起来,表示“我尊重你,倾慕你,但你却如同野兽一样,让我屈从你之下。这个错误不会再重复。”这句语义暧昧不清的话是后来一连串学术争议的开始。
公元228年的春天是一个贫瘠之春,前一年谷物歉收,导致马埃塔人再度试图南迁,从罗马人手中夺回祖先曾居住的更温暖的土地,他们也有可能和临近的其他部族冲突,以争抢食粮和牲畜。十三军团显然也被卷入其中,尽管并没有直接的记载,但从木板文书常规的武器管理和抚恤金的发放情况来看,至少有一名百夫长在和蛮族的战斗中身亡,而十三军团遭受的人员和武器损失如此之大,以至于基里曼不得不向上不列颠行省的罗马省督发出了数次请求,要求派遣更多工匠给予补充。不过,从基里曼写给莱恩的信件来看,喀里尼亚人同样也参加了这次战斗以应对饥肠辘辘的蛮族威胁,基里曼和莱恩·艾尔庄森甚至曾一度并肩作战。因为在第十五号信件里,基里曼以一种委婉和温和得多的口吻,向庄森致以了问候,他表示自己脖子上的伤势已经基本康复,并希望庄森也有同样的好运。同时,他还对庄森在战斗中的英勇和信守承诺表示嘉许,称对方无愧于“不列颠人的王”(rex
Britannorum)。
这次战斗成为了他们修复关系的契机。在十六号信件里,基里曼说他收到了莱恩的赠礼,期盼能尽快给予分量贵重的回礼,并愿意重新和莱恩再度商讨工具和粮食的交换事宜。228年秋天的第十七封信件里,基里曼小心翼翼地询问莱恩自己是否能够去卡利班探望莱恩的伤势,因为他对他的健康感到担心。
莱恩显然同意了。第十八封信件告诉我们,在228年的冬天,基里曼再次前往了卡利班尼亚。由于一场意外的降雪,这次逗留变得比基里曼的预想长了许多,但他并没有对此表示不满。和上一次相比,基里曼显然认为这次成为莱恩客人的经历是件赏心乐事,他赞赏了莱恩的开诚布公,用有点过于一本正经的口气告诉莱恩,“如果你一开始就如此行事,我们之间本不必有那么多不愉快”,但他已经宽宏大量原谅了莱恩,因为“虽然这始自一次意外”,但“卡利班尼亚的茂密森林非常美丽”,他们在此“共同饮宴和狩猎”的时光“令人流连忘返”。
基里曼可能像之前的省督维里乌斯·卢普斯一样,试图通过礼物或金钱来从蛮人手中贿买和平,但也有可能他和莱恩之间存在真挚的情谊。然而,和蛮族的首领交好是一种有争议的行为,甚至是可能引发灾难的禁忌。
这里还牵涉到另两个相关话题。当时的十三军团“奥特拉玛”和临近的十七军团“君主之治”之间显然存在夙嫌。不同罗马军团之间往往有高度排外的竞争心态,但十七军团对十三军团的敌视则强烈得非比寻常。十七军团的要塞遗址里并没有发现木板文书,但留下了少部分碑铭和石板上的士兵涂鸦。其中一副涂鸦很可能来自基里曼的时代,描绘了一个戴着桂冠、留着罗马式短发男子和另一个长发蓄须男子在森林中亲热的粗俗场面,旁边有这样的文字:“‘十三’认为他是凯撒再世。或许吧!因为在蛮人的宫殿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尼科美德斯。”罗马人认为凯撒年青时曾经与这位比提尼亚国王曾有着暧昧的关系,这段人生使凯撒的政敌们蔑称他为“尼科美德斯的王后”。因此,这有可能是十七军团的士兵在恶意取笑和攻击基里曼和莱恩过从甚密。另一块阵亡士兵的碑铭也提供了类似的信息,碑文中提到阵亡者作战英勇,信仰虔诚,全不似那些和蛮人媾和的、“pathico”和“cinaedis”者统御的兄弟军团。“pathico”和“cinaedis”均指同性关系中被动的一方。
有人认为,第十四号信件里基里曼所谓的“屈从你之下”证实了十七军团的指控,即基里曼成了莱恩·艾尔庄森的情人,但我们无从下定论他们之间存在过浪漫关系。在当时的罗马,称男子在与另一个男子的关系中处于被动地位通常是种侮辱他人的手段,尽管在不列颠本地部族里似乎并不存在这种禁忌。一则记载于11世纪的爱尔兰克鲁辛人(Cruthin)的传说中,一个战士渡海而来,因为受到神秘歌声的感召,跨过了那道隔开文明与蛮荒、农田与森林的长墙,唱歌的墙外森林之王看到了他,把他带到自己用藤蔓和荆棘造就的城堡里,并(半强迫地)与他结了婚,这故事有可能是后来圆桌传奇中伊凡爵士迷失森林并与一头英勇狮子结为同伴的传奇的起源。这个传说的另一个版本是,森林之王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看到了一个重伤濒死的王子,爱上了他,把他带回自己的王国,用魔法让他停止在死亡前的一刻,并等待着有朝一日王子能伤愈醒来。久而久之,森林之王自己也陷入了沉睡,王子没醒来前,他也不会回来统治自己的王国。
而我们知道,在235年的“三世纪危机”之前,十三军团就从历史上彻底失去了踪迹。考斯木板文书是我们所知的关于他们行动的最后记载,而军团要塞也在三世纪上半叶的某个时间完全遭到了废弃。19世纪初,一个残缺的十三军团马蹄铁型军旗鹰徽在邻近教堂地下墓穴被发现,这在当时引发了考古兴趣和许多浪漫想象。从来没有任何明确的历史记载和考古证据说明十三军团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没有其战败乃至建制被撤销的记录,它就这么从历史中悄无声息消失了。一种说法认为,如此彻底的消失是由于皇帝和元老院对十三军团实施了damatio memoriae (“记忆惩戒”),即由于它的存在被视作奇耻大辱,因此它的存在从纪念碑、艺术品和官方记载中被彻底抹除。但十三军团为何遭到这种责罚呢?有人认为,这是因为基里曼与公元193年的赫尔维乌斯·佩尔蒂纳克斯(P. Helvius Pertinax)遇上了同样的问题,即军团士兵发动了叛乱,试图在混乱的局势中拥戴军团长为皇帝,但基里曼拒绝了,他因此被部下杀害,这是帝国的奇耻大辱。另一种可能是,基里曼与莱恩之间的关系遭到告发,“屈从蛮人之下”被认为不可容忍,毕竟此时距离喜爱同性的荒唐皇帝埃拉伽巴路斯被禁卫军杀死不过数年,罗马对于这种问题可能空前敏感。因此,基里曼和替他掩盖此事的军团都遭受了最严厉的惩罚,负责惩戒者就是与他们素有嫌隙的十七军团。
但无论他人怎样看待他们的关系,在229年的春夏之间,基里曼和莱恩私下的会面变得越来越频繁,基里曼似乎时常去卡利班尼亚拜访莱恩,因为第十九封短信里基里曼告知莱恩自己将会很快带上二十名随侍到他那里,并希望“一切照旧”。当然,因为他们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理念和信条截然不同,他们并非总是相处和睦,在那年秋天写成的第二十封信件里,基里曼非常诚恳地对上次会面时两人的争执表示了悔意。然而,他“心里总想着这件事”,并希望夏天到来,他能够尽快与莱恩再次会面。在信的最后,他相当直白地说,“我需要你在这里”。
在残缺不全的第二十一封信件里,基里曼甚至留下了这样一个残句,“就算我历数了阿非利加的沙和天上的繁星……”。基里曼像那个时代的罗马人一样以朴质、克制和坚忍为美德,浪漫并非是他写作风格的特点,但这句话确实像是撷取自一首表达思念之情的真挚诗歌。
公元229年的冬天,不详的征兆不期而至。在第二十封信件里,基里曼就曾写到“传言让我不安”,尽管我们不知道他在不安什么。到了第二十二封信件里,他开始感到焦虑,“我希望这是我的错觉,但一切都让人忧心忡忡”,但他又宽慰莱恩说,“我认为我依然可以控制大局”。然而,在他写就第二十三封信时,情况已经相当不妙,“事态在恶化……我只希望春天到来前我能做好准备”。但后续发展显然并未能如他意。他的第二十四封信草草而就,口气焦急,说目前情势危急,询问莱恩是否能够加快速度赶来,但具体为何事则没有明言。
那年大雪纷飞之时,某些灾难毫无疑问地发生了。在几十年后罗马历史作者法比安一段未写明具体日期的记载里,声称“岛上的饥饿部落越过了将他们与罗马军队隔开的墙,造成了巨大的破坏,甚至杀死了大批的人,其中包括将军和他的部队”,我们不知道这是否指基里曼和他的军团遭到了布里甘特人或马埃特人攻击,或者法比安只是在重复迪奥对康茂德时代罗马军事失败的记载;但值得注意的是,次年(即230年)年青的皇帝西弗勒斯·亚历山大曾经试图模仿哈德良皇帝从三个军团抽调人手组建一支约三千人的紧急特遣部队前往不列颠,这个规模的征调,正如Southern (2016, 175) 所言,表明了“一场相当大的灾难”。然而,由于当时西弗勒斯·亚历山大已经失去了军队支持,这次远征并未实现,而罗马治下的不列颠似乎也就此陷入晦暗不明的境地。
我们还有另外一些证据可能间接表明当时的危急境况。1742年,一个地主曾向郡治安长官报告说他在维里迪亚河下游的沼地里发现了约40颗人类颅骨,其中至少三分之一以上都有箭头或刀剑劈砍的痕迹。在这条河流的上游是一片开阔的平原,离考斯要塞约5英里。迄今,这里依然是一片凄凉的风景;薄雾总是笼罩着开着百金花的平原,上面矗立着嶙峋的巨石。当地人将这里称之为死者的战场,声称这些巨石是与巫师作战的士兵所变。直到十九世纪,这里周边的村落还流传着一首古老的童谣:
“一百人向前,投出,一百人后退;
“一百人向前,投出,一百人后退;
一百人向前,捅穿,三百人上前,三百人上前!”
这听起来非常像罗马人步兵方阵迎敌时的阵列轮换,也就是青年兵、壮年兵和老兵的轮替作战法。但令人不安的是,孩子们会笑着重复唱这首歌,但到了最后,他们会开始呐喊,然后开始歇斯底里尖叫,“他们从后面来了!他们从后面来了!”以此作为这首歌充满不详意味的结尾。这似乎描绘了一只军队在迎敌时被从后面包围——或者更糟——被自己同袍从后方背叛和暗算的悲惨情景。
或许我们可以推测,十三军团在当时遭遇了内外交困的境地,友军从背后倒戈相向导致它遭受了灭绝的命运。基里曼也许在期盼莱恩能够带来援军,但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他是否曾及时赶来。在基里曼的第二十五封信里,他是这样说的:“雪很大,道路已经堵塞。或许明天我的命运就将决定,我不知道诸神是否还能让我再度与你相见。但我并不为我们之间曾发生过的一切遗憾。因为你,莱恩·艾尔庄森……”
由于木板损毁,信就此戛然而止。这也是基里曼写给莱恩的最后一封信。
从此之后,他和他的军团就从历史上消失了。
基里曼写给莱恩的二十五封信件为何会保存在考斯要塞里,和其他文书存放在一起,这是一个未解之谜。一种可能是,作为军团指挥官的重要信件,基里曼的所有信件均由抄写员备份留存;另一种可能是,这些信件落到了某些人手里,作为罪证呈给了后来接管考斯要塞的人,好说明基里曼与蛮人首领之间令人不齿的关系。当然,我们也不能否决这样的可能,即有人将这些信件当做纪念品送回了它们曾发出的地方,在一切都结束很久之后。
我们同样不知道莱恩·艾尔庄森的终局如何。30年后,波斯图穆斯成立了高卢帝国,不列颠加入了他的短命王朝,但在这一连串动荡中,我们再未觅得卡利班尼亚的踪迹。莱恩和他神秘的王国消失和崛起得一样突然。
公元227年,这个强大的卡利班尼亚的王者从迷雾森林中走出,带着他的所有的威严、神秘和野性来到了年青的罗马军团指挥官罗保特·基里曼面前;他们交流、争吵、战斗,在古老不列颠森林中共同驰骋,隔开罗马帝国自居的文明和荒野那道高墙和界限在他们之间曾短暂地化为交融的桥梁。而当基里曼在大雪中退隐后,莱恩也随之而去,再度消失于笼盖着低地、山丘和森林的白色迷雾之中。他的离开也带走了两种话语、两个民族、两种思想最后的真诚碰撞。
有学者认为,生活在今天爱尔兰的克鲁辛人可能是卡利班尼亚的后裔,他们的传说里始终在讲着能化作强大野兽的德鲁伊或是古老而孤独的森林之王的故事,故事主人公总是在文明和野性的边界之间逡巡。这是否是一种集体记忆的回响呢?我们不得而知。就像卡利班尼亚信件的两位主角的最终命运,隔着缥缈的迷雾,太多的历史对我们隐藏了自我。
然而,考古毕竟不是侦探小说,史学研究的前提就是承认我们不可能挖掘出被时间湮没的全部真相。我们搜集、辨别和分析,从那夷灭一切的洪流中寻找人不灭的价值;我们以往昔的个体生命的抉择,来理解当下现实生活中的追求与情感。
而我们所能确认的是:在公元229年冬天那场大雪前,名为罗保特·基里曼的罗马军团指挥官与卡利班尼亚的君主莱恩·艾尔庄森之间存在过情感。以此,他们一度超越了他们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