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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2-23
Words:
66,711
Chapters:
1/1
Comments:
15
Kudos: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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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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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6

【锤基】斯德哥尔摩

Summary:

现代犯罪AU,严重双黑化,连环杀手锤×心理学家基

Notes:

剧情为主,感情线开放式,采用三种不同视角下的真相交替描述

Work Text:

The Butcher.


    漆黑的窄巷尽头,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安静地停泊着,发动机处于关闭状态,但车载音响却开着,用中等音量播放着深夜电台七十年代的舞曲,因为太过偏僻而异常稀薄的信号只能断断续续地送来乐音,但这没有影响车主继续欣赏的念头,靠驾驶室这一侧的车窗被摇至全开,一只夹着香烟的手搭在车门上,随着乐曲节拍抖落烟灰,烟头橙红色的火屑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地亮着,散发出呛人的白色烟雾。


    收音机上鲜红色的数字时钟一下一下地闪着,提示着深夜十一点的到来。


    终于,这种单调的老旧音乐开始让他感到厌烦了,于是男人伸出手调整收音机的旋钮,在经历了几秒钟扭曲的电子噪音后,喇叭里重新出现了人声,由于信号原因听起来失真又迟缓,像是荒废游乐场里没了电的旋转木马,拖着长音呻吟不已。


    “请各位……晚归……刺啦……小心注意,警方已经提醒……连环杀手……刺啦……请各位市民注……刺啦……不要独自外……”


    Thor用生着厚茧的指尖直接捏灭香烟,拉开车内的储物箱,取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把没抽完的烟头丢了进去,和其他的二十几个烟头一起,重新塞回了储物箱中,然后按上了广播关闭键,把那半死不活的男主播的声音掐断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合上双掌,放缓呼吸与心跳,弓起身体潜伏在自己的座位上,完整地与黑暗融为一体,只露出凌乱金发下的一双冷蓝色的眼睛,如同一只等待着自己猎物到来的贪婪野兽一样,耐心地隐蔽在野草丛中。


    巷口尽头坏掉的路灯闪了两下,迸溅出几粒火星,某只昏了头的夜蛾画着弧线撞了上去,然后坠落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The Liar.


    Loki收拾起桌面上的各种文件与材料,他少说也同时铺开了五十多张打印纸,但全部都井井有条地摆放完好,如同他办公室内的一切物品一样,近乎强迫性地整齐规律。他扫了一眼吊钟才发现已经是这个时间了,整栋楼已经空无一人,黑暗已经蚕食了整座校园。于是他打开公文包将论文码齐后放了进去,合上搭扣,披上大衣后旋灭了案桌上的台灯,就着廊道微弱的照明光走到门口,转身锁上办公室的大门。


    不远处的清洁工正推着清扫车路过,在看到Loki惊讶地摘下帽子来问好:“Laufeyson教授,您还在这里呐?加班到这么晚吗?”


    Loki也谦和地对着他一欠身,但并不打算深入讨论这个话题:“正要走,毕竟毕业季到了。”


    “是啊,是啊,今年招得学生是很多,要看的论文已经也不少,您辛苦了。”清洁工顺便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呃,竟然已经这个时间了,我就不耽误您了,快点走的话,末班的地铁还赶得上。对了,您听说了吗?就是那个连环杀人魔的事情?我刚刚听到,媒体都叫他……叫他——‘月历杀手’,据说已经死了四个人了,啧啧,这世道真是……您这个时间一个人走,也要小心啊,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Loki拎着手提箱,只是对着清洁工匆忙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随后便快步向着大门走去。

 


The Jury.


    那名杀手的故事已经成为了新一代的都市传说,媒体每日都在大肆渲染这种黑色恐怖,警方一边喊着要市民保持冷静,一边又让大家人人自危,但多数人只是把这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可怕,是很可怕,但是全洛杉矶有着四百多万人口,无论是怎样的悲剧,在稀释之后似乎就与自己无关了。


    但今夜的Loki也莫名地感受到了一丝寒意,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粘稠空气沿着他的脊背一路攀爬而上,唤醒人类模糊的第六感。Loki抓着箱子的把手,神经质地频频向背后回头,但除了黑暗的空气什么也没看到,他只是在自己吓自己罢了。


    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路边的照明灯似乎是因为老旧而熄灭了,Loki踩过地上新鲜的夜蛾尸体,步入黑色的迷雾之中。还好这条巷道他已经走过无数回了,就算闭着眼睛也摸得出去,失去光源并不是什么值得他担心的事情。


    Loki皮肤上的战栗仍未消退,身体自动所产生的这种未知的防御机制令Loki疑惑又紧张,他企图寻找身边一切不寻常的事物,也许这只是大脑的错误信号,他的神经递质在同他开一个不好笑的玩笑,Loki并没有看到任何威胁靠近,这是条偏僻的路,只有他一个人在行走。


    也许是因为巷口的那辆黑色福特,但那只是一辆普通的福特车罢了,车窗紧闭,车门紧锁,车主压根儿就不在,对方一定是扔下了车,然后找地方寻……


    等等,为什么会有人把车扔在这种地方?


    在Loki终于意识到那种寒意来自何处时,他只感受到后脑一阵剧烈的钝痛,金属棍体与人体皮肉撞击产生的闷响向湖水涟漪一样遥远地扩散到他耳畔,随后,Loki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倒向了地面,重重地摔了出去。


    月色稀薄,他只看到了一双皮鞋停在了自己面前。


    然后他就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The Liar.


    最先苏醒的感官是嗅觉。


    潮湿的气味带着地下室独有的腐烂泥土味道侵入鼻腔,黑暗中传来水滴规律地砸落至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像钟摆一样,逐渐将混沌的知觉从黑暗中抢救回来。一下,两下,睫毛在剧烈颤动后终于张开,随之而来的是突如其来占据视线的黄色光源,在完全黑暗中虽然昏暗却仍刺目,意识归位后,沉寂的痛觉也随即猛烈复苏,后脑的神经如针刺般跳动着,不断提醒着它的主人不久前所发生的一切。


    黏腻的泥土气息,闷湿的苔藓和一点点铁锈的味道。


    Loki彻底清醒过来,他低着头努力驱赶脑中的眩晕感,盯着头顶那颗几近熄灭的灯泡不放,直到它的影像完全重叠为止。他动了动身子,身体依然很沉重,除此之外,他感受到粗糙的绳索正勒紧他手腕处的皮肤,他的双手都被交叠捆绑在了背后,在那里他摸到了铁制的栏杆,随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被关在一个特制的铁笼里,空间刚刚好够他坐直身体而已。


    Loki眨着眼睛让自己的视觉尽快适应环境,声音在他脑中的回响也越来越大,他听到了啜泣声,随后看到了那个女人,身上仍穿着她失踪那天的绿色雪纺裙,Loki认出了她,整个社区都认识她,她的照片已经出现在了三档新闻节目和两条街路灯杆上的寻人启示中。只有几点不一样,她的衣服有几处地方因为挣扎已经破损了,还附着些深色的阴影,带着已经非常淡薄了的腥涩锈味。


    Loki将视线移向斜上方,一点点光线从那个方向透下来,隐约呈现一扇门的轮廓,他能听见脚步声,沉重的靴底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来回走动。他突然想起那名清洁工所和他说的话来,他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心脏也逐渐加快跳动,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维持着坐姿,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那个女人还在哭,隐约还夹杂一些绝望与恐惧的祷告,语序混乱,词不达意,她已经怕到了极点。


    他依旧没有说话。

 

  
The Butcher.


    Thor把最后一口烟从肺里呼出去,将烟嘴丢掉,他再次检查了一下后备箱和地面,确认没有留下什么显眼的痕迹后,才将车盖合上。这对于他来说只是单纯的劳动而已,并不会在感情层面上影响到什么,他拖着步子返回房屋,这是座很简陋的木屋,搭建在湖边,夏季时一定是捕鱼度假的绝佳住所,远离城市,亲近自然,Thor也有几根鱼竿,挂在仓库里,但他从未用过它们。


    他走进门,转身将门关好,慢慢地把上面的三道门闸一一扣好,然后用钥匙从内侧的锁眼把门锁上,又转了转把手确认无恙后,才将钥匙重新放回胸前的口袋里。


    即使是屋内,光线也并不明亮,房间里并没有安装过多照明,所有的窗帘也都是紧闭的,客厅对着电视的墙上挂着狩猎来的鹿头和两把猎枪,走廊的侧面钉着一本日历,在路过时他扫了一眼,今天是5号,刚刚月初,时间还很宽裕。


    Thor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两个简易三明治,丢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后拎出来,甩进一个盘子里。他端起盘子,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钥匙盘挂在门边的钩子上,他顺手取下来,掂了掂,找到地下室的那一把,打开了门。


    地下室只有一枚灯泡,很黑,但这条楼梯他已经走了无数次,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摔下去。在他开门的同时,他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顿时拔高了好几度,她似乎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里,随着他每走近一步,她都要尖叫一声,伴随着全身的颤抖和剧烈的挣扎,她大声地哭着,不断重复着什么“救救我”、“不要”和“你是谁”之类的台词。都是老生常谈,Thor早已习惯了这些人的反应,出现在这个笼子里的人,无论男女,无非都爱尖叫、哭泣、恐慌、惊惧,吵闹不已,令人头疼烦躁,又无可救药的无趣。


    他照例将盘子在笼子边上放好,抬头查看他猎物们的状态,他可不希望在任务结束前就失去他们,那不是他费了好大力气将他们带回家里来的理由。


    就在这时他才发现情况和往常不太一样,今晚的男人没有怒吼,没有质问,也没有恐惧,他看向他时才发现对方也在回望,他只是静止地坐在那里,仰头盯着他看,绿眼睛在黑暗中像猫一样反射着微弱的光。Thor企图在那双眼睛里寻找情绪,熟悉的恐惧、紧张、绝望,但他失败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得可怕,就好像这一切都再平常不过,这个人并不在乎一样。


    Thor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这很有趣,非常有趣,他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全身都随之兴奋起来,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这不仅是一堆烂肉,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Thor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对方,以一个压迫的俯视姿态在他面前停下来。但他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回应,男人只是看着他,微微蹙起眉毛,就好像不明白他突然在做什么一样,但没有恐惧,一切都稀松平常。


    女人依然在哭泣,但没有人看向她,谁都没有。


    在这种气氛里,Thor突然笑起来,他在Loki面前蹲下来,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像是审视猎物的狮子,他的嗓音低沉沙哑,让人联想到野兽在喉咙里的咆哮:“你不害怕?”


    Thor在等待一个是或否的回答,但Loki只是没听懂一样地朝四周看了看,又上下扫了一下Thor:“怕……什么?”


    Thor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似乎能从对方身上嗅到一些与自己相似的气味,于是Thor伸出手去,他的指尖略过Loki的侧脸,以一种诡异的温柔态度替他将散落下来的黑发别回耳后,随后指腹划至颈间,按在喉结死穴上,然后逐渐用力收紧,在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注视着Loki的双眼,不想错过对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怕……死亡。”


    可他又一次失算了,轻微的窒息感令Loki的呼吸急促起来,但依然未能改变他的态度:“死吗?每个人早晚都会死的,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人类就在走向死亡,可以说死亡便是人生的最终目的,老去、车祸、火灾、坠楼……只不过方式略有不同罢了,没什么稀奇的。人生就是很无趣的事情,但这样的事情却不是天天有,不是还挺有意思的吗?死在连环杀手手里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起码很特别,只要能摆脱千篇一律的无聊生活,倒也不错。”


    Loki的眼神瞥向右侧,有些遗憾地舒了口气:“就是昨天的小说还没看到结局,有点可惜。”


    Loki的语气很平常,就好像只是在讲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带着点不自知的傲慢,对生命居高临下,并不在乎。


    Thor松开了手指,指向缩在笼子另一个角落里尽量远离着他的女人:“她也会死,你们都会死。”


    Loki回过头来平静地看他,就好像在问“所以呢”一样,Thor注意到了他望向那女人时的眼神,他注视头顶的电灯与脚下的碎土时没什么差别,无论活物还是死物,落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甚至还带着点对新鲜事物的兴趣。


    简直……就像他自己一样。


    在Thor晃神的时候,Loki微微侧过头去打量Thor空着的双手,语气非常笃定:“而且,你今天不会杀我们的,更没必要害怕。”


    “为什么?”Thor又凑近了栏杆一点,在这个距离他能闻到Loki身上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味道,冷冽,清幽。


    “你不是在23号才动手的吗?”Loki自然无比地反问他,“每月两个人,一男一女,男性是随机目标,长相不重要,拿来练手……或者说是娱乐用,你不会做的太快,大概持续几天?但也都是在月中才会让他们死去。女性都是金色头发和蓝眼睛,都死在23号,那天一定对你非常重要,你不像是会随意破坏仪式感的人,所以,我暂时还是安全的。”说完后,Loki勾了勾嘴角:“不是吗?”


    Loki每说一个字,Thor的眸色便加重一分,就连警察和FBI都还没彻底摸清他的作案规律,直到上个月他们才将这几起失踪案联系到一起,但仅限于外貌上有共同规律的女性,那些完全随机的男性受害者并没有被他们列入同一个案子的考虑范围中,就连尸体也只发现了他故意抛弃在公园的五具,还有三具分别被藏在了不同的地方,用来嘲弄警方的愚蠢。但现在这个人全说出来了,用最寻常的态度和语气,他看透了他,连同最隐秘的黑暗角落一起,他都知道。


    Thor绕到Loki的背后,抱起双臂,他落在Loki背影上的眼神戒备又危险,充满探究,但语气却异常地温柔,宛若情人间的低语:“你疯了。”


    Loki没有回头,只是皱了皱眉:“我很正常。”


    “但我对你很感兴趣。”Thor俯下身贴近Loki的耳畔,压低嗓音说道。


    Loki像是不信一样微笑起来:“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说不定我已经怕得要死,只是在故意演戏骗过你,从而保住自己的性命呢?”


    Thor的身形顿了顿,随后收回了探查的视线,笑了一声,用脚尖将地上的盘子踢得离他近了一点:“我不希望你们明天就饿死掉,记得吃饭,还有,晚安。”


    说完,他就不再多做停留,大步跨上台阶,重重地锁上了地下室的门,留下寂静的黑暗再次将这个空间完全吞噬。

 

    
The Jury.


    Loki的双手在背后紧握成拳头,指尖几乎深陷进肉里,钝痛在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提醒他保持理智和冷静,他背后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手指也忍不住地发抖,但他必须控制住自己,如果他还想要活着离开这里的话。


    Thor给他的感觉是极富压迫性的,像野兽一样的男人,当他站在面前俯视着他时,Loki感觉自己全身都出于僵硬状态,被一种侵略性的危险气息笼罩着,即使对方身上并没有散发出血腥味,却依然足以带来极大的恐惧感。他会用看待猎物的眼神来打量他,警觉、戒备、机敏,不易被迷惑。


    Loki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脑中回想起他曾经上课时当做消遣和学生们讨论的内容……

  


The Liar.


    “你们觉得人类最顽强的情感是什么?”


    “恨?”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手来。


    “是爱!”他斜后方的女生立刻反驳到。


    “性欲!”坐在最后排的某个男生大声喊道,换来一片哄笑。


    Loki微笑着摆手让他们坐下:“你说的也没错,弗洛伊德,但有一种感情比它们更像病毒,那便是好奇心,潘多拉的盒子里到底有什么?好奇是致命的,它并不会随着时间而衰退,反而只是埋藏起来,愈发令灵魂瘙痒,好奇带来兴趣,而兴趣又会指导行动,科学的进步、爱情的萌芽、知识的获取……到根本上都只是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心作祟罢了。”

   


The Jury.


    这已经是第四个月了,每个月除了警方所宣布的女性失踪受害者以外,如果仔细查询,都会发现另有一位男性失踪,日期不定,但平均都是在每月月初,被发现时他们的尸体已经惨不忍睹,血肉模糊,但他们的死因不同,有的是被利刃捅死,有的被分尸肢解,有的则被烧死,抛尸的地点也各有不同,垃圾场、水池、废工厂……死者之间也并无共同点,从中年人到青年,从白人到黑人,毫无联系,因此它们被当成了独立的案件来调查,并没有人将它们联系到一起。


    但Loki并不觉得失踪和杀人案是那么常见的事情,而如今他出现在了这间地下室里,面前坐着一位完全符合“月历杀手”审美的女性,就足以说明那些男人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在Thor进来后,Loki看清了他的脸,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和受害者的特征完全一致。驱使这类连环凶手的感情无非两样,对于某个特定个体病态的爱或病态的恨,相似的样貌特征让Loki减小了刺激源是前妻或前女友的可能性,有很大可能,那个人是母亲。


    警方公布过他们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名失踪女性的死亡日期,是当月的23号,而几名男性则是在13到16号之间不等,但无论是女性还是男性的失踪时间都很有规律,每月两个,月初失踪,这说明这个人的作案很可能有极强的规律性,虽然其他三位女性的尸体仍未发现,但他可以大胆地猜测,她们都是死在23号的,因为这个日期是一个触发点,它对于凶手来说一定有很重要的意义,很可能也与他的母亲有关。


    现在Thor正蹲在他的身边,Loki几乎能够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他咬紧牙齿,让自己停止颤抖,不能被他看出来,否则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现在,他需要赌一把。


    赌上他的性命。

  


The Liar.


    “‘如果遇上变态连环杀人犯该怎么办’?你们这都问的是什么奇怪问题?”Loki无奈地笑着,扶了扶脸上的金丝眼镜,合上手中的课本,“举起手来让我看看,这是哪位小天才的想法?”


    右手边的一位女生有些羞涩地捂着脸举起了手,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笑,姑娘耸了耸肩:“我只是好奇嘛,教授。”


    “这样啊,让我想想。”Loki放松地坐在了讲台上,翘起一条腿来晃着,“这类犯人和普通的暴力犯在心理状态上还是不太一样的,大家电影和连续剧一定也看过不少了,起码比我多,基本的原则肯定人人都懂:不要激怒犯人。如果情况不允许你反抗,那就不要盲目地抵抗或挑衅,尽量保持冷静,观察线索,试着寻找对方的弱点——身体和精神上的都算,顺着对方的话讲,倾听他,赞同他,比起怒吼‘你杀人是不对的’,不如用‘我理解你的痛苦和愤怒,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不会谴责你’来哄骗——这个词不太好,怎么说……嗯,迷惑,对方。如果可以,尽量让他觉得你和他是同一类人,让他把你当作自己人,这能为你们争取到不少时间。当然,我指的是文学作品里,如果是现实世界……太危险了,大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当然,有可能你们撑不到三个小时就已经挂掉了——根据你们的期中成绩来看。”


    “啊——教授怎么又提成绩!!”


    “就不能有一次好好把故事讲完吗?!”


    “不及格真的不怪我们啊教授!是您出得太刁钻了啦!”

 

   
The Jury.


    Loki能感觉到Thor的不信任,突然的沉默是防备的一种体现,他正站在他背后,在他的视野之外,单向的观察让他感觉安全,Loki几乎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背脊上的灼热视线。


    他在怀疑他。


    他必须做点什么。


    尽快。

 

   
The Liar.


    “说谎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啊,教授?”


    “您作为人形测谎仪能给我们介绍点经验吗?我朋友说他期末想在您的考试上作弊用。”


    “你最好是有朋友啦!”


    “说谎啊……你们知道吗?有的时候,自己坦然地把真相直接揭穿出来反而比绞尽脑汁编谎话更有用呢。”


    “唉?怎么可能?教授你不要仗着自己是教授就瞎讲!”


    “呵呵,人类的大脑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有的时候它反而不会相信自己接受到的最简单的信号,而是更加偏信经过自己的思考加工过的结论,哪怕那可能是错误的,也不愿意轻易相信别人呢。在街上有人直接要给你钱,你会接吗?你肯定会怀疑一下,这后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嗯……说的好像也没错。”


    “你说一句,‘我考试真的没作弊’试试?”


    “我吗?呃,我考试真的没作弊?”


    “大家要是老师,正在怀疑他作弊,你们会怎么想?”


    “总感觉想在狡辩啊,好可疑。”


    “嗯,那要是我现在说,‘你要是觉得我作弊了就是作弊了吧,我承认’呢?”


    “……这种语气总感觉背后还有什么隐情没调查清楚,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说,适当的语言是可以诱导思维方向的,一样都是作弊了的人,换个语气就会让人产生微妙不同的心情,有时候一脸坦然地把真相像假话一样对着别人讲出来,反而是打破了对方正在怀疑的思维模式,将他们本身对你的怀疑转移到你说的这句‘实话’上来,让他们开始思考‘既然这个人不可信,那么会不会事实是相反的样子呢’。如果运气好,你可以在一句谎言也没说的情况下,反而在别人心里种下‘谎话是真的’的暗示,有趣吧?”


    “有趣是有趣,但说来说去还是不知道该怎么作弊啊!”


    “在Laufeyson教授的课上想作弊,你们不如去跳楼哦!”

 

 

The Butcher.

    Thor从未做过这种事情,事情有一点点超脱了他的掌控,但一切还尽在他的控制之中——他指的不是现在正昏死在他的后备箱里的这名头破血流的陌生男人,而是他的心情。他已经很久没有打破过自己的规律了,这种刺激感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晕眩如大麻般让他的大脑一阵一阵地恍惚。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做,他是在冲动,而冲动在他们这行可算是大忌,但这种感觉同时也给予了他一种年少时期翻墙去与姑娘偷情幽会般的快感,因为他知道他能够做得到,而那些愚蠢的警方依旧只会被蒙在鼓里。

    但他还是破例了,为了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着了什么魔,可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将要得到的东西,可比此刻付出的努力要多得多。

    他要挖出隐藏着那双眼睛背后的更深层的东西,他能感觉得到,他有这种预感。

    还有好奇,哦,那该死的好奇。

    现在他等不及要回去见到他了。

  

The Liar.

    地下室中,Loki没有计算时间,此时此刻,时间对他来讲已经失去了意义,而且他知道,对方很快就会再回来的。

    也许还会有什么惊喜呢。

  

The Jury.

    地下室的锁再次被打开了,Loki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不得不将头转向另一个方向,频繁地眨着眼睛以适应明暗度的变化。所以他先听到的是声音,某个男人被捆着一路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的哀嚎声,和Thor毫不掩饰的低笑声。

    Loki惊讶地半眯着眼睛逆着光看去,倒在地上的是一名还算健壮的男人,棕色头发,依旧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类型,他很确信这名新的受害者会和之前一样,毫无共同点以及规律可寻。但这是一种新的模式,一个月内两名男性,Loki的手心又开始渗出冷汗,他无法判断这是否是一个好的预兆。

    地上的男人还在呻吟,Thor缓缓地走下楼梯,来到对方身边,轻松地单手拎着绳子将男人提起半个身子,拖向笼门。

    绝对的力量差距,Loki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的任何武力都是无用的,必须用其他的方法。

    在Thor将笼门打开后,笼子对面的女人又开始新一轮抽泣了,但Thor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他强迫那名男性爬进笼子,并将他的双手也绑在栏杆上,随后突然微笑着转向Loki,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喜欢吗?”

    Loki向他抬起头,没有弄懂这个问题的含义。Thor像是看出了他眼底的茫然一样,笑了一声,却并不打算向他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退出了笼子,重新锁上门,抛着钥匙一步步地离开了地下室,让这里重新回归了黑暗。

    Loki缩起身子,视线戒备地扫过四周的黑暗,肌肉却并没有松懈。Thor现在不在这里,但他绝对不能放松,因为这是还是他的房子,他的地盘,任何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必须继续演下去。

  

The Liar.

    大概过了十分钟,新到来的男性终于从头部受创的晕厥中缓解了过来,他先是动静很大地企图挣脱背后的束缚,在发现这只是徒劳后,又开始打量四周,嘴里夹杂着几句反复的脏话。Loki皱了皱眉,他的教养让他本能地对此表现出反感,他也曾有学生会在他的课上飙脏,但不出一周他们就都会被他治得服服帖帖了。

    他们可以在他的课上大谈性爱,开教授的玩笑,甚至发表种族歧视的言论,但是不能讲脏话,这就是他的规矩。

    在看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人后,男子的态度软下来的不少,他先是低声哄了对方几句,然后转向了Loki:“嘿,老兄,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Loki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别理他,他是个疯子!”曾经目睹过Loki和Thor的对话的女人此刻情绪非常不稳定,她把自己全部的恐惧都转加为了针对Loki的愤怒,“他是个神经病!就和那个变态一样!”

    Loki始终盯着头顶几乎要燃尽寿命的灯泡,一言不发,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女人的话一样。

    男人只把女人的这次发作当成了被囚禁太久的精神崩溃,他又安抚了对方几句后,企图用自信的态度鼓舞军心:“别担心,我会想到办法救我们所有人出去的,不要放弃,相信我。呃,那边的那位先生,你也放心,我们会一起逃出去的,好吗?”

    Loki把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The Jury.

    他可以说好,多了一份力量就是多了一份希望,他们可以结盟,在那个杀人魔不知道的情况下设计一些陷阱,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Loki几乎就要答应了。

    Thor临走时的那个似有所指的微笑突然闪回Loki的脑海,他没来由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好像身体在本能地向他预警一样。

    在犯罪心理学的课上他讲过什么来着?多数连环杀人犯的戒心都会强于他人,他们很少会信任其他的人,总是独来独往,狡诈万分,乐于戏弄猎物。

   

The Liar.

    “不了,谢谢。”Loki听到自己说道,“但是你们都会死在这里的,那样才更有趣,不是吗?乐观点,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故事的。”

    男人惊愕地张大了嘴,女人终于忍不住痛骂起来,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哭泣。Loki不耐烦地合上了双眼,不再去理会他们。

   

The Butcher.

    木屋的二楼房间里,Thor一边磨着手边的几把刀具,一边聆听着从地下室的监听器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他在男人提问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把香烟从唇间取出来,呼出烟气,用手指掐灭了烟卷末端的余烬。

    接着他听到的Loki的回答。

    “选得好。”Thor从喉咙里笑出来,丢下烟头,重新继续着磨刀的动作,他扫了一眼摆在桌面上的当初从对方口袋里翻到的Loki的个人名片,咧了咧嘴角。

    “你刚刚为自己赢得了一条多余的命,恭喜你,教授,希望我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可以相处得愉快。”

 

The Liar.

    长时间的黑暗会混淆人类的时间观念,并逐渐模糊机体的生物钟,这让Loki无法判断从男人加入他们后,究竟是过去了两天还是仅仅两个小时,他只知道男人一直都处于恐惧和暴怒的边缘,他拼命地挣扎,想要脱离绳子的束缚,却只是让自己的手腕徒增更多伤痕。

    Thor昨晚没有给他们食物,也许只是忘了,也许这之中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含义,他在想什么?是什么打乱了他的行事模式?而这又会影响到他们什么?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会怎样?

    游戏从现在起才正式开始。

 

The Butcher.

    让Thor下定决心并没有花费太多多余的时间,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的感觉,他被那种从Loki的灵魂里散发出来的气质吸引了,这种感觉和任何过往的经历都不同,在后车座椅上和妓女翻云覆雨,第一次尝试正常地坠入爱河,将利刃捅进旁人的腹腔中,享受鲜血温热的洗礼……都不一样,那个人,那种感觉……是特殊的。

    不过也没什么值得迟疑的,从Thor因为冲动而再次踏出木屋,去将新的玩具作为替罪羊带回这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判决了Loki的命运。

    幸运的小东西,逃过了一劫。

    此刻,Thor的预感从未如此强烈过,即他能够从Loki的身上得到一些什么东西,一些重要的、特殊的、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他一遍遍地低声念着Loki的名字,直到这两个音节彻底被他拆吞入腹。

 

The Jury.

    地下室的门是突然被打开的,这不是Thor例常出现的时间,因此所有人都被开锁的巨响吓了一跳,警惕地逆着灯光的方向眯着眼睛望去。Thor似乎完全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他这次走下楼梯的脚步又轻又快,似乎是因为无法抑制住内心激动的欲望。他大步走到笼门前,准确地从铜环上的那一串形态相似的钥匙中选出了正确的一把,插进了锁孔中,将监牢的大门敞开。角落里的女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毕竟这扇地狱之门只有两种情况会被打开,一种是有人要进来,而另一种……则是有人要离开。

    就连之前一直豪言壮语喋喋不休的男人此刻也难得安静了片刻,当人陷入真正的恐怖之中时,是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的,他们的喉咙会迅速缩紧,头脑被冰冷的茫白占领,血液也会随之冻结。

    但Thor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Loki身上,似乎还带着一点温情的无奈,在昏暗的灯光下却只显得令人胆寒。他在Loki面前单膝跪下,略微弯着腰避开矮小的笼顶,随后掏出一把尖锐的匕首,将Loki手上的绳索同栏杆的连接处割断,然后对着他勾起嘴角,伸出另一只手:“出来。”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这几乎就是一场浪漫的求婚了。

    Loki垂眼看着Thor伸向自己的手,没有问任何问题,就好像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一般。他的双手还是被禁锢在背后的,因此只能先双膝跪地稳住身体,随后逐渐向笼门处挪动。Thor后退出去,很有耐心地站在外面等待着他,在Loki的上身探出笼门外后,Thor拎住了他后颈处的衣领,突然发力将他拉了起来。Loki借力站了起来,堪堪稳住身形,却因为长时间蜷缩在狭小的空间之内而双膝一软,险些没站稳,又摔倒在地。

    Thor的反应很快,他用右臂揽住Loki的腰,为他提供了一个站立的支点,与此同时,他手中匕首的刃尖也顶上了Loki的腰侧,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薄衬衫传达在Loki的皮肤上,引得他几乎战栗,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Thor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他用左手重新关上笼门,上锁,然后用眼神暗示Loki爬上面前的阶梯。

    女人在这时又哭了起来,也许是出于一种兔死狐悲的同理心,也许是联想到了自己可能就是下一个。Thor被吵得皱了皱眉,脸上愉悦的表情如假面般褪去,他将视线落在对方身上,犹如在看着什么死物。

    “别吵。”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将女人后面的啜泣全部扼死在了喉咙里。

    Loki没有回头去看Thor,他怕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会因此消失,他无声地做着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缓慢却不犹豫。Thor的刀转移到了他的后背,但很贴心地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背,以防他会因为重心不稳地仰倒。还好这没有发生,Loki顺利地走到了台阶顶端,迈出了那扇门。

    室内的光线要更加明亮些,还好四周的窗帘都紧闭着,不至于让Loki因为明暗差距而失去视觉。这是Loki首次见到这座囚禁着他们的房子,他几乎是疯狂地扫视四周,企图获得更多有用的情报。右侧方是客厅,地上铺着一整张牛皮,墙上挂着几把装饰用的猎枪和驯鹿的头颅,这里可能是狩猎区。房屋的大门在左前方,门的内侧也安装有锁闸,不是轻易就能打开的。

    “你在看什么?”Thor的声音突然在Loki背后响起,令他的脊背瞬间发寒,Loki屏住呼吸,调整好表情,回过头来。Thor正在整理手中的钥匙串,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当着Loki的面将地下室大门的钥匙挂回了墙上的铁钩上,甚至意义不明地对着Loki微笑了一下。Loki将自己的视线始终控制在Thor身上,就连余光都没有去瞥那串钥匙一下,他歪了歪头,尽量平静地回答道:“我在找厨房,我饿了。”

    “别担心,我会拿给你。”Thor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匕首,然后绕到Loki的背后去,“现在我会把你的绳子解开,放聪明点,别想着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不然你只是在自讨苦吃,明白吗?”

    Loki点了点头,接着他感觉到刀刃贴上自己的手腕内侧,紧压着皮肤下疯狂跳动的血管,Thor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让Loki几乎以为他就要反悔了——随后,刀尖向着远离他的方向挑起,被压迫了数天的血流瞬间重新通畅,Loki的指尖开始发麻,他不得不蜷缩起手指活动了一下。Thor握住他的手腕,低头盯着上面留下的淤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Loki没有挣脱,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对方的意识四处流淌,自己则努力侧耳倾听,他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没有车流的轰鸣,没有邻居的谈笑,他突然意识到这里可能已经不在市内了,这座密不透风的监牢之外可能是无尽的荒野,是那种小资人家每逢阳光灿烂的暑假或是圣诞节才会驱车前去的度假小屋,远离一切喧嚣,与世隔绝,简直就是完美的犯罪巢穴。

    不知多久后,Thor突然回了神,他将手威胁地按在Loki的后颈上,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房屋内的楼梯前。Loki顺从着他的指引爬上二楼,这里是卧室,浴室同它连在一起,而在靠近楼梯口的门板上,Loki也找到了加固锁的痕迹。

    “去洗个澡,”Thor动作温柔地抚摸着Loki嘴角凝结着血迹的皮肤,“衣服在里面,换好,就会有吃的,明白了吗?”

    Loki依旧点点头,于是Thor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发梢,对着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暗示他该开始行动了。

    Loki走进浴室,轻轻地关上了背后的门,几乎是同时,他的双腿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背靠着屋门滑坐到了冰冷的瓷砖上。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The Liar.

    久违的热水放松了Loki的精神,他站在淋浴器下,任由水花冲刷着自己的后背,湿漉漉的黑发黏在他的脸颊上,他伸出手指,漫无目的地在蒙上一层雾气的淋浴房玻璃上画下一排整齐的字母表,这让他联想到在大学的教室里用白板笔书写板书,他想起公文包里那些还没批阅完的学生论文,以及公寓里读到倒数第三章的那本小说。

    Loki抬起头,静静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后闭上了双眼,任由热水继续落下。

 

The Jury.

    出乎Loki意料的,Thor确实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在他换好了对方为他准备的一套新衣服,用毛巾随意擦了两把头发走出浴室后,Thor真的用餐盘为他端来了一道晚餐,不是冷冻三明治,而是地地道道的食物,黑椒牛排配了一勺歪歪扭扭的土豆泥,还有一杯咖啡。

    Loki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Thor,在得到对方默许的眼神之后,才拿起餐具,谨慎地吃了起来。他并不觉得像Thor这种类型的杀人魔会突然改变手法去下毒,毒物一般是女性杀手会选择的武器,所以并没有多少迟疑。这种举动也误打误撞地取悦到了Thor,他微笑地站在一旁看着Loki吃着他做的饭,随后自觉地走到对方背后,拿起Loki围在脖子上的那条毛巾,替他继续擦拭半干的头发。

    也许这顿饭很美味,但Loki恐怕感觉不到,他的味蕾已经因为紧张而失效了,但时隔多天的食物还是让他隐隐作痛的胃部略微舒适了一点。咖啡很苦,却反而让他镇定了下来,他没有浪费一丁点食物,把盘子里的东西全部吃光了。然后将餐具放回托盘里,扭头去看Thor,等待着他的下一个命令。

    “你已经不用再回去了,”Thor的声音很轻,但里面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十分浓重,“你可以睡在这里,在床上——和我一起。”

    Loki额角的血管又开始紧张地跳动,Thor将他扶起来,带到床边,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带着锁链的手铐,他让Loki在床上坐下来,随后拉过他的右手,将铁环扣紧,并将镣铐的另一头锁在床头柱上。这一切Thor都做得非常自然,像是他只是在赠送Loki一样礼物一样。在Thor低头上锁的时候,Loki目测了一下链条的长度,足够他走到卫生间,却绝对不够他碰到卧室的门。

    “在这等我回来,我要去处理一下地下室。”在确定Loki无法逃脱后,Thor满意地站起身,又摸了一下Loki的后颈,像是确认他还在一样。

    

The Liar.

    “你叫什么?”Loki突然开口,他没有忙着挣扎或是焦虑,而是完全无视了手上的枷锁,仰起头,用那双宛若湖妖一般的翡翠色眼睛注视着Thor。

    “一个名字。”见Thor沉默着没有动作,Loki又解释了一下,“代号或者假名都可以,只是为了……方便。”

 

The Butcher.

    Thor沉重地呼吸着,有一个片刻,他几乎就要伸出手去掐住对方的脖子了,但他注视着Loki的眼睛,那不是试探,或是套取情报,他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并且也不在乎自己即将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Thor感觉到胸腔内的一种瘙痒感,他想看到更多,这个人恐惧的样子,绝望的样子,惊慌失措的样子,哭泣的样子,死亡的样子,但在此之上,他突然想要看到,他看着自己的样子。

    没有这些矫饰的,真正的样子。

    Thor俯下身体,贴近Loki的耳畔,压低嗓音,他的手指因为对未来的激动而不断发抖,虹膜宛若翻涌着滔天巨浪的深海,渴望着将航行其上的船只尽数吞没。

    “Thor,”他说,“叫我Thor。”

 

The Jury.

    Thor将Loki独自留在卧室,关上门便一步步走下楼去。Loki听着老旧的楼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吐出一口气,立刻转头去看手腕上的镣铐。他试探着扯了扯,没有用,无论是锁扣还是链条都非常结实,他还没有失去理智到歇斯底里地拽动链条,因为他知道一旦过度挣扎只会在手腕上留下痕迹,一旦Thor回来的时候看到它们,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全废了。

    Loki努力放空头脑,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他躺到床上,蜷起身体,企图借此找到一点安全感。他在脑内倒数着数字,在数到547的时候Thor回来了,他走到Loki身边,检查了一下手铐,确定无恙后便绕到了另一头,脱掉上衣也爬上床来。Loki感觉到床垫在身后猛地仄歪,他颤了颤睫毛,没有睁开眼睛。Thor看了一眼他紧闭的双眼,笑了一声,随后关上了灯。

    一切都归于了静谧与黑暗,它们给予了Loki一点可怜的藉慰与温暖,他的心脏正在胸腔中剧烈跳动,声音响到他几乎担心这会惊醒身后的男人。他一根一根地攥紧手指,在黑暗中潜伏着,放松自己的肌肉,让呼吸显得均匀而轻微。他听到Thor在自己背后翻身,调整姿势,随后呼吸一点点加粗,直到带上了一点鼾声,不再有其他响动。Loki维持着身体不动,转动视线在黑暗中寻找着自己所能触及到的物品,他看到离床五步远的桌子上餐盘里使用过的牛排刀,以及在他右手边的床头柜上触手可及的台灯。他想象着自己在寂静中缓缓起身,始终监视着Thor的动静,他不会被他吵醒,因为台灯就在眼前,他可以举起它来,然后对着睡梦中Thor的脑袋,狠狠地砸下去。

    Loki将眼睛闭上又睁开,闭上又睁开,最终还是将这股强烈的冲动压回了胸中。他又一根根地松开手指,盯着远处黑暗中的某一点,努力地唤醒身体中的睡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睡眠,他有多久没在舒服的床榻之上合眼了?太久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已经疲惫不堪,热水澡残存的热度还在,惹得他昏昏欲睡,是的,他现在最好乖乖入睡,他会有机会的,等明天起来,等明天再说……

    一顿天旋地转之后,Loki的意识终于陷入了温柔的黑暗之中。

 

The Butcher.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整个过程中,Thor始终侧着身面朝他躺在他的身后,双目清醒地在黑暗中反射着月光,口中发出令人安心的低沉鼾声。

 

The Jury.

    Loki睡得比想象中要沉得多,也许是因为紧张过度,也许是因为太过疲惫,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了。Thor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前倾身体坐在一张正对着Loki方向的椅子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床上人的脸。被人打量的不舒服感觉催促着Loki立刻起身,他下意识地想跳下床站起身来,却被地上的锁链绊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伸手。”Thor主动开口,用鞋尖踢开地上的链条,拿出钥匙帮Loki解开了手腕上的锁。Loki暗自打量着Thor近在咫尺的脸颊,从他的表情里他看不出什么内容。Thor似乎永远自带一种漫不经心的危险,他举手投足里的温柔与绅士是一种很致命的迷惑,一旦在其中迷失了头脑,后果便是灾难性的。

    Thor将Loki从束缚中解放出来,随意地撩了撩他的黑发,替他将肩膀处睡皱的衬衫拽平,随后注视着他的眼睛,出口的是问句,却用着陈述句的语气:“我要冲个澡,在这期间,去帮我冲杯咖啡,你能做到吧?”

    Loki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全部绷紧了,即将到来的短暂自由让他咬紧了牙冠,用舌尖顶住上颚止住不该多说的话,他眨了一下眼睛,站起身来:“好的。”

 

The Liar.

    Loki扶着栏杆,一步步沿着昨天的楼梯走下一楼,年久失修的木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他在阶梯中央停下来,不让楼梯继续发出声音,闭上眼睛侧耳倾听。他听到浴室门开启和闭合的声音,半分钟后,水声传了出来。

    他又等了二十秒,随后收回注意力,继续向下走去。

 

The Jury.

    Loki向着印象里厨房应该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逐渐加快,走慢步过度到小步快跑,在半路上他路过了紧锁的地下室大门,那串钥匙就那样挂在墙壁上。Loki猛地在铁钩前停下脚步,他看了看地下室的锁,又转头去看就在不远处的大门,然后屏息静气,向着楼梯口的方向望去。

    水流声仍在继续。

    于是Loki迅速伸出手,将钥匙串从墙上摘了下来,朝大门奔去,他的全身都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僵硬到酸痛,差点在半路上被地板上的一枚钉子绊倒,但还好他及时稳住了身子,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他不敢再继续耽误时间,低头去查看那三道门闸,上方的两道都是普通的锁,只要压住安全扣再拉开就可以了,但最下方的一道是需要钥匙的。Loki将拿到的钥匙串在手里摊开,选出其中的一把,尝试着向锁眼里插进去。

    钥匙不匹配。

    Loki咽了口唾沫,换成另一把,还是不匹配。他不断地继续试着,但每次钥匙都是插到一半的位置就被挡住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声音,这震动声太响,以至于他几乎无法听清来自楼上断断续续的水流声是否还在继续。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手中的钥匙不断地在锁眼的边缘上打滑,无法对准,串在铁环上的其他钥匙因为突然的仄歪而相互撞击,更加分散他的心神。

    四周似乎静得可怕,只有他手中的钥匙在发出声音。楼梯响了吗?刚刚是不是有人下来了?卧室的门是不是开了?Loki断断续续地呼吸着,很快最后一把钥匙也被他试验过了,前段很顺利地滑进了锁眼里,清脆的声音几乎要让Loki当场脱力,可当他尝试着拧动尾部时,却发现锁扣纹丝不动。

    还是不匹配。

    他想得太单纯了,大门的钥匙,并不在这之中。

    这时Loki清晰地听到,楼上浴室内的水流声停止了。

    他的手一抖,钥匙串径直向地面坠落下去。

 

The Butcher.

    Thor在浴房内低声哼着歌,他想起童年时期曾隔着窗户看见的那些孩童的游戏,当鬼的孩子会捂住自己的眼睛,大声地倒数着数字,而其他的朋友则会抓紧时间一哄而散,在四周小心地躲起来,抱住头,捂住耳朵,在心里祈祷着不会被鬼发现。

    Thor很羡慕他们,但他不能出门加入他们,只能在窗帘的缝隙后面偷偷张望,想象着若是让自己来做鬼,会发生什么。

    他一定能把其他人都抓到,那样才有趣。

    每次分组时,似乎大家都想当躲的人,而不想被挑选出来当鬼,Thor觉得自己和他们都不一样,他想要做鬼,也不介意一直充当这一角色。

    毕竟他已经恨透了躲藏。

 

The Liar.

    Thor下楼来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他环视四周,地下室的门依然锁着,大门的门闸也在原处,钥匙也挂在它原来在的地方。他走进厨房,Loki正守着台面上的那台咖啡机发愣,他的右手边摆着半拧开盖的咖啡粉罐,原先存放着瓶子的橱柜门半开着,里面所有的谷物和面粉纸盒都被整整齐齐地按照首字母顺序排列收纳好了。

 

The Butcher.

    看到Thor走进来,Loki转头去看他,微微皱着眉毛,指了指那台机器:“抱歉,我不会用。”

    见到他难得有些窘迫的样子,Thor有点哑然失笑,他从Loki手里接过咖啡粉,熟练地打开机器,随口问道:“你不喝咖啡?”

    “星巴克。”Loki向后退了一步,顺手将只开了一扇门的橱柜关好,“因为方便。”

    Thor摇了摇头,但看样子心情很好,他顺手摸了摸Loki的脸颊,便让他离开了厨房:“去坐着吧,早饭很快就好。”

 

The Jury.

    时间千钧一发,Loki从没觉得自己有那么手疾眼快过,在钥匙和木质地板发生撞击的前一秒,他矮下身子,及时抓住了铁环,金属的碰撞稍稍发出了一点声音,但是没关系,Thor还没有打开浴室的门,他听不见这一点微弱的骚动。

    Loki飞快地将钥匙挂回了原处,原地转了一圈后找到了厨房的方向,他尽量无声又迅速地在一个个橱柜里寻找着咖啡的瓶子,还好他在第三个柜门里发现了目标,他只来得及带着罐子回到咖啡机前,Thor就已经出现在了厨房门口。万幸的是,Thor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怀疑他临时编造出的借口,便将他赶到餐厅,自己在厨房里忙碌了起来。Loki顺从地在餐桌边坐下来,看着Thor打开冰箱,他不太确定Thor是真的喜欢下厨,还是不想让他接触到任何可能的尖锐厨具以及入口的食物。

    白天的Thor显得格外随和,看起来完全和一个正常的普通人无异,如果不是因为Loki刚从那个锁满了罪恶的地下室中逃脱出来,几乎就也要被他的这幅面孔所蒙骗了。突然,查看着冰箱的Thor轻声骂了句“该死”,随后关上储存空间的抽屉,合上冰箱门,回过头来看向Loki,神情是演出来的歉意:“Loki,我忘了家里的黄油和培根都已经不够了,我现在需要出门去一趟超市,你能替我乖乖地看家吗,嗯?”

    Loki没有忽视最后那个鼻音里威胁的意味,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准备好了再次被Thor锁回卧室里。

    “哦,不,别担心,”Thor对着他微笑起来,“你可以随便转转,想放松一下看看电视也没关系,把这里当成家就行。只是……别做什么该死的蠢事,我相信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好吗?你能答应我吗?”

    Loki的胃袋又一次收紧了,小腹开始隐隐作痛。

    “好的,”他听见自己回答,“没问题。”

 

The Butcher.

    最近的大型超市离小屋大概有四十分钟的车程,途中只有一家加油站,售卖Thor常抽的那份香烟,如果满打满算,Thor需要离开这里大约两个小时,他可以把Loki锁起来,锁在卧室里或是重新关回更加严密的地下室,但是他并不想那么做。他产生了一种近似于驯兽师想要站在笼外,看着被他所困住的野兽在铁笼里哀叫转圈的实验欲望,他想要观察Loki、了解他、控制他,这种感觉陌生得令Thor胆寒,但是又想高潮前的前戏一样引起他的一阵阵战栗。

    他知道Loki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他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那种气质,那种反应,他们是相似的,而Thor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了解那究竟是什么,想要知道自己的直觉和预感是否正确。

    而且,他确信Loki无法从这里逃掉,就算侥幸,方圆几里内也是空旷一片的森林,没有交通工具,他压根无处可去。

    还有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些别的手段,一些必要的措施,所以他非常放心。

    于是Thor低声地哼着曲子,启动汽车的发动机,向着远离木屋的方向驶去,他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逐渐远去的房屋,突然无端地笑了起来。

    哦,对,他还给对方留了一个小小的惊喜呢,希望他会喜欢。

 

The Jury.

    Loki屏住了呼吸。

    他安静地听着窗外传来的声音,他听到汽车发动和起步,轮胎压过地面的石子,并逐渐远去。Loki没有着急,而是又安静地默数了三十秒,在确认对方确实真的离开后,才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简单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有窗户,于是他开始向大门走去,虽然他知道Thor此刻并不在房间中,但他依然不自觉地踮起脚尖,压制着自己的脚步声,他站在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凑近门上的猫眼。

    有一个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会发现Thor就站在门外,以相同的姿势和他对视着,不过这幅画面并没有发生,门外没有人,也没有车,他真的离开了。

    Loki抬起手,不抱希望地压了一下门把手,果然锁着,这扇门故意设计成了内外都拥有不同的锁扣,无论从哪一侧锁死,其他人都无法打开大门。

    现在的Loki身处一座密室之中。

    Thor随时都可能回来,因此Loki必须在他返回之前掌握足够多的情报,这样他才能想办法让形势对自己有利起来,并寻找到逃生的方法。

    Loki率先走到空间最大的客厅内,木质的地板吱呀作响,头顶老旧的风扇一圈一圈晃晃悠悠地转着,即使是白天,房间也显得很暗,因为窗户全部被遮住了。Loki试探性地去拉了一下厚重的深橙色窗帘,却并没有拉动,窗帘的下摆被人牢牢地钉在了地板上,无法移动。Loki小心地掀起一点帘布去观察后面的窗户,发现后面是百叶窗,同样固定住了无法开启,折页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外面层层叠叠的树林,而窗户本身也是锁死的,除非暴力拆除,否则无法打开。

    Loki回头去看手边能用到的工具,但很快又驱散了这个念头,企图砸碎玻璃窗的成本太高了,一旦他失败了,立刻就会被发现,现在换来的一切自由都将化为乌有,而就算他成功了,也没法保证自己能再被追上前跑去安全的地方,他现在连自己在哪里都不清楚。

    Loki松开刚刚无意识攥紧了的拳头,吐出一口气,从窗边退开,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面,他需要的是整座房子的情报。

    一楼的房间并不多,客厅同餐厅连着,厨房也和餐厅是一体化的设计,转过拐角,Loki发现了一扇锁着的门,他没有办法判断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的,只能作罢。整个一楼没有任何有用的物品,没有电话,没有电脑,没有任何与网络有关的东西,这座木屋与世隔绝,也隔断了Loki本打算求救的念头。

    没关系,他一开始也没抱有多少希望,既然Thor敢放任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肯定是早就已经考虑好了所有可能的情况。

    在走廊的尽头,Loki发现了一扇很奇怪的门,门上挂着两把锁,静静地伫立在一条向下延伸的短台阶尽头,看起来很像一般人家用来储藏货物和电箱的仓库。也就是说,在这座房子地下,除了Loki曾停留过的那个潮湿的地窖,还有另一个空间。

    Loki不愿去想象这所房间可能的用途,他看到锁孔附近粘着一些深赭色的痕迹,带着锈迹般的质感,但是他知道那并不是锈痕。

    Loki转头离开了这里。

    二楼只有那一个房间,用来居住的浴室和卧房,在房间外的空旷空间中,Loki发现了一个隐藏的阁楼,他迟疑了一下,本能地向窗户的方向张望了片刻,没有任何声音,距离Thor返程的时间还早。于是Loki将折叠的梯子拉下来固定好,一步一步地攀爬了上去。

    阁楼看起来十分破旧,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整理过了,房顶很矮,Loki只能佝偻着后背前进,金色的阳光从侧面蒙满灰尘的半扇飘窗里照进来,令空气中漂浮着的尘埃都闪闪发光起来。Loki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下意识皱起眉来,他环顾四周,阁楼很空,只堆放了几个纸箱,里面杂乱地扔着鱼竿、空弹盒和一顶猎鹿帽。Loki伸手进去翻了翻,在箱子的底部摸到了一个四方形的木框,他轻手轻脚地把这东西拿出来,发现那是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因为保存不当有些发黄,但Loki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Thor,看起来最多也只有十岁,但与现在非常不同,金发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肩膀上,整个人瘦得几乎像个小姑娘,哪怕背景里看起来正是盛夏时分,他也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不合身的长袖衬衫,怀里还抱着一把几乎比他还要高的猎枪。在他身边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约摸三四十岁,正搂着他的肩膀,很骄傲地低头望着他。他们就站在这座木屋的正门前,Loki认出了那扇门和头顶的飘窗。在这张照片里,幼小的Thor笑得非常灿烂,完全不似如今将他们暴力地囚禁在铁笼中的样子。

    Loki将照片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沿着梯子爬下了阁楼,并把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他压下头脑里混乱的猜测,扶着楼梯重新回到一楼,如果Thor即将回来,那么他最好还是选择待着这里,像他说的一样,看看电视,或是做些别的无害的事情,这才是他应该——

    Loki停下了脚步。

    在发现这个事实的瞬间,他突然再次战栗了起来,心脏紧缩了一下。这不应该,也不可能,他只是看错了。

    因为他发现……

 

The Butcher.

    Thor推着购物车在整齐的货架间穿梭着,他算了算时间,决定再多买些备用食物回去,毕竟他现在需要做的是两人份的料理,他很久没这么做了,但是这一次的滋味似乎还不错。

    像大多数青年人一样,Thor一边单手控制着购物车,一边紧盯着另一只手上手机的屏幕,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年轻人总是这样,过度依赖电子设备,哪怕是走在街上也不肯抬起头来,就好像那个发光小屏幕的里面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一样。路过的老年人不时责备式地皱着眉扫上他一眼,在他们眼中,Thor也是“堕落的一代”中的一员,也许他现在就正看着YouTube上面泳装美女的视频,逃离现实地忘记了自己该付的账单呢。

    但是Thor的手机上只有Loki的影像,不同的角度,四个方格同时播放,客厅一个,厨房一个,门廊有一个,能够同时观察到两扇锁着的门的状态,正对着地下室也有一个,就在大门的正上方,二楼有两个,分别对着卧室和阁楼,在该花钱的地方Thor还是很舍得花钱的,就像他在房间里一共安装了六个摄像头,并可以在手机上实时接收到房屋内的监控影像一样。

    为了安全考虑,这些监控视频并不会留有备份,只能实时查看,他还没傻到要亲手为条子们送上自己的犯罪证据,但这也足够他发现Loki正在努力地转动他的小脑瓜在房间里四处乱转了。不过Thor并不在乎这些,这是他给予Loki的权利,就连宠物也是有权利在主人的家中散步的,他当然可以好好看看这栋房子,毕竟这里可是他今后即将和Thor一起居住的地方,摸清地形并早日放弃无谓的希望对谁都好。

    Thor看着Loki走下楼梯,突然激动了起来,他扫了一眼货架,随手挑了两块加盐黄油扔进购物车里,然后将正门上方的监控画面放到最大,同时开启了安装在地下室内的监听器。他无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因为他看到Loki离他想要他去的地方越来越近了,那是他留给Loki的惊喜礼物,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对方拆开那华美的包装纸,取出装在纸盒里面的东西。

    “哦,甜心……”Thor无意识的呢喃就那样泄出唇瓣。

 

The Jury.

    地下室的门开着。

    不是全开,而是微微地留了一条缝出来,一条狭窄的缝隙,足够其中的黑暗蔓延而出,侵蚀着外界的黑暗,瞬间将Loki仅有的一点安逸之心绞得粉碎。

    这扇门为什么是开着的?Loki十分确信在早晨他经过这里的时候,这扇囚室的门还是紧锁着的,他不知道Thor是出于意外还是刻意才选择将这把锁打开,留下这个像捕蝇草一般的猎食陷阱,他是什么意思?他在警告他还是诱导他?这是个游戏吗?还是一次测试?

    Loki想起蓝胡子的故事来,经不住好奇心诱惑的妻子打开了城堡中紧锁着的房间,那把沾上了血迹便无法洗净的钥匙,还有随之而来的杀身之祸。

    Loki看向门边的墙壁,那串钥匙就那样安静地挂在原处,大门上的锁与它不匹配,但是Loki的直觉告诉他,这串钥匙能打开地下室中的那个囚笼。

    那是个不该触碰的潘多拉之盒。

    也许是听到了他在门口犹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求救声从门后的黑暗中传出来,那可怜的姑娘虚弱无力的悲鸣落在Loki的耳中不断放大,他的视线在那串钥匙和大门之间来回徘徊。

    门外依然很安静,没有任何Thor即将归来的迹象。

    Loki一咬牙,抬手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The Liar.

    Loki的眼睛很难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因此他在台阶上方停留了片刻,才扶着墙壁向下走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铁笼中的两人。滑稽的是,仅仅一天前他还和他们处在同一位置上,而现在,他却像那个捕捉了他们的捕食者一样,从光明之中缓缓现身,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拉长的剪影。

    地下室的气味已经非常不堪,苔藓、烂泥混合着排泄物的肮脏,Loki掩着鼻子走近栏杆,他谨慎地站在离笼门两步远的地方,等待着视网膜能够接收暗处的光线。

    男人已经晕了过去,而被关着的女人看起来也已经失去理智,她的头发披散着,上面黏着地上的泥土,她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抖动着,她也许认出了Loki,也许没有,但只是凭着本能跪着爬向Loki的方向,歇斯底里地用已经哑掉的嗓子哭泣着,同时断断续续地颤抖着嘴唇喊着祈求的话:“求求你……放我出去,救救我,救救我吧!我、我愿意做任何事情,给你任何东西,求你了!他就要回来了!他快回来了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吧!我们一起逃走,求你了,救救我吧,救救我……”

    Loki站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像猫或者蛇一样在黑暗中荧荧发光,他围着笼子转了一圈,随后把视线投到四周的墙壁上,这里在唯一光源的照明范围之外,无法看清头顶角落里的细节。

    有那么一刻,女人就跪在Loki的面前,用充满恐惧的眼神祈求地望向他,努力牵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就好像是掌握她生杀大权的人不是Thor而是Loki一样,就好像她忘记了几天前尖声对Loki恶语相向的人正是自己一样。

    人类在面对恐惧时只有两种应激反应,逃跑或战斗,一种是出于纯粹的恐惧,而另一种是出于由无法理解的恐惧而衍生出来的愤怒,在面对痛苦是也是一样,当你深陷在震惊中无法反应时,你的神经就会本能地替你去找一个怪罪的对象,将所有无法处理的感情都化作愤怒与恶意,投射到他人身上,在抢救失败后对医生大打出手的家属、将自己的过错强加在司机头上的行人……世间的人都是如此,谴责他人可是成本最低的心理辅导。

    Loki眨了一下眼睛,低头看了看指尖在墙壁上沾到的灰尘,把它们蹭在衣角上,随后转身重新踏上台阶,走向一楼。

    他听到女人在背后愤怒的叫骂声,毫无意义的举动,只是在浪费自己的能量罢了。

    要是他,他就只会选择去做对自己有意义的行动。

 

The Jury.

    Loki逃一样地离开了地下室,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维持冷静,没有发出太多声音,他该为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和对方搭话,也没有触碰那串钥匙而感到幸运的,虽然在黑暗中他没有发现红光,但他听到了一声干扰杂音。

    几乎是瞬间,Thor的脸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这扇门为他留着究竟有何意义?Thor真的不知道他下来了这里吗?

    他听得见,他看得见,这房间里一定有能够设备监视到他一举一动的设备,只有这样才合理,像Thor这样的杀人犯,是不会那么轻易就给予自己太多信任的。

    所以如果他试着救了那姑娘,反而只会把他们都害了。

    现在也许还来得及,Loki还并没有做出太多出格的事情,他现在需要补救自己的行为,否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在走到厨房时,Loki扫了一眼摆在桌面上的刀架,但还是放弃了,Thor的体型和他相差太大,就算真的拿着武器,他的胜算也不大。

    他只能继续和Thor把这场游戏玩下去。

 

The Liar.

    Thor带着在超市购买的食物回来了,他从衣服的贴身内兜里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在走进房间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去寻找Loki的身影,当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发现对方时,内心还是有一些意外的。他本以为对方会躲起来,也许在二楼,也许在卧室里,但是Loki却并没有这么做。

    房间里的物品一切都在,但却比Thor早上离开时更整齐了一些,架子上的摆件全部被从大到小陈列着,沙发上的垫子整整齐齐地叠着,就连厨房里的刀具也分好了类挂在架子上,Thor数了一下,一把也没有少。

    对于Thor的返回,Loki并没有给予太大关注,他依然舒服地窝在沙发的角落里,手中正翻着一本从阁楼翻出来的旧杂志,似乎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有去过那里。

    Thor放下手中的东西,随意扫了Loki一眼,随后走到地下室的门前,这里已经被锁上了,Thor勾了勾嘴角,似乎是在嘲笑Loki的不谨慎,如果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起码也应该继续把这扇门留在原处,那才是聪明人。

    “对了。”就在这时,Loki突然放下杂志开口了,Thor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和他搭话,愣了一下才回过头去。

    “你忘关地下室的门了,”Loki的语气十分自然,就好像和他对话的人是同居了数年的亲友一般,还带了点善意的谴责意味,“我帮你锁上了,下次别再忘了。”

    Thor张了张嘴,没有回应,于是Loki就又把杂志举起来,有点懒洋洋地躺回去:“我找了半天,就翻出这一本书来,还是二十年前的刊号,这里一本书都没有,你不会觉得无聊吗?下次可以顺便帮我带几本新出的小说回来吗?”

 

The Butcher.

    Thor没有说话,但他能感受到一股热流从他极速跳动的心脏中涌出来,逐渐蔓延到四肢,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下意识地产生了一种呕吐感。他眼前的画面开始泛出温暖又老旧的褐黄色,记忆开始闪回,只不过这一次里面没有他的母亲,他看到了小屋,夏天,蝉鸣,当这里还像一个家的时候,当他还把这里当成一个家的时候。

    男人牵着他的手,温暖,强壮,可靠,当他从溪流边上拎着亲手捉住的野兔跑进屋来的时候,那种知道会有人在迎接他的安心感。

    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被隐藏,没有什么被遮盖,因为这个人并不觉得恐惧,因此也不会心虚,更不会有掩盖真相的谎言。Thor几乎要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当他看见Loki躺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拆穿他的试探并不以为意地对待他时,Thor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虚假的“家”的温暖,那个已经被他遗忘了太久的单词。

    “没问题,”Thor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他的语气究竟有多温柔,他全然没有因为Loki的无礼而动怒,反而迫不及待地牵起嘴角,幻想着将对方拥入怀抱的画面,“我会的。”

 

The Jury.

    野兽和人类的区别究竟在哪?我们都知道一个正常的人类会如何思考、行事,但却全然无法理解一头野兽的思绪——如果它们真的有这种东西的话,但实际上,这些畸形的怪胎们只是凭借着本能在发泄灵魂最深处的恶罢了,相信我,女士们和先生们,无论是谁,当设身处地地置身于那种环境下时,都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的,你的脑子里只会剩下一个念头,一个最单纯、最简单、也最强烈的念头,那就是——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做一切自己能做的事情,这不是出于理性的考虑,不,先生们,不是,这是纯粹的恐惧所催生出的念头。人是没有办法战胜恐惧的,我们只会被它所控制,但恐惧来袭,当失去希望,当你下一秒就有可以丧生刀下的时候,我们是没办法正常思考的,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做任何事情来求生,不是吗?这不是凶手的狡辩,而是受害者的本能。

    把一个人类和一头野兽关在一起生活,而那头凶兽随时都有可能咬穿那人的喉咙,把他们与世隔绝,关在森林的最深处,这个人只能活在野兽的巢穴之中,靠着对方腥臭牙齿间偶尔施舍来的鲜血淋漓的生肉苟活,彻夜不眠地听着这怪物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威胁低吼,那么这个人能坚持多久?多久之后他会疯掉?会失去理智和自己是人的认知?多久之后他也会开始用四肢匍匐前行,伏低身子替这头野兽舔毛以换得夜晚寒冷时的庇护,甚至与它一同露出利齿,在狩猎时咬断兔子的喉管,来让野兽把饥饿的眼神从自己身上移开?

    这奇怪吗?当然不!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个人只是个可怜的受害者!如果没有那头野兽,这样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处在崩溃的边缘了,他又能怎么办呢?在座的各位啊,他又能怎么办呢?

    因此,法官大人,我认定我的委托人在这起案件中是全然无辜的,理由如下……

 

The Jury.

    Loki今晨醒来的时候,突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他的指尖略感刺痛,而屋外隐约能够听到一只潜鸟的叫声,没有同伴回应它,只有两声鸟鸣在湖面上回荡了几圈后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模糊不清地传入了他的耳畔,但就连这幅画面也是Loki在脑中幻想出来的,他不知道任何在这栋房屋之外的画面。

    就像一个在雪花球里的玩具一样,他想道,当这个玩具能够离开那枚雪花球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玻璃球碎了,那就只能是因为那个玩具坏掉了。

    他轻声移动了一下因为镣铐而有些发麻的手肘,但立刻就把身后沉睡着的恶魔唤醒了,Loki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被他自己强迫性地放松下来。但Thor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而是撑起上半身俯视着他,随后伸出手非常温柔地替他把睡乱了的黑色长发别到耳后去:“醒了?”

    Loki打了个寒颤,他不敢确定这种征兆是好是坏,他联想到了地震前一刻世间的死寂,和风暴眼中心内的宁静。

    仿佛一场狂欢即将到来。

 

The Butcher.

    Thor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在自己身边醒来的Loki,他感受着来自另一个个体身上的温度,从对方颈后散发出来的好闻的香气,那是他浴室里的香皂气味,他的味道。刹那间,似乎所有他所渴望的事物都触手可及了起来。

    一个家……一个无比奢侈的单词。

    但他会让他成真的。

    他和Loki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妙的联系,一种无法言喻的强大羁绊,他只需要轻轻一推……也许对方就会坠落到自己身边来了,就像那只他七岁时亲手杀死的雏鸟一样,它想要回到鸟巢里去,于是Thor便折断了它的翅骨,将它留了下来。

    “在这等我,”Thor从Loki的背后探出手去,以一个将他环抱在怀中的姿势替他解开了手上的束缚,顺便偏过头去在他耳后轻嗅了一下,语气里满是难抑的兴奋,“我为你准备了一个礼物,就在今天,你一定会喜欢的。”

 

The Jury.

    Loki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Thor像对待孩子一样摆弄着他的手臂,跪在他身前替他穿好衣服,随后起身离开了房间。Loki听着老旧的楼梯发出的磨牙声,随后是一楼的地板,墙上的那串钥匙,地下室的门被打开,隔了很久后,是那个铁笼的门锁被拆下来的声音。

    Loki在男人发出第一声惨叫的时候从床上跳了起来,脸上惨白,他快走了几步跑到了卧室的门口去,差一点就没忍住径直冲下楼去制止Thor了,但是突如其来的恐惧袭击了他的双腿,让他无法再前进一步,他只能倚在门框边上,屏住呼吸伏在楼梯口,徒劳地注视着楼下所发生的一切。

    这几天的安逸几乎麻痹了Loki的神经,让他选择性地忽视了一直以来潜伏在自己身边的危险,那不是Thor,不是每天会为他端来食物,把他从地牢中救出来,并允许他在柔软的床上睡觉的男人,不是那个允许他在房屋内自由活动,在他洗澡后会为他吹干头发的男人,那甚至都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恶魔,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恶魔,一个人形的、模拟着人类举动的、嗜血又残酷的恶魔,那才是Loki应该记住的真相。

    经过数天的囚禁,男人早已失去了一开始的硬气,哭得甚至比那个精神崩溃的女人还要惨,女人早已没有了动静,连哭喊都已经放弃。Loki听到重物与地下室石阶撞击的声音,然后便看到Thor拖着那个男人的后衣领把人一路拽了上来,男人的手脚都被塑扎带和胶带捆着,偶尔才扭动一两下身子做出一点毫无意义的挣扎动作。Thor可以在体型上完全压制对方,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便拖着他向走廊深处的方向而去,男人出于恐惧而失禁的痕迹和血痕混合在一起,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拖拽的痕迹。

    Loki记得那个方向,那是那扇被紧锁着的通向地下的门,Loki曾强迫自己忘记过在那里见过的陈旧血迹,但很明显,这一次他无法再去忽视了。他听到开锁的声音,铁门被Thor推开,然后又是拖拽的痕迹,随后门被重重关上了。

    当那些凄惨的呻吟声被那扇铁门完全隔绝后,Loki才发现自己正在大声地喘息着,他动了动身体,想要再Thor回来前爬起来,但手心渗出的冷汗却让他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Loki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咬着牙挺直身体,一步步走回了房间里,重新坐回了床边。

    他的牙齿在不停地发颤,双手也是,他不知道Thor在做什么,想做什么,又想要让他做什么,对他做什么,但他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今天即将是个不眠之夜。

 

The Butcher.

    Thor将一切都提前准备妥当了,这间地下工作室被他进行了特殊的隔音处理,再加上四周地广人稀的森林,离这里最近的社会建筑是一处房车度假营地,那也在二十分钟车程之外,所以Thor没有堵住男人的嘴——他也从来不会这么做,如果没有了惨叫,那么这项娱乐的乐趣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男人被他搬到了一个平台上,手脚上原本的束缚已经解开,但重新又被分开用皮带扣牢牢固定住,以防对方会在娱乐进行了一半的时候挣脱。地上被他铺上了几张大的塑料布方便清理血迹,不过说实话,Thor并不是特别在乎这些,整栋房子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证据库,足够将他送上一百次断头台了,所以残留的血迹反而不是他会担心的事情。

    各种刀具被Thor摆放在右手边方便拿取,忽然他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在抽屉里翻找了半天,取出一个有些老旧的收音机,但总算还能用。他扭开开关,地下的信号不是太好,音频只能断断续续地播放出来,带着一种濒死的沙哑感。Thor将频道调到一个音乐台,里面正放着浪漫的60年代老歌,很适合恋人依偎在一起跳一支慢舞。

    约会总是要有气氛的,不是吗?

    Thor这样想着,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打开地下工作室的大门,向着Loki所在的二楼慢慢走去。

 

The Jury.

    当Thor重新出现在门口时,Loki已经度过了恐慌期,陷入了一种纯粹的茫然之中。当人类面对自己从未见过或是从未处理过的情况时,大脑会因为搜寻不到应对措施而处理混乱,将一些毫不相干的情绪搭配在一起。当面对极大悲痛时,有时随之而来的是无端的愤怒之情;年幼的姑娘们被突如其来的性骚扰侵害时,有时反而会下意识地道歉;而当意识恐惧到了极点时,反而会变得茫白一片,就好像屏蔽了所有能够引起情绪波动的概念后,恐惧源本身就会消失一样。

    现在Loki所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种情况,他没有思考自己应做的措施,没有在分析当前的情况,现实和教材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他现在能做的,只是被Thor牵着手,一步步地带到一楼,走向那间地下室。Loki仿佛在梦游一般,踏进了那个属于恶魔的空间,强烈的铁锈气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断断续续的年代金曲和男人绝望的哽咽声交织成一首诡异的交响乐,墙壁上贴满了曾经的受害者经受折磨的照片,断肢、开膛、烧伤、剥皮……没有目的性,没有憎恶举止,没有悔过行为,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一场游戏,单纯在追求感官上的娱乐。

    Loki感觉到一阵阵的晕眩,他向后退了一步,却撞进了Thor的怀里,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贴近了他的背后。Thor捏住他的双肩,表情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兴奋,也许是由于过于激动,他竟然无视了Loki早已显露马脚的恐惧,又或者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将Loki推到捆绑着男人的平台前,像邀功一般带着笑意问了一句:“喜欢吗?”

    男人眼底那簇突然逝去的光倒映在Loki眼中,他明白自己即将死亡,已经无力挽回,Loki被那股情绪感染到,战栗着回过头去看向Thor,像是不明白他究竟想要自己干什么一样。

 

The Butcher.

    “你喜欢吗?”Thor只是重复着这个问题,“你想要留下来吗?”

    但他却并没有在期待Loki的答案,只是取过了一把匕首,轻轻地放进了Loki手里,Loki还在发呆,于是Thor宠溺地替他收拢手指,强迫他握住那把刀。然后他从背后搂住Loki的腰,用自己的胸膛作为他的支撑,让Loki站在那张平台前无处可逃。Thor迷恋地嗅着Loki身上的味道,用鼻尖拨开Loki颈后的头发,吻着那处的皮肤,用诱惑的语气引导着他:“来吧,你知道你该做什么,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试试看,我相信你会喜欢的,‘不再无聊’,不是吗?”

 

The Jury.

    Loki的手几乎抖到无法控制任何东西,就连握紧那把匕首的力气都没有,金属的触感几乎灼伤了Loki的皮肤,他很想立刻把它砸向身边的墙壁,然后崩溃地扯着头发蹲下身去喊叫,但他什么都做不到。Thor的手臂像钢筋一样锢在他的腰间,让他感到窒息和反胃,他捏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松开匕首,那令Loki的腕骨感到一阵碎裂般的疼痛。但Thor的怀抱和声音又是那样温柔,就好像他们只是在进行一次情人间的游戏,而不是要Loki亲手杀死躺在他面前的这个活生生的男人一样。

    收音机里的乐曲还在播放,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直到在Loki耳中化作连绵不绝的干扰噪音,里面还夹杂着地牢中那个女人对他的咒骂和尖叫。

    Thor的耐心似乎是有限的,他在Loki的后颈上狠狠地咬了一口,Loki被尖锐地疼痛引得瑟缩了一下,一声呜咽脱口而出,他很确定伤口已经出血了,而这暗示着他能够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选项啊。

    “不……求你……Thor……我不想……”Loki用双手紧紧地握着那把匕首,悬停在男人心脏的正上方,平台上的男人疯狂地摇着头祈求着Loki停手,而Loki则脱力地半躺在Thor怀里,双手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嘘——”Thor抬起手来捂住Loki的眼睛,在他耳边轻声哄着他,“没事的,第一次都是这样,我知道你做得到,是不是?嗯?”

    Thor用鼻音提出询问,顺势又吻了吻Loki的耳垂作为安抚。但Loki却感受到了自己背后的隐约刺痛感,那是另一把利刃的刀尖,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动手,那么他就将失去所有价值,成为一摊废物,然后Thor就会替他动手,用这把尖刀捅穿他的小腹,并把他的尸体和男人的尸块混在一起扔到森林里去饲喂野狗。

    Loki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The Butcher.

    Thor在等待,他对Loki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但那也存在一个底线,一旦跨过就将没有缓冲的区域。

    Thor无聊地低着头,将手上的刀尖在Loki的腰窝上轻轻地左右滑动,他做得很小心,因为他可不想伤到对方,起码现在还不想。

    “Thor。”

    Loki喊了Thor的名字。

    不知怎么的,Thor非常喜欢听Loki呼唤他的名字,那不是警方通报里冷冰冰的“杀手”,也不是那些男人口中轻蔑的“小杂种”,更不是他母亲常常尖叫着喊着的“一无是处的肮脏小混蛋”,只是“Thor”。

    这让他听起来像一个人类。

    于是Thor移开刀尖,低头去注视着对方。

    “第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Loki握着那把匕首,向后仰起头,靠在Thor的肩膀上,倒着注视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像一潭湖水一样,带着冰冷又温润的温度,还有一些紧张与茫然,也许有一些恐惧,却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这即将发生的未知事物。

    他在对他求助。

    “……所以,你能帮帮我吗,Thor?”

    “当然可以,”Thor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纬度传来的一般,遥远又甜蜜,他握住Loki的手,在他耳边低笑,“我非常荣幸。”

 

The Jury.

    Loki感觉到在自己手腕上的力度突然收紧,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Thor就已经抓着他的手,狠狠地向下刺去。

    鲜血的味道,很腥,反胃感,滑腻而温热,短促的尖叫,喷涌而出的动脉血,皮肤软腻的触感,金属的锋利,铁锈,铁锈的味道,红色,一切都是红色的,令人窒息的浓度。

    Loki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缓缓地睁开,黑暗之中,他只能看到那具人体模糊的轮廓,因为他的眼睛上糊着对方的伤口里喷溅出来的血迹,他的身上,手上,和脸颊上,全都是不属于他的血。

    那首舞曲还在放,一遍,又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

    他的手还握着那把匕首,血液一股一股地从刃下缓缓流出。

 

The Butcher.

    Thor将Loki拥入怀中,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他的声音如同蝴蝶颤翅,那是来自地狱的诅咒。

    “祝贺你,凶手,”Thor对他说,“现在我们终于是一样的了。”

 

The Liar.

    刀尖接触皮肤和骨骼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一个像是倾斜而出的顺滑音乐,而另一种则是曲谱间短暂的休止符。

    对于有的人类究竟为什么会痴迷于同类相残一直没有什么真正确切的定论,但或许那只是个潘多拉的宝盒,只是天生的、纯粹的好奇,人类研究定理,解密自然,飞向太空,探索宇宙,那是向外扩展的好奇心,而割破皮肤,剖开腹腔,触摸内脏,品尝血液……那也只是一种向内探索的好奇本能罢了。

    内脏的感觉是柔软的,捧在手中有点像油,似乎又有种纯粹的温暖感,可以让人类回溯子宫,那是在我们出生前就深刻在记忆里的回忆,痛苦、血液、痉挛和挣扎,一切洗礼最后都会在人类心中留下印象,并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地找上门来。

    哺乳动物与蛙类或鸟类不同,它们身上带着一种更加真实的生命的庄严感,这种神圣的定位伴随着膻腥的味道,因为越往下走才越是进化——你什么时候见到过拥有烦恼的草履虫?

    只可惜,真正领悟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这也很正常,毕竟能够体会到极致快乐的人,永远是少数的。

 

The Jury.

    不知过了多久,Thor终于停下了手头的事情,通常来说,他更喜欢在工作时维持着对象的生命,让他的受害者坚持得足够长,那才是乐趣所在。但他并不介意为Loki破这一次例——第一次,难免下手没有轻重,会出一些不可避免的意外,Thor能够理解。他没有尽兴,不过没关系,他在另一种意义上获得了满足感。

    等明天深夜,他将会带着这具尸体随机在城市里选择一处地方丢弃,又或者干脆丢在湖里,他才不会留下一些规律性来给条子们提供线索,他只是在找乐子,不是麻烦。也许他还会在男人的脸上盖上一块布,这人总会有一两个仇家的,如果幸运,警察们会沿着熟人作案的错误路线走上那么一两天。如果他吸毒,那就更好了,把一切都栽赃给毒贩永远是最简便的方法。

    在Thor收拾房间的过程中,Loki始终坐在角落里的地面上一言未发,他蜷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却悬在空中,像是这样就感觉不到他指间凝固着的血液了一样。他抬着头,双眼始终直勾勾地盯着灰暗的天花板,在那里盘旋着两只黑色的蚊蝇,猝然又消失在通风口的背后了。

    移动桌子的声音终于停止了,Loki感到一道阴影将自己笼罩,于是他转动眼珠,将视线落到正站在自己面前的Thor身上。

    Thor对他伸出手,毫不嫌弃他身上四处已经氧化发黑的黏糊糊血迹。Loki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右手放到他的掌心里。Thor笑了一声,发力将Loki从地上拉起来,带着他离开这里,回到二楼的卧室,Loki跟在他身边,被Thor带进了浴室。卫生间不大,挤着两个男人显得有些狭小,这让Loki感到有点尴尬——不过这是好现象,再细微的感情回归也比思绪空白要强,这能够重塑生活的真实感。

    Loki摸不透Thor举动的意图,只能茫然地盯着他看,他向后退了一步,打算把这里完全让给Thor率先使用。但Thor却拦住了他,他的手放在他的腰上,阻止了他继续远离,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警告,但口吻却一如既往是关怀的:“你需要洗个澡。”

    Loki低头看了看一团糟的自己,没有反驳,在某一些瞬间,Loki几乎就要相信Thor是真的在关心自己了,他可以饿死他、杀死他、囚禁他、折磨他,但却并没有这么做,就连刚刚这种和死亡离得最近的时刻,危机都与他擦身而过。Loki开始有些看不懂Thor了,但他还并不想真的提出疑问,如果这真的是什么不能点破的廉价魔法,Loki只希望它能够维持得再长一点。

    在宣布了命令之后,Thor直接就投入了动作,他开始解开Loki身上衣服的扣子。Loki只是象征性地抗拒了一下便放弃了,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拒绝Thor的任何要求,于是他只是顺从地站在原地,任由Thor脱下他身上已被鲜血浸满的衬衫和裤子,随手丢到篮子里去等待焚化。Loki本能地侧过身去,背对着Thor,没人能习惯在陌生人面前袒露身体,尤其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进去。”Thor拉开浴房的门,在Loki肩上推了一下,于是Loki便跨进了玻璃浴房中,墙壁的回声很好,这让Loki能够更加清晰听到自己破碎呼吸声的回响,他都没有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直到被窒息感吞没才小口地喘上一声气。Loki抬起手将身体贴上壁砖,冰冷的触感通过掌心和膝盖传导进身体,让Loki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侧过头越过肩膀向后看去,Thor也在脱自己身上的衣服,他直接将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短袖从头上扯下去,然后开始低头解皮带。即使粘着血迹,也能看出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十分发达,匀称又健美,因此能够带给他十足的压迫感和权力位,如果这样的人不是杀人犯,那便一定是能令女人们趋之若鹜的天神,也许两个都是,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生活中擦身而过的哪个人在黑暗中会化身为最可怖的恶魔。

    Loki移开视线,他听见Thor在他身后走进淋浴间,关上了门,哪怕他们之间并未发生身体接触,Loki也能隐约感受到从Thor炽热躯体上传来的阵阵热度,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同时变得更加敏感。Thor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越过Loki的肩膀去拧开了花洒,冷水从上方倾泻而出,地面的白色瓷砖上立刻积起了一小片赤红的的水渍。Thor向前靠了靠,用自己的后背替Loki挡住过凉的水流,又调整了两下,才让水温来到适宜的区间。

    因为突然的靠近,Thor被打湿的长发落在Loki的肩膀上,贴在了他的肩头,和Loki的黑色头发混在一起。Loki下意识合了合双眼,他的后背能感受到Thor胸膛的热度,他跳动的心脏,以及……他略微抬头的阴茎。

    有的时候,运动会让男性变得兴奋起来,似乎健身、竞技与汗水可以化作性欲的代名词一样,很显然,因为刚刚的杀戮,Thor兴奋了。Loki努力想要忘记这点,又向前靠了靠,倚在玻璃幕墙上,试图屏蔽身后的一切。

 

The Butcher.

    Thor对此也满不在乎,并没有想去理会这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欲望的念头,他只是认真地歪着头,替Loki冲洗着身上的血迹。他的指尖带茧,在Loki的腰间和肩胛骨上滑动的时候,不由得引起了Loki的阵阵战栗,那种感觉非常奇异,痛苦、恐惧与温柔的爱抚揉杂在同一件事物里,就好像在与刀锋做爱,或是在悬崖边射精一样。Loki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将额头也贴在玻璃墙上,凉意为他带回一点理智,但蒸腾起的水雾已经让幕墙变得茫白一片,看不甚清外界的事物,仿佛隔绝着什么暧昧的秘密,却又若隐若现。

    在Loki断断续续的喘息声间,Thor静默着抚摸过他的每一寸肌肤,血水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地面上,打着旋消失在排水孔的黑暗之中,颜色也变得越来越淡。Thor的嘴唇徘徊在Loki的肩侧和颈后,很近,近到Loki都能够察觉到他的呼吸,但他却什么也没做,仿佛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沐浴罢了。

    突然,Thor停下了动作,像发现了猎物的野兽一样眯起了眼睛,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因为他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关于Loki身上的,那股自始至终在吸引着他,让他觉得他们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气质究竟从何而来的真相。他即将得到他的奖赏,那个他小心翼翼地探查了这么久,终于窥见了边角的结论。

    Thor抬手抚摸上Loki的右侧后背上的一处旧伤疤,虽然伤痕已经愈合多年,只能隐约看得见一点褐色的边痕,但Thor再清楚不过那些是什么了。

    那是被烟头烫过的痕迹,旁边还有几道颇深的刀痕,像只翼翅碎裂的蝴蝶一样停留在Loki的肩头上,颤翅欲飞。

    “这是谁做的?”Thor一边用指肚抚摸着那里,一边问出了那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在被触碰疤痕的瞬间,Loki的眼睛立刻睁大了,所有的谨慎和畏惧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去。Loki猛地转过身去,用力甩掉Thor放在他背上的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击打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显得格外清凉,被带起的水珠溅到了玻璃墙壁上,留下一道血渍一样的水痕。刚刚的动作完全处于本能的反应,Loki用了十成力,他的手掌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来。随后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咬住了嘴唇,后退了半步,用后背抵住了墙壁,紧张地蜷起了手指。

    Thor的头被那一掌打得偏了过去,他似乎咬破了一点舌尖,因为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但他却没有忽略在那一瞬间Loki眼底的色彩,那是愤怒、恼怒、深不见底的恨意……和痛苦,那些和他如出一辙的,再熟悉不过的情感。

    这是这么久以来,Loki头一次明确对Thor表示了反抗,但奇怪的是,Thor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摸了摸Loki的后颈,深深地注视着他,时间久到Loki就快以为他要吻下来了。但他并没有那么做,只是扳过Loki的头,让他去看自己裸露的胸膛。在水流的冲刷了,Loki隐约能看见数道无法消弭的鞭打痕迹,还有陈年的烫伤与利器划过的伤痕。

    “别怕,”Thor摸着Loki的脸,又重复了一遍,“是谁?”

    Loki注视着Thor的双眼,依旧没有回答,但这一次却少了几分抗拒,他试探着伸出指尖,轻轻地按了一下Thor身上的伤痕,垂下了睫毛。

    于是Thor低头去吻了他。

    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有率先说话,但是Loki的手腕并没有再被镣铐束缚住,而Thor用自己的手臂环住Loki的腰,抱着他睡了整整一夜。

 

The Butcher.

    Thor是曾经有过童年的,对他来说,“童年”这个单词并非是什么纯真回忆的集合体,而仅仅是人类这种生物在特点的年龄时间段所使用的一种名词代号罢了。在他的童年中,他曾有过一位母亲,虽然在他心中,那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一个熟悉的婊子。

    Thor不知道所谓“正常”的童年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他确信一定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这一种。他的母亲从来就不是一位成功的家长,甚至连仅仅一天都从未履行过自己身为人母的责任。在得知自己怀有身孕的那一天,她对着掌心里的验孕棒破口大骂,焦虑地咬着指甲踩在公共厕所的马桶盖上,拨打着刚刚搜索到的地下堕胎诊所的电话。但在得到价格信息后,她第一时间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信奉天主教的“圣母运动”团体打来电话,警告她不要被撒旦劝诱,堕入无尽的地狱炼火之中。她一样也挂了他们的电话,但却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狗屁信仰,仅仅是因为就连通向地狱的船票,也是需要用金子购买的罢了。

    在那个时候,她似乎只是做了一个“哦,那就算了”的决定而已,她完全没有考虑过抚养一个孩子长大成人是一种什么样的责任,毕竟她自己也才只有十六岁,就连该如何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而活下去都不明了,更别提去理解一个生命的重量。

    少女的谎言只撑到了第三个月,很快她的家庭就发现了在她偷偷屯起来的一柜未拆封卫生棉背后所掩藏着的秘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的家人便将她赶出了家门。就像这片街区的大多数家庭一样,她的双亲严格信奉天主教,在这之前她就一直是个不合格的信徒和普通的高中女生,整日画着夸张的哥特风妆容,穿着露脐装,逃课、喝酒、嗑药、滥交,人生的目标似乎就只有挥霍时光。街区尽头教堂里的神父曾指着她的鼻子称她是恶魔的化身,而这个龌龊的孩子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她的父母眼中,这个人性的罪恶化身已经没有了任何值得被拯救的可能性,只有和她断绝关系,才能保住他们升上天堂的未来。

    所谓的血缘关系被毫不留情地斩断,无处可归的少女本想去找这个孩子的父亲,强迫他负起责任,但她从来没在乎过性,学校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和她有染的人太多了,更别提那些借着酒劲和药瘾临时兴起的兴头,每个男孩都在推卸责任,将罪过推给其他的同性,并附上一两句摆脱干系的侮辱的话。她没那么幸运能得到Maury秀亲子鉴定的名额,又或许,按她的成绩来看,也许压根就不知道基因检测这项科技的存在,于是她放弃了,决定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

    年轻、鲁莽、冲动、毫无远见、得过且过,她从未考虑过任何实际性的现实,只是凭借着无知相信着自己一个人也能够活得很好,但当失去经济来源时,她性格里的所有缺点也全都被放大出来了:懒惰、愚钝、不思进取、自甘堕落……她住在一家仅有几平米的破烂公寓间中,每夜闻着墙纸发霉的潮味入睡,白天则去两站公交之外的快餐店端盘子,她坚持了三个月,却把钱全都交给了街头药贩,全然不顾自己体内还有一个需要她负责的婴儿。还好很快她就无法再继续支付毒资,转而投身劣质酒精的怀抱。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Thor的诞生也许真的是个奇迹。

    工资到手后,总是转头就被她挥霍个精光,她在那间公寓里住了六个月,直到临盆。因为没有钱去医院,她的孩子出生在公共浴室的浴缸里,分娩时身边依然人来人往,其他房间的租客们不时路过,去两步之遥的马桶旁边放水,顺便探过头来不带怜悯地朝她的下身瞄上几眼,然后吹着口哨抄着兜走开。接生的人是她的房东,那夜下着瓢泼的暴雨,窗外雷电交加,婴儿却没有哭,某个坐在旁边从头围观到尾的租客笑着调侃了一两句,便把这个孩子叫做了“Thor”。

    在孩子出生的第二天,房东便把她连带着孩子一起赶出了公寓,因为她从未像约定的那样偿还过亏欠的租金,而有了孩子后,开销只会更大,哪怕再热心的人,也是现实的。

    现在她带着孩子,拎着仅有一包的行李,徘徊在夜里的街道上,寒风透骨,街道上的积水溅湿了她的鞋子,手臂酸痛,口干舌燥,从未考虑过未来的她,在听着耳畔无休无止的啼哭声时,脑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像这种东西,要是从未出生过该有多好。

    很快,这位年轻的母亲就找到了最适合她自己的生存方式,那就是依附于各种男人,放低自己的身段,卑躬屈膝,任打任骂,解决他们的欲望,并以此交换得到自己想要的利益。在这方面,她也算得是个天赋异禀的商人,她唯一的资本就只有那张还算耐看的脸和引以为傲的身材,金发、蓝眼、年轻、放荡,没什么是比这更有效率的组合了,哪怕还带着个碍眼的孩子,大多数男人还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就是结束了,有些人的一生在二十岁的时候刚刚开始,而这个女人的一生在这时就已经结束,她接受了这种生活和这个结局,把自己的神经溺毙在酒精里,从而能从现实世界脱离那么一两个小时。但每次清醒过来后,看着水池里的无数碗碟,和满地扔得到处都是的男人的内衣裤,她总是会想着同一件事。

    如果那个孩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的人生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呢?

    很快,她的负面情绪就全部积压在了Thor的身上。三岁时,他还只当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是意外,整日跟在母亲的身后想要同她玩耍,和她亲近。但四岁时,他就已经知道家里的哪些地方可以躲藏,而哪些姿势又可以护住最怕疼的部位了。每当不顺心时——有时是因为喝醉了,有时则是因为被当下依附着的男人揪着头发打上了一顿,女人总会把这些痛苦成倍地转嫁给她的孩子,有时是晾衣架,有时是皮带,有时是高跟鞋,有时是指甲,有时是酒瓶。做母亲的总是跟自己的孩子有种说不出的心灵连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总能够找到躲藏起来的Thor,并把他从床底或衣柜里狠命地掐着手臂拖出来,然后一边骂一边灌注自己的痛苦。

    Thor从没机会去上过学,更别提和同龄人在一起普通地玩耍了。为了不出意外,也可能只是因为懒得费心管教,他的母亲总是会选择最简便的方式,将他整日锁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许他迈出房门一步,也省去了多余的麻烦。于是他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用棉被裹住头部时隐约传来的骂声,屏息躲在衣柜里时从缝隙间渗进来的那缕人造灯光,总是哭哭啼啼地被各种不是他父亲的男人粗暴地按在身下的母亲,和她下贱又做作的虚伪的叫床声。偶尔,他会从窗口看到其他的小朋友聚在一起玩耍的样子,并闭上眼睛幻想自己是其中的一员,直到暴力的敲门声从玄关传来,母亲慌慌张张地赶去开门为止。

    Thor恨他的母亲,也从未喜欢过母亲的那些男友们,他们无一例外都当Thor是这个廉价奴隶身上所捆绑着的余赘附属品,一个小杂种。有的男人会背着他的母亲虐待他,命令他点烟倒酒,来迟了就用烟头在他的手臂上烙下痕迹,有的则会刻意在他的母亲面前污蔑他从他们的钱包里盗取钱财,并幸灾乐祸地围观他的母亲对他施暴,只求获得他们的原谅。Thor已经学会了冷静地对待这一切,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样,因为他知道他的母亲不会在意真相,就连她自己也只不过是这些男人的一个沙包罢了。

    但是在所有母亲的男友之中,只有一个例外,那个男人有着非常严重的大男子主义,从骨子里便看不起身为女性的他的母亲,但却对生作男孩的Thor非常宽容,他只会殴打Thor的母亲,却从来没有虐待过Thor,反而常常允许他在场旁观,并不时丢下一两句人生道理,教育他将来要成为一个男子汉,像女人这种东西不过是他们的附属物,是要被他们所统治的。

    Thor很喜欢这个男人,每年夏季,对方都会带上Thor来到城郊森林中的木屋里度假,他会教他如何捕鱼,打猎,手把手地教导他使用猎枪。当他将野兔的头颅击碎成一滩血沫时,他会大声地拍手叫好;当他拎着亲手杀死的山鸡跑到男人身边邀功时,对方会用温热的大手抚摸他的头,并夸他是个好孩子。

    在Thor的记忆里,这个男人是他所能想象出来的,最接近父亲形象的存在了。

    在Thor十四岁时,男人和母亲分手了,男人有成功的事业,也有自己的家庭,他即将要搬离这座城市。在离开时,他将那所木屋的钥匙送给了Thor,当做了给他的礼物。这是Thor的人生中所收到的第一样礼物,而他也确实将这个宝贵的礼物物尽其用,一点一点地将它亲手改造成了现在的这个杀戮囚牢。

    人们常说父亲对于男孩的影响是巨大的,也许这点在Thor身上也一点不错,或许正是那个男人当初所给予Thor的一点温情,让他将“幸福感”、“满足感”与“夸赞”同“狩猎”、“血腥”和“死亡”彻底地联系在了一起。那时,越是巨大的猎物越能够让男人露出欣喜的表情来,而现在的Thor还在守着这座木屋,用同样的手段去猎杀更为巨大的猎物——人类,可能也只是在潜意识里还想要去讨他“父亲”的欢心而已吧。

    Thor对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女性的恨意来源自他的母亲,而对无特定外貌形象的男性的暴力倾向则投射自他母亲频繁更换的众多男友,也许正是由于当年所受到的虐待,Thor才会成为现在的这个样子。又或许压根不是,这只是命运的一次残酷的巧合罢了,就算没有那个男人,没有他的母亲,他最后也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原生家庭的环境只不过是导火索,真正属于恶魔的因子早在他出生时就已经深埋在了他的灵魂和基因之中。就算未经苦难,他也依然会像现在一样,在童年时期便对花园里死去的动物尸体产生感兴趣,会拧断鸟巢中幼鸟的脖颈,会毒死邻居家畜养的幼犬。

    只可惜,人生是没有那么多“如果”的,就连这些,也终究只是幻想罢了。

    Thor的母亲死于他十八岁生日后的某一天,一个六月的二十三号,是用药过度后导致的煤气中毒,警方来看了一次,很快就断定为了意外死亡——这只不过又是一个常见的瘾君子罢了。

    但这一天却是Thor永远无法忘怀的一天,因为在这一天,他最憎恶的、最无法原谅的那个女人带着她罪恶的灵魂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但这件事,却无他无关。

    那真的仅仅就是个意外而已。

    在常见情况下,多数连环杀手会存在一个压力源,在被触发点触发后,他们会开始杀戮,目标往往都是他们所真正怨恨的对象在某种程度上的替代品。随着死亡人数增多,他们会逐渐熟练,变得更加大胆,并发生进化,加快作案的频率,直到最后决定去直面自己的压力源点,并将这个怨恨对象本身亲手除掉为止。

    但Thor却永远没办法如愿了,他曾经日思夜想要亲手杀掉的人,竟然就这样像个玩笑一般简简单单地死去了。她甚至还没有听到过他对她的恨,还没有向他认罪求饶,就那样轻松地辞世了。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现在的他永远都没办法,也没有机会去感受亲手杀死母亲报仇的快感了,他被永远地隔绝在了这项权利之外。而作为补偿,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替代品来排遣这股冲动,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徘徊在地狱之外,却永远也无法如愿,并无时无刻不在清晰地认识到他此生永无可能再去接近那个诅咒了他一生的噩梦的源头了。

    所以他再也没办法停下来,只能深陷在无尽绝望和苦痛的泥潭中,重复着永无止境的杀戮,消磨着自己无止无休的欲望。

    直到他遇到了Loki,他从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一个同样被来自家庭的痛苦和折磨所缠绕着的、没有被拯救的人。哪怕Thor再怎么想极力否认,在他的身上还是留下了他母亲所烙印下来的深刻痕迹,从小他就被教导要无条件服从母亲的任何命令,那样才是正确的,才是唯一的选择,否则就要挨打。所以即使他再憎恨当初那个只会服从的自己,再怎么不愿活成他母亲的样子,也还是会本能地对选择顺从自己命令的Loki产生好感。

    但同时,Loki却并不会像他的母亲对那些掌握着她生杀大权的男人一样,选择对他卑躬屈膝,他将自己的举止控制在一个合适的量度之内,既拥有Thor所偏爱的特质,又不曾做出令他厌恶的举止。

    在Loki身上,Thor找到了和当初的那个男人一起生活在这座木屋里时的感觉,他找到了“家”的错觉。

    哪怕是如此扭曲的温暖,Thor也不愿放开分毫。

    Loki是特别的,是和他一样的,是能够理解他的痛苦的,是能够接纳他的罪恶的。

    如果是他的话,如果是他的话……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那么自己这次一定可以——

    可以得到那份所谓的、毫无意义的、未曾谋面的、可笑的……

    珍贵万分的,“爱”,了吧?

 

The Jury.

    人类的适应能力是非常强大的,看看那些热衷于挑战自己生命底线的极限生存者们就知道了,他们将自己锁进水箱、挂在高空、冻入寒冰、埋进沙底、不吃不喝、一言不发,都只是为了证明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人类这种生物,其实没那么容易被死亡打败。

    无论是多么严苛的环境、多么极端的条件、多么恐怖的天灾或是人祸,哪怕是不符合现代科学的场景,哪怕听上去像是无稽之谈,也总会有人生存下来的,因为这才是人性。

    所以当在座的各位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The Butcher.

    “咖啡怎么样?”

    “……嗯?”

    Loki不知是因为困倦还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懒洋洋地哼了声尾调上扬的鼻音。他一边捏着小匙搅拌着马克杯里的咖啡,一边撑着下巴愣愣地注视着调理台边缘理石上的一条裂缝。饮品的热度在逐渐消散,表面已经被搅得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泡沫,但Loki依旧没有注意到。直到Thor出声提醒,Loki才晃过神来,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去和他对视。他没有谄媚地盲目夸赞,也没有质问Thor是不是在里面下了毒药,只是很自然地提起汤匙,舔了舔上面残留的液体,微皱着眉头品尝了一下,如何回答:“还不错,就是有点苦。我喜欢甜一点的东西。”

    Thor并不觉得这种反应是一种冒犯,恰恰相反,他很喜欢看Loki这幅样子,并不是出于恐惧而对自己事事迁就,而是在一个恰当的度里,偶尔在某些小事上向自己抱怨一两句,像是会推开手边的小鱼干来对主人撒娇的猫,让整个屋子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抱歉,糖之前用光了,下次加上。”这段对话将Thor的记忆拉回到那个被第三名受害者在屋内拼死逃命时打翻的糖罐,时隔多日,终于决定重新再去买一个回来——要选Loki喜欢的颜色,接近抹茶的墨绿色。好像只要他这样做,这里就会变得更像他的——他们两个的家一样。

    Loki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听到了,但还是捧起了杯子,将里面的饮料一口口喝空。温热的饮品让Loki的四肢跟着胃一起暖了起来,晨间的倦意散去了不少,连带着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Thor满意地从他手中接过剩下一口碎渣底的杯子,顺手举起仰头喝净。他们的手指在交接时不小心蹭在了一起,于是他又低下头去,在Loki脸颊上亲吻了一下,像是情人般自然,语气带着未曾发觉的宠溺:“去休息一会儿吧,餐具我来收拾就好。”

    Loki下意识地朝他很浅地笑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别开了视线,起身走向客厅。茶几上放着他昨天没看完的推理小说,剧情在他被抓到这里之前就已经看了一半,但凶手还没有现身的踪迹,未知的结局时不时会跳出来困扰一下Loki。原本他只是随口一提,却没想到Thor趁着外出的时间真的替他买了一本回来,没什么特殊的要求或理由,像只是为了讨他欢心一样。

 

The Jury.

    这几乎要成为一个温馨而幸福的日常了,已经变成这样多久了?Loki几乎要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就应该是这样的,波澜无惊,与世隔绝,似乎什么事情都不用考虑——Thor会替他解决的。他会替他做好三餐,买回想要的杂志或书刊,陪他入眠,没有任何意外的烦恼需要费心,毕竟他已经无处可去,而这里唯一的危险本身承诺给他绝对的安全,提供他需要的一切,帮助他继续生命……就好像,如果没有Thor,他才真的会活不下去一样。

    Loki知道这种想法是疯狂而不正确的,这是心理错觉,是移情依赖,是他的大脑在和他玩的一场游戏,他能够再清晰不过地背诵出它的原理来,甚至洋洋洒洒写出篇万字论文,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此刻的精神和念头。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正在向悬崖边缘一步步滑落,却无可奈何,张开嘴也喊不出声音来,是剩下胸膛内像棉絮一样一团团堵塞着的绝望。

    现在Thor已经不再避讳他任何事情,在和他共进早饭并收拾好两人的碗碟之后,便会从冰箱里随手取出一块速食面包,当着他的面打开地下室的大门,去给还被关在那里的,那个几乎快被Loki遗忘了的女人喂食。每当这时,Loki也只是抬起头随便看上一眼,但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就好像什么内在的东西正在死去,仅剩下指尖传来的一阵阵麻木。

    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他必须想起来,想起来自己最初的、唯一的目的,他需要活下来,从这个人手中活下来,然后,逃出去。

    他必须……他必须……他必须……

 

The Butcher.

    咖啡的苦涩似乎还停留在他的舌尖上,仿佛他刚刚品尝过的不是超市里五美金一大把的促销速溶粉末,而是放在米其林五星餐厅的精致瓷盘里,搭配着欧芹,还淋浇着顶级鱼子酱的苍白现实。

    需要摄取糖分。

    Loki偏爱甜食并不是因为他嗜糖,而是恰恰相反,他几乎很少有机会尝到甜品。不是因为他不喜爱,仅仅是出于习惯而已。

    要知道,童年时所形成的习惯和记忆,有的是会停留一辈子的。

    从儿童时代起,Loki便一直感觉自己生活在牢笼之中,哪怕他正站在开阔的广场上,四下无人,那股窒息感依旧会纠缠着他,掠夺着他口鼻之中的每一寸氧气,让他分不清自由与束缚,家庭与监笼,爱意与镣铐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Loki出生于一个富贵人家,拥有中产阶级以上的存款、两辆轿车和三层别墅,对任何孩子来说,这都这本该是一个幸福的开始。

    他的父亲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一个极端的完美主义者,对生活中每一刻钟的使用都精确到了极致。从能够呼吸开始,Loki就必须要遵守对方制定的所有规定,精准地完成一项项任务。他必须是个完美的孩子,外表干净整洁,房间一尘不染,学习遥遥领先,课外实践满点,竞赛拿下第一,讨人喜欢,善于交际,有着好看的微笑,不能挑食,不能迟到,不能交不是父亲挑选的朋友,不能顶嘴,不能哭闹,不能撒娇,不能反抗——不能成为他自己。

    如果他不幸违背了这之中的哪一项,那么等待着他的只有父亲的“教育”,他的父亲受过高等教育,非常清楚要用什么样的力度和工具,才能够制造出恰到好处的不留痕迹的疼痛感。唯一的伤痕则是来自于他的十三岁生日,那天终于爆发的他鼓起勇气和父亲大吵了一架,砸了餐具,于是得到了两个耳光,碎裂的红酒瓶所留下的类似刀伤的疤痕,和父亲最爱的手卷雪茄落下来的灼热温度。于是Loki放弃了,继续走着这条早已书写好的路线,不再试图惹恼对方,也不再为自己做任何斗争。

    这不好受,但在Loki的眼中,他的人生似乎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继续服从,做到最好,把一切都做到最好,那样他就能从这个监牢里被解放了,那样就不用再感受这种窒息感了,那样,就终于能够被他的父亲承认了。

    他只想要被父亲夸奖,仅此而已。

    但接下来奇迹发生了,所有人都觉得那是一场惨剧,因为那场大火几乎烧毁了所有的东西,家具、衣物和他的父亲,等到Loki放学回家的时候,那里已经只剩下黑色的焦炭了。

    在葬礼上,看着他父亲的灰青色的墓碑,说来到也奇怪,Loki第一次感受到了自由。

    幸福的、奇异的、悲痛的、复杂的,自由。

    在他终于可以活成一个“人”的那天,却永远也无法再得到自己父亲的赞扬和承认了。

    按照自己的喜好,Loki在大学选择了心理学方面的专业,也许是因为曾经多年过着小心翼翼地揣测父亲心情的生活,Loki在这方面颇有天赋,他用比其他人快得多的速度完成了博士学业,随后以优异的成绩和研究成果留校,当上了讲师,随后成为了教授。

    也许这一切还要归功于他的父亲。

    童年时期早已被Loki深埋在记忆深处,他用极大的努力一点点将那个人对自己造成的影响从生命里抹除出去,重生成为一个崭新的人,独立,自强,性子骄傲,特立独行,几乎看不出过往的影子。但他也清楚,也许来自过去的影子终有一日会追上他,从他的灵魂深处渗出来,重新将他包裹,控制,毁掉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他在Thor的身上感受到了那种熟悉感,突如其来的绝望将他骨子里刻着的本能的顺从意识重新激发了出来,那些曾经被他混淆的概念,恐惧与爱意之间的界线,重新又模糊了起来。生活中的不顺心,一个人奋斗的痛苦,似乎全部都不见了,他的时间又倒回到了童年,只要像婴儿沉睡在温暖的羊水中一样被这间不大的木屋保护着,只要服从命令,就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

    与此同时,Thor所给予他的关心和照顾,所有那些他在自己的父亲身上没能得到的东西,让他无法抗拒地生出了一些依赖感来,下意识想要讨对方的欢心,想要去依靠,去顺从。

    在最糟糕的情况之下,他产生了最糟糕的念头。

    虽然他不清楚在Thor的身上究竟都发生过什么,但他察觉到了一种熟悉感。如果是Thor的话,一定能够理解他,能够包容他的痛苦,接纳他的过去,他们似乎在某方面上像得吓人,而正是这种相似,一点点地消磨掉了Loki的防备心,对于Thor,甚至生出一股同情来。

    偶尔,他会认为,永远像这样下去也不错,这是一个短暂的错误,他会改正它的,他发誓,但起码现在,现在……

    他只想简单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沦其中。

 

The Jury.

    “……要出门吗?”

    原本抱着靠枕睡得迷迷糊糊的Loki听见了动静,睁开眼睛,发现Thor正站在玄关口穿外套。他常穿的那件运动外套在之前踩点抛尸地的时候被污泥弄脏了,此刻正躺在洗衣篮里等待清洁,所以他换了件偏休闲的大衣,长发简单扎了一束便披在脑后,这幅打扮无论谁看去都只会觉得是平面杂志的模特,生不起半点疑心。

    “嗯。”Thor见他睁眼,便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Loki从沙发上滑下来,木质地板有些粗糙微凉,于是他惦起脚尖,停在Thor面前。后者动作温柔地勾起他的发尾,举到唇边吻了一下:“去买糖,等我回来。”

    “好。”现在的Loki已经能够给予他普通的语言回应了,他知道Thor也喜欢看到自己接纳他一时兴起的亲昵。有的晚上,如果Loki表现得足够好,他甚至会带他走出门去,坐在门廊前一起看夕阳晚霞,享受不多得的几口新鲜空气。Thor的手臂会全程搭在他的腰间,既是亲近,也是警告。

    利用珍贵的自由时间,Loki有仔细观察过这栋木屋的四周环境,实际情况和当初他从窗口缝隙间窥视时推测的相差无几。房屋周围四面都是山峦和森林,远远能望见右手边不远处还有一片很大的湖泊,目测能够通向外界的路只有布满车辙的这一条土路,虽然清晰,却也过于明显,一旦被追踪,他绝对跑不过背后的任何追捕者。可如果贸然进入森林,不熟悉地形的弱点也有很大可能会将他困死在山中,最后发现他的人会是护林员还是Thor,Loki不敢对这个几率下注。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条车道究竟有多长,如果Loki能够在被发现前来到人员密集的开阔地,那么他就赢了。但如果这条路比他想象得要长得多,面对拥有汽车的Thor,他的脚力可以说是毫无胜算。

    看多了只会平添怀疑,每次Loki都只是草草扫上一眼,便做出不感兴趣的姿态,只是靠在Thor肩头静静地望天,在心里反复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但他也已经很久没这样做过了,太过渺茫的希望和长久的幽禁逐渐麻痹了他的感官,每次出门时,Loki只想抓紧时间多享受一下这种宁静。就连Thor的再次离开都没能让他生出什么喜悦的念头来,他目送着Thor出门,听着车子离去的引擎声,吐出一口气,垂下头去。

    与其考虑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还不如仔细想想他现在能做些什么,让Thor回来后心情愉悦,能够放过他,顺带着也放过地下室中的那个女人。

    在房间里转了两圈,Loki决定简单地打扫一下卫生,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一楼走廊里那间时常闭锁的房间是监控室,Thor在那里能够掌控整栋房子的情况。Loki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想要路过这里,去收拾一下其他的屋子。

    就在那时,他听到了电流的声音,非常微弱的噼啪声,像是被登山靴踩裂的熟透的松果。Loki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这是线路短路的声音。他上课时使用的投影设备接线不良,向学校报备过无数次也没能得到更换,依旧时不时会发出这种酥麻的爆裂声,而往往紧接其后的,便是突然消失的讲义课件和学生们的哄堂大笑声。

    但现在没有人发笑,Loki半是茫然半是紧张地仰起头,头顶本就不亮的一串电灯接连闪烁了起来,冰箱的轰鸣声也大了许多,随后,伴随着一声清晰的跳闸声,所有电子设备都停止了运作,房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和昏暗之中。

    Loki下意识扶住墙壁,眨了眨眼睛来适应光线的变化,还好现在尚是白天,从窗帘和木板间透进来的光足以支撑他的行动。

    Thor进行“娱乐”的那间地下房间里摆放着一台非常耗电的冰柜,Loki知道这一点,再加上这里年久失修,电线早已老化,又没有工人上门来,平日全靠Thor自己的维护,跳闸似乎也是常事。Loki抬头看了看墙角处安装的监视摄像头,上面表示工作中的红灯也全部灭了下来,目测是受到波及,已经停止运行了。房屋的总电箱安装在外部院子里的独立木板屋中,不出门是无法触及到的,所以Loki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

    但是对于Loki,这一切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大门处的锁又不是电子锁,他依然在围笼里插翅难逃,掌控着他的上帝只是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却并没有收回紧扼着他喉咙的那只手。

    Loki摸着扶手走上楼梯,来到二楼的卫生间,装衣物的篮子就放在门后,Loki关闭洗手槽的阀门,拧开水龙头,准备把Thor弄脏的外套丢进去清洗干净。他习惯性地先将手伸进衣物内侧的口袋里,以防残留着什么不防水的杂物,Loki也没指望能摸到什么,匆匆一翻就想抽出手来,但紧接着,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一点属于金属的凉意。

    世界的声音瞬间像潮水一般褪去,时间仿佛暂停了,Loki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那一刻被囫囵从体内扯出,悬浮在半空中,背抵着天花板垂头注视着自己的身体,耳边奔涌的水流声已经淡出为了画外音,他的大脑内充斥着轰鸣的杂声,唯一的知觉只剩下右手指尖的触感。

    他颤抖的手指滑了一下,弄丢了那东西,便急忙又在口袋里摸了一圈,这次将它紧紧抓牢了。Loki不敢相信地用指尖描摹着它的形状,却不敢把它拿出来,甚至害怕看到它的样子,他生怕这一切只是他的一场得意忘形的误会。

    但他敢发誓,那是一把钥匙。

    当他轻轻捏住那把钥匙,将它从口袋里取出来,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的时候,Loki的灵魂开始受到重力的牵引,猛地向下坠落,在意识重新与身躯重合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停跳多日的心脏突然剧烈地重新跃动起来,凝固的血液也咆哮着奔涌向四肢,冰凉的手脚复苏,整个人仿佛终于重新活了过来。那些被他遗忘多日的念头,那种模糊到记不清的活着的感觉,全部重新注入了他的身体。

    Loki认识那把钥匙,在Thor带着他出门的时候,他曾无数次牢牢把那把蓝色的小钥匙的形态记在自己的脑中,绝不可能会认错。

    水还在兀自流淌着。

    现在是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是他所想的那样吗?还是说他只是又一次陷入了绝望而生的幻觉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必须从头回想。

    这件衣服本不该在这里,是早上Thor由于意外临时换下来的;

    今天对方原本没有出门的计划,但是自己昨天提到方糖用光的事情,才促使了这次外出;

    出于安全考虑,大门内侧的钥匙Thor会全天候贴身放置,外侧的钥匙则是放在玄关手边鞋架上的一只盛着干燥花料的木碗中的,方便出门时随手携带;

    大门的结构很特殊,当从内侧上锁时,只有解开内锁这一种方法能打开门,而从外侧上锁时,内锁会随着外锁一同自动锁死,但开启大门只需要从内外任一方向解锁;

    自从Loki对他示好之后,Thor本人同他一起在家里的时候,就不再特意锁上内侧的门锁了。

    而这些日子Thor大多和他待在一起,也就是说,这把钥匙最近很少被使用,而Thor出于习惯,将它忘在了旧衣的口袋里,没有特意回收便忙着出了门。

    终于漫出台面的冷水大片大片地溅洒到地面上,沾湿了Loki的裤脚,这才让他回过神来,急忙关上水龙头,打开水闸将积蓄着的水全部冲入下水道。随后他猛地回过头去看向转角处的监控,红灯依然没有亮起,黑洞洞的镜头吞噬着四周微薄的光线,向他投射着盲目又沉默的视线。

    所有的偶然刹那间汇聚在了一起,这种几率有多大?千分之一?万分之一?Loki无法计算出答案,但他全身的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向着大门的方向撕扯着他的身体。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不抓住,这样的机会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Loki捏着那把钥匙,精神始终处于一种类似醉酒的状态,他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在倒数第三阶的地方绊了一下,钥匙差点脱手,还好他及时站稳了。平住颤抖的呼吸后,抬手一抹,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满头是汗。

    一步一步地,Loki向着那扇门走去,破土而出的喜悦和梦魇缠身的多疑彼此撕扯着,快要将他的精神分为两半。在快要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Loki突然停下脚步,冲向了离得最近的一扇窗户。由于防止有好奇的人会利用猫眼从外面窥视内部,门上的小孔早就已经被Thor钉死了,观察来访客人身份的唯一手段便是门口的监控。Loki趴在木板间向外检查着,车子确实已经不在停放着的地方了,绕了一圈看下来,哪里都没有Thor的踪迹——他确实已经离开了。

    回荡在房间里的唯一的声音便是墙上旧式挂钟读秒的声响,嘀嗒,嘀嗒,告诫着Loki时间正在流逝。

    很简单的事情,他只需要把那把钥匙插入门锁中,轻轻一拧,然后压下门把,他就自由了,就可以不用再做这些恶心的事情,不用再强迫自己对着那个杀人犯微笑,就可以彻底逃离这个无止境的地狱,回归自己正常的生活了。

    只要伸出手去……

    Loki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干裂的嘴唇,慢慢将手中的钥匙调转方向,对准门上的锁眼,他的左手抵在门框上,额头贴着门板,低着头,黑发垂在肩膀上,专注地紧盯着钥匙和锁眼之间的距离。

    五厘米……两厘米……一厘米……半厘米……

    只需那么轻轻一转……

    他就能够拥抱他想要的一切了。

 

The Butcher.

    Thor的手边随意扔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却一片漆黑,分出的数个方框中每一个都显示着“信号已断开”,这是电子设备的正常反应,没什么好惊讶的,无论这些小东西有多么忠诚,一旦断掉它们的电源,它们立刻就会扭开视线,离你而去。

    对于这点,Thor再清楚不过了,毕竟二十分钟前,那道锈迹斑斑的电闸,就是他亲手拉下去的。

    他主动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这是第一次,也许也将是唯一一次,但Loki值得他这样做,那个人是特别的。

    他头一次产生这种强烈的、想要把什么人长久地留在自己身边的欲望,不是冰冷的尸体,或是了无生机的器官,而是活生生的、带着温暖热度和浅浅微笑的,人。

    你看,这是一道很简单的算数题,他的轿车在三百米之外的弯道后停泊着,两棵粗壮的橡树能够完全遮蔽它的躯体,从木屋的方向完全无法观测到。房子的窗户一共有六扇,四个朝向,只有三扇上的木板间有向外窥视的缝隙,只要记清它们的视角,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返回这里,简直再简单不过。

    这道题甚至不需要长篇大论地叙述,也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排除选项,因为这是一道判断题,就连理由都不需要阐述,所做出的选择只能有两个,要么是,要么否,就连幼稚园的小孩都能懂得。Thor要的不多,他只要这一个正确的答案,只要得到他想要的,他便会交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嘀嗒,嘀嗒,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Thor就站在这里,窗户视觉的死角,木屋的大门外面,表情温柔,低垂着头,右手轻轻地抵在门上,左手绅士地背在身后,握紧一根坚实的撬棍,他的额头贴在门板之上,仅仅与此刻的Loki一道呼吸之隔。

    隔着那扇门,他们十指交握,呼吸纠缠,前额相触,简直就像是一对再甜蜜不过的恋人一样。

    Thor侧耳听着门锁的声音,眼底尽是眷恋的温柔,在那之后,则是汹涌无边的冷漠与杀意。

    如果这道锁转动的话……

    现在还没有,但Thor有的是耐心,他会就这样站在这里,一直等待着……等待着……

    直到他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为止。

 

The Butcher.

    天已经完全黑了。

    以往的Thor从未离开过木屋这么久,已经过去多久了?四个小时?七个小时?森林已经彻底失去了光线,整栋房屋陷在彻底的黑暗之中,显得阴森而恐怖。

    Thor依旧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但表情却变得十分困惑不解,像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样。他像个十几岁初开情窦的少年一样,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睛,视线牢牢锁定在那扇大门之上。

    始终没有人出来过。

    夜枭拉长的啼声从林间传出来,才让Thor动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武器,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拿着这东西一般,将它用力丢远了,随后搓了搓手,罕见地紧张起来。他迈出一步,两步,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然后,走进屋子里。

    大门在他身后自动闭合了。

    屋内很黑,只有隐约的月光渗透进来,笼罩在家具的轮廓上,Thor毫无目标性地四下环视着,随后在客厅的沙发上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Loki就在那里,内门的钥匙在茶几正中央反射着微弱的光,但Loki就在那里,抱着怀里的靠垫,低着头,脸深深地埋在怀中,一动不动。

    Thor像是怕惊扰到对方一样轻手轻脚地靠近,随后停在距离Loki一步远的地方,屏住呼吸,无言地注视着他。他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口干舌燥,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作为开场白才好。

    听到了他靠近的声音,Loki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来,双瞳在月光下散发着幽暗的光晕,像是不敢相信看到了什么一般莹莹闪烁着,良久,他张开嘴,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表情像是什么被抛弃的小动物。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说,随即将视线投向了桌面上的钥匙,沉默了片刻,干涩地再次开口,声音微弱到几乎不可闻。

    “我以为……你要赶我走……你不要我了。”

    在发现那边钥匙的时候,充斥着Loki大脑的不是本该产生的激动,却是一股连他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之情,就好像他的潜意识并不想要离开这里一样。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而Thor还没有半点归意之时,这股恐惧感竟然愈发强烈,连同着这四周无尽的黑暗一起,彻底压垮了Loki的精神。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Thor的依赖之情已经超出了应有的阈值,变得不正常了起来,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这种想法已经无法抑制,像疯长的藤蔓一样蚕食掉了他的全部理智。

    在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去考虑,只是想看到Thor的脸而已。

    自己已经彻底没救了,甚至也不想要任何人来对他伸出援手,向着深渊坠落的感觉太过舒适,让Loki甘愿就这样被黑暗所吞噬。

    Thor定定地注视着Loki的脸庞,然后猛地伸出手去,将他拽进了自己的怀中,低下头像要将对方的血肉咬噬殆尽一般深深地吻着他,掠夺着对方口中的每一寸空气,只是本能地,抓着这个人不愿放手。

    “Loki……Loki……”他用沙哑的嗓音一遍遍重复着这个人的名字,将他刻入自己的骨髓与灵魂,将自己与他融为一体。

    “嗯。”Loki闭上眼睛,一次次轻轻地回应着他,第一次抬手回抱住他,告诉他,“我在。”

 

The Jury.

    在钥匙即将插入锁眼的最后一刻,Loki的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将他的整个人向后扯去,倒吸一口凉气。Loki愣了愣,突然冷静了下来,他并不清楚这次警告究竟是从他的哪层潜意识里发送出来的,但这一停顿,突然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真的……会有这么简单吗?

    监控……外出……钥匙……这一切确实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反过来想,这么多巧合刚好凑在一起,送到自己手上来的几率,又有多高呢?

    他成功的概率有多高,可靠性便有多低,而他刚刚竟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差一点就酿成大错。

    这不是机会,而是陷阱。

    只有他现在在走的这条路才是唯一正确的,存活率最高的,只要他坚持下去,继续得到Thor的好感,然后活下去……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一定会获救的。

    现在的Loki,也只能如此相信了。

 

The Butcher.

    有这样一种说法,在拥抱的时候,才是两颗心脏距离最近的时候,跃动,共振,最终达到共同的频率,仿佛连为一体,就连呼吸都共通起来。

    Loki侧躺在卧室的床上,凝视着头顶房角一只结网的蜘蛛发呆,Thor躺在他的身后,一只手臂慵懒地搭在身前人的腰上,左手则落在对方的蝴蝶骨上,指腹沿着那道崎岖的伤疤轻轻移动,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小心。

    他人躯干的温度通过指尖导向皮肤,逐渐传递至四肢百骸,泛起的热度沿着血液回流到心脏,带来一股像蜂蜜般黏黏糊糊又融化着的暖意,不禁令Loki合了合眼皮,竟生出一阵安心的困意来。他在Thor怀中挪动了一下,窝起身子,动作颇像只恋家的宠物。Thor便顺势将他揽进怀中,不再动作。

    Loki静静地聆听着身后人的呼吸,沉稳,缓和,像海面上浮沉的浪涛,惹人沉沦。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属于男性的野性荷尔蒙味道像是一层坚韧的保护膜,让他能够躲在其中,像孩童时一样。

    “是父亲。”

    Loki的突然开口让Thor的动作暂停了一瞬,略微思考了一下才意识到Loki是在回答他数周前的那个问题,那时他也是像这样抚摸着对方身上的这道伤疤,但Loki却选择了将自己武装起来,不似此刻这般卸下所有防备,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最为脆弱的部分袒露出来。

    “那个人……”Loki没有回头,就像在担心一旦这样做了,就会失去此刻的勇气一般,他攥紧双手,努力将回忆驱出脑海,“……很严厉。”

    “嘘。”Thor揽住他的肩膀,伸手在他的唇瓣上按了按,示意他不需要再说下去,“没关系,我都知道,我明白。”

    Loki翻过身来,直视着Thor的眼睛,似乎是想从那里面找到什么能使自己获得勇气的事物。于是Thor低头吻了下他的额头:“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的,我发誓。”

    “……嗯。”Loki将脸埋进他怀里,发出一个带有鼻音的短促音节。

    Thor能够察觉到隔在Loki与他之间的最后一道防备的冰墙已然倒塌,这个认知让他欣喜若狂,从喉咙深处泛起一丝甜意,他从未领略过这种感觉,于是便将它定位为“爱”。他把玩着Loki的发尾,吐了口气:“今天是二十三号。”

    Loki愣了一下,才回忆起这个特殊的数字来,他也曾推测过,这一日期是否对Thor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与仪式感,他不太确定此刻Thor提起它来是什么意思。

    “跟我来,”Thor坐起身来,牵起Loki的手,将他从床上带下来,向楼下走去,“我也想要……和你分享,我的过去。”

    Loki跟着他走下楼梯,停在那扇熟悉的地窖的门外,黑暗和浑浊的气味让他产生了一种恍然隔世的错觉,就好像他被关在这里的事情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一样,和他此刻的意识之间隔着一层纱雾,不甚清楚。

    Thor也许是看出了他的踌躇,便伸出手臂在他身前挡了一下,示意他不必跟过来,在这里等着他就好。这一次,无论Thor做了什么,女人的哭喊声都不再响起了。她还活着,却似乎已经失去了灵魂,当人类遗失了希望,是很容易沦为行尸走肉一般的生物的。

    Loki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Thor将手臂伸到她的臂弯之下,将她从地窖中拖上来。女人的身上很脏,但标志性的金发和水蓝色的虹膜依然十分抢眼,Loki忍不住将视线落在Thor的身上,看着他身上那些相似的特征。

    察觉到他视线的Thor回望过来,看到Loki混杂着探究和担忧的眼神,垂下眼睫,平淡地承认了:“没错,那天……是我母亲去世的日子。”

    母亲,短短两个音节,人类在牙牙学语的时期所最初学会的单词,但这个单词对于Thor来说却显得太过生涩,他的舌头打结,几乎要想不起这个单词的念法来——他已经有近二十年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过这个称呼了。

    但此刻他说出来了,说给Loki听,他本以为自己会和以往一样陷入崩溃的情绪之中,但很奇怪的,他并没有,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倾诉这些年压抑着的全部痛苦的对象,那个人是Loki,也只会是Loki,他是那样的独特、奇异、特别,即使是那些藏得最深的疤痕,他似乎也不介意一一揭开给对方看,他想要被了解,想要第一次尝试,接纳什么人进入他最真实的人生。

    与单纯宣泄愤怒的男性不同,所有的女性受害者对于Thor来说都有着一种特殊的价值,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私密的、极富仪式性的联结,她们象征他最不堪回首的过去,也是他最不希望被人看到的那部分灵魂。

    但如果是Loki的话……

    Thor带着已经放弃抵抗的女人朝另一头的地下室走去,Loki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打开那扇闭锁的门,将女人拖上操作台。在重新捆绑她的四肢时,女人似乎终于回过了神,察觉到了这一次似乎不一样了,有些绝望地试着挣扎了一下,但她全身都已处在脱力的状态,只挪动了几根手指,便不没有力气再动弹。

    Loki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不确认自己是否应该留下,他知道这对于Thor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什么能够肆意展出的事情,如果Thor希望保全自己的隐私,那么他会选择回避。

    但Thor只是一如既往地向他伸出手来,唤他过去。

    Loki走近他,主动拉住对方的手,细细打量着他的表情,确认他的状态:“没关系吗?”

    “没事。”Thor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表情带着一种空洞的疲惫,“我想要你留下,我想和你分享……所有的一切。”

    Thor扭头去撩起女人垂在台下的长发,瞳孔散焦,似乎在透过那一抹金色看着很远的地方:“我的母亲……那个女人也有着这样的头发……而我恨她,是的,我恨她。”

    这句话让他忍不住低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不可置信的嘲讽之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说出来了,所有的一切苦痛,竟然都能够用一个再简短不过的句子来概括,似乎不值一提,转瞬即逝一般。

    他垂下头,放任自己沉溺在Loki的双眼之中,随后拿起身边的刀,逐步靠近已经双目失焦,只能默默流泪的女人。

    在利刃即将接触到她肌肤的一刹那,一只手握住了Thor执刀的手,让他停留在原地。

    那是Loki。

    Thor暗暗叹了口气,以为Loki是想阻止自己,但那只手却从自己手里接过了那把刀,紧紧地握在了自己手中。Loki上前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一言不发地面对着台面上一息尚存的女人,咽了口唾沫,他的双手都因为紧张过度而在微微颤抖,但他却没有退缩。

    Loki向后仰起头来,靠在Thor的怀中,就像他们第一次一起做这种事时一样。

    那双带着魔咒的翡翠色眼瞳中,倒转着温暖的流波,Thor就那样一直看着他,那样温柔又无法动摇的眼神,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对方想要做什么。

    “……我,会陪在你身边,”Loki的声音很轻,却坚定无比,“一直……永远……陪着你。”

    我选择留在你的生命中,站在你的身边,陪伴着你一直前行,无论前路是黑暗还是光明,是地狱抑或天堂,我都会在这里,在你的身旁,接纳你的过去,包容你的罪孽,最终,和你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所以,我将分担你的罪孽,成为和你一样的人,将自己的羽翼彻底染上属于你的浓稠的黑暗,我向魔鬼献祭自己的灵魂,甘愿堕落进这有你存在的深渊,再也无法逃离,再也无法抹除,再也无法离去,我斩断我一切的后路,亲手丢弃身上镣铐的钥匙,将自己锁死在你身边,今生,永远。

    至死不渝(till death do us apart)。

    Loki手中的利刃挥下,带起漫天飞舞的深红色的玫瑰花雨,又像是从天而降的红色宝石,热烈又浪漫,甜蜜的恋人与彼此相拥,滑入旋转着的舞池,琴弓在金属色的弦上翻飞流转,无声地演奏着华美的华尔兹,女高音则合着这乐音吟唱着动听的乐曲,将典礼的气氛推向最高潮。

    终于,他们停了下来,Loki靠在Thor怀中,向后仰起头来,双眼闪闪发亮。于是Thor低下头,认真地一寸一寸看着昏暗的光线下沾染着点点鲜血的Loki的面容,最终把视线停留在那双湖泊一样的眼瞳之中,放任自己沉溺了进去。

    “Loki,我爱你。”他说。

 

The Liar.

    Loki沾染着血珠的睫毛像被撕碎了翅膀的蝴蝶般轻轻颤抖了几下,带着一种残忍的美,他将手中的刀缓缓放下,随后愉悦地勾起嘴角,像是在诱惑对方,又像冰刃一样,带着一种锐利而寒冷的温度。

    “谢谢你,Thor。”他说。

 

The Butcher.

    “我也爱你。”

 

The Liar.

    当现实剥离掉它的外衣,时间这一概念也将失去意义,彻底化作表盘上机械旋转着的指针,逐渐被思绪所遗忘,成为堆积在记忆角落里的一摊腐化的枯叶。

    在那之后,大抵已经过去了两个月,Thor地下室里的人来来去去,更换了数次,但Loki已经丧失了兴趣,不再去数。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他也不甚在意,并没能记住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

    夏日已经彻底过去,秋风逐渐吹入了这片山谷,染黄了窗外的叶片,Loki也迷上了栗子蒙布朗,微涩的板栗泥配着糯甜的蛋糕底,没有什么能比这更适合代表这个季节了。甜点是Thor外出踩点时买来的,季节限定,店铺开在一家写字楼的斜西侧,每当下班潮涌,总有不少人会在这里排起长队,只为了买回一口甜蜜,慰藉自己疲惫的一天。

    说不定那名女孩之前也曾尝过这种味道,Loki叼着还沾着栗子奶油的叉子,视线百无聊赖地扫过紧锁着的地下室房门。那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或许,就连蜂蜜的味道也传不进去吧。

    如果尝过的话,她也一定会很喜欢吧,大概这也算是命运的一种,捉摸不定,却令人喜悦。

 

The Butcher.

    地下室中,被生生锯断了腿的男人正在凄厉地哀嚎,但Thor却像没有听到一样,出神地盯着男人的脸,指尖在腹部的伤口里来回滑动,感受着脏器的温度。但似乎这一切都无法再像往常一般令他得到满足了,被虐杀激起的黑色欲望在他的胸腔内不断膨胀,翻涌,却无法再因眼前的一切景象而解脱。

    Thor开始意识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了,他无法判断这是否是个好兆头,但同时又溺于这种无法拒绝的洪流内,盲目地享受其中。对过去的他来说,所有的情绪都理应是浑然一体的,喜悦、激动、愤怒、憎恶、性欲、满足、自尊、成就,全部都被锁在这个名为暴力的银色铅盒之中,仿佛只要他永无止境地杀戮下去,便能够满足灵魂的全部需求。

    但Loki的出现像是一把钥匙,彻底释放了他所紧紧锁住的一切,他的情感开始剥裂、分离,重新有了新的意义和寄托。他不需要再靠割开谁的喉咙才能够获得一丁点存在的证明了,仅仅是环抱住眼前的人,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笑容,便能够给予他足够的满足感,甚至近似于被人们称作“幸福”的错觉。这些都开始让Thor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不再是母亲那短暂人生故事中的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而是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拥有了感觉的人。

    单纯的暴力和折磨已经不再是他人生的全部,也无法再彻底填满他的全部渴望了。所以在意识到这点后,他立刻割断了手下男人的喉管,无视掉伤口中还在成股喷涌的鲜血,头也不回地离开地下室,沿着通向二楼的台阶疾步迈进。现在他需要Loki,这股在他胸膛内熊熊燃烧着的、无法磨灭的急切火焰,只有Loki才能从中将他解救出来,他已经成为了他欲望的化身。

    此时的Loki正半躺在卧室的床上,翻阅着Thor新买回来的探案小说,他已经学会了去屏蔽掉外界的一些恼人的声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所以当Thor推门进入时,他并没有过分在意。但这次,Thor并没有径直走进浴室去清理自己身上的一身狼藉,而是大步来到了自己面前,有力的手钳握住他纤细的手腕,还带着血的指痕沾染在了书本的折页上,落到地板上逐渐晕染开来,模糊了句尾处侦探口中的凶手的名字。

    Loki被他压倒在了床垫之上,没有挣扎,只是略显困惑地抬起眼来,像是刚从剧情之中回过神来一样。他一身的赭红被那双碧绿的湖泊盛了个恰好,映射出一片蔚蓝色的天空,灼热的感情在此之中无处可逃。

    他低下头去,迫不及待地寻上对方的双唇,像是要将全身的感情全部宣泄出来一般。Loki的睫毛颤了颤,顺从地半阖上眼,抬起双臂揽住Thor的肩颈,任凭未干的血迹沾染上自己的身躯。腥锈的气味像是催情剂,将理性与现实彻底模糊,最终化为一团漆黑的漩涡,不断地向下拖拽着他们的灵魂。

    舌尖交融,但Thor内心的空缺依然没有被填满,欲望不断膨胀,永无止境,虐待和折磨已经无法排遣他的性欲,他还想要更多,像野兽想要撕开猎物的胸膛,将自己的气息彻底地灌注在对方体内一般,贪婪无厌。

    Loki的衣领被他粗暴地撕开,他的手指沿着腰线一路滑下,停留在胯间,随后翻转手腕,推抬起Loki的大腿,强硬地将它们分开,压低,固定在自己的腰侧。

    就在这时,Loki下意识地将双手抵住了他的胸膛,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推拒。Thor皱起眉,低下头去想要抓住他的手腕,但随即意识到了,Loki的这些动作,都不是在对着自己做的。

    瞳孔紧缩,视线涣散,手指颤抖,全身的肌肉都因为紧张和恐惧而绷紧,明明双手正紧紧抓着自己,却仿佛正身处梦中,这些症状Thor再了解不过了——Loki正处在创伤性记忆闪回之中。

    于是Thor停下手头的动作,异常温柔地托着后颈将Loki抱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一边压低声音安抚着对方,一边轻轻地捏着Loki的掌心,偶尔吻一吻他的额头,以将他重新带回到现实中来。

    随着Loki的呼吸逐渐稳定下来,Thor眼底的感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滔天的、无法排遣的杀意,他胸膛内因时间久远而在逐渐熄灭的遥远恨意重新被崭新的愤怒覆盖取代了,这股感情来得比幼时更为强烈、更具有破坏性,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搅为了疼痛的碎片,最终凝聚成了鲜红的血幕。

    会在这种时候出现记忆闪回,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会让那个人看到最恐怖的地狱的。

 

The Butcher.

    多年以前的Loki,还不是现在学院里人人尊敬的教授,只是个刚刚好不容易通过面试,成功进入这所大学求职的年轻人。生活艰难,竞争激烈,更谈不上有什么话语权,辛苦挣得的薪水也不过刚能勉强支撑生活开支,但Loki很需要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也未曾抱怨过,只是一心做好分内事罢了。

    哪怕不去刻意打扮,Loki天生的好样貌也足够把人迷得神魂颠倒了,在他的同事中,有一位从他入职起,便一直对他关照有加,分外照顾。Loki从其他人那里得知对方是校长的亲戚,平日里就算再怎么横行霸道,吊儿郎当,也没人敢去多置一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Loki也只对他摆出了最基本的社交辞令,随口应付着而已。

    之后便是那个夜晚,本来只是日常的一次加班,Loki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整理第二天的课件,就在那时,那名同事走了进来,微笑着向他问好,并在背后旋上了房间的门锁。

    他直到现在还依然能够记得那天的细节,冰冷的地面,尖锐的办公桌角,窒息的感觉,肋骨上磕出的淤青,头部撞上镇纸后持续良久的眩晕感,鼻际浓烈的酒气引发的强烈反胃感,以及疼痛,永无边际的疼痛。

    如果不是他最终拼死够到了放在抽屉里的拆信刀,谁又知道最后到底都会发生些什么。

    那人被扰了兴致,骂骂咧咧地停了手,放话扬言如果Loki敢说出去,就会去托关系让他立刻失业,还会反过来诬陷Loki潜规则女学生,并向全行业发送黑名单,让他再也没办法在其他大学那里找到工作。那时候的Loki无名无势,一旦失业便会断了全部生活来源,加上年少无知,只能忍气吞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强行将这段记忆压进了大脑的深处。

    但从那之后,Loki便对亲密关系出现了障碍,他不再信任别人,也不愿意去接近任何人,身为一个心理学家,他最知道该如何伪装自己了。他也一直都藏得很好,直到现在,Thor亲手打破了他的防线,将他的噩梦再次从黑暗中拖入光明下来,袒露无疑,可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这满地的碎片收进怀里,全数接纳。

    这不由得让Loki开始迷茫,在他之后的生命中,还会出现像这样的人吗?像这般能够无条件地接纳他,包容他的一切,给予他安全感的人吗?

    疲惫的旅人失去力气,倒在了身披黑袍的死神怀中,注视着脖颈间的那把锐利的镰刀,他却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光明,以至于不自觉地伸出手去,将刀刃当作了垂坠蛛丝,哪怕双手已经血流不止,也不肯放开这份虚假的希望。

 

The Butcher.

    “告诉我他的名字,Loki,没关系,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叫什么。我会保护好你的,我发誓。”

 

The Liar.

    作为智慧生物,人类始终在被好奇心所推动,但当这份火焰彻底燃尽,所留下的便是人类最绝望的情绪之一:无聊。

    这份原始的情感驱动着我们的一切,影响着我们的交际、生活、兴趣,甚至于看待世界的方式。人类的意识是短暂又多变的,孩子会玩腻玩具,恋人会倾心他人,久居者不满现状,长情者失去激情。无论当初有多爱惜,同一款游戏、电影和书籍终究会被人们看腻。兴趣给予了这些事物对于特定的人的价值,可当这种兴致被时间打磨而消失,只剩下无趣时,它们便会立即变得一文不值,甚至惹人生厌,再也看不出一丝当初美好的样子来。

 

The Butcher.

    深夜的停车场,月色被浓密的云雾遮掩住,只能隐约透出一抹黯淡的惨白冷光,黑暗如棉絮般充满着整个空间,偶尔才被街边零星点亮的橙黄色路灯驱散片刻。空旷的车场内只停泊着三三两两的轿车和几辆荒废已久的校园大巴,一丁点声音都能在空气中回响良久,最终被草丛深处传出的机械虫鸣所覆盖。

    男人将公文包夹在左侧腋下,低着头穿过漆黑的车场,径直走向属于自己的车,黑色的车身在夜幕中近乎透明,仅有车尾反射着一点路灯的光。脚步声扩散、回荡、反射、蔓延,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漾进黑暗的湖泊之中,没了音讯。

    秋日的末蝉趴在橡木树干上,声嘶力竭地发出最后的嘶鸣。

    明明没有夜风,男人的手臂上还是浮起了一层寒毛,他将刚刚抓进手里的钥匙重新放回口袋里,用右手摩挲了两把战栗着的左侧小臂,不明所以地呼了口气。他并不是什么心思细腻的人,也不曾得到过第六感的启迪,自然没能将这些身体的呼救当做警报的天线,他的感官全部被那只濒死的蝉所占据了,那该死的东西一直叫个不停,像是在火灾中无法关闭的蜂鸣器,一下一下地凿击着大脑最脆弱的部分。

    男人在心里琢磨着为什么这个季节依然有蝉还活着,一边重新翻找口袋中的钥匙,他的视线落在眼前驾驶位的玻璃窗上,映照出一张略显模糊的疲惫的脸来,在他的身后那盏快要熄火的路灯不断忽明忽灭地闪烁着,映亮他在车窗上的面庞。

    他的手指触到了钥匙的边缘,按下了开锁键,随着车灯两下黄色闪过,锁扣“嗒”的一声弹开了,与此同时,那只不知在何处的蝉也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样,彻底噤声。偌大的停车场内,突然恢复了绝对的宁静,只剩耳畔还萦绕着几许残余的蜂鸣。

    男人抬起头和自己在车窗中的倒影对视,却发现本该在他脑后亮起的那团黄色的光点,突然不知所踪了。

    但车尾依旧泛着温暖的黄色调,说明那盏路灯并没有熄灭。

    除非有什么高大的东西此刻正站在他的背后,遮掩住了那块倒影。

    这个念头仅仅在他脑中停留了一瞬,下一秒,剧烈的疼痛便从他的后脑炸裂开来。

 

The Liar.

    “虽然我对你们的预习情况并不抱什么希望,但姑且还是问一下吧,你们觉得,哪一种案件更容易被破解?”

    “唉——还分难易的吗?”

    “如果答对了这题,期末可以多加五分吗?”

    “不知道耶,但是随机愉悦犯应该算在难查的清单上吧?”

    “是熟人作案吗?”

    “我就当你们答上来了。”Loki卷起手中的讲义,当做教鞭一样虚打了前排的几名说笑的同学的头,“对于谋杀案,随机杀人比动机杀人难办,而计划杀人又比激情杀人难办。在有计划的绝对随机杀人案中,追踪犯人是最困难的,因为很难通过问询找到他们的动机,而现场的证据也是被精心掩饰过的。事实上,当一起案件发生后,警方首先会去排查死者的亲属、朋友、邻居、同事、相关者,然后是其途经之处,按照关系网的亲疏一层一层地向外找,去寻找动机与证据,直至最终与犯人的生活圈发生重叠,随后才能沿着线索查下去。”

    “我知道了,所以我们不能为了想得知期末的考题而谋杀教授,除非有名不在选修课名单上的朋友愿意帮忙。”后排的学生起哄式地大喊,引起了一片笑声。

    Loki笑了笑,用讲义指了下声音传来的方向,示意大家安静:“又或者,从手法之中也能够看出端倪,无论是仇杀、过度杀人、事后悔过、谋财害命还是寻找替代品,都有着与动机相对应的作案特点,犯人的情绪是会反应在这些细节里的。但如果对象甚至凶器和作案地点都是完全随机的,就代表在这些方面无法立刻推测出犯人的个性特征来,做不出侧写,就很难去进一步地联想追踪。当然,这种情况在现实中是很少的,真正能够像这样理性思考的人,大抵也不会去犯罪。而犯下罪行的人,往往又都有着强烈的表达和宣泄欲,总是能套进过往的经验类型里的。”

    “啊,所以,如果犯人和被害者之间存在人际关系重合,而且又是仇杀,犯人在作案时的情绪特别不稳定,接近失控的话,是不是最有可能冒失地留下最多线索呀?”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Loki点点头,随后难得地和他们开起了玩笑来,“所以大家以后杀人时都要记得避开这几点,不然的话,等被捕入狱的时候,索性就乖乖认罪吧,可千万不要把我供出来,我可没教过像你们这么差劲的学生。”

 

The Butcher.

    Thor回到木屋的时候,Loki已经安静地睡去了,脆弱地收起手脚蜷缩在被褥之中,像是在母亲子宫里寻求安全感的孩子一般。Thor站在床边,一言未发地注视着他的背景,随后在床沿边单膝跪下,虔诚地吻上了他背后蝴蝶骨上的疤痕。

    他绝不会像他的母亲一样,放任自己重要的东西被他人肆意欺辱,对于已经属于了他的东西,凡是想要伤害对方的事物,无论是什么,自己都绝对会将之排除掉。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无需去怕,他的Loki,只需要安心地留在他身边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一切,他都会替他解决的。

    他想要保护好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家,这捧他仅有的温度与光芒。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受够了黑暗。所以从现在起,无论是谁想要将这份幸福从他身边再次夺去,他都绝对不会放手的。

 

The Liar.

    Loki从没喜欢过他的那名同事,准确的说,他没喜欢过任何人,他们对于他来说都太过于“人”了。

    博士毕业后,他便以优异的成绩留校,不出几年便在研究领域大放异彩,身边急着恭维的人层出不穷,而出于另外的原因而来大献殷勤的也大有人在,但多数并没有坚持太久,除了一个人。Loki早就看得出对方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工作时间内形影不离,就连私人时间里都不断地缠着他,嘘寒问暖,异常关心他的私人行程,总是试图制造机会,和他“偶然巧遇”。

    Loki对这种行为非常反感,属于他的私人领地被满不在意地入侵,他十分厌恶对方这种侵犯他个人隐私的行为。

    他并不想和这种蠢货走得太近,他有自己的爱好,并且很不喜欢被打扰。

    盲目自信且看不懂他人的拒绝信号,只是一味地怀抱着只能感动自己的热情的人,只是这个社会中最低级的渣滓。他们没有独立思维,没有社会价值,没有存在意义,就连呼吸都只是在浪费资源罢了。

    这是个通用常识——这种人并不配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鄙夷,唾弃,但Loki并不会在脸上表现出分毫情绪来,学校里的人全都认为他是个谦逊周到、做事认真、待人友善、温和有礼的人,他们都觉得他们之间是很好的朋友关系。

    而这名同事发现,当周围没有其他人时,Loki总是喜欢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无声地散发出一种疏离的气场来。他总喜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剪报簿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一样。一旦有人在这时想要靠近,他便会合上本子,随手放到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去,一边自然地将话题岔开。虽然十分好奇,但他从未成功看见过Loki究竟都收集了些什么新闻,他也想过直接去问,但每当对上Loki的那双眼睛,他总是莫名地打个寒战,未说出口的话也转了个弯,变成了最普通的寒暄。

    有一次,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谴责Loki平日里太过死板,除了工作的话题,从未和他们聊起过自己生活中的事情,再这么下去早晚会被工作洗脑的,倒不如和他们一起出去放松放松,及时行乐。

    但听见这话的Loki只是从桌面上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令他脊背发寒,那双眼睛像极了他小时候玩过的弹珠,冰冷、沉默、充满了无机质的冷酷。虽然Loki的嘴角还带着微笑,但他总感觉,那股笑意并未浸透到他的眼底。

    那是某种同时包含着兴趣与厌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试验瓶中兜圈子的蚂蚁,你总会好奇它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来,但你同时也知道,它只能在这瓶子里徒劳地徘徊,永远也无法脱离你的掌控。

    就在这股窒息的沉默愈演愈烈之时,Loki的笑声打破了办公室内的死寂。

    “你说得很对。”Loki站起身来回应了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甜美,但他却完全无法为此高兴起来。那一瞬间,他恍然出神,看见了悬浮在自己面前的一只巨大天蛾,他像猎物一般被锁定在那双无光的复眼之中,无处可逃,只能徒然注视着对方振动那双带着赭黄色毒纹的遮天蔽日的翅膀,将自己吞没其中。

    “当然,我们都要及时行乐。”Loki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盯自己的指尖勾起了嘴角,声音冰冷又好听,“毕竟,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谁也不知道。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们的生命就会突然结束呢——你说是不是?”

 

The Jury.

    “警长!刚刚接到警情!请问您现在有空去上城区的州立大学一趟吗?”

    “我正好打算去巡逻,发生什么了?学生冲突还是枪击案?”

    “都、都不是,刚刚有好多通电话进来,好像是说……在校园内发现了一具尸体,似乎是学校的教职工,情况……还挺惨烈的。”

    “该死的!又是谋杀案吗?还是抛尸在大庭广众之下?真嚣张啊……呵,最近还真是不安定啊。”

    警长放下了手头白板上拼到一半的“月历杀手”的线索图,转身去拾起桌面上放着的警帽,压低帽檐,扶正腰间的枪,深深吐了一口气。

    “来!就让我们去抓住这个婊子养的混蛋吧!”

 

The Jury.

    当警车的车轮碾压过校园侧门的闸道时,警长几乎是立刻就闻到了那种犯罪现场所特有的味道。

    他所指的并不真的是某种气味,不是车舱内此刻充斥着他鼻腔的呛人烟草气息,或是常年累计下的快餐咖啡渍以及甜甜圈的碎屑,甚至都不是空气中浓郁的血锈味。那是一种更加抽象的直觉,只有经验丰富的老警官们接近那些异常惨烈的现场时才会敏锐觉察出的不同。这并不是什么实体的味觉,但你能够靠皮肤感觉到它,某种混杂着浓雾和灰色蛛网的粘滞感,通过毛孔钻入大脑,压迫着肺部迫使你无法呼吸,只想转身逃跑。

    曾经有小警员把这称之为“死亡的味道”,他虽然没说过,但在心里却也是赞同的,这简直是最恰当的形容。

    停车场四周已经拉起了黄黑鲜明的警戒线,在外侧围了两三层无事可做的学生,纷纷举着手机,或是压低声音和同伴交流。渴望围观旁人的痛苦似乎是人类的共同本性,在死亡的诱惑面前,人群化身为秃鹫,闻到一丁点血腥味便盘旋下落,趋之若鹜。在这一点上,似乎旁人与凶手也没有多少分别,唯一的衡量额度似乎只是他们究竟会为了获得这份“娱乐”而付出多少代价。

    照例驱逐完围观的学生后,警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犯罪现场。尸体已经被检查过了,在报警消息下来时,这片街区正轮到这名全局最有破案经验的老警探执勤,不出五分钟他便到达了现场,身边还带着个刚刚上任不到半个月的菜鸟新人,看脸色似乎已经去吐过一次了,此刻正强撑着站在老警探身边,努力打起精神举着笔记本做着记录。

    警长只是朝法医之间的缝隙扫了一眼,就已经捕获到了足够的血迹,大块大块的凝结成黑色,和地面上的污垢混为一体。哪怕不去亲眼看到尸体,他也将场面猜了个七七八八,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一根自己叼上,一根递给老警探:“怎么样?”

    “不太妙,”老警探接过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咂了咂嘴,“老实说,这婊子养的有够狠的,我已经十几年没见过这种现场了。”

    警长瞟了一眼装着尸体的黑袋子:“他被肢解了?”

    “比那还糟,抛去那些单纯泄愤殴打所致的骨折和淤青,这家伙总共被捅了十七刀,还全都不是致命伤。”

    “天啊。”警长干巴巴地感叹了一句,纯属习惯,因为当这行干久了,你有时就再也无法真心实意地为某种情况而感到惊讶了,“所以他是怎么死的?失血过多?”

    “你不会相信的。”老警探吐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暗示性地朝下面指了指,“是窒息。那混蛋把他的生殖器割了下来,塞进了他嘴里,那时候这可怜虫应该还活着。”

    “……老天。”这一次警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他回头望了望正在处理尸体的法医,摇了摇头,又转了回来,“无论是谁干的,那家伙绝对恨死他了。”

    “根据我的经验,在这种愤怒下还会做这种事的,八成都是情杀,剩下的两成是奇怪的黑帮惩戒仪式。”老警探弹了弹烟灰,顺便抬起手招呼在不远处对路过教职工和学生们进行问话的菜鸟小警员,“再结合刀痕的力度来看,凶手肯定是个很壮的男人。”

    警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另一边,小警员看到手势,一路小跑奔回了老警探身边,兴冲冲地举着本子汇报了起来:“前辈!还真有!对方也是这座大学里的教授!”

    “干得好,现在我们有线索了。”老警探鼓励地在对方肩膀上拍了两下,“是什么样的姑娘?前妻还是女友?”

    “呃……那个,这,可能有点特殊。”小警员摸了摸耳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位男士,我问了几名教职工,他们都表示受害者生前一直有在追求另一位叫做Loki Laufeyson的教授,但似乎一直没有成功。”

    “哈,跟福尔摩斯一样,猜中了方向却猜错了性别。”老警探咧嘴笑了一声,随后掐灭了手中的烟头,“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案子肯定跟那个叫Laufeyson的人脱不了干系,我们现在就去找他问问话。”

    “嗯……这也是不可能的了。”小警员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低头翻了几页笔记,迟疑地开了口,“事实上,那位叫做Laufeyson的教授,从几个月前就再也没来过学校了,目前已经是处于……失踪状态。”

    听到这话,老警探和警长的脸色瞬间都变得凝重了起来,巧合或许天天都有,但却绝对不会出现在犯罪的世界中。

    在这件谋杀案背后,绝对还藏着什么更大的、更复杂的秘密。

 

The Jury.

    “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一回到警局,老警探便开始追问起交给小警员的任务,后者立刻从房间里搬出了一沓资料,递给了对方:“都在这了,不过内容并不多,感觉和今天的案子也没多少关系。”

    “不多?为什么会不多?一个人失踪了整整小半年,竟然没有一点调查记录?负责失踪案的警员究竟在干什么?”看着手中寥寥数页的汇报,老警探忍不住拍起桌子发了火。

    小警员虽然被吓了一跳,还是在尽责地给他解释:“这……那个人的情况好像有点特殊,虽然我问的每个教职工和学生都说他是个很好的教授,似乎和每个人的关系都很融洽,没什么敌人,但再问的时候他们却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内容来,像是Laufeyson究竟住在哪、爱好是什么、有没有亲密的朋友、家庭关系又是怎样……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得出来,就好像这个人……嗯……是假的,像个游戏的NPC一样。”

    老警探并没有理会小警员最后那句过于天马行空的比喻,只是从他的话里提炼着关键信息:“也就是说,因为这家伙平日比较孤僻,跟同事不怎么深交,所以失踪了才没引起太大的重视是吗?那他亲人呢?”

    “Laufeyson是独居,而且是从别的州移居过来独自居住的,我查了一下背景,他的父母在他成年前由于一场意外双双去世了,他的家族内也没有其他近缘亲属,所以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在他行踪不明后,也只有校方出于流程报过一次警,但并没有任何亲人或朋友对这件事表示过上心,办案部的那些人……由于没有人催着调查,也把这件事给丢到脑后去了,只是说说不定这人是突发奇想,离职去旅游了什么的……”

    “那帮拿着工资不做事的猪头!”老警探没忍住骂了句自己的同事,着实是被他们气得不轻,只能捏了捏眉心来缓解,“关于犯罪现场的调查,有什么进展了吗?”

    “有!”看见师父心情不好,小警员连忙开始汇报好消息,“先是痕迹科那边,他们在死者的衣领内翻侧收集到了半个带血的指纹,应该是凶手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未多加注意而留下的,不过在指纹库中没有对比对象,说明犯人之前并没有犯罪记录,恐怕要找到嫌疑人本人才能进行对比。还有就是监控,我按您说的对比了案发时间段出现在校园停车场附近的可疑车辆和疑似Laufeyson先生失踪地段附近的车辆监控,由于失踪地点的位置很隐蔽,并没有完好的监控可以调取,我就试着查看了较远的路口的摄像头,虽然不能当做决定性证据,但确实有所发现——有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在两段监控录像中均有出现。由于车型非常普通,也有登记在网约优步车中,所以哪怕跑遍全市也不会显得奇怪,如果不是这次恰好发现它同时出现在了两个可疑的地点,恐怕会很难被我们发现。”

    “做得好!”老警探难得地拍了下手掌,显得很高兴,“技术部有对这辆车进行跟踪吗?”

    “有的,我让他们在车道监控中持续跟踪这俩车,但由于数量不足,实在无法确定它最终的停泊地点,只知道它最后驶入了城郊外的自然狩猎区,那片土地地广人稀,地形复杂,还有大量用于度假和狩猎的个人别墅或大型度假村,还有房车专用地区,想要找到嫌疑人可能要花上一番功夫。还有,凭借我们目前手中的证据……想要申请下搜查令,恐怕有些难度。”

    “搜查令我会想办法,我去跟那些蠢蛋官僚们慢慢磨,你先带人去搜,车不能走的地方就靠人力,一定要把这家伙揪出来。小子,你把车牌号和款式打印出来,去了就挨家挨户地问,总会露出蛛丝马迹的。”说着,老警探对着不远处的警长打招呼,“我们有线索了,要去搜自然狩猎区,和您汇报一下。”

    “是城郊的那片旅游地吗?”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个地点后,警长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是,怎么了?”老警探敏锐地看出了对方的变化,追问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前几日刚接到报警,有一对去那片自然区徒步的情侣在河流的下游发现了一具女尸,虽然抛尸地点有些改变,但行为和特征上符合我正在追查的那个连续杀人魔,我没想到会这么巧……不过,希望这只是巧合吧。注意安全。”

    “我会的。”老警探握了握警长的手,随后转身推了把小警员的背,“好了,我们走吧。”

 

The Liar.

    从前,有一位巫师和渔夫一同搭船出海,他们一同航行了很远的距离,远远离开村庄和大陆,一直深入海洋的腹地。

    渔夫望着晴朗的天空,不禁感叹道:“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很适合捕鱼。”

    但巫师却摇了摇头:“不好,很快便要兴起风暴了,还是快些返航比较好。”

    渔夫对这番话嗤之以鼻,他搬出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航海经验来教育巫师,像这样的天象,是没有半点会有风暴的迹象的。巫师也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却始终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半个小时后,天色果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一场巨大的暴风雨骤然袭击了渔船。还好有巫师的帮助,渔夫这才勉强稳住了渔船,不至于让二人坠入海底。

    风平浪静后,渔夫看着巫师,很是惊讶:“你从未航过海,而我已经捕了一辈子的鱼,可就算这样,我也没有预料到这次风暴的来临。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预测到的?你明明没有掌过舵呀!”

    听了渔夫的话,巫师笑了起来:“你说的确实不错,我预测风暴的经验的确比不上你。可是你却忘了这一点——我可是个巫师,我是能够亲手招来风暴的人呀。”

 

The Butcher.

    不少中产阶级或许都曾梦想过在假期时分过上田园牧歌般的生活,找一方安静的小天地,订上一栋小别墅,带着家人搬进去,享受宁静与自然。白天同妻子一起看着孩子们在田野里嬉戏,夜里则全家一起倚在门口仰望着天上的星星,如同置身人间仙境。

    Thor从未有过那样的梦想,但此刻却也获得了那种快乐,房间里很静,多余的“货物”已经全部被他清理干净了,他不再需要那些作为媒介才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现在这个空间中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平缓,刚好,无人打扰,无人窥探。

    宽大的兽皮沙发上,Loki正枕在Thor的膝上,半梦半醒地浅眠着。Thor低着头专注地注视着他的面庞,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微笑。

    他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杀了那么多的人,才发现原来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好在,一切还不算太晚,不是吗?

 

The Jury.

    “打扰了,先生,请问有冰镇可乐卖吗?”

    “有,就在那边的冰柜里,你自己拿一下吧。我看你已经在外面来来回回转悠了快一上午了,挺辛苦的啊。”

    “哈哈,还行吧,总要完成任务啊。”

    在和店主寒暄了几句后,小警员摘下帽子,简单地擦了一把前额累出来的汗,打开手边的冷柜拎出一瓶可乐来,放在了柜台上。在店主结账的时候,他发呆似地望着门外的空地,放空自己的大脑。这片野外自然区实在是太大了,而且线路错综复杂,每个方向都要走很久才能见到一点人烟,像他这样毫无头绪地四处排查,半天过去了半点成果没有不说,人还累得要命。还好为了交通便利,在这几片区域入口外几里地的必经之路上,建了这样一座小加油站,并带有一间便利店,以防游客们的车半路抛锚,这里此刻也正成为了他短暂躲避太阳的好地方。

    “好了,给你。”

    “谢谢!那我走——唉,等一下!”接过饮料正准备离开的小警员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又折了回来,紧紧握住了店主的手,“先生!你刚刚说,有看到我一直在外面走动是吗?”

    “啊?啊,是啊,那辆警车不是你的吗?”店主大叔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抽了回来,清了清嗓子,“这地方八百年没人巡逻了,你的车太好认,在外面开来开去,我又没事做,不看你看谁?怎么?犯法啊?”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小警员连忙摇头,破解误会,“我只是想问问,平时外面路过的车,您也会注意吗?”

    “唔,可能吧,比较特别的肯定会多看两眼,像那些闲得蛋疼要来郊外旅游的富豪啊什么的,唉,你懂的。”店主放松下来后又恢复了拉家常的态度,“而且这里里外外都得从我这片过,基本上眼熟的我也都认识了。”

    “那真是太好了!”感觉抓到了救命稻草的小警员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监控截图,递到店主的眼前,“那请问,这辆车,您眼熟吗?”

    “我看看。”店主接过图片,皱着眉看了几眼,“呣”了一声,“福特车,太普通了,一天我能见上几百辆,不过要说有点那么印象深刻的车主,到确实有一个。那家伙跟那些来偶尔度假的职员们不太一样,似乎是一直住在这边,每天都要出一趟门,回来的时候会停下来进来买一包烟,也不怎么喜欢说话,交了钱拿了东西就走,每天如此。”

    “这样啊。”不打算放过任何一条线索的小警员立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那位车主大概是个怎样的人呢?您能形容一下吗?”

    “这个我记得牢,因为那家伙长得确实很好看,应该是年轻小姑娘们会喜欢的款式,身高又高,身材也挺壮,还是那种典型的金发蓝眼款,留了个长头发,还挺潮。虽然话不太多,但还是挺有礼貌的,每次关门都会注意轻开轻关,不像那些营地里的兄弟会酒鬼们,总喜欢半夜来我这又闹又摔,我简直要被那些小鬼们气死了。”

    眼见店主的话题又要走偏,小警员连忙使眼色提醒他继续讲重点,于是店主顿了顿,又把话头给拉了回来:“呃,我说到哪里了?哦对,那个男人,不过最近他看起来心情挺好,也会主动跟我打声招呼。嘿,你别不信,据我的人生经验啊,这幅样子八成是恋爱了,绝对是!有时候只有美人在怀才能治治这些男人的臭脾气啊,我自己就是,只可惜老婆早就跟我离婚喽,唉,可惜了。”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每日早出晚归,常年居住在郊外,这些曾在警长的线索板上隐约见过的特征不禁让小警员紧张了起来。但为了不吓到店主,他定了定心神,继续装作一副随口闲聊的样子:“你知道他住在哪个方向吗?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但还是要去碰碰运气嘛。”

    “记得,他每回买完东西,都会顺着那条路向北开,那一片应该全是狩猎区的独栋木屋,地方挺大但住户并不多,你多转转应该就能找到了。就是注意点天别黑了,那块没有路灯,不熟悉的人一到晚上很难走出来的。”店主很热心地从柜台后面探出身来,帮他指了个方向。

    “好的!谢谢您!”

    和店主告别后,小警员立刻冲到了车上摸出警用对讲器,联通了老警探的讯号:“前辈,我觉得,我们找到那个嫌疑人了。还有就是……呃……我感觉,我们可能会需要一些后援。”

 

The Butcher.

    Thor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第六感很灵的人。

    这个词换种说法就会变成“神经质”或是更单纯的“运气好”,但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如果一个人长时间都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面对着各种令人紧张的事情,他理所当然地会变得敏感,对周围的危机也能够更快地察觉。又或者有这样一种思路:在他们这种环境里的人,那些“不敏感”的人早就已经死了一万次了,所以残留下来的人大多都会有点自己独有的“小本事”。

    也许是因为温度,也许是窗外的渡鸦今天竟然一声未吭,也许是森林太过安静了……不论是因为什么,Thor都突然生出了一股心悸的感觉,微弱,无害,但驱之不散。

    如果是往常的他,这时便应该立刻警戒地起身,去后门和监控室查看四周的情况了,毕竟是这些让他这么多年一直能够存留下来。但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像是获得了某种预言或预兆一样,他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再也提不起兴致再去做那些事。他抬头看了看,便再次垂下头去,将手指梳入Loki的发中,轻轻地捏着他的后颈。

    一个连环杀人犯的一生势必会经历以下的几个阶段:命运的出生、创伤的过去、压抑的情感、欲望的膨胀、暴力的触发、本能的释放、悲剧的末端……但,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或许他会遇到这样一个机遇,让他内心那由创伤而生的空洞得以解决或补全,那份他人生中所缺失的东西有幸能被满足,那么此时,他会进入最后一个阶段,即完成使命、恢复心灵的平静。

    而他恰好足够幸运。

    所以现在他只想留在Loki的身边,忘记世界,忘记自我,只是像这样和对方依偎在一起,什么都不去想,这就够了。

 

The Jury.

    天色渐晚,等到支援队到来的时候,老警探已经成功找到了那栋木屋,那辆黑色的福特车就停在门口,虽然车牌号和监控上的并不一样,但明显能看出更换过的痕迹。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只要见过一眼这座住宅的人,都会再确认不过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阴森的氛围、破旧的设施、钉满了木板的窗户、缝隙间隐约透出的幽暗的光线、被多把锁紧紧锁住的大门,以及四周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如果不是任务需要,他是绝对不会走近这种鬼地方百米之内的。

    正门上方的监控正对准他们的方向,红色的光在逐渐昏暗的树林间显得分外诡异,老警探很确定里面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但谁都没有轻举妄动,四周是一片死一样的静谧。

    一整个小队的人已经全副武装,真枪实弹,包围了整座建筑,在警长的帮助和施压下,他们勉强拿到了搜查令,但代价是必须有所收获,现在的他不再会担心这一点了。

    按照流程,他们会先喊话交涉,之后再考虑强攻。但他却有种预感,今天或许不会善终。

 

The Butcher.

    外面的动静很大,大到就连Loki都意识到情况不对,他迷迷糊糊又有些紧张地坐起身来,靠在Thor的身边。Thor带着他走到了玄关,透过木板的缝隙,能够看到包围网已经形成了。但Thor却并没有感到惊讶——他本以为自己会的,可事到临头,他却半点也生不出意外的心思来。

    他大概早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天终将来临,只不过是方式和时间长短的问题。除了某些分外特殊的自大狂,也许每个连环杀手在内心深处都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也许可以说,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开始,他每一天都会在脑内幻想着这一天的到来,他会模拟出所有细节,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台词又是什么样的?那时候的他到底会带着怎样的心情?究竟是愤怒,亦或是冷漠?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唯有平静。

    他知道当那些警察们冲进来后,会发现所有留存在地下室里的秘密,以及埋在地板下的尸骨,但对于他来说,他已经得到了一切,没什么好怕失去的了。

    但是Loki还站在他的身边,这是现在他唯一还在留恋的东西,如果外面的警察攻进来,看到现在的场景,一定会将Loki看作是他的从犯。如果再深入调查一点,他们所一起做的那些事情,哪怕只是其中的一丁点,也足以够彻底毁掉对方了。

    在往日的经验中,Thor本以为到了这种时候,自己内心黑暗的一面会愤怒地叫嚣着占据上风,吞噬他全部的理智,让他鱼死网破,不死不休。他已经成为了生活在地狱中的怪物,那么定然也要连带着他最重视的人一起,彻底地陷入黑暗,没入泥潭,再也无法重见光明。

    但奇怪的是,此刻他脑海中所涌出的想法却并不是这样的,反而截然相反,纯粹得令他害怕。

    这个人,Loki将自己的全部都交予了他,给了他从他的母亲那里所不曾获得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将他补全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所以现在的他和他的母亲是不一样的,他绝不会让自己成为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更不会放任自己将他的此生所爱亲手毁灭,拖拽进地狱的轮回中去。

    这是他亲手捉来关进金丝笼中的蝴蝶,那对鳞翅是那样的美丽,不该被碾碎在他的手里。

    仔细想想,或许这是他此生唯一的善意了,但即便如此,他也想要给予Loki他所能给出的唯一,也是最后的一点光明。

    最终警告通过警用扩音器在森林里不断回响,Thor偏过头去,发现怀中的Loki正紧张地拽着他的衣角,但神色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的动摇。他选择了留在他的身边,和他并肩共同面对门外未知的一切。

    在这一刻,Thor的内心甚至生出了一股近似感动的欣慰来,他知道Loki是一定会选择站在自己这边的,这也是他一直想要的。这可惜,不是现在。

    Thor无视了外界的一切,只是兀自拉起Loki的手臂,带着他开始走向身后地窖的方向。Loki起初还有些迷茫,只是踉踉跄跄地跟上他的步伐,走下台阶。但当Thor打开笼门,开始强行把他推入最初的那个铁笼时,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对方想要做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来直视着Thor,甚至都忘记了要反抗。

    那一刻,Thor说不清Loki脸上的表情究竟是震惊、难过、愤怒还是绝望。

    Thor努力逼迫自己挣脱Loki的手,用力地合上铁门,挂上锁链。但Loki一直隔着栅栏跪在地上,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手指,他也许哭了,也许没有,这里太黑了,Thor并没能看清,他只是听到Loki一直在用带着哭腔的嗓音,一遍遍地重复着让他不要抛弃自己,说他明明答应过会和自己永远在一起的,他不能在这种时候抛弃他。

    Thor安静地听了一遍又一遍,随后伸出左手,捧住了Loki的头,摩挲着他的后颈 强迫他望进自己的眼睛。

    他开了口,像他们最开始的那次一样,用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他说,无论如何,Loki都必须坚称自己是无辜的,他从来都没有成为过他的从犯,他的同伴,甚至他的恋人。他是凶手,而他是受害者,仅此而已。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无论是谁在怎样的场合下用怎样的语气来问他任何问题,Loki必须——也只能有一个答案:他是无辜的,他一直被关在这里,他终于得救了。他需要笑,他该开心,因为一切终于结束了。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小木屋里,自始至终都有且只有一个罪孽之人,那就是Thor。

    在Thor复述这段话的时候,Loki只是闭着眼睛,不停地微微摇着头,像是想要恳求他些什么,却完全说不出任何话语来,只是无声地表达着拒绝。

    但Thor知道他一定会照做的,因为这是自己的命令,而Loki一直很听话——这一次,他必须听话。

    Thor抽回了手,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对着他微微地笑了笑。随后他转身走上楼梯,在身后锁上了那扇门,一个人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

 

The Jury.

    寂静,无边的寂静,永无止境的寂静,自从他的所有感官重新浸入黑暗之中,他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充斥着耳膜的只有他胸腔内心脏剧烈地跳动,咚咚,咚咚,几乎要将他逼疯。

    Loki抱着双膝,独自在黑暗中蜷缩着,尽可能地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用膝盖压迫着自己的肺部,强迫自己屏住呼吸等待着。

    现实世界与他重新被一扇门彻底隔绝了,门外的世界在经过了一阵剧烈的喧嚣后便一直是死一样的寂静。他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敢去猜想,因为这是他离自由最近的时刻了,太近了,太久了,以至于他已经不敢去奢求了。

    Loki十分清楚,如果这回再次失败,他是绝对会疯掉的。

    他只能在心里不停地数着秒,咬着牙等待着,他知道头顶的那扇门终将开启,而出现在那里的,要么,会是全副武装的警察,要么……

    Loki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的意识里似乎足足有一辈子那么长——久违的光线终于重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撑起身子,眯着眼睛适应着。那是一束警用电筒的白光,直直地打在了他的脸上,他的眼眶由于强光的刺激不由得流出了几滴眼泪来。在那一瞬间,他的所有感官似乎全部都离他而去,他的视线骤然模糊,耳畔的声音也随着意识一同逐渐远去,唯一能够记得的,是那名为他打开牢笼并搀扶着他站起身来的警官坚实的手臂,以及在终于迈出那栋木屋的正门后,第一缕夜风吹拂在脸上的触感。

 

The Jury.

    许多教堂都会询问它们的信徒这样一个问题:你相信神迹吗?

    Loki从不信神。

    但在这一刻,他的回答一定会是:是的,我相信。

 

The Jury.

    Thor认罪得很快,对他的审讯十分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太过顺利了,就如同他们逮捕他时的场景一样。那栋房屋的地形易守难攻,他们本指望着会苦战一番,但对方却明显放弃了抵抗,只是任由他们破门而入,将他制服,一如现在。面对警探们的轮番询问,这名传说中的杀手依然选择了放弃抵抗,始终神色平和地坐在审讯椅上,几乎是有问必答。虽说在对那栋房屋进行了彻底的搜寻之后,警方手里确实也已经掌握了足以将他定罪的死证,但是他的表现也显得过于配合了,甚至就连他们尚未发现的死者和抛尸的地点,他都讲得一清二楚。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只会在犯人企图和警方做交易,来为自己谋取到最后的一点福利时发生,而警方迫于受害者家属方的压力,为了替他们获得受害者的遗体,往往也会选择同意,用供词来交换一个相对舒适的监狱环境,这是他们内部的一道不成文的规矩。但Thor却并没有开口要求这些,他并不是不知道这一招——这点老警探能够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而只是单纯地放弃了使用而已。

    哪怕心里的疑问已经堆成了山,老警探也还是要继续询问的流程,更何况Thor看起来也没有半点想要回答他的意思,除了犯罪细节之外的问题,他一概沉默不语。几轮下来,该问的问题基本已经问完,该拿的证词也已经得到,老警探整理好手头的文件,准备起身离开审讯室。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Thor突然向他主动搭话了,但并不是想追问自己定罪的细节,而是在向他打听那个最终被他们救出去了的受害者的下落。

    时常会有罪犯会对他们失手后的幸存者产生兴趣,并试图对他们进行二次伤害,因此面对这种敏感的问题,老警探立刻就警惕了起来,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选择了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误会了。”Thor看到他的表情,下意识地笑了出来,像是在嘲笑他在过度反应一样,“我不会问其他事情的,我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出席庭审,来亲自指认我?”

    Loki Laufeyson作为整个事件里唯一的幸存者,自然也成为了这起案件中最重要的目击证人,想必Thor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的。这个问题无伤大雅,可答可不答,毕竟参考Thor所犯下的全部罪行,他是铁定会在监狱里度过全部余生的,能够破格被赦免出狱去报复证人的机会几乎为零。老警探思虑再三后,看在Thor方才一直分外配合的份上,还是决定满足他的这个请求:“虽然很遗憾,但他拒绝了,他并不会作为证人出席你的庭审。”

    在说完后,老警探又决定再补上几句,以防Thor觉得这是他获得了最终胜利,成功打败了那个可怜的人,压倒了对方最后的精神防御的证明,他不想让这个凶手在最后时刻还能获得任何一点足以沾沾自喜的功勋:“别得意,他从未惧怕过你,你也没有赢,你都对他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他只是由于过于厌恶和鄙夷你以至于到了并不想与你见面的地步罢了。而且根据你之前的证词,已经算是证据确凿了,即便没有证人亲自指认也足以能给你定下十几个终身徒刑了,我劝你别动别的歪心思。”

    老警探本以为Thor听了这番话会像其他的犯人那样表现出一点沮丧的感觉来,但他却反而微笑了起来,那不是那种出于虚张声势而故作玄虚的笑容,似乎真的是发自真心地听到了什么值得他高兴的内容一样,这让老警探瞬间摸不清了头脑。

    但那副表情转瞬即逝,下一秒,Thor便又恢复了之前看不透的沉默,他对着老警探轻声道了声谢,随后便合上了嘴,不肯再同他们做任何交流了。

 

The Jury.

    从审讯室离开后,老警探顺势靠在了门外的走廊上,点燃了一根解压的香烟,刚刚的话题不由得让他回忆起了在进入审讯室前,同那名获救的幸存者交流时的场景,那时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

    他很难忘记,那个男人就是那种很难让人忘记的类型,他很特别,身上似乎有种和他们都格格不入的气场。他还记得他请他坐下,随后说道:“Laufeyson先生,我们知道你刚刚经历了十分艰难的一切,可能很想把这一切全部抛之脑后。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在审讯日作为证人出庭指认吗?虽然目前我们手里的证据已经非常确凿了,但如果您愿意帮忙的话,可能会更容易说服陪审团一点,审判的流程也能走得更顺利。”

    他还记得在自己说完后,对方终于把自己的视线从指尖上移开了片刻,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随后……

 

The Butcher.

    “……”他所能获得的只有沉默,Loki避开老警探探查的眼神,重新垂下头去,死死地绞着自己的双手,从嗓子眼里将自己的声音逼了出来,“…………不。”

    “诶?”这一声实在太过微弱,老警探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抱歉,您刚刚说了什么?”

    “……我不会去。”Loki痛苦地合上双眼,来掩盖内心即将流淌而出的痛苦,他咬了咬嘴唇,“我不能……我没办法……我做不到,如果,让我宣判他是有罪的……”

 

The Jury.

    “不、不要,我不想……”Loki似乎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属于过去的、被他强行压抑在了心底的剧烈恐惧感在此刻重新喷涌而出,哪怕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现在是安全的,正坐在舒适的椅子上,被武装警员们保护着,但每当他回忆起Thor的脸来,战栗感就会忍不住从骨髓中爬出来,蚕食着他的每一寸肌肤,让他只想彻底忘记这一切,头也不回地向着光亮的地方跑远。

    “拜托了……我不想再见到他了,那么多证据,哪怕没有我也可以……”Loki死死地攥紧双手,抑制着全身无法控制的颤抖,该死的创伤后应激现象,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声音也不复平静,简直像是在祈求一般,“…………可以吗?”

 

The Liar.

    “作证?有什么必要吗?光凭你们手里的东西,足够把他困死在牢里三百年了吧,说起来,死刑现在在加州还适用吗?”Loki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话一样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不耐烦的神色一闪而过,“无趣,我才不想去,随便找个人替我吧,说到底那是你们警方的责任吧?这种警探游戏我已经玩腻了,现在我要走了。无论如何,祝你们好运。”

 

The Liar.

    在思考的时候,烟总是抽得很快,当烟灰开始烫到他的手指时,老警探终于回过了神来,掐灭了手里的烟蒂,将它丢进垃圾桶里去。和证人与犯人的谈话均已经结束,他该回到办公室去整理材料和撰写报告了。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棕色长风衣,蓄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径直穿过廊道,停在了他的面前。对方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证件本,在他面前展开:“你好,警探,我是归属于FBI的一名探员,专门负责跨州连环杀手追查,里面的那个家伙是我这次的任务。你们应该也知道,在他手下丧命的倒霉鬼不少,正巧有那么一个可怜虫不小心跨过了州际线——这就是我们的范畴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能跟他还有那个获救的证人聊聊吗?”

    面对突然到访的联邦探员,老警探抱起了手臂,展现出一种抗拒的态度。他们警察往往都对这群家伙没什么好感,脏活累活都是基层的他们在干,而这群探员就像是精致的秃鹰一样,在空中盘旋着投下巨大的影子,只在闻到了腐肉气味的时候才会现身,强取豪夺。

    探员显然也是看出了老警探的暗示,连忙摆了摆手:“别紧张,我们知道这个案子对你们很重要,当地的媒体也大肆渲染了很久,这家伙绝对是你们极其重要的功勋章。我并没有打算跟你们抢功劳、出风头的意思,我也只是例行公事,毕竟流程就在这里。我只需要进去,找他们问上几个问题,填上几张报告表,随后立刻就拍拍屁股走人,怎么样?这样可以吗?”

    也许是被这位探员坦诚的态度打动了,老警探的姿态略微软化了些,指了指还收押着Thor的审讯室:“好吧,他就在那,你去问吧。至于那名证人,刚刚在和我们谈过后已经离开了,他并不想再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了,我尊重他的选择,也建议你别去打扰他了。我去外面整理下资料,你先问吧,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行吗?”

    “没问题。”虽然在听到证人已经离开后,探员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很快便微笑着对老警探打着“OK”的手势,捧着刚刚从小警员那里套近乎顺到的一整摞调查资料,走进了审讯室。

    面对生面孔的出现,Thor微微眯起了眼睛,展现出了一点攻击性来,但依旧保持着沉默,无声地和对方对峙着。探员明显经验更加老道,哪怕是在这种环境下,依然显得轻松自在。他先是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随后将椅子拉近,坐在了Thor的正对面,随意地翻看起手中的文件薄:“Thor Odinson,是吗?我早就有听说过你,‘月历杀手’,你很有名,你自己知道吗?虽然我们一直很讨厌那些聒噪的媒体们,他们只知道给各种杀手起上一个惊世骇俗的名字来博取星期一早上最大版面的头条,全然不顾这会不会让我们的工作变得更加困难……不过这一次我得肯定,这个名字起得还算恰当,你说呢?”

    Thor没有回应,只是无声地用沉默的视线紧盯着他。探员也没有感到气馁,继续着自己的话题:“我看到你认罪得很干脆,以至于外面有不少警探们觉得你在耍什么花招。呵,我就不这么想。不过你是真的良心发现了……还是反而想要他们将你快些定罪呢?你在担心什么?怕时间拖得再久一点,会引火到谁的身上去吗?”

    说完,探员捧着文件站起来,开始在Thor的面前来回踱步。

    “不过你做得也是蛮绝的,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交代了。你很聪明,这案子闹得这么大,又持续了这么久都没能被警方侦破,想必他们上面的压力已经快要到极限了吧?被媒体、上司、政府、社区、受害者家属……那多么团体齐齐地盯着,想必这位警长已经快疯掉了,满脑子估计只想着快些给你定罪,加速走完审讯流程,给民众一个交代,好不至于影响自己第二年的竞选演说。你在最适当的时机上给了他们一个再方便不过的理由,证人、痕迹检验、尸检报告……全都是草草略过,匆匆结束,简直恨不得明天就把你塞进监狱去,来平息围观者的众怒。

    “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赶时间,刚刚你们在里面聊天的时候,我恰好在外面把这一厚摞文件全部都读完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不,我并不打算跟你聊那些死者的问题,有一件事比他们有趣多了——让我猜猜,Loki Laufeyson,还没人跟你好好聊过这个,对不对?”

    在听到那个名字被随意地吐出的瞬间,Thor的眼底略过了一丝杀意,但很快便被他掩饰掉了。但探员却并没有忽视这一点,反而变本加厉地继续刺激他:“我看见你的证词了,你解释过,之所以会那么特殊地把他单独留下来,只是单纯地出于一时兴起。他没那么听话,所以你产生了征服欲,想要彻底地摧毁了他的精神后再去杀他,因此一直将他关起来折磨。而会突然去杀了那个职员的原因也只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想要看看追求者的惨死能不能摧毁他的精神……呼,太完美了,你的这套说辞简直是天衣无缝,把他从中摘得一干二净。虽然我没有看到资料,不过我猜测他那边也会是一样的台词?那么我就只有一个问题:你会像这样揽罪,究竟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还是他要求的?亦或是他让你觉得这是你自己所决定的?”

    Thor并没有听懂对方的这段话,但却敏锐地觉察出了其中针对Loki的敌意,因此依然选择一言不发。警探见他这样,耸了耸肩,摊开手中的尸检报告,摔在了对方面前,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这么多字,这么厚的一沓纸,我敢打包票外面的那些警察没有一个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看完的,所有人都觉得有了你的那句‘是我做的’就可以了,就是全部了,就可以结案了。谢天谢地,人都是他杀的,责任都由他来担,没有异议,感谢上帝。这就是现实,没人会想要白费功夫去深究那些‘没用的’细节,但我看了,我把它们全都看完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警探伸出手,在其中的几张尸体照片上狠狠地敲了敲:“你看见这个了吗?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几名受害者身上所检测出的多处虐待以及致命伤的持刀者的特征与你完全不一样,经验更不足,身材更瘦弱,力道更轻,就连惯用手都不同——虽然看似都是右手,但他掩饰过了,这人其实是个彻彻底底的左撇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嗯?我来告诉你,这意味着虽然这几名受害者是你抓的,也是你认罪了谋杀的,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他们不是你杀的,在他们身上捅了足足有五十多刀来取乐的人也不是你。而在那栋房子里,就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是你,和他,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不明白。”Thor看着他,视线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死人一样,“人是我杀的,所有,全都是。”

    “很好,我猜到了。”警探一甩手,用力抓了两把自己凌乱的头发,自嘲地笑了几声,“我猜如果我继续问你,之所以会去杀了那个大学教员是出于Laufeyson的唆使和暗示,那是一场情杀,起因是嫉妒的话,你也不会回答我,是不是?”

    “我该说的话都在这些证词里了,除此之外,无可奉告。”无论对方说了什么,Thor都没有丝毫的动摇,他将视线落在面前的报告上,随后又移回探员身上,“无论你在暗示些什么,你都没有证据。而且你是对的,这些对于他们都无关紧要,这出案件已经结案了,他们是不会为了你口中的这种‘小疑点’而冒着风险推迟审判,重新翻案的。”

    探员深深地盯着Thor看了许久,终于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文件,走出了审讯室的大门。

 

The Liar.

    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探员不出意外地被老警探拦了下来,还没等对方开口,探员就自觉地高举起了双手:“好吧,我自首,你已经发现了对吧?”

    老警探用审视上下打量着对方,取过对方手中的文件薄:“不错,受害者的数量确实有点多,我没有全部记住。不过刚刚我叫新人替我查过了,所有的犯罪都发生在本州之内,并没有任何一起跨过了州际线。”

    “也就是说——如果有一个可疑的FBI探员突然出现并且宣称要进行调查,那八成就是谎话。”探员主动替他补完了后面的话,随后颓丧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招能坚持到我走出警局呢,真可惜。”

    “说实话,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坏心思,更想不透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老警探和他平静地交谈着,并没有要公然揭发他的意图,他只是非常好奇这名探员到底想要做什么。

    “确实,很难懂吧,一名堂堂正正的在职FBI员工,你们一定会觉得他是疯了,才会浪费了自己宝贵的年假,自费飞到这种地方来,对着整个警局的人撒出这种谎来,只是为了跟某个再普通不过的罪犯聊上那么几句,简直是有病。”探员苦笑着咧了咧嘴角,“这不怪你,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有一样的想法。对了,你和那位幸存者见过面是吧?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对那个人的印象是什么样的?”

    “Laufeyson先生吗?”老警探虽然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转移到了这里,还是老实地回答了,“他很特别,应该是个精神强大的人。我和他聊过几句话,觉得他是个很聪明也很坚强的人,哪怕是遭遇了那种悲剧,经历了所有的那一切,在困境中也始终没有放弃希望,放弃斗争,一直在努力地求生,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坚强……敬佩……吗?哈哈……看来你们比起那个Odinson来,也没能强到哪里去啊,说到底,都是被骗得团团转的普通人。”听完答案后,探员没头没脑地丢下了这句话,摇着头便想要离开。对他的评价感到莫名其妙的老警探自然立刻抬手将他拦下,追问他这话究竟什么意思。

    探员歪头盯着他,想了想说道:“你知道自然界里有种生物吗——也许是什么鱼类,也可能是某种章鱼,我不记太清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种生物为了捕捉到食物,会先把自己模拟成弱小猎物的形状,来吸引附近的捕食者,在它们以为自己抓到了一个上等的猎物时,却没发现,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猎物。”

    “我没听懂你的意思。”老警探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你是想说鱼,还是那条章鱼?”

    探员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也递给了老警探一根,他的神色看起来从未像此刻这样疲惫过。他举着烟,却并没有吸,只是低着头盯着前段的火光,像是在和老警探搭话,又似乎只是在喃喃自语:“我给你讲一件事吧,你就当成一个故事来听,行吗?

    老警探点了点头,于是探员合上眼睛,开始了遥远的回忆。

    “Loki Laufeyson,如果可以的话,我倒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家伙。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多年前的一个由我负责的案子里,在我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内心里就有股声音一直在对我说: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但遗憾的是,我的同事们并不这样想,他们和你一样,都觉得他是个可怜的受害者,尤其是那些姑娘们——这家伙很有魅力,你也懂的。但我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那份违和感,所以我去调查了他的过去,你可以说他清清白白,但至少我在看完那份资料后,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Laufeyson家只是纽约州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中产阶级,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在他还小的时候父母离异,母亲改嫁,小Loki一直跟着老Laufey生活——没什么特别的,那些有点钱的家庭都是这样的。但是重点来了,我发现在他十岁的时候,曾经进过一次医院的急诊室,你要不要猜猜原因是什么?我敢打赌你绝对猜不到——他的亲生父亲拎着菜刀在他的背上狠狠地砍了一刀,刀口很深,几乎快碰到骨头——你看得出他是认真的。

    “我看得出你脸上的疑惑,‘什么样的父亲会用刀去砍自己未成年的孩子?’相信我,当时我的困惑并不比你现在的要少,警方的人也是一样。在邻居报了警后,他们几乎是立刻赶到,把小Loki送去了医院,顺便把老Laufey也控制住了。在他们质问他原因的时候,他只是一直在愤怒又恐惧地说着:‘这不怪我,这小崽子想要杀了我,你们他妈的看不出来吗?他想要他妈的杀了我,如果我不提前动手,那你们哪天就会发现我的尸体躺在地上喂狗吃了,我必须得这么做。’不过当然没有人会相信他。

    “在警方的要求下,医院对老Laufey进行了一次精神测试。那天晚上他确实喝了点酒,但却并没有喝醉,反而意识异常地清醒。他除了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或是人吓坏了,显得格外惊恐之外,并没有任何失去理智或是疯掉的症状,更没有什么突然发作的精神疾病。也就是说,这人是在意志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真的相信自己会被自己十岁的孩子所谋杀,还有什么会比这更荒谬吗?

    “不过……确实有比这更奇怪的事情,那就是那孩子的反应。你觉得一个正常的孩子在被亲人伤害后会怎样?大哭?崩溃?害怕?但那个孩子却一反常态。作为一个孩童,他简直冷静得可怕,在被送往医院治疗的全过程中,就连一句疼都没有喊过。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在事后警方询问的时候,他甚至还主动拒绝了家暴委员会的介入,始终坚持说这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并没有什么故意伤害这回事,他和父亲之间什么矛盾都没有,一切都只是误会。那晚他的父亲喝了点小酒,做了个噩梦,恰巧他又不小心弄翻了厨房的刀架,误伤了自己,他父亲只是在困乱和自责中混淆了记忆,说了些胡话而已。哪怕警方再三向他保证不用因为担心父亲会继续伤害他而包庇对方的罪行,他始终一口咬定了这种说法。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放了老Laufey,当他去等候室里接走自己的孩子时,看起来依然十分神经质和充满恐惧,但是Loki却一直在笑,看起来天真无邪又烂漫。”

    “这件事到这里便结束了,可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探员丢掉手中已经烧到了末尾的烟,抬起眼皮看向老警探,平静地说道,“在Loki十二岁的那年,他父亲的车‘莫名其妙’地出了一些故障,刹车片失灵了,车头直接扎进了迎面而来的水泥罐车的下方,情况惨不忍睹。而Loki由于留在家里学习,并不在车上,‘幸运地’逃过了这场灾难。而且作为交换,还得到了一笔天价的保险金。真是好一个巧合,你不这样觉得吗?”

    老警探沉默了片刻:“如果你说的真的是事实,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些?这些都没有写在他的档案里。”

    “很简单,因为这些都因为有可能影响到他的生活而被官方封存了。”探员低着头,用鞋尖狠狠地碾了两下地面,“你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他们会做这样的决定吗?为了保护有可能受到威胁的案件受害者。”

    “……受害者?”老警探愣了一下。

    “不错,受害者。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们口中的那个‘坚强’的受害人,到此为止,已经——你要不要猜猜,他已经经历过几次这样的事情了?”

    探员的眼角微微发红,似乎是在强忍着某种即将令他崩溃的无能的怒火和深深的绝望感。

    “三次!整整他妈的三次!你能相信吗?我已经连续三次在某个连环凶手的存活受害者名单里看见他的名字了!而且只有他的名字!我在第一个案子里遇见的他,从那时起就一直觉得他不对劲,便一直在暗中追查他的情况。究竟什么人会在警方因为担心他会被模仿犯袭击而为他提供证人保护措施之后,还故意用着原名在各种危险的地方游荡?我敢他妈的打赌,这个人绝对有问题!但我的那帮蠢货同僚,他们什么都不愿意想,或是已经被这家伙骗得团团转了。他们只觉得是他‘特别倒霉’,你能相信吗?“特别倒霉”?!倒霉到每一次跨州搬家都会‘恰好’进入某个正在活动的连环杀手的地界里?确实,有些那种会格外吸引施暴者的类型,但她们绝不会是Loki Laufeyson这种类型的人,更别提活着回来了!十几桩人命,每一次都只有他活了下来……你还没看出问题所在吗?

    “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名堂……对了,你们知道他背后有几道被烟头烫出来的伤疤吗?那是他所遭遇的第一位连环杀手的童年创伤特征,也正是因为这点,那家伙没有杀他,还对他生出了一股特别的保护欲来——也许最后还变成了什么其他的感情,该死的!我压根就不想知道。但是你们知道吗?在他这么多年的成长经历里,除了当初的那道刀痕,就连半次的家暴记录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被监护人虐待了,他的父亲可是怕他怕得要命。那么他身上的伤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又是……谁做的呢?就在他被那名犯人掳走之前?又恰巧就是这点救了他的命?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此时此刻,老警探感到自己已经全身都是冷汗了,他虽然大概已经猜到了对方想要说些什么,但大脑的自保机制却在逼迫他继续去装傻。

    他一点也不想继续再听下去了,他担心在跨过了那条线后,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面前的这个已经变得落魄又偏执的男人一样。

    “我没有想说什么,”探员用自言自语的音量干巴巴地回答,“这只不过是一个推测,一个念头,一个再扯淡不过的妄想罢了。但是是我这么多年,哪怕被所有人嘲笑,觉得我的精神出了问题,也都始终无法放下的念头。你说,如果Laufeyson才是那个真正策划了一切的凶手……那真相到底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他才是那个彻底的反社会型人格,是躲在一切背后的捕食者呢?他父亲的死,他一次次的“意外”被捉,又独自生还,天知道当他和那些杀手还有那些受害者们独处的时候都发生过什么!而每一个——几乎是每一个——和他相处过的杀人犯,最后都会由于一次因他而起的冲动杀人事件而露出马脚,最终落网。而他再被警察解救出来,安然无恙,全身而退。不仅如此,这些混蛋们还不知为什么,全都会自愿选择去包庇他,把他从中摘得一干二净,让他的故事听起来完美无缺,惹人心疼。听起来是不是很离谱?我知道,这几乎是天方夜谭、胡言乱语,就算是柯南道尔都写不出这样夸张的角色来——但我就是没办法说服自己!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如果这世界上有这样一个聪明的人,他对人心的掌握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以至于他会故意设计自己的形象来让自己被各种连环杀手捉到,然后在相处中伪装自己的性格,设计自己的背景故事,用暗示或是催眠来玩弄人心,给予这些人他们最渴望的东西,用自己来填补他们的创伤,成为他们不可或缺的毒药,最终让他们爱上他。之后,他便用这些人做为挡箭牌,来满足自己杀人的欲望,对‘他们的’受害者为所欲为。而在玩腻了之后,再设下计谋让他们被警方捉到,自己再作为受害者全身而退。就算他身上的巧合再多,看起来再可疑,也没关系。即使你猜到了他的招数,却依然没有任何证据,因为他就是个堂堂正正的‘受害者’。没有陪审团会不相信他的话,他们只会被他鼓动,为他的不幸而哭泣落泪,把他当作被迫屈从于犯人的弱者。但其实那些杀手们才是这场斯德哥尔摩游戏中真正的受害者,他们还自以为挺身而出,保护了自己终于找到的那份光明,殊不知早已经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而不自知,以至于最终献出了自己廉价的爱与罪恶的生命。没有人能够真正去定他的罪,而所有见过他真正面目的人早就已经死光了,活下来的只有那些杀手们,但他们又都会主动承担罪责,把他塑造为可怜的受害者。而他只需要在事后换个州继续生活,这些过往便会被‘受害人保护计划’藏得一干二净……老天,如果这些是真的,这个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喋喋不休地讲完这串话的探员抬起头,正对上老警探皱起的眉头,不禁自嘲地笑笑:“呵,我看得懂你的眼神,你觉得我是个疯子,不过没关系,有时候我也会这么觉得。你可以当我只是编了个故事,写了本小说,或是患上了被害妄想症。确实,在现实中能拥有这种天赋的人,一半都去了匡迪科,而剩下的则干脆变成了疯子。但如果真的、真的存在这样一个以连环杀手为猎物的连环杀手……依照现在的法律,我们究竟有没有能力去逮捕他?”

 

The Liar.

    探员走出了警局。

    他今天所说的话或许毫无用处。在今天之后,民众照旧会为抓到了连环凶手而群情激昂,Thor依然会被法庭审判,而Loki依旧可以出现在熟悉的教室里,堂而皇之地讲述着高高在上的知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没人在乎这点无关紧要的真相和其中的细节。该被惩治的人已经得到了相应了处罚,而功臣也收获了奖励的荣光——大众和官僚们所在乎的也只有这些了。

    头顶的阳光有些晃眼,于是探员眯起眼睛抬起手,却不经意地瞥到了车道对面的一抹身影,那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了的轮廓。

    Loki Laufeyson,并没有离开警局,而是一直站在警局正门的对街之外,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他走出来。

    隔着三排车道,他们无声地同彼此对望着。

    不知怎的,他的脑中忽然回想起了手册中的某句话:那些自诩为高智商的连环凶手,有时会去主动探望他们所认定的“对手”,这在他们看来是一场游戏。   

    正派和反派,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没有观众的犯罪终究是孤独的,而连环杀手渴望关注。

    他停留在原地,注视着早已没了人影的街道,脑海中始终回荡着对方转身离开时所留下的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恐怕在他接下来所剩无几的人生中,每一晚合上眼时,都会是如同今夜一样的,无眠之夜。

END.

 

下面是一些三层视角的解析

 

The Butcher:

屠夫视角,即 Thor角度获取的 / Loki给他暗示出的故事

    即他抓到Loki之后,出于灵魂相似的吸引,两人都对彼此产生了一些感觉,后面Thor了解到Loki是一个和他非常相似的人,童年都有被家长虐待的记忆,通过相处他们逐渐爱上了彼此,并自愿分担罪孽。而Thor最后为了保护Loki独自揽下罪行,拯救了Loki。

    在这里出现的内容主要是在Thor看来事情的发展,虚假成分也很多,含有Loki演出来的部分、编出来的部分(比如那段所谓的“Loki的童年回忆”,其实是他根据自己分析出的Thor的童年,自己编造出来的一个照着演戏的人设,就是说在Thor眼中,他爱上的“Loki”的故事背景就是这个,但是其实真实的Loki并没经历过这些)以及后期Thor迷上Loki后带有主观滤镜看到的内容。由于Loki的暗示,他先入为主地认为了Loki也是爱着他的,所以也有些举动的含义会被他过度解读或者扭曲为Loki对他的回应。

    这层视角是Loki为了拿Thor消遣时间而演给对方看的一场戏。

 

The Jury:

陪审团视角,即 大众接收到的故事 / Loki用以脱罪的证词

    Loki作为受害者,为了活下来,主动演戏以吸引Thor对他的好奇心,假意顺从来来保命,后期Thor单方面对他生出兴趣,而他出于恐惧被对方逼着做了很多事情不敢反抗,只能潜伏在暗中努力,一直在等待重获生天的时机,终于被警方解救出来,逃离魔窟。

    实际上这里面的很多部分都是假的,有些挣扎求生的行为Loki压根就没做过,又有些过于恶意或者对一个“受害者”来讲会显得奇怪的举动在这里被刻意抹去了,因此有时会与上下文出现一些矛盾冲突

    这层视角是Loki编给警方、媒体和大众听的一个故事。

 

The Liar:

骗子视角,即 Loki角度的故事 / 绝对事实

    Loki是个高智商的反社会愉快犯,是以连环杀手为猎物的连环作案者。他精通心理学,沉迷于玩弄人心,追求危险。出于个人兴趣,他会前往连环杀手作案的范围圈,通过解读他们的行为推断出他们作案的偏好、地点和时间等,挑选合适的类型(不是就地杀人的类型),然后故意使自己吻合他们的受害者标准,方便对方绑架自己。在被捉走后通过接触对他们进行心理分析,寻找其心理脆弱点和犯罪触发动机,并扮演成他们最无法拒绝的一类人,诱使对方爱上他,享受这个过程,顺便借他们的手享受杀戮,玩腻后便想办法使他们露出马脚,待警方上门,自己再以受害者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摆脱一切麻烦。

    基本上探员先生所说的内容都是真的,探员先生MVP。

    只有这层视角下的内容才是没有滤镜的、未加掩饰的真相

 

    如果回头去看,所有提到Loki爱上了Thor的部分都出现在The Butcher.视角中,算是Loki暗示下Thor的脑补,在这里Loki是个完全的“斯德哥尔摩”患者;

    而在The Jury.视角下的Loki是个标准的受害者,始终在逢场作戏,努力求生;

    但The Liar.视角下的Loki偏向冷酷无情,多是第三视角客观描写,几乎没有主观心理描写(所以另两个视角里,只要出现Loki的心理活动,肯定都是假的),和其他部分相比更加从容,并且有一些奇怪的习惯(出于强控制欲的OCD和对学生并非道德而是举止上的要求),会显得有些不和谐的撕裂感。这是因为其他的部分或多或少都是虚假的,只有这里是绝对的事实。

    Thor其实也不算完全看走眼,最初他察觉到的确实是Loki骨子里不正常的那部分,是犯罪者之间的第六感感应,只不过被他当做了家庭暴力受害者之间的吸引,又被Loki捏造的身世和演出来的性格迷惑了,彻底地爱上了对方。如果Thor一开始就知道Loki的本性,他是不会爱上他的,一山不容二虎,杀手间彼此的排斥心理是会让他将真实的Loki看作威胁,果断除掉的。悲惨地说,Thor爱的其实只是Loki演的那个剧本,而不是他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