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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时光兴冲冲地回家,直奔卧室,一屁股就坐在棋桌前。估摸着有场雨要下来,外头风刮得鬼哭狼嚎的,但是他不在意。
“我跟你说啊褚嬴,我这局下得那叫一个,怎么说,如有神助!我这整的,高低得给你说道说道。”他胡乱把背包从身上拽下来,又伸手去够棋篓子,“你没见穆青春那脸,头发都得给我气白几根。我这决胜一子,是前算二十步后想二十手,洪河听了那都得再亲我一口!”时光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又讲他绪哥不厚道,不知动了什么心思把穆青春临时提成围达主将,讲自己为了和俞亮在围甲对一局给许厚好说歹说,什么空头支票都开出来换了个主将的位置,结果便宜给了人小穆老师。
时光嘴上噼里啪啦,手里也落子如飞,三两下就摆了个局部出来,大谈特谈自己是如何诱敌深入,又如何暗中给人家下套子,讲穆青春还是那个自命不凡的坏毛病,果不其然踏了陷阱给他堵了大龙,一套滚打包收是吃干抹净。讲到兴起,他又摸出更多棋子,把自己在中腹的布局和对方应手一一排出。等摆到了那步胜负手,时光炫耀似地挺直了背,整了整衣服,学着俞晓暘的模样气势恢宏地抬手把棋子敲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
“有模有样吧,嘿嘿,有模有样。”他洋洋得意。
这句话和着落子的声音在小房间里转了转,没了后续。时光抬了抬眼,棋盘对面空空如也,扇子没动,棋子没动,就连窗帘都不飞了。
他愣了一瞬,赶紧更使劲地提了提嘴角,堪堪挽救了那张眼看着就要垮下去的脸。时光转了个身,把棋盘从眼前赶走,一脸满不在乎地提高了声音:“是是是,你褚大人见多识广眼界高,这盘棋吧下得呢也就一般,一般,对吧!还入不得您南梁第一棋手的法眼,我知道,我知道。”他吸了一口气,又拿一种隐含期待的眼神悄悄瞥了几眼棋盘上的残局,“——但是我时长老从不言弃!赶下回我给你看更妙的局。这不后头就有个LG杯预选赛,那可是世界大赛的点将台。等我拿个世界冠军回来,我就直升这个九段,时九段!倍儿有面子。到时候你就等着羡慕我吧!”时光一蹬脚从凳子上蹿起来,比手画脚地在空中胡乱画了个奖杯的形状,露出一个向往的笑容。
“到时候你可得夸夸我,”他低声嘟囔,笑容卡在了脸上,要落不落。他的手仍然在空中兀自比着奖杯的样子,好像一时间忘了一双手的本职工作是什么。“你不是总变着法子鼓励我的吗,我要拿了世界冠军,你总得说两句吧。”
没人回应他。时光垂下了手,对着棋盘发愣。他抹了棋局,把棋子慢慢捡回篓子里,又回过身来盯着空空的棋盘,两眼发直。
雨最终也没下下来,风也不吹了,夜里万籁俱寂,一丝月光也没有。
二
时间过了没多久,时光又闯进了他自家卧室。这回他走一步退两步,在门口磨蹭了半天也没进去。
“褚嬴!”时光深呼吸,把扇子捏得死紧,他蓄力,压低身体,气沉丹田——然后爆喝一声,轰进门去。
屋里没有人,屋里也没有魂,风吹起窗帘拍在他的脸上,叫他不要大呼小叫。时光傻眼了,他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就着窗子的光再次仔细检查。这报纸用一个不起眼的豆腐块简明地报道了不久前的一次超新星爆发,称科学家们对短时间观测到两次罕见现象感到疑惑,理论推测层出不穷。
对时光来说,什么理论什么原理都不重要,重点是又来了一次格泽曜日。他拿这事去问兰因寺的懒和尚,结果人家照样跟他打太极,说些缘起缘灭之类的车轱辘话,倒是走在街边碰到个搞诈骗的半仙,直说他这扇子真不一般,带着指不定能得偿所愿。时光眼瞅着人家贴上来打算再给他的宝贝扇子配个香囊,赶紧扯了个借口撒腿跑了。
说者有没有心不知道,这听者倒是有意。时光对着扇子瞅了又瞅,越想越觉得时候到了。这超新星,这大仙,怎么都给他碰上了呢?就连寺里懒和尚的话也多了几分玄机。于是他紧赶慢赶,往乌鹭山和十三中各跑了一趟,往爷爷的阁楼走了一遭,又去他和洪河在租屋里瞄了一眼,奈何哪里都没有褚嬴的影子。
哪里都没有褚嬴的影子,他自家卧房的小棋盘边上也没有。褚嬴从这里走,如今究竟是没回这里,还是压根就没回,时光也拿不准了。家回都回了,还能怎么办呢?于是他只好把报纸撒在一边,又一屁股对着棋盘坐下来。
“褚大人,上次我说什么世界冠军升九段那是开玩笑的,您一千五百岁了这记性别这么好,就当我没说过。”时光挠挠脑袋,感觉脸在发烫。他本来尽想着褚嬴回来了,把自己放的狂言忘得一干二净。“这不就,嗨!这不是预选赛都没撑过去嘛!嘿嘿,是我太小看职业棋手的底蕴了。我这算啥,我才定上多久,再磨练,同志还要再磨练啊!”时光把手上的扇子往棋盘对面一搁,龇牙咧嘴地对着它行礼,“我这,那什么,给您褚嬴老师丢人了,您生气不理我,可以理解,哎呀可以理解,我没事儿!”
其实时光也不是没事儿,他懊恼得很。他在预选赛左右搏杀,居然也撑进了最后一轮,活脱脱是那横空出世的一匹黑马。眼瞅着本赛出线名额向着自己招手了,他时光一时糊涂算漏了棋,一步错步步错,霎时间盘面上是兵败如山倒,真叫一个溃不成军。
这还不提,更难受的是预选赛跟俞亮对上一局,是他时光杀赢了。俞亮棋风稳健,滴水不漏,而他时长老硬顶着重压发展自己的势地,终于抓住了俞少主的小失误断了他一块棋,又被人反手追着逃了一路,那黑子跟长蛇似的横贯棋盘,才可算有惊无险地连回了自家大本营。算起来这是时光第一次正式和俞亮在职业赛里作为对手碰上,这一碰居然是自己获胜,时光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觉。他已经一路想到要如何跟褚嬴炫耀自己赢了追逐多年的对手,又要如何去描述世界大赛是多么残酷。遥想当年坐隐道场遭龙彦大侠血洗之惨状,和此事一比那是不值一提!今儿这得是一众绝世高手赶赴华山论剑,当是时场面那叫一个肃杀,各位高手立在山巅,那是衣袂飘飘,那是仙风道骨,他时长老正是这其中一个……
“就是预选赛打到最后兴奋了,人飘了,失误了。”时光垮了下来,闷闷地说。“对不起,你教我慎勿轻速,教我不得贪胜,我都没做到。下次不会了,下次我再给你摆棋吧。”
“哦还有,”他站起身来,把最后一句话留在小房间里,这天大的事儿怎么就突然没什么可说的了呢?
“这回我赢俞亮了,我厉害吧。”
三
时光坐到桑原对面的时候,心里还没个踏在地上的实感。这才多久啊?北斗杯好像也就在不久前。那时候他和俞亮跟桑原赵冰封打对面坐着,是学生接受老师的指导。现在呢?现在他要来为了棋圣这个响当当的名头和桑老捉对厮杀了。
桑原坐在时光对面,照旧把手上那把八风不动扇一展,似笑非笑地瞄着时光。“没想到啊,”他说,“最后是你这个小家伙要来夺我的权哪。”时光一惊,赶紧推说哪里哪里,向桑老请教罢了,末了又给桑原鞠一躬,保证一定全力以赴下出水平。桑原就呵呵地笑了,说这回我也不倒贴你目,你可别又背个什么奇怪的包袱。你得让我这老头子见识见识围棋新浪潮的实力啊,看看能不能把我拍在沙滩上。
时光连说带演地给褚嬴掰扯这事,说桑老不愧是桑老,这棋还没下,先给你加压。又说桑老人精中的人精,手上不知握着多少绝密情报,都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
“你不知道,桑原老师他突然就问我,说我什么时候能和你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下一场啊?就他俞晓暘能有这个运气,我这老骨头是日思夜想啊。”时光心有戚戚,下意识地往棋盘上摆对局。“我当时那个紧张啊,我想说没有的事,和俞老师下的那是大名鼎鼎的褚嬴,褚嬴不是我师父。”
他又往棋盘上落了几手。这是步恶手,时光模模糊糊地想,我怎么下这儿了呢?但是他的大脑分不出精力来复盘了,情绪沉沉地压住了他,叫他难受得喘不过气,心里却烧起来一团火。
“可是说到一半,我又不甘心。我心想怎么就不是呢,你褚嬴就是我的老师。我说要让你名扬四海没做到,想让那棋谱上的无名氏变成褚嬴两个大字呢,我也做不到。现在我还要撇清跟你的关系,说得好像我们陌生人似的,人桑老压根不会信。”
不该是这样,不能总是这样,时光心中的火焰如此咆哮。他想起在奕江湖练棋的日子,想起拍碎在大老师面前的那颗黑子。那时候他心里也烧着一团火,褚嬴站在他身边露出欣慰的笑。他说小光你看,是他们应该害怕你了。
“所以我最后就一闭眼。”时光咬着牙,把棋子砸在棋盘上。“我说对,褚嬴他一直就是我的老师,但是他已经走了,我见不着他了,所以对不起桑原老师我没法帮你们约棋了。”
时光从情绪里挣出来,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把棋局复盘完了。这是他五番棋里下得最臭的一局,恶手频出,被桑原逮着破绽杀,最后换来一句“看来小风小浪还是奈何不了我这颗老树啊”。他看看棋,又抬头望望对面,像个学生一样等着老师给他复盘讲棋。他老师棋艺高绝,会用一把黑木红顶的折扇虚点着棋盘,教他如何从死里搏出一条生路。时光又等了一会儿,那厉害老师一声不吭,于是他只好把棋子拢起来捡回篓子里去。
“行,”他自嘲地说,“就知道你也不会出声。”
时光真就闭口不言对局了,他给褚嬴讲别的事,还有很多事可以讲。后来自己赢了头衔战,桑原在楼梯口等他。“小家伙,我不知道你老师出了什么事情。”他说,“但是棋盘上不能只有一只眼,要下赢也不能只活一块棋。人生大棋,你要让它整盘都是活的。”
“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时光盯着空棋盘,眼里落下泪来。“俞亮,对吧,他跟我说你还有我。洪河,沈一朗,是吧,我们搭在一起到处找棋下,一个人下呢另外两个人在旁边出馊主意,别提多好玩了。”他又抹了一把泪,“吴迪出国进修去了,说是搞什么人工智能,这名字你听都没听说过吧。谷雨江雪明到外省读书去了,白潇潇也在外头,何嘉嘉去学什么潮流造型设计去了。他们都不在我身边,但是你一个电话打给他们,他们就会接起来。问题就出在这里。”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总会回来的,我们约个日子就又聚在一起了。只有你,你褚嬴,褚大人。”
“只有你我听不见也见不着,打电话也找不到人,约个日子你也不出现。只有你真的走了。”
四
“该夸夸我了,褚大人。我们说好的,哦,我说好的。小光,你真棒。”
时光把LG杯的冠军奖杯搁在棋盘上,靠着床坐下来,自言自语。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夺了冠军,又直升了九段,可谓是双喜临门,应该要高兴一点。当年他也劝褚嬴过生日就要高兴一点,人逢喜事精神爽,爽就是高兴,高兴就要笑。于是时光对着棋盘扯了一个笑,把手里的扇子唰的一展,喜气洋洋地四处点头,好似身处新闻发布会现场。屋子里静悄悄的,当然没有新闻记者也没有闪光灯,没有他的老友们,也没有一个说“小光你真棒”的褚嬴。
时光的笑脸绷不住了,他慢吞吞地把扇子合起来,又一脱力靠在床上。自从他眯一会儿就把褚嬴给眯没了算起,时间一晃已经过了五年。五年里他把自己从一个新初段下成了时光棋圣,下成了时九段,又捧回了世界冠军,事业正在如日中天的时候。外界都夸时光这小子是个厉害角色,别看人定段那么晚,崛起速度倒是不慢,不愧和俞亮并称围棋界的双子星。
时光也拿这些夸赞给自己打气。他想我只要下棋,就是在棋里见到褚嬴,我这么一直下一直下,等我站到巅峰的时候,我就能在棋外也见着褚嬴了吧?这想法没有丝毫逻辑性,但是架不住时光自己缝缝补补给圆上了。他寻思这超新星也爆了,就算给褚嬴出了什么差错送到国外头去了,那自己拿一个世界冠军,他也总该能看见了。这电视上不得播新闻吗,褚嬴那么爱看电视的一个人。
现在时光都把奖杯摆在棋盘上了,褚嬴也没见回来,他好不容易圆上的思路轻而易举地就碎成了渣。
“褚嬴,我发现我对围棋也不是爱得那么深。”时光情绪低落,“你知道LG杯决赛跟我比赛的是个日本人,叫进藤光。进藤是他的姓,和我同名一个光字。那哥们你跟他对一手就知道,他就是那种特别纯粹的人,你能从他走的每一步棋里头感觉出他对围棋的热爱。他下棋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坚毅,那种认真劲,我赶不上。”
时光把自己撑起来,在棋盘上空比出一个落子的手势,“我和他打成一比一平,决胜局的时候我下得特别好。特别好,就是那种,好像你还站在我身后,拿扇子点着我走子似的。我明明都不太能在棋里看到你了……但是可能是被他感染到了吧,反正那局下得特别好。”他飞快地在棋盘上复了盘,往其中尤为精妙的几步点了点,又飞快地把棋子抹乱。
“后来下到中盘,我下出来很厉害的一手,就刚刚点的那手尖断,我觉得换你也肯定会这么下,又接了孤子,又搅乱局势,去逼白子收手回防。我想他该稳着下的……那么复杂的局面,走向得多难算清楚……但是他没有,进藤在乱局里跟我对杀,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时候我就知道,肯定有什么东西,特别特别宝贵的东西,他看见了,我看不见。”
时光记得对局的每一个细节,那些记忆在他脑子里扎了根。他赢下了比赛,却在对手眼里看到了远胜于他的喜悦和斗志。“后来复盘的时候人家跟我道谢。”他的声音低不可闻,“说感谢我下出这么厉害的棋,说他下得很尽兴,说选择下围棋真是太好了。”
时光讲不下去了,他用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你看,这才是热爱围棋的人,不像我现在坐在这里,跟空气讲我下不动了。”
“褚嬴,这话我只能问你。”他垂头丧气地说,“接下来我该干什么?”
月光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时光孤零零地站在棋桌前。他随便找了个方位侧了侧头,又胡乱点了两下,扯起袖子把眼泪擦干了。
五
时光冲进他的小卧室,步履如流星,他什么都没顾得上,就开始匆匆忙忙在棋盘上摆子。他已经不是20出头的年纪了,按理说不该如此毛躁,但是这回不一样,这回说是从本质上翻了围棋的天也不为过。
“褚嬴,你绝对想不到我经历了什么,你也绝对想不到围棋经历了什么。我和AI对了一局,不是,对了三局。AI,就人工智能,吴迪在搞的那个。吴迪是真牛逼,那玩意连个人都不是,但是真真厉害。”他手忙脚乱,一时间又回到了18岁,“他们大张旗鼓,要挑战人类在围棋上的霸权地位,就把我推了出去。本来这机会不归我,但是俞亮坚持要我顶上,他说如果还有人能从AI手底下生还,那也就得是时光。”
“我被打击得啊,那会儿真没缓过气。我下了三局,一局都没赢,被狗吊打。我说这话你铁定不相信,但是我真看不着机会了,我们中间横着一道,那什么,东非大裂谷!我这辈子都下不赢AI。”时光又放轻了声音,“小俞老师说错啦。要真有人能从AI手底下生还,那不是我。那得看看你的本事,褚大人。”
时光叭叭地说了一大堆,才想起来没给褚嬴介绍这事的来龙去脉。想来褚大人搁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要觉得他时光真疯了。于是他坐下,跟个老妈子似的帮褚嬴捋头绪。他说自己总归没放弃围棋,又拿了点成绩,但是感觉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棋下得也越来越沉。他的棋手人生本来就靠一口气吊着了,但是有天吴迪神神秘秘地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跟了个厉害项目,说不定围棋界不久就要大变天了。吴迪颇为感叹地讲,他见到那东西,就想到褚大神当年在围达网上大杀四方的272局,说要不是大神回了他的私信,现在他真要分不清那网线后面坐的到底是人是鬼了。
时光心说坐的确实不是人,又笑骂吴迪有事直说,给我打哑迷呢。于是吴迪就满口等着等着,快了快了,又神神秘秘地把电话挂了。
过了不久围达网上真出现一个账号,也是四下挑战职业棋手,对局邀约也是来者不拒,百战百胜。他时光没有俞晓暘的传统观念,当即注册了个小号就去探那账号的底,虽然勉力把人从满胜给拉下来了,但是输多赢少,感觉对面跟一堵墙似的压下来,无可捉摸。
“我当时那心情,大起大落跟坐过山车一样。我心说看着不像啊,又想你褚嬴是个会学习的,说不定这叫博采众长融会贯通呢,我想了一切办法在网上试探他,那会儿来这跟你叨叨的次数都变多了。”时光一摆手,像是要抓住又像是要挥开那段煎熬的日子:莫大的期盼和同样巨大的恐惧撕扯着他的精神,把他的脑袋搅得一片混杂。他竭尽全力地要从棋里看出褚嬴的影子,又惶惶不安地告诫自己失望乃世间常态。
“结果最后谜底一掀,是个机器人,真是连个念想也不给我。吴迪他们给它取名问道围棋,问道狗,狗就是围棋的英文。具体原理什么的我也不大清楚,大概就先把规则棋谱之类的给录进去,然后拿机器疯狂算,电脑比人脑子厉害多了,没人知道它算到了哪一步。”
时光把棋摆完了,但是故事还没说完。他又继续说知道真相之后自己有多难受,恨不得顺着电话线过去给吴迪打一顿。又说自己去下三番棋之前心里有多紧张,觉得人类围棋的底线就顶在自己背后,围棋的生死就提在自己指尖。
“但是后来我悟了,真的,我想开了。”他指指棋盘,“这是我和狗下的第二局,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觉得我要摸到胜利的边了。”时光撤了棋,把局面还原到那个关键的劫争,“就这里,左下,这里的打劫要是输了,黑子整块都得出问题。AI的逻辑和人不一样,它一般不会刻意等什么东西,但是这回它迟迟不动。我就想啊,想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想我要赌在这个劫上,旁边的地我可以拿去做试探。”
“结果后面我撑不住了,我太紧张了,算错了劫材。”时光松了劲,轻描淡写地说。“这回和那次预选不一样,我没飘也没迷糊。我就是,就是到极限了,后面我就没有胜算了。”他这次没马上就把棋子收起来,任它们摆在盘面上。“吴迪跟我说这盘我下得厉害,可以说半步登神。但是我很沮丧,我这么些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考虑围棋的尽头。褚嬴,我总觉得不管你人出不出现,好歹你的棋我承住了,以后围棋也会继续传下去。但是难道现在要我把接力棒交给AI吗?它都不是个人。”
话匣子打开了再难收住,时光觉得他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想要跟褚嬴讲话,不是说些无关紧要的事,他要认认真真地问褚嬴围棋的未来。但是褚嬴不出现,时光只能对着扇子说话。他讲到自己的挣扎,讲到哪怕AI那么强他也不想就此屈从。他想如果自己不认识褚嬴,在围达上一无所知地被褚大神虐了一局,和现在他时光一无所知地被AI虐了一局到底有什么不同。他最后想,如果那天对上狗,输给狗的是褚嬴,褚嬴会怎么破解这个死局。
“我觉得你肯定还是会继续下棋,还是会继续热爱围棋,会想要把AI的棋学透,把它捂暖和。”时光说,“你会看到棋盘边上下棋的人,你们会面对面坐着,用围棋说话。”他想到LG杯上那个和他同名的棋手,想起那双明亮的眼睛。
现在我也能看见了,时光在心里说,那个特别特别宝贵的东西,我也见识到了。
于是他一锤定音:“所以我也不会放弃围棋,我不会放弃和人下棋。褚嬴,到了40岁我还要挑战你棋神的位置呢,那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我们的棋还要能说上话。”
六
“今年啊,我带去参加青年赛的孩子们拿了个冠军。嘿,这几个小子,没白教他们。”时光在棋桌前坐下,开门见山地丢下重磅炸弹。他想褚嬴肯定也会很高兴,他是个那么好的老师,把围棋的传承看得那么重。他现在也记得褚嬴怎么跟他说传承,说不在意自己的棋过时,说围棋代代相传,变得强大的其实是我们。
我们。时光把这个词在脑子里又重复了几遍。
“现在的孩子比我那时候厉害多了,俞亮也比不上,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你根本想不到这几年围棋有了多么突飞猛进的发展。”时光换了个坐姿,心想这当棋手果然得多运动,过了青春少年时,连坐小凳子都开始成负担了。“他们打小就在网上下棋,每个人手上都累着好大一摞对局,遇到难题了也好灵光一现了也好马上就上网开一盘做实验,那AI胜率图明晃晃地就搁边上算。”
“唉——”他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吊儿郎当地忆苦思甜:“我们那时候哪有这条件,你也就下了272局,我兜里钱都给掏空了。现在我要再带你出门找棋馆怕是大海捞针咯,现在那是黑白问道围达分店,电脑一开自成棋馆,倒是照顾你褚嬴老师这弱柳扶风身子骨。”时光沉思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可惜面对面下棋就更少了,我倒是开始理解俞老师了。”
说着说着,时光这对着空气絮絮叨叨的老毛病又犯了,话题也开始一溜烟儿地歪到天外。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干了,从和AI对局那会儿到现在又有八年,这八年里他刻意地不往这老屋来,来了也就是放奖杯,给棋盘扫扫灰,对着它看一会儿。围棋是门吃年轻饭的技艺,以前棋手青黄不接,俞桑林赵四大神还得顶着年纪撑场子,如今这新星井喷一样,他时光稍不注意就得被杀下马来。人过了30岁,慢慢的比赛也下得少了,到了在围棋大赛里头下下指导棋,上台说几句致辞鼓励年轻的棋手们奋发图强迎难而上的时候。到后来时光想来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度以为自己真的看开了,他在这说话褚嬴又听不见,人指不定又被那天杀的超新星爆发带到哪里去了。
“我看那几个小子啊,跟当年我们一样的朝气蓬勃,天赋又高,你看了肯定也喜欢。其中有两个,我和俞亮北斗杯之前在黑白问道门口见着了,跟我们俩简直一模一样。不过他们比我们幸运多了,没有什么气来气去的戏码,关系好得不得了。”
“但是他们也没得你褚嬴啊,所以我还是天底下最幸运的那个家伙。”时光拿手在棋盘上敲了两下,又继续唠叨:“这些年也没再整出三人变两人那些个幺蛾子,我带着这仨小子打打闹闹就去了,小孩子第一次出国乐得跟什么似的。不过我那时候也乐得跟什么似的,拖着俞亮到处照相,绪哥在后头骂我们没出息,代表国家呢,气势拿出来。”他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的棋手承的压力也比我们那时候大多了。韩国这回派上来的那主将号称是AI之选,说下棋跟AI似的算无遗策,一路推过去对手下着下着就输了。”时光挠了挠脸,又换了个姿势,打着扇子给对面空位扇了扇凉,好像人家在大冬天热得冒汗似的:“我其实一直不太想让这些孩子们去照着AI下棋,围棋该是自由的,这话还是你说的。但是他们出国去是去争胜的,在胜负上AI确实强得没边哪。所以我还得盯着他们背AI定式,逼着他们做强度训练,说真的我都感觉有点自相矛盾了。”
时光停住了,他把棋子捏在手里把玩了半天,寻思要不要给褚嬴摆那几局棋。最后他松了手,看着棋子吧嗒一声又掉回篓子里。
“褚嬴啊,”他说,“要不这棋你还是自己来看吧,我也不是啥都知道啊。”
他盯着棋盘,好像上头能自己长出棋子来似的,身子硬生生地静住不动。可惜那棋盘上还是空空如也,只有窗外一阵小风在头顶上打了个旋。于是时光卸了力气,又回复到之前歪七扭八的坐姿。他知道自己的话又一次说完了,和以前每一次一样毫无回音,他也知道自己没法停止说话,就算看开了也还是补不住心里的空。
“褚大神,你不是无所不能吗。”他最后说,“我也没几年就40了,到时候你可得来啊。”
七
“猜先吧。”时光把两个棋篓子并在一起,抓出了一把白子捂在棋盘上。“虽然你是师长,又挂棋神的头衔,但是你人又不在。”时光叹了一口气,“而且我40了,你才28呢。按围棋人生来说,我都算是个老头子了,让你猜子也不算没礼貌,您大人有大量,别计较。”他又叹了一口气。
时光40岁了,照人生的阶段来说尚在当打之年,照棋手来说那过得是波澜壮阔,好一个为国争光时棋圣,围棋浪潮领头人。人到中年,是不缺钱也不缺名,身康体健无病无灾,上节目讲棋的时候收拾收拾,笑起来竟还是有六七分像当年那个年轻人。主持人从称呼他小时老师,到去了小字,又改叫时光棋圣,时教练,二十年就在字句和黑白间汹涌流过。
没有人将黑子落在棋盘上。时光坐在老家的卧室里,整个屋子也就只有这间房还算干净。他和他妈妈一早都搬到高楼电梯房里去了,老人家年岁大了腿脚不好,也不常来,这房子就一直空着。明明是自己小时候常住的地方,现在倒更像是爷爷家的阁楼,城市发展日新月异,这地方没被政府拆了都算是老天保佑。狭小的房间历经二十多年愈显破旧,木头柜子上的漆都掉了不少,多亏得老物件质量不错,摇一摇倒也只会从顶上落灰下来。
“你说当年那老阁楼里也是这样灰扑扑的,也是这么个棋盘这么个窗子,你怎么就唰的出现了呢。那里头堆了多少老旧玩意,就一个棋盘跟围棋有关。我这屋子里,你看看,这奖杯这照片,世界冠军哪,都金光闪闪的。你褚大人怎么就不在乎呢。”时光瞅着木柜子,瞅着他的围棋人生。任谁手握这样多的荣誉,都要好生将它们置得气派,坦坦荡荡地展示出来,但时光最后把它们都搁在这老屋子里的老柜子上,叫它们蒙一层薄薄的灰。
没有人在棋盘上落子,时光不停地叹气。他平常不这么叹气,生活过得好好的,哪有那么多伤春悲秋呢?时光棋圣身上有一股子少年气,又开朗又亲和,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当年网上有人拿着他一帮子朋友往他身上凑,写出些“奕江湖同居故事”,“棋界双子星的爱恨情仇”之类添油加醋的八卦文章,又扒拉出时光和褚嬴棋风相似,长文论述其中必定隐藏了大秘密。时光乐呵呵地一一看过,末了大敲键盘,亲自评论:你这写得不对啊,哥们你想象力有待加强!一时间他频频被拉去朋友聚会,今天洪河明天沈一朗后天俞亮,然后人约好了似的提前跑路留他买单。
褚嬴没法请他去聚会,也没法留他买单。要是褚嬴能做到,时光也不必叹气。他把这个秘密藏了二十多年,看起来还要再藏半辈子。时光看着摆在棋盘一侧的名牌,一张写着“时光初段” ,一张写着“棋神褚嬴”,底下老样子画着两个小人。这局棋是没法在幽玄棋室下了,至少名牌得跟当年一样,这也是一种仪式感,不管自己是九段是初段,在褚嬴面前都没什么区别。
“我以为我满足了,我赢了俞亮,得了头衔,拿了世界冠军,我还和AI对过局,它甚至都不是人。但是我没有。”时光学着方绪,做出一种悔不当初的姿态,“因为我没有和褚嬴下过比赛,我没有和唯一不败的棋手在职业赛场上相见。我愿意邀请他一百三十天,不,我天天邀请他,邀请多少天都行。”他又学着俞晓暘放话,“拿不下这个棋神,我也当场退役得了。”
对面还是寂然无声,只有一把扇子撑开着放在架子上,架子又放在矮椅子上。那把扇子黑木作骨,顶有红漆,题写着梁武帝的词作。那把扇子静静地展着,既不虚幻,也不闪光。
时光把手都捂酸了,他干脆又把白子送回篓子里,转手在棋盘左下落一颗黑子,又在右下落一颗白子。时光朝对面露了一个笑:“你看看,年岁大了记性不好,我们这不已经下了两步了嘛。”他顿了顿,抬手挡住了眼睛,往床上一倒。“我眯一会儿,就二十分钟,你到时候叫我。你都长考二十年了,没有你这么熬人的,把我的青春年华都熬没了,熬得我都快记不住你的样子了。”他又一滚,笨重地卷着盖布向里翻去,把背留给棋盘,像是不报希望,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地说:“言而无信一次就够了啊。”
来自南梁的扇子静静展着,它好像有点虚幻,又好像在微微发光。棋盘之上,有人用黑子应了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