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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时候瞠额角青了一块。
不大不小的一点,用刘海遮一遮,坐着不动的时候倒也不太容易发现。体育课时她路过篮球场,几个一向看不惯她的男生见她走来,彼此对视一眼,故意把球砸了过去——等瞠看到球朝自己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开了,球正中她额角,眩晕和疼痛一起袭来,让她差点没站稳,几乎要倒在操场上。
班主任来了,几个男生坚持自己是不小心的,嬉皮笑脸地对瞠说抱歉啊没看见你在那里,于是只是被不痛不痒地教育了一顿。老师让他们离开,又低下头,对瞠说:是不是平常有什么误会?大家都是同学,要跟同学搞好关系啊,我平常也不能总是盯着你们,拜托你们好好相处吧……正好体育课是最后一节,要不你回家休息一下?你姐姐要是问的话,也跟她解释一下……
瞠看着他的表情,感受到对方的恳求。她也没力气做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嗯。
她拎着书包,慢慢地走回家去。天空还很亮,她沿着马路边往家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她心里弹跳,咚,咚,咚,咚。不知道春人——不,姐姐晚上回来,如果看到她这样,会怎么想呢?会觉得她是跟别人打了一架然后逃学回家了吗?还是猜到了原因,却和老师一样希望她不要把事情闹大,或者,像她渴望的那样,柔声安慰她,为她感到心痛?她越想越乱,一颗小石子被踢到马路上,又被车碾得弹跳起来,滚回她的脚边。
她瞪了那颗石子一眼,快步走开了。
瞠用钥匙转开门,惊讶地看见春人竟然已经回来了。她似乎在找些什么,背对着瞠蹲在电视柜面前,在抽屉里摸索。
瞠被吓了一跳。她想不引起春人注意地走回房间里去,又觉得这样避开春人的自己太过刻意,于是还是把门关上,说:“小春?我回来了。在找什么吗?要不要帮忙?”
她祈祷着春人不要转头,不要看见她脸上的伤,嘴上说着要帮忙,却只是悄悄地往自己房间的方向移动。
祈祷并没有起效。春人听见声音,转头问她:“怎么这么早就……嗯?你额头怎么了?”
她皱起眉头,把手里的东西全部放下,站起身快步朝着瞠的方向走来。
瞠心知迟早要被发现,于是她不再试图掩藏,只是低垂着眼,自己撩开刘海给春人看,又很快地放下手。她说:“路过篮球场的时候不小心被砸到了……已经不痛了,小春。”
春人的表情明显随着她的话变得越来越生气。她不开口,这让瞠在等待中渐渐有点害怕起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难道应该说其实是不小心摔倒的吗?
“怎么会不痛呢,都肿起来了。”春人叹了口气。
她把瞠拉到沙发上坐下,又从开着的柜子里找出碘伏,用一个小夹子把瞠的刘海夹起来,轻轻地给她上药。瞠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棉签的触碰下不停颤抖。
“不用勉强自己这么成熟的啊,你才六年级,任性一点也可以的。”春人在她头顶说,“虽然希望我不担心的瞠很可爱,但能在我面前撒娇和哭泣的瞠也很可爱哦,我都很喜欢。”
“嗯……”
“好了,洗澡的时候记得不要沾到水。想要我抱抱你吗?”
“……可以吗?”
春人没有回答,低下身子拥抱了她。
那天春人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样去了福利院,她本来只是想给那里的孩子们带去些绘本,陪他们玩一会,却在进门时正巧遇到瞠被上一任养父母送回来。女孩沉默着站在边上,两只手紧紧地在身前绞在一起,安静地等待自己被退回的手续办好。
春人第一次知道原来养父母是可以把小孩送回福利院结束领养的。她望了望一个人呆呆坐着的女孩,犹豫许久,还是在门口拦住那对夫妻,问,为什么会想放弃领养呢?她看起来挺乖巧的呀。
问题不是那个……面对这个问题,中年女人苦笑了下,摇摇头,不愿再多说,匆匆拉着自己的丈夫离开了。
“这样她不是很可怜吗!”
春人对着牧师,有点气愤地说。
她后知后觉地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转头去看女孩所在的方向,发现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远远的走廊拐角,就像橱窗里放置的摆件。
“这已经不是瞠第一次被送回来了。虽然都没有明说,但我想大概是这个原因……”牧师怜悯地望着女孩的方向,“这孩子就像镜子一样,谁在她面前都没有秘密。有些领养家庭甚至会当着她的面说她是会读心的怪物,每一次被送回来,她就更消沉一点。”
“唉,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让她不再被领养会更好一点呢。”
“那不就是完全否定了她吗?”春人急切地说,“她还是个小孩……”
牧师表情有点为难。他再次叹了口气,说:“被生下来的小孩都不一定能遇到合适的家庭,她们这样等待被领养的孩子只会更难。我也只是不希望看到她再失望了……”
“……”
春人小心地再次望向女孩的方向,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她的刘海长长了,被窗外的风吹起来,凌乱地盖在额头上,但那双大眼睛依旧看起来格外明亮,大概是知道这边正在讨论自己的事了,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春人的脸,像在小心地观察什么。
“……我能领养她吗?”
春人突然说。
她又补充:“不,不是领养,我知道我不符合领养条件……我可以不办那些手续,只是让她和我一起生活,她想回来的时候也会让她回来,这样行吗?”
“您确实还没有到需要小孩的年纪。”牧师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愣了一下,说。
他想了想,慎重地回答:“和您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我知道,您是一个善良的好人……我可以破例答应。”
“但是,正是因为您并不是需要一个孩子,只是出于同情才做出了这个选择,我说得难听一点,这样的情况,放弃孩子的可能性更大……”
“我不会那样做的。”春人坚定地说。
“如果我没有领养你,就永远不可能把你送回去。你说对吧?”
晚上,春人一边帮瞠吹洗好的头发,一边说。
瞠拘谨地坐在床沿。她低着头,回答:“嗯……”
“好了,可以动了。”春人放开她,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虽然现在还有点陌生,但希望你能信任我,好吗?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放下吹风机,在瞠面前蹲下来,让自己和瞠的眼睛在同一高度。
瞠怯怯地,从刘海的缝隙里看着她。春人觉得她像只流浪了太久的小动物,正在试探着朝房间里伸出爪子,这想象让她觉得面前的小女孩更可爱了,摸摸她的头,问:“家里只有一张床,你可能得跟我挤一挤了,可以吗?”
瞠在这些问句里明显更加紧张了。她的手指陷进睡裤里,保证道:“我会……我会好好睡觉的。”
“不是这个啊。”春人笑起来。
她让瞠躺到床上,又在衣柜里使劲翻了翻,递给她一个泰迪熊玩偶,说:“这个有点时间没拿出来了……你要是觉得不适应,或者害怕,可以抱着这个睡,跟我隔开点距离。”
她自言自语一样:“在衣柜底下,应该还好吧……算了,明天还是拿去洗一洗。今天先就这样吧。”
她没等到小孩接过玩偶的动作,有点奇怪,于是朝床上看去:瞠正一动不动,紧紧盯着那个玩偶,似乎在纠结什么。
春人猜测着问她:“不喜欢熊?”
瞠用力地摇头。
“不想要吗?”
“想……我想的。”
“那是……”
春人停住了。她望着瞠惊慌的样子,猛地想起牧师白天对她说的那些话,好像明白了点什么。这让她心里有些酸涩,把玩偶放下,在床边坐下来,轻声对瞠说:“不管你选了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也不会不喜欢你。”
“好的……”
“我知道你可能还不适应,但是,我想要先这么告诉你。你也知道,我并不是因为需要孩子所以才领养你的……我不需要你特别地去做什么,如果不喜欢,想要离开,我也会尽力帮你去找更好的地方。”
“我不会离开的!”
瞠连忙说。她伸手,想抓住春人,但又胆怯地收了回去。
春人注意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轻轻地包裹着。
“也是……现在说这个对我们俩来说都太早了。”
春人摸摸她的头,感受着瞠一点点变得放松下来,又朝她靠近了一些。
这大概是认可她的意思吧。她心里有点高兴,又突然想起点什么,问小孩:
“对了,只顾着自己说话了,还没听听你的想法呢。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比如我是什么职业,几岁了,之类的问题。”她说,“啊,不过是你的话,说不定已经自己猜出来了呢。”
“我,我没有……”
瞠一下子变得比先前还要慌张,看起来几乎快哭了。她把手抽出来,急急地辩解道:“我不知道……”
春人微笑着,把她的手坚定地重新攥回手心里。她尽可能地用轻缓的,安抚小孩的语气说:
“能猜出来很厉害啊,这不是什么需要不好意思的事。”
“——不过呢,也没有那么特别。”
瞠轻微地颤抖着。她本来还想解释些什么,但听见这最后一句话,她的表情明显变得疑惑起来,像一个运算出错的程序,不知所措地看着春人。
春人毫不动摇地回望她大大的眼睛。她面向瞠,就像把自己的心交给她判断那样。
“虽然我不能知道瞠在想什么,但我也会一些瞠做不到的事,比如弹贝斯。哦,就是墙角的那个东西。我可是很有信心的,就算瞠也去学了,我肯定也是弹得更好的那个。”
“……”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春人总结,“偶尔展示一下也不是坏事,但如果我要求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停地听我弹贝斯,他们肯定也会生气吧。那些人对瞠生气,我想也只是这样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瞠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小孩。”
“我愿意一整天都听你弹这个……”
“那只是个形容啦。”春人又笑了。
她觉得对方的情绪缓和了很多,又重新尝试着问:“所以,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问点你不知道的吧。”
“……”
瞠对着这个问题沉默了很久。这时间太漫长,漫长到春人以为她不会问了,正要让她不用勉强自己非得想一个,就听见瞠小声地说:
“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领养我呢?”
“啊,这个……不好说啊。”
春人没想到瞠会问这样的问题,一下子变得慎重起来。她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有可能伤害到小孩,想了好几秒,才诚实地回答道:“如果一定要我说一个原因,我好像也说不出来。就当我是为了领养你这件事本身才领养你吧。”
瞠乖巧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的视线稍微移开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快,她掀开被子,迅速地躺进去,只露出脸望着春人:“我……我现在准备好睡觉了。”
“泰迪熊呢?”春人想起那个玩偶,又伸手把它抓过来,在瞠面前晃了晃。
瞠露出纠结的表情。春人看她这样,用着开玩笑的语气,说:“今天晚上不想要,它也不会不见的,可以明天洗干净了再给你。如果你愿意,把我当成玩偶抱着睡也行?”
瞠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闷闷地说:“好。”
瞠就这样住了下来。春人下班回家后喜欢坐在卧室里,于是她也跟着,一步都不愿意离开春人,春人坐在桌前工作时,她就安静地坐在床上看漫画,有时候春人和朋友打视频电话,还能从摄像头里看见她背后床上露出的一截小腿。
“房间里还有人吗?对的,是我妹妹,还在上小学呢。”春人柔柔地笑,对手机那头的朋友说。
第一天到春人家里的时候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想了半天,对着她喊了一声妈妈,把春人吓了一大跳。她说:“怎么看我都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孩子吧……”
瞠也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嗫嚅着说:“对不起……”
“我没有生气啦。”春人蹲下来,“不过妈妈也太……你把我当姐姐就可以了。叫我……”
她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要不你给我起个名字吧?不是都会给领养的小孩起名字吗,但你的名字是你爸爸妈妈留给你的,是很重要的纪念,肯定不能改,所以就换成你来给我起名字好了。想叫我什么呢?”
瞠飞快地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犹豫着说:“小春……”
“嗯?”
“小春。”
“我在呀。”春人笑着说,“谢谢你给我的名字,瞠。”
在瞠的强烈要求下,春人终于答应她,给她分了一些家务。工作日她中午不回来,瞠的午餐在学校解决,晚餐则由瞠放学回家做两个人吃的份,这样春人回到家,正好能吃上饭。
她回家的时候总是一边推开门,一边拖长声音说瞠——,救命啊,瞠,饭做好了吗?我好饿。
又说:唉,本来还对你说了不需要你做什么那样的话,结果还是在每天吃你做的饭啊……
瞠偷偷地笑。她说没关系的,小春,是我自己愿意的。
瞠每天一放学就立刻回家,她的厨艺只是勉强能吃的水平,会做的菜式也不多,但春人总是很高兴地全部吃下,然后赶她去写作业。瞠迅速地把那些习题解决掉,缩在春人的床上打游戏或者看漫画,偶尔抬头,能看见春人坐在桌前的背影。
瞠有时叫她小春,有时叫她姐姐。她们之间差了十几岁,但瞠总觉得自己应该是要照顾对方的。她渐渐养成了抱着春人睡觉的习惯,春人衣柜里的两件旧T恤给她当了睡衣,瞠长得快,春人又瘦弱,于是那件T恤只是稍微宽大了一些,盖过瞠半截大腿,像件睡裙包裹住她。她穿着春人的衣服,在对方怀里缩成一团,直到早上春人的闹钟响起,她才从被子和春人手臂围成的安心之地里钻出来,叫醒春人,给她用面包机做三明治当早餐。
周末春人有时候也会和她一起打游戏。她不太擅长这个,瞠猜测她也并没有对这些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感兴趣,只是希望能多陪陪自己。打不过瞠的时候她也会向瞠撒娇,说输给小学生也太丢人了吧,让一下我嘛。瞠觉得甜蜜又得意,她把游戏机收好,坐在椅子上,等着春人帮她扎头发——春人就像对待小时候最喜欢的洋娃娃那样,对打扮她这件事总是充满热情,她在网上学了很多小女孩的发型扎法,变着花样地给瞠搭配。
她最近给瞠买了一个单独的三层桌上收纳柜,和她放化妆品和护肤品的那个并排放在一起。瞠喜欢蝴蝶结,于是光有蝴蝶结装饰的发圈都放了半个抽屉,她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饰品,每次都让春人不要再买了,但春人去上班后,她打开抽屉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还是总是忍不住在心里笑起来。
学校里的同学渐渐知道了她有了个新的,年轻漂亮的姐姐的事。讨厌她的男生跑来嘲笑她,说喂,你已经被退货多少次了,你自己数过吗?别看你姐现在对你这么好,说不定过几天她就不会要你了。瞠回敬对方,说不定你爸妈也想把你退掉,但没人愿意要啊。也没办法,毕竟你不像我一样,是我姐姐精心挑回家的……
男生的脸憋得通红,想要打她,却几下都被她敏捷地躲闪掉。他觉得很没面子,冲着她大声说:我不跟没爸妈的人一般见识!
瞠冷冷地看着他走掉,在心里想:我有姐姐就够了。
她以前也会因为这些话难过,即使反击,也总觉得不过是两败俱伤,但认识了春人之后,她逐渐觉得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不能再动摇她的心分毫了。
因为小春永远不会丢下我,不,我不会让她丢下我……
她静静地低着头,坐在床上,等着春人重新检查她额角的伤口,又给她再上了一次药。
“我跟老师说了,”春人收好棉签,又重新坐到她面前,问:“我们明天请一天假,好吗?最近我确实有点太忙了,都时间没跟瞠好好呆在一起,也没来得及问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我们明天出去玩一天,好吗?”
瞠在这突如其来的话语中感到一阵巨大的喜悦。疼痛消失了,她甚至没空去想春人和老师究竟说了什么,而是抓住她的袖子,急切地问: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春人有时候会带她和自己的朋友见面,有时候也会一个人出去。她和其他大人的交际圈子对瞠来说是神秘的,瞠有时候会趁着春人洗澡或者睡着,悄悄偷看春人的手机,看她和朋友们都说了些什么,那些朋友又是什么样的大人,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成那样的大人。
长大这件事让瞠又期待又害怕。如果自己是大人,那有很多事情小春就会选择告诉自己,而不是那些只是因为是成年人,就简单地赢过了她的朋友吧?可是如果自己成为了大人,变得成熟,独立,值得信任,是不是就不再会是小春喜欢的样子了呢。毕竟小春领养自己,是因为……
“对,只有我们两个人。”春人的话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瞠观察着她的表情。她觉得春人大概是已经知道学校里发生的事了,因为她看着瞠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心疼,和她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瞠时的表情很像。
这表情让瞠反而松了一口气。就像玩游戏时走了很远,终于跳出那个条件苛刻的成就那样,她终于放下心来,开始全身心地期待着明天。
选对了吗……
她乖巧地对春人微笑,说:“好。”
春人买了瞠一直想看的电影的票,带着她在商场玩了一天。工作日的白天,电影院里没什么人,取票的时候瞠看了一眼,只有她们两个人买了这场。
她心里更加高兴。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帮我,今天是只属于我和小春两个人的……
春人听见她的话,怜爱地拍拍她,说对,今天我的全部时间都会给瞠哦。
离电影开场还有半小时,于是她们在电影院对面的电玩城夹了一会娃娃。瞠其实才是两个人中更擅长这些的那个,但春人今天似乎兴致很高的样子,在娃娃机面前努力了很久,终于夹出来一个猫耳发箍。她兴奋地让瞠低下头,给她戴上,说好不容易夹到的,别摘下来啊。
瞠很听话地一直戴着它,感受到陌生人看过来的目光,就挺起胸膛看回去,好像那个发箍是她得到的什么不得了的宝藏一样。准备看电影时发箍和3D眼镜在她的耳后打起了架,她调整了半天,都没办法把两个东西同时安稳地戴在头上,正在纠结要不要不戴眼镜看算了,就听见春人在旁边笑起来,她说为什么我说不让你拿下来你就真的一直戴着啊,这么喜欢做猫吗?
瞠着急得耳朵都红了,她才又自己伸手帮瞠把发箍摘下来收好,说,好啦,我现在允许你暂时先不戴这个。
瞠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觉得她说的所有话都是美妙的。
她们一直在外面玩到了晚上。月亮出来了,和街灯一起照在两个人头顶,春人说自己好困,说自己的眼睛都快闭上了,要瞠牵着她往回走,瞠就听话地抓紧她的手,带着她走在两个人一起走了许多遍的,熟悉的回家路上。原本和瞠长得一样的小影子被灯光拉扯,变得细长起来,她望着自己的影子,觉得似乎也跟着一起变成了大人,春人手指的触感让她觉得脑袋发晕,好像正身在一个让人不愿醒来的浪漫的梦里。
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春人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小心地踩着微湿的拖鞋走到春人面前,盯着她看了一会。睡着的春人表情放松而安静,她外套都没脱,微张着嘴唇,轻轻地呼吸着。
瞠小心地弯下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春人和她想象中一样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缓慢地呼吸着,于是她跪坐在对方腿侧,把侧脸贴在春人胸口上,听见她平缓的心跳声。
地球上所有的残酷在这声音里似乎都停止了。
瞠挪动了一下,试图让自己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却不小心压到自己额头上的伤口,痛得皱了皱眉。但她的表情很快变得柔和起来,就好像那点疼痛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一样。
不知道春人已经知道了多少。她听着对方的心跳声,想起昨天的事。春人那么敏锐,如果老师试图在她面前蒙混过去,反而会被她察觉到真相吧?
就是知道得有点太快了……她还希望再晚一些呢。虽然这期间自己可能会辛苦一点,但她明白,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是容易的,也没有任何事是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理所当然地得到的,为了那个梦幻的结果,她——
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地笑起来。
一个在学校被同学欺负的孤儿小女孩,老师觉得棘手不愿意帮助她,其他孩子也不愿意为她说话,受了伤回到家里还要装出坚强的样子,告诉姐姐自己没事的,谁听了都会同情地说这孩子真可怜吧……
她闭上眼睛,抬起一只手,轻轻触碰着伤口,在心里甜蜜地想:还好我是个很可怜的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