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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和我】假设我们总在夜晚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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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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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如灯灭,我们注定要熄灭——师哥的意思是,死亡并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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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署长到现场的时候,围观群众正里三层外三层地堵着,嘈杂的议论抑扬顿挫,他惯例挤进警戒线。 龙傲天太年轻了,这样年轻的一署之长需要很多东西证明自己。
尸体由早班的环卫工人在一条步行街后的排水沟发现,吉普岛温和的冬季阻止不了它的腐烂——第一发现人其实是游荡的野狗们,一只和一群呲毛狗相继发现了这块腐肉,一个一个接力把它拖了出来,于是环卫工人坐在警局,惊魂未定地做着笔录。
人们各异的眼神从直白到闪烁,陈横在水沟里的人形极突兀又极和谐地躺在泥污之中,气味从法医初验开始骤然变得浓烈起来,于是人们走回自己的地方,那一片排水沟由警戒线构筑起屏障,路过的所有人眼中的求知欲都欲盖弥彰,恐惧和好奇心让他们如雨前蚂蚁一般走出了一条绕行轨迹。
龙傲天收回视线,转向那具残破的尸体,野狗不会带走它的头颅,何况切面那样齐整,灰白的气管裸露在空气里,它的肩膀被饿极了的野狗拖曳得不成形状,衣料勉强体面地包裹着,虫豸围着它不着鞋袜的脚绕了好一会儿又飞走。

人死如灯灭,熄灭之前也不过风雨飘摇中的灯一盏

这样的一句话忽然在龙署长的脑海中浮现,是的,总有时会熄灭,他想。
这句话出自阔别署长第十年的师哥。
人死如灯灭,我们注定要熄灭——师哥的意思是,死亡并不可怕。
一个人被忘记了才会真正死去,而师哥不会死,杳无音讯的十年里他像一个真的死人一样被署长铭记,所以他不会死,也绝不能死。
龙傲天不害怕在某个夜晚如灯一般熄灭,他只害怕某天自己记不住师哥的脸,害怕忘记某一时刻的细节,可是记忆永远在消退——他的师哥永远正在死亡中。
也许自己才是那个刽子手,龙傲天想,师哥在我的大脑里逐渐死去,而我甚至没有一张照片来救他。

法医和刚入职的小警员准备把它装进尸袋,拉扯间尸体那条泥浆色的短裤被扯起,露出膝弯那里一颗不起眼的痣,乍一看类似溅上去的泥水,这颗痣不大,龙傲天微微眯起双眼。
他抬手摸上自己的枪,肩胛骨缓缓收紧,呼吸渐渐滞涩,某个画面任性地跑进脑子里要挤占全部的地方,一瞬间他就要叫喊出来,他屏住呼吸,克制住这些冲动,不动声色地看法医继续将尸体放进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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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傲天的眼睛好。
在警校的第一次打靶练习,他望得见远处纸靶被微风轻手轻脚地掀起一角,手上却忍不住地颤抖,那个时候陪练的师哥在他身后,不带恶意地轻笑了一下:
“傲天啊,怕什么?”
师哥用一根手指轻巧地抵住他的手腕,触感像他纷杂思绪里的休止符,他记得风听话地停住,万籁俱寂里只有师哥的呼吸声,然后他扣下扳机。
十环。
也是那一年的夏天,警校里的鸣蝉也要倒了,在他热切的人生里跌跌撞撞的警校第一年终于结束,警校生们的校服被这一年里练出来的肌肉绷起来,和汗水一起紧紧地窒在躯干上,他端着塑料盆转着毛巾去淋浴房,在半路被师哥拉住。
师哥说:“和你一起去,等我嗷!”
紧接着记忆也雾气缭绕,水流噼啪地打在瓷砖上,龙傲天无措的狗狗眼不知道要把何处当作焦点,视线于是就垂向自己的脚尖,又顺理成章滑到师哥灰蓝色的塑料拖鞋上,一点点向上攀升,到师哥的脚趾、脚踝、小腿……直到膝盖内侧的一颗痣跳进他被雾气浸透的眼底,让他觉得好像发现了一个无关紧要又新奇得不行的秘密。
他骤然有些欣喜,被热水烫了一下似的错开视线,慌乱地躲进花洒下的大雨里,师哥趿拉着拖鞋挪过来,问有没有沐浴露了,声音被热气蒸得软绵绵的,他一手抹着脸上的水,一手在塑料盆里摸索。
“才发现忘带了,傲天傲天,还好你在啊!”
师哥接过去,龙傲天判定澡堂的水雾已经漫进肺里来了,不然怎么会无法呼吸。
“……这是你第几次忘记了呀……”龙傲天嘟囔着。
他们熟稔得似乎没有了前后辈关系,他也会烦恼地绕着和其他同龄人相比略有些脱线的师哥念叨一些小事,这个更年轻的龙傲天不会坦然地承认,他其实很享受师哥几乎是依赖着他的片刻时光。
师哥不站军姿的时候,肩颈的弧度很是柔顺。有的时候龙傲天喜欢一边和师哥扯着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想,手里拿着淌下水珠的啤酒罐,一边温和地注视着这一段大约是自己最先发现的温柔的领域:我是哥伦布的话,这里应该由我命名,他曾想。
现在他又发现新的东西了,一颗不起眼的,不在特殊位置的,不是某种寓意的小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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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恻娑迷

吉普岛警署夜晚的灯一定总是开着,依然有几个人在紧盯着白天收集到的现场周围的录像,办公室里暖黄的光线错乱地倚在桌椅上,光与影重叠。龙傲天急匆匆地走过长廊,越过刑侦烟熏火燎的屋子,脚步急刹停在法医室前。
明明没有人,龙傲天却踌躇。法医室的门朝北,消毒水的气味不着痕迹地在走廊里圈出一块领地,他进去时极其克制地喘了一口气,他不准自己害怕很久了,他那么年轻,应该是可以害怕的,是他自己偏偏不准。
迈进法医室的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停留在僵硬的空白和恐惧之间,好像自己就是知法犯法的凶手一样惶惧。
解剖台上的尸体不着寸缕,冰冷的灯光斜斜照着,每走一步龙傲天都感觉自己在往下坠落,但他不会允许自己停下,脑海里快速回忆着法医递来的报告。
报告里显示尸体身上有蛇样的纹身,匍匐在尸斑遍布的背后,毒牙朝向左肩——那是毒蛇帮的印记。
望向尸体的膝盖,痣还在那里,在泥沙的痕迹里不起眼极了。只一眼,龙傲天移开了视线。
怎么会是师哥呢?上过警校的师哥如何背负着一条毒蛇死在污水里?荒谬感此时走遍龙署长的四肢百骸,僵硬了好一会儿的脸骤然扯出一个悲戚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纹身让凶杀案演变为黑帮的争端。
毒蛇帮自龙傲天的前任署长在任时就存在,盘根错节的势力让警局和他们维系着仅表面漂浮着的一层平静,他们的手段毒辣但却不冒进,神出鬼没又无孔不入,甚至龙署长的办公室还留存着他初上任时收到的,毒蛇帮头目的名信片,它夹在一本书里被寄到警局。
但龙傲天觉得他们离真相还不够近。报告上显示颈部的切口处有生活反应,那是人活着的时候被枭首的证明,整颗头颅的失踪并不像是黑帮争抢地盘。
砍头、抛尸。
龙傲天拿着报告踱起步,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年轻的署长目光锐利起来,山雨欲来了,他的警署不能没有准备。
他拿出手机给组织犯罪科打了过去:尸体背后的纹身,他要一张更清楚的照片。
大概是发现那具无头尸的两周后,红灯区的某张床上出现第二具无头尸体。
出差在曼谷的龙傲天没能去第一现场,他翻着手下发来的照片,死去的妓女被发现时身上还有余温,血液泉水一样浸透床单,溅到天花板上,第一个打开门的人被吓得惊厥,这件足以登上全国头条新闻的案件,因为害怕引起骚动而被上面强压了下去,和上一个案子相同的是,死者除了被砍去头颅之外,她的背后也有一条蛰伏的毒蛇。
龙傲天在手机上放大了那张法医照片,两条蛇几乎一模一样,毒牙凌厉地指向左肩头,龙署长皱起他俊秀的眉。
两组人连轴转了半个月,第一具尸体的身份还没有查清,第二具尸体依旧不明。
此时此刻萦绕在龙傲天心头半个月的诡异感终于隐隐浮出水面,这或许,不是黑帮与黑帮之间的械斗。

黑帮的人大多是黑户,红灯区的人更是这样,他或她也许从小就活在那里,也许是从那条船上下来就再也走不了,在他们眼里每一个过路人的人面目都可亲而可憎,这里不需要名字,一支烟,或者更贵的就可以拥有命名权,在床上的时候更是不需要,那些火花烟气粉末叶子构成了更迷幻的地下乐园,亲吻着男人女人人妖们的红唇。
龙傲天掐灭自己的烟,回来之后他换了件衬衫,径直来到三天前发生命案的这片地方,一盏灯熄灭不会让这里的光怪陆离黯淡分毫。
霓虹灯箱闪烁着的光照不清他的脸,至少有三个人盯上了这笔生意,他像一个大学生初尝禁果,这样的小孩兜里能掏出来的太少,但胜在年轻好骗,红头发的姑娘朝着她对面穿着白T的男人抛了个媚眼。
你猜他是什么型号?
白T男人扭过头去:别像上次那个怂包一样只看不吃。
龙傲天站起身,走向那个红发女人。她好像有点意外,但下意识地抬手解开了胸前的一颗扣子。
“弟弟呀,要来玩吗?”真挚的笑容挤在她艳丽的脸庞上,但眼中的漫不经心却很明显,临阵脱逃的小朋友太多了。
龙傲天不说话,只是把一卷现钞放在她眼前,红发女人的笑容更恳切,她立马握住龙傲天放在眼前的手腕,一边把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一边拉着这个识相的小弟弟往暗巷里走去。
龙傲天没有反抗,夜晚的陆风还有白日里的温热,这里的冬天有风无雪,椰树的叶子无论在哪都沙沙作响。
他被拉进了一个破旧的小旅馆,地上的红毯起了毛边,上面有些灰扑扑的脚印,红发女人走在前面不时地回头看他,他的面相柔和,不笑的时候却有些难以接近,红发女人刚想说些什么,却在转头时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保洁车,正好划伤了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腰,渗出一串血珠,肿得有些吓人。
进了房间,龙傲天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他板正的腰背在坐下去的两秒后放松,抬眼注视跟进来的红发女人。
“你先去买点药擦一下吧。”
顿了顿又说:“药的钱等你回来给。”
他温柔得有些惊人了,红发女人这样想,以为是来社会实践的吗?
门关上,张扬的红发留下一瞬的视觉残留,龙傲天走向房间唯一一扇小小的窗户,那里正对着街边,依然有人倚着电线杆吞云吐雾守株待兔,他望见红发女人捂着自己的腰走向街对面的小药店,她红色的发像燃烧的火一样跃动着。

波吒逻阁鞞。
他奈婆逻鞞。

警校第三年的联合训练,这次的成绩不管是对他还是即将毕业的师哥都很重要。最后的随机组队对抗,他俩命运般地分在了一起,龙傲天的笑容憨得师哥也忍不住笑了。
“你小子,给我好好干啊!”
“咱们还是打游击,我出去作诱饵引他们过来,你枪法好,咱们挨个击破。”
他师哥把一块红巾系在头上,活像他们家乡的妇女一般,更像喜庆的鸡妈妈,他憋住自己的笑,检查着枪的保险。
上了场后容不得他半分笑意,他优秀的个人成绩完全就是活靶子,师哥顶着他红得有些滑稽的头巾一次又一次地冲出去,他不敢放松,右手的大鱼际抽筋了无数回,他没有过问分毫,肌肉记住了他的动作,休整的时候甚至都没办法放下枪。
他和师哥灰头土脸的,那条红巾是唯一的亮色,师哥把它拽下来攥在手里。
刚刚的激战中师哥的红头巾被发现,接着被烟雾弹逼到一处,他一人没有办法同时淘汰两边的火力,师哥只能自行突围,等他们停下休息时他才发现师哥的迷彩T恤被树枝撕裂,侧腰划出一道的触目惊心的伤,师哥拍掉他忍不住伸过来的手,示意他安静。
“还有两个小队四个人,他们正在包抄,还是之前的策略,不要怕,已经是最后了,知道我是诱饵也会追我的。”他的师哥甩甩自己的手掌,这个时候才感觉到疼似的捂住了侧腰,然后像几个小时前那样,对他笑了笑。
夕阳西下,龙傲天有生以来第一次强烈地感到某样东西正在被失去,光线穿过枝叶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然后影子被摇动的树影吞没。
“愣着干什么?我去了,要赢嗷!”
那条红巾重新被系起来,就像,就像摇动的火焰。
他们的小队以牺牲一名队员的代价位居第二,领完奖状他不管不顾地拉着师哥去压操场,一圈一圈走着却一言不发,绕到天都黑了,沉默一直持续到他师哥发现他掉了两颗小珍珠。
“傲天,多大了还哭?憋住嗷憋住,哭什么呢?”
“演习而已啦,我不是好好的。”龙傲天比他师哥要高些,可师哥要攀住他的肩膀,他就微微低下去。
“别怕,还没到咱们以后真枪实弹的时候呢,人死如灯灭而已。”
咱们不都得熄灭吗?走上这条路注定要发光,熄灭之前咱就让他发光!
说这句话时师哥的眼睛被远处的灯光照亮着,他承认自己在任性,师哥已经做好了准备,而自己却有不舍,这样的不舍出于什么心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只是熄灭,假设我们都会在某个夜晚熄灭。他忽然意识到师哥对自己的残忍竟然类似于爱,他们必须先熄灭,然后再爱。

萨多逻伽逻泥。
休磨休磨。

后半夜龙傲天出来的时候,外面并不安静,飞车党轰鸣的引擎声让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疲惫。
他从红发女人那里套出一些消息,然后让她“睡”了过去,毒蛇帮内最近人员变动极其频繁,一些熟客都没有时间来找她,那个乖僻的大当家好像正在谋划什么事,无非是抢女人、地盘或者走私、毒品,以及一些更不可言说的事情,说这话的时候红发女人的表情很是疑惑,她说:
“谁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今天还有人过来问我谁谁谁睡我的时候说过什么话,真是有病,不就是喊爽喊疼吗?”
回到家龙傲天在浴室里发了会儿呆,他全身的雷达都在鸣叫,可是找不出根源。
到底是什么不对劲?
龙傲天刚躺下两个小时,手机催命一样的响了,来电显示是负责跟踪第一个案子的组长,他不敢迟疑,划开通讯。
“署长!第二具尸体的身份确定了!”
龙傲天瞬间清醒了:“怎么回事,慢慢说。”
“有人记得前一天晚上他看见那个房间进去一个女人,大致样貌能够描述出来,我们根据证词最后绘制出来画像…”
说到这里,对面颤抖着喘了口气:“死者是这片地区游荡的夜莺,但我们找到了资料库里和她匹配的档案信息。”
“我们调出了她的档案,一大半被封存,她很有可能……是我们在那边的,卧底。”
龙傲天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大半个月的线索此刻终于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因果联系。

这不是黑帮械斗或者扩张、报复,这是一场毒蛇帮内部的,清洗。

“我十分钟后到警署,通知大家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龙傲天浏览着警局的内网,他的权限下看得到第一具尸体和第二具尸体的身份,它们分别属于三年前和六年前被派往毒蛇帮执行卧底任务的警员,他们之间毫无联系,都是直接对上一级负责,龙傲天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愤怒蔓延上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心头:这场清洗一定来源于一场背叛。
他望向最后两个被封存的档案,加密等级已经不是自己能直接阅读的了,必须向上一级请示。
事情的发展偏要出其不意地加快脚步,就在这天早上,警署接到了第三具无头尸体的报案。
尸体在一条湖里被发现的,已经形成巨人观的尸体吓退了周围那些好奇心过剩的人,龙傲天站在湖边,他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这第三具尸体,他或者她,自己未曾谋面的同僚、战友,就这样熄灭在一个不知名的夜晚。
他愤怒到有些怨恨,现在,毒蛇帮是要他们不仅熄灭,而且死去。

发出去的请求无一例外都被打了回来。
龙傲天心里明白,这意味着,一旦他看到,叛徒一定看得到。
“好的……我会叫停所有调查……明白,立刻终止。”
“是!”
龙署长放下电话,他的请求第三次被驳回,他不能再试,任何行动都会被禁止,这三件案子一并封存不再被允许调查。还有两个档案,仅存的两个档案中,一个已经隐秘地死去,还有一个、最后一个。
所有的悲愤和不平在这次驳回之后被强按回心中的牢笼,所有人缄默不语,龙傲天直起身子面向所有人:“大家,回去吧。”
他的嗓子喑哑,没有人为案子“结束”而如释重负,他们不该为陌生人悲痛,可他们也许应该在熄灭的死寂里失声痛哭。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警署再也没有接到类似的报案,他们知道,隐秘处还有一星灯火。

不要熄灭啊,我的战友。龙傲天无声地念出这句话。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的样貌你的过去,不知道你是以何样心情蛰伏在此,不知道你是否有曾亲密的人时常想起你。
师哥总假设我们在某个夜晚熄灭,可就像我知道师哥不会真的死去一样,我的战友啊,请你活下去。

摩诃伽楼尼迦
娑婆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