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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姐鼓的门里出来,黎东源自认在追求大美女阮白洁的路上已经迈开了神圣而又伟大的一步,怀揣着对美好爱情的幻想入睡,梦里的白洁妹妹馋得让人流口水,好梦一直伴随到清晨的光点照到眼皮子上,他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说起来,小庄什么时候把他的窗帘换成灰色的了?
身上有一股奇怪的重量,一只胳膊横过他的胸膛搭在他的肩上,皮肤很白,线条流畅,但肌肉隆起的弧度显然已昭示了胳膊主人的性别。
黎东源脑子里此时如跑马灯般闪过,他干了什么?这人是谁?为什么他好像没穿裤子?为什么旁边的人也没穿……黎东源不敢拨动那只胳膊,颤颤巍巍地转过头去,昏暗房间中一个男人侧躺在他身边,很漂亮一个男人,长得也很眼熟,尤其是右眼下方的两颗泪痣好像不久前……
惨叫声划破平静,阮澜烛被身边人吵醒,第一反应是把人搂了过来,脑袋按进怀里。
“乖,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黎东源鼻子挨着对方的胸——好软,还挺有韧性。
但这他妈是男人的胸啊!
他挣扎着从阮澜烛的桎梏中爬了起来,被子掀开了一半,对方脖子胸膛上全是那种痕迹,仔细看胸口上还有个明显的牙印……如果阮澜烛这时候选择报警,证据确凿能判他个无期徒刑。
阮澜烛终于被他给折腾醒了,惺忪睡眼微睁,慵懒的视线透露出几分不清白。
“黎东源……大早上的,你发什么癫?”
真的是我,不是魂穿到别的什么人体内了。
黎东源惊掉了下巴,手足无措地组织着语言,“你你你对我干了什么?怎么会这样?白洁她知道吗?!”
没错,他第一时间想起的是白洁,就是这么专一。
要是阮白洁知道自己跟黑曜石的老大衣衫不整醒在一张床上会怎么想?
不对,何止是衣衫不整,他的底裤都已经不见踪影,这要是说什么都没有发生骗骗小孩可以,他都快奔三了还不至于那么纯情。难道是酒后乱……那个啥?但他完全没有昨夜见过阮澜烛的印象,从阿姐鼓的门里出来后他们都还没有联系,而且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钢铁直男,就算喝成瞎子也不会跟男的滚一张床上——漂亮男的也不行!
“你在说什么……白洁?”阮澜烛扶着额头从床上坐起来,单薄的被单直接滑到了腰间,那腰又白又细,再往下一点就要少儿不宜。
黎东源赶紧把被子给他拉上了胸口,左顾右盼不敢瞧他,“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该不会是恶作剧吧……我知道了,因为那把假钥匙你在报复我是吧?!”
阮澜烛顿了顿,突然掰过他的脸颊,冷声道,“这话该是我说的,你要是一大早就想不开来作弄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被威胁了,可黎东源不吃这套,他想自己的清纯肉体莫名其妙被玷污了才找不到地方说理。
“你别碰我!”说着甩开了阮澜烛的手,角落里总算看见了自己的衣服,忙不迭抓来套上,又做贼心虚地看了眼门口说,“这里不会是黑曜石吧?白洁也在吗?算了,我不管你是不是在整我,大不了我就当被狗咬了!”
坐在床上的阮澜烛神情有些呆滞,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打开的手,然后抬眸看着眼前焦头烂额的男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黎、东、源。”
三个字吓得当事人一个激灵。
“你说谁是狗?”
程一榭本来是想去二楼借个厕所,一楼卫生间被他那蠢弟弟霸占了,小屁孩不玩个二十分钟手机都不肯出来,可还没走到卫生间就被当头撞出来的一个人影给推开了半米,他揉着额头有些郁闷地道,“黎哥,走路不长眼睛啊,这么宽一条走廊净往人身上撞。”
浅色寸头的白鹿老大平时总是在他们面前摆出一份成年人的游刃有余,然而当黎东源慌慌张张地转过头来,脸上却稀奇地挂了彩,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居然是——“牧屿?!”
除了在门里很少听见这个名字,程一榭皱着眉头说,“黎哥,你是睡昏头了吗,我不是千里,我们也没在门里……你脸上怎么了?”
黎东源好像压根没听懂他的话,一边着急忙慌地披着外套一边打量他道,“牧屿,看在我上次在门里也帮过你的份上,千万别说你今天见过我,尤其是在白洁面前,千万不要提起我!”
“啊?”程一榭纳闷道,“你什么帮过……喂,你要去哪儿?!”
眼看黎东源要跑,程一榭顿感不妙,下意识用了招擒拿手钳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嘛,放开我!”黎东源本来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没想到牧屿这小子居然敢跟他动手?!他们黑曜石的人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暴力,那他白鹿老大的脾气也不是好相与的,真是给他们脸了!
眼看着两个人要大打出手,程千里听见热闹乐呵呵地跑了上来说,“黎哥,你怎么和我哥打起来了?打得好,让他不给我玩游戏!”
“你小子……”程一榭正准备改变目标教训一下拱火的臭弟弟,没想到黎东源突然之间松了手,指着他俩大惊失色道,“撞鬼了!怎么有两个牧屿?!”
双胞胎面面相觑,接着一同拿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黎东源只觉眼前画面异常诡异。
沉默蔓延了几秒,身后的房门打开,穿戴整齐的阮澜烛倚在门口,眼神里有一种危险的冰冷。
“别吵了。黎东源,我问你,你现在过了几扇门,上一次过门又是在哪里?”
比撞鬼还可怕的事情出现了,他大概、好像、可能是失忆了。
黎东源坐在黑曜石的客厅里默默吸收耳朵里传来的故事。
现在离阿姐鼓那扇门已经过去了一年半,他刚刚过完了第九扇门,至于第十扇门还要再半年才会开启。现如今的白鹿和黑曜石算是兄弟组织,信息共享人员互通,谁叫他这个当老大的一天到晚泡在黑曜石里。
程家双胞胎和那个戴眼镜看起来不像个好人的陈非为他一一解释,而阮澜烛默不作声坐在一旁的沙发里,黑漆漆有些吓人的眸子“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是自己的……
男朋友。
没错,他弯了,肯定是被坏男人掰弯的,不知道阮澜烛给他下了什么迷汤。
现实世界里叫作程千里的小朋友给他拿了个冰袋敷着脸上的伤,憋着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哥哥程一榭给他找来了最新的报纸,上面显示的日期确实和自己的记忆不相符,黎东源看得冷汗直冒。
“黎哥这种状况确实挺奇怪的,会不会是上一扇门里有人对他动了什么手脚?我回头就调查一下,看有没有类似的情况发生。”陈非转头对阮澜烛说。
“嗯。”阮澜烛的回答很冷淡,好像他失忆不失忆也没什么要紧。
黎东源只觉自己渡过的每一秒都如坐针毡,一个完全不熟悉的男朋友,在上一扇门里还属于半个敌人。他对阮澜烛的印象更多是狡猾和聪明,要不是因为想认识白洁,他根本不会主动和黑曜石的人扯上关系。
对了,白洁……
“我说那个,白洁她,知道我在这儿吗?”黎东源小心翼翼地问。
众人先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程千里大笑道,“黎哥,你忘得可真干净,白洁她——”
“白洁是我妹妹。”阮澜烛接过了话茬,程一榭也一把捂住了傻弟弟的嘴。
“你……妹妹?”黎东源脑海里像有十万匹马奔过,他是觉得看久了两人有那么点相似,再加上都姓阮,是兄妹也不出奇。那自己在这一年半里究竟搞得哪一出?明明想要追求的是白洁,怎么反倒和哥哥滚到了一张床上,这肯定是幻觉。
“我妹妹有事外出了,怎么,你想见她?”阮澜烛冷笑着,眼神中的寒意让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黎东源心道这下是真完了,自己的追妻之路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了,心灰意冷下哀叹道,“算了……白洁肯定对我很失望。”
阮澜烛身边的气压更低了,陈非感觉大事不妙,刚好这几天凌久时去了国外见他的发小,连个调节剂都没有,他只好勉强充当一下和事佬先把这倒霉催的黎东源给押解到别的房间去。
“不了,我想先回趟白鹿。”黎东源站了起来,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阮澜烛,虽说他直得不能再直,但人好歹是有良心,假如阮澜烛真是他男朋友,等哪天记忆恢复了不是尴尬得要死。不过此时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弃白洁而选对方的理由,难不成是阮澜烛对他情根深种,而他抵挡不住热烈追求的攻势就此沉沦?
有点道理。
陈非还想劝他留一会儿,这时候走了可是火上浇油,保管将来有得他哭的。
但阮澜烛揉了揉疲惫的额心,开口赶人说,“快滚。”
黎东源听得火冒三丈,那点狗啃的良心顿时烟消云散,摆出一副同样不好惹的架势说,“我走归走,但你别哭着求我回来。”
阮澜烛抬起头,如果眼神能杀人他想必已经命丧于此了。
在别人的地盘嚣张也是有限度的,黎东源好汉不吃眼前亏,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只剩下一屋子黑曜石的人胆战心惊。程一榭借口尿遁,陈非推着眼镜起身回书房查资料,而程千里只能对着手机疯狂敲字。
凌凌哥,快回来吧,出大事了——
阮哥被甩了!
回到白鹿的黎东源安全感十足,早上那些心惊肉跳的体验和芒刺在背的眼神终于被他暂时抛去脑后,翘着二郎腿慢悠悠打开了电脑。不得不说,假如真能够无惊无险地渡过第九扇门,给人睡一下也没什么坏处。
但他毕竟不是真的蠢货,过门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他见过了多少明争暗斗杀人越货,如果黑曜石的人联起手来骗他,自己一个人留在对方老巢可不是对手。
然而阮澜烛真会用那种方式来对付他吗?就算要用美人计也该白洁出手吧。
黎东源调查着自己电脑上的记录,白鹿经过的每一扇门都有详尽的内部记载。
佐子?不记得。夜哭郎?没印象。不过每一扇门都有他和黑曜石的人并肩作战的内容,就连第九扇门也是阮澜烛和他一起完成的。
不是说阮澜烛从来不会跟人过第六扇以上的高级门吗?难不成为了自己他愿意打破一直以来的原则?
过门可不是闹着玩的,生与死,一念之间,不是绝对信任他宁愿单独过门,至少对陌生人的死亡他不会难辞其咎。
“黎哥!”庄如皎风急火燎地闯了进来,黎东源赶紧将电脑盖住。
“陈非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你真不记得了?”小庄一脸担忧。
黎东源故作淡定,“放心,我还记得你,欠我多少工时没补,都得给我补回来。”
“黑心老板!”庄如皎冲他做了个鬼脸,又好奇问,“你……和阮哥吵架啦?你的脸怎么回事?”
本来破相就挺郁闷了,黎东源不想回答,不过想起临走时撂下的狠话,不知道还能不能收回一点……
庄如皎似乎对他失忆的事情很开心,“没事的黎哥!阮哥多的是人哄呢,不差你一个!”
“哈?”黎东源皱起眉头,“谁哄他?”
“凌凌哥不是快回来了吗?等他回来阮哥就好了,你不用担心。”
“谁担心了……”
凌久时,怎么把这人给忘了。黎东源记得在阿姐鼓那扇门里阮澜烛对凌久时的态度就不一般,两个大男人成天黏糊在一起怪恶心的。当时还没什么想法,现在一琢磨,阮澜烛该不会本来就喜欢男的……怪不得最后还是看上我这种帅哥了。
“黎哥,你好久没陪我过门了,要不然下一扇门我们一起进吧?”庄如皎冲他撒娇道。
“等等,我还有事问你。”黎东源轻咳了两声,“我记得我让你去黑曜石卧底帮我找白洁……后来怎么样了?”
庄如皎先是翻了个白眼,接着又笑起来,“黎哥,原来你是真忘了,白洁就是阮哥的妹妹啊,不过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也不随便跟人过门,后来……你跟我说你不喜欢白洁了,让我不用白费力气了。”
黎东源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放弃,那也不能转头跟人家哥哥搞在一起吧。
“那我和阮……阮哥是怎么……”他说不出口,抱着脑袋道,“你懂的!”
庄如皎瞪他一眼,甩头道,“我不知道!”
“我没跟你说过?”他不信。
小庄怨恨地数落,“谁知道你和那男狐狸精是怎么搅在一起的,他这个人说话又毒又会装可怜,在你面前总是一副柔弱又温顺的样子,把你哄得团团转,他还差点害死你!”
男狐狸精,柔弱,温顺。
黎东源实在很难把这几个词和早上那个冷淡刻薄的阮澜烛联系到一起。不过男狐狸精有点形象,阮澜烛吊着眉梢看人的时候确实有点欠欠的。
“害死我,怎么说?”
庄如皎好像不是很想和他分享关于阮澜烛的话题,告诉他要是想知道自个儿回家去翻保险箱吧,据说里面藏着他的“珍贵回忆”,平时碰都不舍得给人碰一下。
听起来有点意思,不过黎东源想了想说,“算了,要是我想不起来就这样吧,你什么时候过门,我跟着你熟悉熟悉。”
庄如皎睁大眼睛,意外又惊喜地说,“黎哥,你真不回黑曜石啦?”
“回去干嘛?白鹿才是我的家。”白洁都飞了他还回黑曜石作什么,一想到阮澜烛盯着他的眼神,他下次出现怕是要被五马分尸。
其实黎东源也不是真的没良心,那毕竟睡都睡过了,虽然不记得具体怎么睡的,但要是阮澜烛态度温柔一点他说不定会坐下来好好听人解释。
哪有人对着自己失忆的男朋友一句话不说,送一拳头还附带一个“滚”字。
阮澜烛就不能体恤一下他一个活了二十八年的直男看见那种场景所受到的打击,一时间脑子抽抽口不择言两句不也很正常,怎么能全怪到他头上。
黎东源到家后果然在卧室柜子里发现了一口保险箱,密码锁,他试了下自己的生日却显示输入错误,思来想去后决定作罢,总不好意思打电话去问阮澜烛的生日日期。
晚上睡觉前突然觉得身边有点冷,黎东源爬起来将空调打开,一脸郁闷地躺了回去。
他还是没法接受自己会喜欢上一个男人,阮澜烛是挺好看的没错,在门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算起来他俩认识了才不过几天,要是换成白洁还差不多……
黎东源拉过枕头压着自己,恨不得锤爆自己的脑袋把阮澜烛的身影赶走,如果说睡一觉起来能够恢复记忆,再也不用这样折磨自己,好像也不是不行。
三天了,黎东源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
这三天里他接过陈非的电话,接过凌久时海外打来的慰问电,就是没有接到过来自阮澜烛的只言片语。
陈非说他调查了一下,也许是和他们的第九扇门有关,当时他耍了些小技巧从门神手里骗到了钥匙,应该是遭了报应。
“门里的报应能影响到门外?”
“那门里死了的人回到现实还会死呢。”
“有道理。”
“你打算怎么做?”陈非在电话那头问。
黎东源瘫在沙发上,“有什么办法能恢复吗?”
“不知道,我还需要点时间。”
“哦……”
“回来给阮哥道歉吧。”
黎东源愣了下,“我为什么要道歉,他揍了我一拳不是他该给我道歉吗?”
陈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黎东源……你最好还是不要恢复记忆了,不然你真的会很惨。”
他不信邪,挂了电话又开始玩起了手机,聊天记录里他和阮澜烛的交往十分简单,没什么过多的嘘寒问暖,甚至看不出两人的暧昧关系。
只不过他给阮澜烛的备注真的很恶心,澜烛小宝贝是什么,就算GAY也不带这么肉麻的。
黎东源的手指在键盘上滑动着,这几天太无聊了,有点想给澜烛小宝贝发个信息。问他为什么不能主动一点?太欠了;问他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心?好像又太舔了。
要不道个歉吧,但要怎么解释他那天不是故意说话伤人只是受到了刺激。
再说他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段突如其来的感情。
黎东源迟疑着在键盘上敲出对不起三个字,但还是不敢发出去。正在犹豫的时候庄如皎又一次咋咋呼呼地闯了进来,吓得他立刻把手机盖在了腿上。
“黎哥,你在干嘛?!”
“没什么……”他偷摸着把手机放进了抽屉里,眼不见为净。“你又要干嘛?”
“你不是说陪我过门吗?这是第五扇门,线索我发你电脑。”庄如皎将白鹿的徽章递给了他,黎东源拿在手里掂量了下,看来还是要干回老本行才不至于成天胡思乱想。
“这次还有个客户,定金已经打过来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客户就由我带着,你就当进门找找感觉。”
“哟,厉害了啊。”黎东源痞笑道,“看来白鹿交给你我是最放心的。”
“少废话。”庄如皎往他胳膊上拧了一下说,“这次的客户是你最喜欢的女大学生,你可别进门后调戏人家,坏了我们白鹿的名声。”
黎东源将徽章塞进兜里,不爽地道,“我什么时候调戏过女大学生了,我只喜欢白——”
“白什么?”庄如皎居高临下地冷笑说,“白洁才不要你,别忘了你现在转性了,就喜欢那只男狐狸精!”
黎东源无语,怎么一年半的时间说长不短,连小庄都能爬到他头顶来了。
——都是阮澜烛的错!
进门之后是一片茂密的黑暗森林,树叶和泥土的腥味扑鼻而来,不远处有一排明晃晃的火把。
黎东源二人朝着光亮的地方走过去,一座小小的村庄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几排低矮的民房,一家简陋的客栈,来回撞见几个穿着简朴面黄肌瘦的村民,对他们的出现不以为意,看来不是个能吃好睡好的副本。
客栈前面已经聚集了几个过门人,空气里酝酿着紧张的气氛。
庄如皎还在四处搜寻客户的踪迹,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从后面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庄如皎的肩膀说,“庄……庄姐?”
庄如皎扭头看见男生手里的白鹿徽章,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你就是吴小美?!”
黎东源憋着笑,“这就是你要介绍给我的女大学生啊,好眼光。”
男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说自己怕他们不肯接才用了假身份。既然已经进来了庄如皎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板着脸告诫他,“在门里你要叫我夏姐,这是蒙钰,我们叫你做什么你才做什么,别乱走乱碰……”
男生一边点头答应一边用余光四处偷瞄,总让人感觉有些不对劲。
黎东源正要起疑,忽然间抬头看见两个人并肩从森林里走了过来,还不等火把的光芒照亮他们的模样,黎东源已经一眼认出了那两人。
那能不好认吗?他的男朋友一身黑色风衣,长腿窄腰,光是往那儿一站就是鹤立鸡群。
“哎呀!”凌久时夸张地往他方向一指,惊呼道,“这不是蒙钰和夏如蓓吗?好巧啊!”
阮澜烛没搭话,漆黑眸子打量着四处的环境,好像自己压根就不在他眼里。
黎东源顿时有些慌张,他还没做好见阮澜烛的心理准备,这未免有点太巧了。
庄如皎先发难道,“你们怎么也在这儿?!不会是跟踪我们吧?!”
黎东源想让她少说两句,但阮澜烛似乎对于小庄的挑衅格外有反应,只见他微微笑着说,“跟踪你们?排行榜上万年老二的白鹿也值得让人跟踪吗,你说是不是,凌凌?”
凌久时尬笑两声,“庄……不是,夏姐,我们是为了客户才来的,真没想到你们也在这儿。”
庄如皎叉着腰道,“那你们的客户呢?!”
剑拔弩张时,有个人默默地举起了手,手里握着的是黑曜石的进门手链。
凌久时惊讶地说,“吴小美?!你不是女大学生吗,你的资料是假的?!”
庄如皎也瞪着他,“你什么情况?!找了我们白鹿还要找他们?!”
“吴小美”和凌久时对看了一眼,尴尬地搓手说,“不好意思,两位,我确实骗了你们,我其实叫吴琦,我是听说你们都很厉害,那我想多个保障嘛……我真不想死在门里,你们行行好,都带带我。”
凌久时痛心疾首地说,“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是坏了我们同行的规矩知道吗?下次不许了。”
吴琦赶紧点头,庄如皎还想再争辩两句,黎东源拉住她说,“算了,都进来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黎东源都发话了,庄如皎只好作罢,本来甜蜜的双人成行却莫名其妙变成了五人小分队,还要带着那个拐骗他黎哥的男狐狸精,真是倒了大霉!
阮澜烛看着黎东源拉住庄如皎的手,脸上表情一成不变,但目光却让人有些胆寒。
黎东源没想太多,毕竟在门里最紧要的还是寻找线索,他对过门的熟练度还停留在一年半前,再怎么样不能成了大家的累赘。
眼看着人已到齐,村子里走出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应该是这扇门的NPC,来给他们布置任务。
庄如皎拉着他挤进人堆,黎东源用余光扫到站在最后的阮澜烛,那人正攀在凌久时肩头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脸上笑容如沐春风,比对着自己的那张冷脸简直要好一万倍。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的男朋友,凌久时这家伙能不能别挨这么近!
殊不知凌久时有苦难言,因为阮澜烛附在他耳边说的是,“就你和吴琦这稀碎的演技,下次再敢骗我进门,我把你俩通通打包扔出去。”
这扇门的线索是“小红帽”,格林童话里的故事,但到了门里保不齐是什么暗黑版本。
村长将房间钥匙给了他们,告诉他们村子里可以自由来去,但由于这里常年饥荒村民们食不果腹,他们要想吃东西只能自己想办法。不过森林里有许多容易捕捉的猎物,倒也饿不死他们,但出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森林里的狼群,那狼凶残成性,专吃红衣服的人,所以千万别穿着红色跑来跑去。
看来这就是禁忌条件了,众人纷纷检查了一番,将身上带有红色的饰品都取了下来。
夜里的冷风有些瘆人,有个光着腿的姑娘抱怨道,“这扇门的住宿条件也太差了吧,还要我们自己找食物,又冷又饿的,不等门神出来便要冷死了。”
庄如皎也抱着胳膊故意往黎东源身边凑,“是啊,蒙哥,这里好冷,要不今晚我们一间……”
“不要。”黎东源推开她脑袋,“你晚上老爱说梦话,我根本睡不着。”
虽然都知道在门里没那么多讲究,但这段对话怎么听起来都怪怪的,尤其是阮澜烛不动声色的表情让人害怕。
吴琦突然一把抱住了凌久时,喊道,“凌哥!这里看起来就你最威猛可靠,让我跟你一起住吧!”
凌久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此时庄如皎脑里响起警笛,房间是双人房,黎东源又向来不乐意跟她住,难不成……
阮澜烛拿过NPC手里的一把钥匙说,“既然人都分好了,那我勉强跟你一间房吧。”
——他是对庄如皎说的。
“不要!”庄如皎怕死他了,“男、男女授受不亲!”
“哦,也是。”阮澜烛掂了掂手里的钥匙说,“那我跟蒙钰住,正好还有间空房,你自己一个人睡吧。”
在情敌和门神之间,庄如皎败下阵来,“那……那我还是不要一个人住……”
眼看着一切分配妥当,黎东源懵了,指着自己说,“那我呢?”
阮澜烛将剩下的那把钥匙扔给他,“好自为之吧,蒙钰哥哥。”
……
挺好听的。
黎东源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睁着眼看着破旧的天花板。
他这几天其实一直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全是阮澜烛的事儿,只要一闭眼那张精致的脸就在他面前浮现,不再是照片里念念不忘的阮白洁。
假如他的记忆真的找不回来,他和阮澜烛就算分手了吗?对方是黑曜石的老大,人长得秀气手段也高,勾勾手指头就有一堆人围上来,少了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倘若他开口去问……阮澜烛,我是怎么看上你的……应该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老旧的天花板嘎嘎作响,不知道楼上哪个傻逼大半夜走来走去,吵得他头疼。
黎东源正在心烦意乱时突然发现天花板上有个古怪的小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渐渐晕染开来,乌黑的色团像是水迹……
“滴答。”
黎东源猛地弹坐起来,紧接着就在自己床上原先躺着的位置看见了一滴红色的水痕。
好险!
黎东源抬头看向天花板,那滩水迹越来越大,更多红色的水珠连成串渗过单薄的楼板落到他的床上,闻着有一股粘稠的腥味,应该是血的味道。
看来是出事了,幸好他没睡着,否则这一盆血当头淋下来不就触犯了禁忌条件。
黎东源准备出去看看情况,哪知道刚要准备开门的时候却听到门口的一个声音——
“小心!看看你的门把手。”
是阮澜烛,他怎么在这儿?!
黎东源低头看去,他的手掌和门把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老旧的黄铜门把手有几处表皮剥落了,露出里面一层暗红色的新鲜油漆,要是他不小心握上去就完了。
“让开一点。”阮澜烛在门外说。
黎东源往后退开少许,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昏暗烛光下阮澜烛的神色显得有几分苍白。
“你怎么在这儿……”黎东源纠结道,“该不会是担心我……”
“滚。”阮澜烛没给他好脸色,径直走了进来。
黎东源感觉有点自作多情了,阮澜烛这冷冰冰的态度不太像是要和好的样子。
阮澜烛看了看他一床的血水,又抬头看向天花板说,“去楼上看看。”
陈旧的楼梯发出嘎吱的声响,伴随着窗户外嗖嗖的冷风,寒意仿佛钻进了骨子里。
黎东源看着前方冷漠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还好我没睡着,要不然就惨了……”
“为什么不睡?”阮澜烛突然问。
黎东源反问道,“你不也没睡?我是太久没进门有点紧张,你呢?”
阮澜烛好像有点生气,回头剜了他一眼说,“我是被楼上的声音吵醒的,别废话。”
我怎么就废话了……黎东源按捺住了嘴痒的冲动,不过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相对缓和了一些。
楼上正对着的房间里传来一股恶臭,同样踹开房门,现场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景象。
两个人被野兽撕碎了横陈在房间里,鲜血内脏流了一地,其中一个正是不久前光着腿抱怨的姑娘,她纤细的左手上有一小块暗红的油漆。
阮澜烛微微皱眉,“这扇门的禁忌条件看似简单,但如果染上红色就必死无疑,那需要警惕的东西也太多了,我们必须要尽快找到钥匙才行。”
黎东源点了点头,两人退出了房间,明天估计还要仔细检查一遍这里的每一处细节。
“小红帽的故事里面最关键的应该是狼外婆吧,我感觉线索可能不在村子里,天亮了得去森林里看看。”
阮澜烛看了他一眼说,“看来你的智商还没全部忘掉。”
黎东源心里一紧,这还是阮澜烛头一回跟他谈起失忆的事,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我其实……”
阮澜烛侧身躲开,淡淡地道,“别说这些了,你怎么想跟我没关系。”
“我怎么就跟你没关系了?”黎东源有些气愤。
阮澜烛抬眸看着他,“你想跟我有关系吗?”
黎东源一下被问住了,对着那双眼睛他好像连说话的本事都忘了,踟蹰片刻后道,“我……我不知道……”
阮澜烛的眼神暗了暗,接着轻佻地笑,“那你问我做什么,不怕我缠着你吗,蒙钰哥哥?”
黎东源被他笑出一身鸡皮疙瘩,阮澜烛这变脸翻书的本事他是真有点吃不消。
“让开,我要回去睡觉了。”
阮澜烛从他身边走过,仔细看这人真的有点太瘦了,黑曜石难道不管饭的吗。
“喂……”
黎东源抓住他衣角,虽然脾气难以捉摸但总感觉阮澜烛是个特别容易心软的家伙。
“我睡哪儿?”
回到房间,庄如皎仍然在床上呼呼大睡。
真是一点警惕性也没有,黎东源腹诽道,哪天自己完蛋了白鹿看来也要凉凉。
阮澜烛带他回了房间却没说什么,黎东源左右看了看,这房间小得可怜,打地铺都没地方。
“睡吧,明天我和吴琦再换房。”阮澜烛合衣躺到了床的里侧,他人瘦,还能留出来挺大一块儿空间。
拖拖拉拉的反而显得自己小气。黎东源也躺到了床上,一时半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偷偷看向身边的人,阮澜烛拿背对着他,中间那块空白仿佛就是他们之间的鸿沟。
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会是阮澜烛这样的态度吗?他拿不定,又或者是没有记忆的他让阮澜烛伤心了,但怎么也看不出来啊。
寒夜里阴风阵阵,幸好他体质比较健康,黎东源裹了裹衣服,独自睡去。
直到确认他睡着了,阮澜烛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身边熟悉的侧脸,极轻地呢喃了一句。
“确实不值得……对吗?”
黎东源是被庄如皎的尖叫声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醒来,看见庄如皎花容失色地站在床边,指着他道,“你你你——你们也太不要脸了!”
“胡说什么……”他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动不了,阮澜烛挂在他身上压着他半边胳膊,已经给他压得神经麻痹了。
黎东源耳根一红,想要把人推开,但阮澜烛的头发很香,闭着眼睛的样子也格外漂亮。
“嘘——”他冲庄如皎比了个手势,小姑娘更急了,跳脚道,“你们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吗?!”
阮澜烛终于醒了,慢悠悠爬了起来,看了看他俩的表情,故意夹着嗓子说,“蒙钰哥哥,你能别这样吗?还有外人在呢。”
“我——我是外人?!”庄如皎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黎东源怕她闹事,赶紧把昨晚的事情给解释了一遍。
“那你也不能跟他睡啊!你不是不记得了吗?”庄如皎将黎东源拉去一旁小声问,“你们不会干了啥吧?”
“噗——”黎东源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使劲用拳头钻她脑门说,“你是不是想我给你开个瓢!”
阮澜烛应该也听见了,不过他好像一点反应也没有,整理好自己的衣装便率先开门走了出去。
黎东源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胳膊,突然想到阮澜烛昨晚提出要换房的事。
要不还是算了吧,这种半夜滚到别人身上去的习惯可不太好。
苦一苦自己,幸福了大家。
村外众人再度聚集,了解到昨夜发生的悲剧,大家唏嘘不已。
白天的村子里总算有了阳气,村长告诉他们如果去森林里一定不要落单,上次他们村有个小姑娘就是独自一人去给住在另一个村庄的外婆送食物,结果被狼给吃了,连尸体都没找到,只剩下了小姑娘平日里最爱穿的那件红袍子。
“这不是小红帽的故事吗?如果小红帽已经死了,那我们要怎么找到线索啊?”有人发出疑问。
黎东源他们的五人小分队也在商议,不管死掉的女孩是不是小红帽,森林里肯定还会有别的线索。再三斟酌后他们决定兵分两队,一队留在村子里与NPC交流获取信息,另一队则前往森林。
一般来说危险的事情不会留给客户,吴琦肯定是要留下来的。黎东源其实不太好意思开口让阮澜烛跟他们同路,没想到阮澜烛已经做好了人员分配。
“蒙钰、凌凌跟我一起去森林,夏如蓓你和小美留下来。”
庄如皎当然不同意,“为什么不让我跟蒙哥一起?!”
“因为我信不过你。”阮澜烛淡淡地扫过白鹿二人说,“也信不过他。分开来,大家可以彼此监视。”
黎东源自然是不好受的,但他也没什么资格否定,这里最有经验的当属阮澜烛了。
“那为什么让我和小美留这儿啊,他也不是你们黑曜石的啊!”
“凌凌留下来我不放心,要是不愿意,你们白鹿的都可以留在这儿。”
黎东源赶紧说,“别,我跟你们去!”
他可不想放那二人独处,阮澜烛对凌久时未免也太好了一些。
阮澜烛没搭理他,转头温柔地对凌久时说,“我们走吧,凌凌,天黑前还得尽量赶回来。”
凌久时面对背后黎东源刺人的目光,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佐子那扇门里,苦不堪言地对吴琦挥手说:“加油,小美,照顾好你夏姐姐。”
吴琦面无表情道,“你们一个两个的……能不能别再叫我小美。”
森林里密布着荆棘与草丛,树上横生的枝丫也格外锋利,一不小心就可能擦破了皮。
阮澜烛提醒他们小心看路,如果不小心弄出血迹一定要第一时间擦掉,应该还来得及。
“其实我昨晚也弄到了一点油漆,但我立刻擦掉了,狼没有出现,说明门里的禁忌条件还是有限制的。”
黎东源听得一惊,“这么危险,你怎么不早说?!”
阮澜烛回头看着他道,“门里总是危险的,但我们进门的时候身上都有红色的东西,一般来说禁忌条件不会等到NPC解释了再触发,所以多半是有时间限制的。”
他没说昨晚是为了防止庄如皎握上那门把手,把人推开时才不小心沾上了红色油漆,黎东源或许会为此感激他,但他不需要这样廉价的歉意。
就像那句莫名其妙的——对不起。
“就算你有把握,这种事情以后都不许再试了,听到了没?!”
为什么还要表现得对他很关心呢,明明这一次他不再是白洁了,就算是潜移默化的情感也不该再移植到自己身上……对了,他忘了黎东源是个很善良的人,虽然看起来不好惹,但其实对谁都好,会把门里用命赚来的钱留给死去人们的家属,会为了兄弟义无反顾地挡刀,也会为了自己的一句话差点把命搭上去……到头来还要安慰自己说,“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只要能知道你喜欢我。”
阮澜烛的神情黯淡下去,黎东源慌张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凶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似乎弄不清楚答案。
“等等,前面好像有人!”凌久时突然指向前方,两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了过去。
林子里有位老妇人像是崴了脚倒在地上,手篮里的水果也跟着滚了一地。
凌久时上前将人搀扶起来,黎东源帮忙捡起了地上掉落的水果。
“老人家,你怎么一个人在森林里?”
老妇人看起来有个七八十岁,松脱的牙齿颤抖着说,“谢谢你们……我儿子就在这附近,我想去看他,没想到人老了眼睛也花了,刚才一不小心摔倒了。”
阮澜烛注意到老妇人的膝盖上沾了血迹,他对凌久时使了个眼神,对方把人放开,稍微隔开了距离。
黎东源问,“老人家,你儿子怎么住在这种荒郊野岭里,而且你就一个人,不怕有狼吗?”
“良神保佑,老婆子吃斋念佛一辈子,不会被狼叼了去。”老妇人挽起手篮,坐在一块石头上说,“我儿子是个猎户,平时要出来打猎,偶尔就住在森林里……我现在走不动路了,你们能不能帮帮老婆子,送我去我儿子那里,我儿子一定会好好感谢你们的。”
阮澜烛笑了笑,让她稍候,随后将两人拉到了一旁。
凌久时说,“小红帽里的猎人按道理是能够对付狼的,说不定会有线索,我觉得我们应该送她过去。”
黎东源表示赞成,“只要小心一点不碰到血就行了,她年纪那么大,如果有问题我们可以立刻逃跑,她应该也追不上来。”
阮澜烛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转头冲老妇人说,“老人家,我给您找根拐杖行吗?我们也不认识路,您就在前面带我们过去,我们好在后面保护您。”
老妇人欢欣同意了,阮澜烛弄了根木棍递了过去,三人谨慎地跟在了老人身后。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眼前出现了一座木屋子,屋外挂着些干肉和野兔,看起来的确像是间猎人的小屋。
老人推开门,招呼他们进来,“我儿子应该是出去打猎了,你们先进来坐坐。”
黎东源想了想说,“我先进去看看情况,有问题随时招呼你们。”
“不行。”阮澜烛拉住他的手说,“要去就一起去。”
黎东源看着他有些迈不动腿,阮澜烛也立刻缩回了手,只有凌久时在一旁打破尴尬道,“我觉得阮哥说的对,真有什么事一起进去也比较安全。”
平时见惯了这两个人打情骂俏,现在这场面还真不适应。
三人一同走进猎户的小屋,里面看起来普普通通,只有几件简陋的家具和挂在墙上的毛皮毯子。
“哎呀,客人们肯定渴了吧,先喝水,我给你们弄吃的去。”老妇人给他们端了三碗水上来,看着没什么古怪,但安全起见三人都没有动手。
“老人家,您刚才说的良神是什么?”阮澜烛问道。
“良神就是庇佑我们这儿几条村子的神,十多年前这里经常会有野兽伤人,不过自从我们改信了良神,情况就好多了,村子里死的人也少了……”
“那您听说过之前有个红衣服的小姑娘在林子里失踪的事吗?”
“哦,你是说那孩子呀……真可怜,多漂亮一个小姑娘,看着软软的,披着一顶红袍子,是要给她外婆送吃的去……但是这森林里可危险得很哪,即便有良神庇佑,一个女孩子还是最容易出事的……狼最喜欢红色,见着了就发狂,尤其是独身的女孩子,据说啊能将狼王吸引来……真是造孽……”
老妇人从屋外摘了几片腊肉,灶台生起火来,烟雾呛得人有些难受。
凌久时咳嗽了两声说,“老人家不用忙了,我们不吃饭,坐会儿就走。”
老妇人殷勤地道,“不用跟我客气,你们一看就是外人,我们这儿的人最是好客,吃过饭就是自己人了。”
阮澜烛又问,“那您儿子是猎人,平时住在森林里也会遇见狼吗?”
“我儿子虽然以打猎为生,但他心肠好,从来不会杀狼……你想啊,那狼也是有家人的,它们吃肉也是为了养活自己的家人……”
三人听得古怪,老妇人端上来几盘烧肉,放在他们面前说,“你们肯定饿了吧,多吃点,尤其是你……”苍老的手掌突然掐住阮澜烛的肩膀,“你看你这么瘦,哪能填饱肚子……”
黎东源猛地站起来,推开老人的手一把将阮澜烛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道,“你想干什么?!”
阮澜烛怔忡片刻,望着他的背影,神情有些迷惘。
老妇人咯咯笑着,“你们误会了,老婆子只是想你们吃好喝好,等我儿子回来……”
四周突然响起了一阵狼嚎,三人心头一凛,只见那老态龙钟的妇人继续笑着,声音逐渐变得疯狂扭曲,松脱的牙齿一一掉了下来,顶替的却是满口鲜血呼啦的獠牙!
“我儿子回来了……他们一定饿了,该让他们吃顿饱饭了……”
黎东源一脚踢飞面前的桌子,挡住了朝他们扑来的老人,转头对那二人说,“快走!”
三人夺门而出,狼嚎声离他们不远,但好在视野里并没有出现,临走前阮澜烛眼疾手快地拿上了挂在门廊上的一把铁弓。
他们在森林里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狼嚎声才逐渐消失了。
黎东源喘着粗气道,“那老家伙没追上来,她到底是什么,狼人吗?”
阮澜烛摇了摇头,“很奇怪,我回头看了一眼,她除了牙齿并没有什么变化,腿上的伤还在,所以才没有追出来。”
凌久时累得坐倒在树下,“猎人会不会是假的?那老人明显和狼是一伙的!”
“你们看。”阮澜烛将他偷出来的弓放在两人面前,“这上面全是铁锈,至少已经很多年没人用过了,那间屋子里也没有别的武器,野兔和肉干是怎么来的?我想要么是我们找错了地方,要么就是猎人也已经死了。”
黎东源郁闷道,“如果猎人已经死了,我们要怎么解决她说的那个狼王?该不会这扇门是要我们跟狼搏斗吧?”
“一般来说不会有这么‘蠢’的条件……”阮澜烛本想嘲讽两句,可突然间他的神色一变,惊声道,“黎东源!”
“怎、怎么了?”
黎东源被他吓了一跳,阮澜烛一把拉过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两条明显的血痕!
“不准碰!”黎东源在阮澜烛触碰他的伤口前一把撤回了手,脑子里嗡嗡的,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被割伤了。
“是指甲……那老太婆的手扣在我肩上,是你拉我起来的时候被她的指甲划伤了……”阮澜烛不再能够保持镇定,声线几乎是祈求般地对他说,“你把手给我,让我看看……”
“不行,我不能让你碰到。”黎东源恨不得隔他几米远,难道说自己就这么倒霉,要折在这扇门里了吗?
“你们先冷静一下!”凌久时挤进他们中间说,“我觉得事情不太对,你们想,如果红色真的是禁忌条件,那我们离开木屋至少已经半个小时了,为什么狼没有跟上来?”
阮澜烛经他提醒总算定了定神,目光却仍然流连在黎东源手上,喑哑道,“凌凌说的有道理,那老太婆不是门神,否则刚才我们就死了,红色作为禁忌条件是村长告诉我们的,但仔细一想,这个条件也太容易被满足了……回去之后再检查一遍昨晚出事的屋子,一定有我们漏掉的线索。”
黎东源松了口气,阮澜烛从衣角撕了一块布料递给他说,“安全起见,还是把血擦干净,将伤口遮住。”
他伸手接过那片碎布,阮澜烛却移开了视线,好像刚才惊惶失态的人不是他。
“我就说,要是进门的哪个女孩子刚好不方便,岂不是怎么都要死?”黎东源开了句玩笑。
凌久时听得脸上一红,结巴道,“我我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那是因为你单纯。”阮澜烛抬眸扫过他,“确实没人比蒙哥更懂女孩子。”
房间里的尸体已经消失了,三人检查了一番屋内的陈设,阮澜烛在衣柜前停了下来。
“有什么发现吗?”黎东源凑过去问。
阮澜烛在衣柜里翻动了几下说,“这些衣服被人清洗过,还有股血腥味,是重新放回去的。”
“衣服?”
“你还记不记得那老太婆说,你们一看就是外人……她是怎么辨别出来的?最简单的就是衣着。”
阮澜烛又走到窗前掰动了两下窗框,“这窗户坏了,关不上,昨天夜里特别冷,这里的被子又单薄,我想他们是用村民的衣服盖在身上御寒,这才触发了禁忌条件……”
“你是说……”黎东源转动脑筋道,“门神的目标不是我们,反而是村民?!”
凌久时琢磨道,“那反而简单了,只要我们不碰村民的衣服,不吃他们的东西,就不会被门神标记……但我们要怎么找到钥匙?”
阮澜烛摩挲着窗框道,“如果狼是冲着村民来的,他们一定有反制的手段,或许跟她口中所说的良神有关……”
“蒙哥,你们回来了!”庄如皎带着吴琦也来到了房间里,一来便围着黎东源嘘寒问暖,“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他俩有没有欺负你?”
黎东源藏起自己的手说,“别胡说,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庄如皎往阮澜烛的方向瞪了一眼说,“当然有了,我怎么能丢了我们白鹿的面子,我从村长房里翻到了一本他们的乡志!”
黎东源接过那本灰扑扑的册子,没多想便递给了阮澜烛。
“蒙钰!”庄如皎气得使劲掐他胳膊。
阮澜烛接了过来,笑盈盈地对庄如皎说,“这里面写的都是文言文,你们蒙哥大字不识几个,就不要为难他了。”
黎东源很想翻个白眼,但看阮澜烛心情不错,便也由得他了。
乡志里记载了这村子的来历,由于地理条件偏僻,多洪少雨,这里十分贫瘠,从前人们以打猎为生,自从十多年前附近发生了狼灾,森林里也变得不再安全,人们只能靠着村子里少有的耕地过活。狼喜红色,见之发狂,所以村民们不再使用红色的蜡烛、衣物、连见血都逐渐成了忌讳……但这似乎并没有减少狼群对村子的袭击。
五人小分队在村子外的空地集合,这里虽然没什么食物但抓几只野兔还是容易的,架起的篝火旁阮澜烛替同伴们解读着乡志里的内容。
“兽不食腐,炼体为油,刮蒸沥下,凝蜡封牖,可趋避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庄如皎挤了过来,别扭地读道。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找来的线索,不能让阮澜烛一个人把功劳占去了。
阮澜烛问她,“你是怎么进到村长家里的,从窗户爬进去的?”
“你怎么知道?”庄如皎瞥他一眼说,“我看他不在家当然要进去找找线索,翻个窗子对我来说也太简单了,不过说起来那窗户上真的一股臭味,可把我熏的,看来这里的人都不怎么爱干净。”
阮澜烛嫌弃地捂了捂鼻子,“怪不得你身上这么臭……离我远一点,行吗?”
“你!”庄如皎又被他气得半死,抓起自己衣服嗅了嗅,转头哭诉说,“蒙哥,我真的很难闻吗?”
“你快别欺负她了。”黎东源见惯不怪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阮澜烛转头对凌久时说,“凌凌,这书里的意思是说,村民发现狼群厌恶腐烂的气味,所以用尸油炼成蜡涂抹到窗棂上,这样就可以抵御狼袭,我们住的房间里窗户都很干净,所以那两人披着村民的衣服才会被杀死。”
“尸、尸油?!”庄如皎吓得大叫一声扑进黎东源怀里,“蒙哥,吓死我了!”
“你少来这套……”黎东源推开她说,“你连鬼都不怕还会怕这个?”
“凌凌哥,人家也好怕。”阮澜烛故作柔弱朝凌久时靠拢,“你记得要保护好我。”
那头的黎东源皮笑肉不笑地掰断了一根树枝,凌久时只想说……阮哥,饶了我……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过门人朝他们靠拢,看来不少人已经意识到了村长的话听信不得。
乡志被阮澜烛藏了下来,只要不被标记为村民,他们暂时也不会有事。
有几个人跟他们一样去了森林里,遭遇也都差不多,遇见了求助的老人,被带到了林中小屋。他们中间有人忍不住吃了老人递来的食物,结果就是被一群凶残至极的恶狼包围咬断了喉咙,仅有一两个人逃了出来。
既然已经知道了禁忌条件,下一步就是要寻找钥匙了,乡志里对良神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其实阮澜烛已经发现了一点端倪,不过还要等白天再去考证一下。
“你有没有发现……”
黎东源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开凌久时坐到他旁边来了,嘴唇靠近他耳朵,温热呼吸就在咫尺之间,“我刚才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几乎没有发现上了年纪的人,你说林子里的那些是……?”
阮澜烛冲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垂眸道,“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黎东源把手上烤好的兔子肉递给他说,“饿了吧,你先吃。”
阮澜烛看着他手上的布料有些动容,转头却对凌久时眨了眨眼睛说,“凌凌,我看你手上那块烤得不错,给我吧。”
凌久时苦笑一声,只能默默献上了贡品。
吴琦拍着他肩膀说,“不容易啊,兄弟!”
黎东源虽然又吃了回自讨没趣,但好在到了晚上阮澜烛没再提换房间的事。
少了人之后自然有女生落单了,庄如皎被老大赶了出去,气呼呼得简直像一顿吃了十个包子。
本来以为共处一室能衍生出点关于回忆的话题,然而关灯后两人各躺一张床,没有半点交流的意思。
黎东源侧眼看去,阮澜烛依旧背对着他,卧在靠墙的小角落里,看不出是清醒还是睡着了。
夜晚仍然很冷,黎东源想了想,下床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阮澜烛的被子外面。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
阮澜烛低声说,“我不需要你这样对我。”
黎东源愣了愣,迟疑着收回了自己的手。
阮澜烛没有回头,心里有一块地方却渐渐凉了下去。
但下一刻他却突然被人抱紧了,黎东源挤到床上,将他连人和被子一块儿搂住了。
“祝盟,帮帮忙,我也冷得要命,让我挤一会儿吧!”
“你给我放开!”阮澜烛挣扎起来,但黎东源的胳膊把他紧紧箍住,浑像一个耍无赖的。
“就一会儿好不好?你忍心让我冷死在外面啊?”被揍一顿也罢,他忍受不了这样的安静。
阮澜烛卸掉了力气,平静地道,“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简单的质问却像从后背灌了壶凉水,黎东源小心回答,“你生气了?我是想……我总会恢复记忆的,对不对?”
经过这一天的相处他不再对自己的过去产生抗拒,阮澜烛的存在就好像是一把利刃,耀眼而锋利,轻易刺碎他顽抗的理由。
想知道他们的过去,想让阮澜烛为他着急,想要自己能够成为对方信任的一部分,而非将原先属于他的位置拱手让人。
妒忌抑或是占有欲,他也说不清,但阮澜烛本来就应该是他的,为什么他不能在这里?
“你错了,跟你能不能恢复记忆没关系,我们之间本来就是有误会,只不过现在刚好能解开了。”阮澜烛说得他好像无足轻重。
“你什么意思?”黎东源放开了他,阮澜烛顺势坐了起来,眸里无波无澜。
“你还记得白洁吗?”
黎东源吞了吞口水,“当然记得,不过白洁她——”
“白洁跟我长得很像,你不觉得吗?”阮澜烛柔声问,他眼睛下方的泪痣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你们是兄妹,长得像……不是很正常吗?”
阮澜烛笑了,“你曾经真的很喜欢白洁,喜欢她善良,觉得她外面柔弱内心强韧,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哪怕白洁骂你,你也会觉得开心,你总是拜托我让你和白洁在一起……”
黎东源想了想真是自己干得出来的,就是不明白阮澜烛为什么要提这些,尤其在这种时候。
“真可惜,白洁不喜欢你。”阮澜烛淡淡地道,“要是白洁愿意,我也能让你们在一起,不过她……就是不可能。”
黎东源磨蹭着坐了起来,揉了揉鼻子道,“那我也不能强人所难是不是?”
“嗯,所以你发现我和白洁有许多共同点,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喜欢我,因为我比白洁好追求多了……等你哪天真的放下白洁,我对你来说也不是那么必要的了。”
黎东源被他说愣住了,敢情阮澜烛是在吃自己亲妹妹的醋?没必要吧,他和白洁不是连八字都没一撇吗。
“我觉得你误会了,我是失忆又不是失智,我怎么可能把你和白洁放在一起比。”
阮澜烛沉默了片刻。“假如你有得选呢?我跟白洁,你更想选谁?”
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第四扇门前,他刚刚对阮白洁一见钟情,然后老天给他开了个玩笑,告诉他自己将来会喜欢的是面前这个人。怎么选感觉都是在背叛自己,他不想做骗子。
黎东源低下头说,“你干嘛对我这么不公平……”
阮澜烛似乎有些失望,或者只是单纯的困了,不想再跟他做掰扯,起身换到了另一张床上。
黎东源这回可没脸再跟过去了,直到阮澜烛的声音又响起。
“如果你不想选,可以考虑别的人。小庄喜欢你,也很适合你。”
“啊?她喜欢我吗?”
他可从来没有考虑过小庄,阮澜烛这是又打哪儿来的心思。“你别瞎猜,我只是把她当妹妹——你就算不要我也不能把我到处塞吧。”
阮澜烛隔了好一会儿才回,“……随你。”
真是有够郁闷的,怎么又把小庄给扯进来了,阮澜烛到底把他当什么人了。
浅而平稳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阮澜烛是真困了,似乎许多天没睡过一个好觉。
黎东源靠在床头想了很久,在门里他一向是个杀伐果断的人,但在现实中他却不擅长做选择题。
摇晃的树影打在单薄的纸窗上,将阮澜烛苍白的面容笼罩在阴翳中,模糊得有点看不清。
黎东源盯了他半宿,直到在他脸上看不出白洁的影子,才缓缓开口说,“阮澜烛……你是不是真的很好追?”
门里的第三天,阮澜烛他们选择留在了村里。
正如他们所察觉的,这个村子里很少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村长对此避而不答,他们只好自己找起了线索。
“有了。”分开搜寻一阵后,凌久时回来说,“我和吴琦看见一个村民鬼鬼祟祟的,就跟了过去,他家里虽然门窗封得紧,但我们听见了老人的咳嗽声。”
“做得好,凌凌,我们过去看看。”阮澜烛正要把手搭上凌久时的肩头,忽然一个人挤进他们中间,先他一步把凌久时揽了过去。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看来黑曜石将来还得靠你。”
凌久时看着突然热情的黎东源,怎么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蒙哥!待会儿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可得保护人家!”庄如皎嗲着嗓子学阮澜烛说话,打不过还不会加入么。
黎东源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得对,我就怕待会儿有危险,所以你就不用去了,你跟小美留在客栈吧。”
“喂——!”庄如皎又要翻脸,不过白鹿老大的气场还在,摆个脸色她便只能乖乖听话。
黎东源揽着凌久时,回头对阮澜烛笑,“走吧,祝盟,你开路。”
阮澜烛瞪着他,怎么一晚上过去,脸皮反而更厚了。
低矮民居前,三人为免打草惊蛇没有贸然闯入,而是透过窗缝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娘,我给您做了饭菜,您赶紧来吃吧!”
中年男子端着热腾腾的饭菜递给盘腿坐在床上的一名老妪,在这么穷的村子里真是难得见到一桌好菜。
头发花白的老妪却似乎并不领情,“你这不是浪费粮食吗?!我不吃,你拿去给孙子!”
“娘,今天是您的寿辰,您就当儿子尽尽孝心……”
“我不用你尽孝!我的好日子才刚要来呢,你还是把这些东西留给自己吧!”
中年男子突然跪了下来,哭泣道,“娘,我舍不得您走……我去求村长吧,只要有我一口饭吃绝不会饿着娘!”
那老妇人极不耐烦道,“你可别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了,我叫你买来的东西呢?时辰不早了,再过会儿我那良儿子就快来接我了,我往后吃的可比这些要好多了!”
中年男子见劝不过她,只得依依不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来。
阮澜烛他们在屋外听得迷茫,凌久时小声说,“什么良儿子?这老太太到底要去哪儿?”
“良儿子……良神?”阮澜烛思索道,“看来这不是什么正经的神……”
“喂,你们看!”黎东源突然拍了拍他俩的肩膀,三人齐齐看去,中年男子自油纸包里拿出来的竟然是一件鲜红的衣裳!
老妇人欢喜道,“快给我穿上,良儿子马上就要来了!”
屋外的凌久时惊讶道,“红色不是他们的禁忌吗?难道这条线索也是假的?”
“不对。”阮澜烛皱着眉头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仔细看,那是一件,寿衣。”
红丝勾勒的寿字纹样在满面春光的老人身上显得十分诡异。
中年男子强忍着眼泪,将老人搀扶起来。“走吧,娘,我送您。”
“怎么办,要跟上去吗?”眼看那对母子从小路缓缓迈向了森林,黎东源向他们问道。
阮澜烛点了点头,“天快黑了,小心一点。”
“走!”黎东源突然拉起了他的手腕,阮澜烛顿了顿,稍显茫然地看着他。
黎东源苦恼道,“我眼神不好,要是迷路了怎么办——赶紧走啊,别跟丢了。”
阮澜烛被硬生生拽走了,只剩下凌久时无奈吐槽,“你能迷路,那才是真见鬼了。”
男子将人送到森林中的一块空地,依依话别了几句,被老人家驱赶着,终于还是调头离开了。日头尚未落下,黄昏的碎光将林子深处染成一片焦虑的红,阮澜烛他们藏在不远处静候着变化。
当最后一丝热气消亡,树木在血红的背景中显得愈发狰狞,他们听见了林中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朝这片空地走来。
“良儿子,你来接我啦!我是你娘啊!”老妇人满心怀喜地期待着,可下一刻恐惧却笼罩了她的双眼。
从林中走来的是一座庞然大物,扭曲的四肢上覆盖着灰色的皮毛,它像人一样双足站立着,口中不断流出恶心的黏液,顶在脖颈上的却是一只硕大而畸形的狼头!
“救命啊!”老妇人发出惊恐的呼叫,但那狼头生物咬住她的脖子就像咬住一只瘦弱的鸡崽,鲜血喷溅,那裹在红色寿衣中的老迈躯体只是痉挛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了。
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良儿子”只啃了几口便扔下她的尸体不管了,而后出现的却是更加诡异的场景。几个老人带着一群小狼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小狼冲着老妇人的尸体一拥而上,他们中间有个熟悉的面孔,正是林中小屋里差点对他们下手的那个老太婆。
“良儿子你别急,这村子里又添了好多人,等我们诱他们出来,一定能让你吃个饱。”老太婆哄着那狼头怪物真像在哄自己的亲儿子,不管“良儿子”有没有听懂她的话,还在一个劲儿地献殷勤。
等那狼头怪物走开,剩下的老人也不再矜持了,他们像野兽一样扑了上去,露出歪七八扭的獠牙,和小狼一同撕扯起了地上的血块。
“我有点想吐。”黎东源说,饶是他在门里看多了血腥场景,这一幕也难免刺激到了肠胃。
阮澜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开口却依旧冷酷,“想吐也给我忍着。”
黎东源做了个封嘴的手势,阮澜烛见他们没有引起那群老怪物的注意,于是谨慎地指挥着两人从来路返回。
离开林子后黎东源喘了口大气,感叹道,“原来这就是他们的‘良儿子’,我看啊,根本就是狼儿子才对!”
凌久时也惊出一身冷汗,“怪不得这村子里没有老人,是这帮村民拿良神当幌子,骗他们去送死,不过活着的那些又是怎么回事?”
“回去问问村长不就知道了。”阮澜烛镇定地道,“不过我想你们也都看到了,那狼王就是门神了。”
“那能看不见吗……”黎东源苦着脸说,“钥匙就挂在那怪物脖子上呢!”
明晃晃的一把铁钥匙就坠在良儿子的胸口,看起来这扇门的难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越想越气愤。“这跟小红帽的故事还有一毛钱关系吗?简直就是诈骗!”
阮澜烛扫他一眼说,“跟你拿假钥匙骗人的时候有异曲同工之妙。”
“喂,我不是才跟你道过歉吗?”黎东源突然脑子一转,笑了起来,“不是吧,这都一年半以前的事儿了吧,你怎么还记仇啊?原来你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啊,还是说……就记我的仇?”
阮澜烛明显是被他说中了,表情僵了一下,倏然加快了脚步。
黎东源笑着跟了上去。“小气鬼!”
对付NPC的手段有很多,最简单的莫过于五花大绑外加严刑伺候。
既然已经拿到了关键线索,稍微走走流程便能从村长口中撬出整个故事的脉络。
十多年前,村子因为灾祸和贫穷无法再赡养老人,村民们便想出了用神明哄骗老人的办法。
无知的老人以为有“良儿子”替他们送终,欢欣地将自己送入狼腹,有了村民的供奉死的人自然也少了。然而好景不长,狼群无法满足自己的口欲,仍然会钻进村子里残害村民,它们吃惯了穿红色寿衣的老人,于是对红色的东西最为敏感,这才是村民开始忌讳红色的缘由。
不过很快村民们发现尸油能够阻绝狼群,当家家户户都在门窗封上尸油后,“良儿子”也变得更加聪明了。
它们会留下一部分的老人养在森林里,利用家人们的思念将村民诱拐至林中,让不愿意等死的老人们成了“良儿子”的帮凶。那些老人被家人抛弃,常年啃食生肉早已变异了,他们大多数都心甘情愿成了伥鬼,围绕在狼王的身边诱杀自己曾经的家人。
“这也算是你们自作孽了。”阮澜烛看着一旁被绑起来的村长说,“还想把我们也变成村民,好替你们去送死,算盘打得真不错。”
“不是吧,这么恶心?”庄如皎听完直往黎东源身边凑,“蒙哥,你说我们到底要怎么才能拿到钥匙?”
黎东源往旁边躲了一步,差点让庄如皎摔了个趔趄。“依我看,不如把村长打包扔出去当诱饵,我们再找机会偷钥匙。”
村长赶紧求饶道,“不行的,我不行的!那狼王只喜欢穿红衣服的女孩子,会把她们带回巢穴慢慢享用,你们只有那时候才有机会!”
“哦?”阮澜烛来了兴趣,“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人?”
“没骗你们!是上次那个独自去森林里的女孩……是她告诉我的!”
众人惊道,“她没死?!”
村长这才道出了实情,“那女孩知道外婆被良儿子带走了,于是故意穿了一件红袍子去森林里,良儿子没有立刻吃了她,而是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巢穴……她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外婆,可老人已经不认识她了。等她想要逃走的时候,外婆却告诉了良儿子。那狼王放出了一群狼追她,是一个常年住在森林里的猎户将她藏了起来,可是那猎人却被狼给吃了……她活着回到了村子里,除了家人,她再也不说关于良儿子的事了。”
“那她现在在哪儿?”
村长叹了口气,指向自己的里屋道,“她就是我的女儿,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她。”
“看来还真是小红帽的故事。”凌久时感叹道,“只不过小红帽没死,反而是猎人死了。”
“问过了。”庄如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对付女孩子还是她更得心应手,“村长说的是真话,狼王一开始并没有伤害她,只是因为她要逃走的事情被发现才激怒了门神,她还说那巢穴里面有一扇很奇怪的门,长在石缝里,不知道通向哪儿的。”
阮澜烛点头道,“线索已经齐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引出狼王,偷走钥匙再离开。”
庄如皎有些同情地说,“不过我看那女孩真的很害怕,而且她在逃跑的时候弄伤了脚,已经没法走路了,我们要去哪儿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当诱饵啊……”她的话只说了一半,感觉气氛有点不妙,因为身边四个男的正齐刷刷地看着她。
“我不要!”庄如皎跳了起来,死死攀住黎东源说,“蒙哥!救我!”
阮澜烛“亲切”地看着她说,“漂亮可能算不上,但年轻这一点还是够的。”
“你怎么不去啊?!”庄如皎瞪着他,男狐狸精真是坏透了!
“我也想去啊,可是这儿只有你一个女的,我实在爱莫能助啊。”
阮澜烛憋着坏水的表情更让庄如皎觉得这是一个大坑,那是死也不能跳!
“又没说一定要是女的,看起来像就行了,你也可以穿裙子啊!”庄如皎环视四周,这群家伙真是一点没有做男人的担当,除了她黎哥!
“你!”她先指着凌久时说,“你运气那么好,门神都把你当朋友,你上!”
凌久时苦笑着,“我不是不想帮你,只是我觉得这里的裙子我应该都穿不下……”
“小美!”庄如皎又把目光投向了吴琦,“你不是女大学生吗?!”
吴琦差点喷出口水来,“我就是矮了点,哪点像女的啊!”
“没事,我有办法。”庄如皎忽然回头翻起了自己的背包,从里面翻出了一堆化妆品,甚至还有一顶长假发。“靠我妙手神通,别说门神了,你妈都认不出你。”
吴琦吓得躲到凌久时背后,阮澜烛笑弯了眼睛说,“你带化妆品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会带假发?”
“你个臭男人懂什么?”庄如皎摸着自己的头发道,“我偶尔也会想换个造型的。”
“哦,怪不得一天到晚戴个帽子,不会是秃头了吧?”
“祝盟!我跟你拼了——!”
黎东源终于受不了了,站出来制止了这场闹剧。
“再别说了。”他一脸郑重地道,“我去。”
……………
四周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反正还有一天的时间准备,到底谁去扮演小红帽的问题也被暂时搁置了下来。
黎东源安抚完庄如皎回到房间,阮澜烛正坐在床上摆弄着那张铁弓。
“祝盟,你在看什么?”他凑了过去,那张铁弓虽然很旧但弓弦是用兽筋做成的,仍然十分有韧性。
“小红帽的故事里猎人总不该缺席,我觉得这把弓应该有用,你拿着。”阮澜烛把铁弓递给了他。
“你什么意思?”黎东源不解地道,“我都说了我去,这弓要么你拿着,要么给余凌凌。”
阮澜烛微笑着讽道,“你觉得门神是瞎子?”
“那也说不定呢。”黎东源把铁弓放到一旁,往后仰躺在床上说,“夏如蓓她就是使性子,你越说她越不肯去,不过我也觉得挺危险的,怕她应付不来,白白浪费了机会。”
“你不用担心。”阮澜烛看着窗外,“我没打算让她去,只不过逗逗她而已。”
“我知道。”黎东源看着他的后背,削瘦而笔直,“你心地这么善良,不会让她一个女孩子去冒险。”
阮澜烛突然回头瞪着他,眼神里有些恨意,“你别弄错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黎东源坐起来,“我以为什么?为什么你对我这么抵触,是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你没有。”阮澜烛收回视线,又变得坚冰般顽固不化,“去睡吧,运气好明天就能离开了。”
可这回黎东源不打算再逃避问题,反而追问道,“是因为夏如蓓吗?我之前不知道她喜欢我,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
阮澜烛有一瞬间的迟疑,这句话他很早之前也听黎东源说过,但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小庄或者别的什么人,而是黎东源当时说——我只喜欢白洁。
“祝盟?”黎东源见他不说话,只好叹了口气,“该不会你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差点死了,还是为了救余凌凌才受的重伤,所以你心里边过意不去,勉强答应做我男朋友?”
阮澜烛皱起了眉头,“……她告诉你的?”
黎东源一脸“被我说中了”的表情,控诉道,“原来你巴不得甩了我,是因为余凌凌啊!”
“放屁。”阮澜烛轻斥了一声,冷着脸道,“我对凌凌好自然有我的原因,跟你没什么关系。”
“所以……你跟我在一起也不是因为他了?”
“屁话。”
黎东源忽然把手绕上了他的肩头,讨嫌地笑道,“我跟你开玩笑的,祝盟,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勉强自己的人,要是你真的烦我,哪怕我救他一万次呢?你顶多给我银行卡上多打几个零,那我也没发现自己突然变得特别有钱了呢。”
阮澜烛对他这嬉皮笑脸的态度实在无法理解,用力拍了下他的手背说,“放手!”
黎东源嗷得一声把胳膊撤了回来,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背,眼里仍然带着笑意,“我发现你比白洁有意思多了……我追你好吗,阮哥?”
阮澜烛一时间有些错愕,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只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黎东源自认还是有点魅力的,打小就招各种姐姐妹妹的喜欢,更不用说进到门里往往都有一堆女孩子围上来寻求他的保护。享受虚荣惯了,对身边的人反而没那么敏感,他是真没看出来小庄对他有意思,再加上阮澜烛对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实在有些打击自信了。
不过既然想清楚了,拖泥带水不是他的风格。跟小庄开口的时候还怕对方难过,没想到庄如皎早就猜到了他的来意,三言两语就把他的顾虑给打消了。
“从进这扇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就喜欢那只男狐狸精,把你脑袋都给迷晕了。我本来是想趁你失忆了好好气气他,你看我每次叫你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简直太精彩了!不怪我,谁叫他当初总是欺负我,还差点把你害死了……不过我知道他不坏,要不然,我是不会把你让给他的。”
“小庄……”黎东源有些过意不去,庄如皎对他来说也是最重要的同伴。
“有的话我可不想再听你说第二遍了。”庄如皎背过身去,昂起头说,“本来我以为是那次你帮凌久时挡了一刀,昏迷不醒的时候他一直陪着你,你们后来才在一起……想着你要是失忆了应该也不会那么喜欢他了,可谁叫男狐狸精那么厉害,跑到门里都能被他找上来,还是那么喜欢黏着你,你后来都不陪我过门了。”
一年半的时间说长不短,却足够让人成熟,庄如皎说,“黎哥,你别介意,其实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我只是……只是有点怀念我们白鹿最开始,两个人一起过门的时候,我才是你唯一信任的同伴。”
黎东源沉默了稍许,把手按在她脑袋上使劲儿揉了两下,庄如皎回头狠狠踩了他一脚,护住自己的头顶说,“别乱动,本来头发就少……都是被你给揉掉的。”
黎东源感慨道,“有一点你说的挺对的。”
“什么?”
“男狐狸精……确实挺像的。”
天生多情的眼眸,高挺的鼻梁,说话带刺看起来却很柔软的嘴唇,还有眼角生得恰到好处的两颗泪痣,组合成了一张自带清纯无辜气质的精致脸庞,是相当迷惑人心的存在。
如果说白洁是因为神秘而让人过目不忘的女神,那阮澜烛就是一道静谧而深远的月光,让人能够心甘情愿跟随他步入黑夜。
其实选择题的答案再简单不过了,黎东源告诉他,“我选你啊,阮哥。”
阮澜烛显得很意外,睁大眼睛道,“你不要白洁了?”
黎东源伸了伸胳膊,“你想啊,我跟白洁都没见过,她的事我都是听来的,从本质上来说我不就是外貌协会嘛,男人在路上见到美女都会忍不住停下来看两眼,更何况白洁长得确实很符合我的审美。”
阮澜烛还是头一回听他这样说,看来他还是了解自己的。
“但你不一样,你是我认识的、看得见的,就算抛开我们将来的关系不谈,你在我眼里也是很好的。”
阮澜烛错开视线,“你根本就不记得——”
“我是不记得,我说的是现在。”黎东源打断他道,“就算你只是祝盟,我也觉得你挺好的。我们头一回见面是在门里,你知道我用假钥匙骗了你但也没有害我,还有这次——小美是余凌凌的朋友吧,我看得出来,你是被他们骗进来的,不过你没有对他们生气反而处处维护。当然最重要的是,你明明不想理我,却从来没有赶我走过……你是想保护我,对吗?”
说得越多,阮澜烛越无法反驳。
“阮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白洁那么在意,可能我以前做了什么不对的让你误会了,但我现在最在意的是你,不是她了。”
黎东源这段出人意料的告白让他一时词穷,心跳在加速,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缕慌乱。
“别、别胡说了,你根本就不喜欢男的……”
原来还有这一层顾虑在啊,真没想到。黎东源抓住他肩膀叹了口气,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说,“以前我可能也这么觉得,但你想我们都睡过了,我要是真的那么直怎么可能硬得起来呢?”
阮澜烛表情一僵,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是一巴掌招呼到了脑门上。“滚蛋!”
这翻脸不认人的本事绝对是阮澜烛独有,白洁才不会这么凶呢。
黎东源可怜巴巴地揉着脑袋,余光里却看到有人红透了耳垂,正准备落荒而逃了。
“阮哥!”黎东源看着阮澜烛匆忙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给个机会吧,阮哥,我会好好表现的!”
他倒是真的想表现一把,毕竟五人小分队里他的地位快要不如吴琦了。
庄如皎严肃地跟他分析了一通利害,还把他在第三扇门里马失前蹄的糗事翻出来做反面教材,总结起来就是:黎哥你现在脑子里的经验不够,还是乖乖当个辅助比较让大家省心。
眼看凌久时也在一旁点头赞同,黎东源心里更来气,“好歹我也是你老大,给个面子吧?”
庄如皎摇了摇手指说,“怕你不知道,你昏迷的那段时间白鹿全靠我,后来你成天混在黑曜石当上门赘婿,其实白鹿已经被我架空了。”
黎东源无语道,“那你真要去吗?就你那点脑子不是我瞧不起你……喂,好好说话啊,别动手!夏姐,我叫你姐行吧,你都没见过那门神长什么样,到时候出了差错我们可就都出不去了。”
被他这么一说,庄如皎不免打起了退堂鼓,这次光顾着跟男狐狸精斗嘴了,确实没怎么好好找过线索。
“那我不去还能谁去?这里年轻貌美又可口的不就只剩我了。”
“脸挺大的,难怪找不到男朋友。”
轻飘飘的一句话自背后传来,还是那种让人恨得牙疼的语气,庄如皎只觉自己额头青筋在跳,攥紧拳头转身。“祝——盟……”
上一个字还在咬牙切齿,下一个字就只能消失于震惊。
阮澜烛穿着一条淡白色的棉质长裙,黑色长发垂直胸口,脸上的淡妆化解了他硬朗的线条,让那两颗乌黑的泪痣都变得更加魅惑。
“凌凌,我好看吗?”他冲凌久时抛了个媚眼,嗲着嗓子说,“是不是比她要美多了。”
凌久时本来还憋着笑,这会儿却只能望着地板,“我不知道,不要问我。”
黎东源傻了,画面冲击力太大以至于灵魂出窍了整整一分钟。
“白白白、白洁——?!”
这跟他手机里的照片何止惟妙惟肖,简直同比复刻。
阮澜烛来到他面前,抬起头温柔地冲他笑了一下。
“你认错人了。”
或许是黎东源的表现令人心情大好,阮澜烛捡起了从村长家里拿来的红袍子裹在肩上,对其余人嘱咐说,“你们到时候不要跟我太近,找到门之后我会给你们信号的。凌凌,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齐了吧?”
凌久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祝盟,我都准备好了。”
阮澜烛点头,突然有点好奇这回怎么没人挤进来他和凌凌中间了。
回头一看,黎东源已经宕机了。
“所以你们都知道白洁就是你阮哥,然后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耍,你们还是人吗?!”
一行人都快等到天黑了,黎东源还在哔哔赖赖,凌久时受不了地堵起了耳朵。
“不对,会不会他是在试探我?其实他和白洁不是一个人……但就算双胞胎也不能长得这么像吧!”
庄如皎同情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蒙哥,不能怪你,狐狸太狡猾,老猎人也会失手。”
黎东源掐住她的脸颊,“少给我来这套,你也是他们的同伙!”
“是陈非那个坏蛋逼我——他说我要是敢告诉你就把黑曜石借给白鹿的纸条都收回去,那可是会影响我们生意的啊,蒙哥!”
“行了。”凌久时出手制止道,“白洁就是阮哥,他根本没有什么妹妹,恭喜你又上当了,我建议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只不过现在先等等——门神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林中响起了一阵阵凄厉的狼嚎,四肢扭曲的狼头怪物自森林中浮现,一身红袍的阮澜烛坐在空地中的一块石头上,坦然面对着危险的靠拢。
“果然狼王没有对祝盟动手,看来这扇门只要跟着故事线进行就不会有事。他们要走了,赶紧跟上——”凌久时走了两步却发现有人还待在原地没有动弹,黎东源正一脸花痴地看着阮澜烛的背影说,“白洁……啊不,你阮哥这也太美了,你说我是怎么追到手的?”
吴琦心疼地看向凌久时说,“兄弟,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又想搬回来住了。”
话分两头,阮澜烛跟随狼王来到了一处洞穴,里面生长着盘根错节的藤蔓,阴森而又湿冷。
几个老人正在角落里用木舂敲打着碎肉,将分好的食物递给嗷嗷待哺的小狼。
狼王将他扔在了一块平整的巨石上,一个老人迎上来将他的脚踝用铁链锁住。
“良儿子,这是你给咱找的媳妇吧,可真是个大美人啊。”
发展有点出乎阮澜烛的意料,那狼王凑了过来,满口恶臭的黏液快要滴到他的身上。
阮澜烛强忍着恶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门不在这儿,会在哪儿?
那狼王在他身上嗅来嗅去,还伸出舌头想要舔他的脖子,那味道差点将人熏死。
阮澜烛终于忍不住往后稍微躲了躲,随后扬起漂亮的脸蛋冲狼王笑了下。
这门神好像看得懂,一阵低吼后暂时放过了他,隐去了背后的山洞深处。
“完蛋,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阮澜烛心有余悸,这门神留着他不吃的真正缘由该不会是……
原来小红帽不止有暗黑版,还有成人版。
难得后悔一回,“早知道……还是该让夏如蓓来的。”
等到夜深人静后,阮澜烛用铁丝解开了脚镣,小心翼翼地贴着石壁往洞穴深处走。
狼王对他的看守相对松懈,大概是想不到村子里的女孩还有这本事。
洞穴蜿蜒,里面四通八达,偶尔能在脚下踩到碎裂的尸骨。
阮澜烛走到一半突然有人从黑暗里冲了出来将他拦腰抱住!
“求求你,救我走吧!他不是我的儿子,我们都被骗了!”
那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人,看样子刚被抓走不久,尚且还留着人的本性。
阮澜烛小声说,“老人家,你先别急,你告诉我有没有见过一扇门?”
“有的,有的!但是那里出不去,我试过了!”
阮澜烛将她安抚片刻,沿着她指的方向摸索过去,果然在一座有火把的山洞里寻到了那扇离开的大门。
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拿到钥匙了,正面搏斗肯定行不通,但看那门神是有意识的,再加上他被掳来囚禁着——难不成是要自己色诱?
阮澜烛正在犹豫的时候,站在他背后的那老妇人突然拔腿往外狂奔,嘴上尖叫着,“良儿子!她要逃——走……”
声音突然消失了,阮澜烛心下一惊,没想到自己也会中了暗算,更没想到有人拖着那名被打晕的恶妇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怎么来了?!”阮澜烛小声喝道,火光下那张熟悉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痞笑。
黎东源先是将他由头至尾盯了两遍,“你都进来多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那我能不担心你吗?别看你们凌凌的听力好,这种时候还得靠我。要不是我眼神好,这黑布隆冬的我上哪儿找你去?”
阮澜烛往他肩后看去,山洞里没有响声,看来门神并没有发现他们。
黎东源走到那扇门前说,“怎么拿到钥匙,你有办法了吗?”
“呃……”阮澜烛的表情稍微有些尴尬了。
听完对方的叙述,黎东源差点吼出来,“我去他——”
“小声点!”阮澜烛捂住他的嘴说,“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儿吗?”
黎东源赶紧摇了摇头,又凑到他耳边小声嘟囔,“这肯定不行,要不让凌凌来试试,他不是跟门神都能做朋友……”
“这次的恐怕不太一样。”阮澜烛想着门神那副尊容道,“你还是别为难凌凌了……听我的。”
黎东源一时间也想不到好的办法,只能灰溜溜地跟在阮澜烛身后,对方扫了他一眼,突然问:“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长头发的美人怨怼地瞪了他一眼,黎东源反应过来说,“我是不是已经生过一次气了?那这次就算了,我原谅你了。”
阮澜烛被他将了一军,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我觉得,你还有事瞒着我。”黎东源摸着下巴寻思,“你怎么会吃起自己的醋来了?还让我在你和白洁之间选一个……我要早知道你是白洁也不用这么纠结了。”
阮澜烛冷笑了两声,把他甩在了身后。
要不是怕声音太响,黎东源真想给自己一巴掌,这嘴也太不会说话了。
“第九扇门……”
他们在黑暗里往来路走,阮澜烛一边在石壁上做着记号一边总算打开了尊口。
“那扇门的线索叫作莎乐美,是神话里因为嫉妒而砍下爱人头颅的女人……我们一起进去的,最后也只有我们出来了。”
黎东源停下了脚步,“很危险吗,那扇门?”
阮澜烛轻声回答,“很危险,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莎乐美的注视能让人反目成仇,一旦心中产生了恨,就会被她夺去头颅……人类是很狭隘的,每个人都有糟糕的一面,嫉妒、谎言、恐惧、傲慢,每一种情绪都可能会被莎乐美利用。她会让人说出违心的话,做出背叛的举动,一旦同伴之间不再拥有信任,在那种环境下很难不滋生出恨意。”
“我对你说了什么?”黎东源有点不敢想象,他到底说了什么才让阮澜烛产生了芥蒂。
阮澜烛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你我都是过门的高手,很快就弄清了禁忌条件,只要不对他人抱有恨意,这扇门远比我当初的第九扇门要简单。”
“只不过……?”他知道还有转折。
阮澜烛叹了口气,是时候把事情说开了。
“只不过我们在快要离开前还是被莎乐美发现了,她的注视能够放大人们内心的情绪,你确实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我差点就要……恨你了。”
黎东源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想也知道自己吐不出什么象牙。
不过阮澜烛回头看了他一眼,眸里带着些狡黠,“既然你已经忘了,那我也不介意再给你复述一遍。你说我一点感情都没有,跟我在一起你每天都是在受罪,要不是因为白洁,你根本不可能喜欢我。你说我既然骗了你,那还不如干脆永远骗下去,白洁在你心里根本不是我这个样子的。你还说我连夏如蓓都不如,至少夏如蓓心思单纯永远向着你,而我脚踩两只船,有了你还不忘了余凌凌,简直是天底下最自私最歹毒的人。”
黎东源已经满头大汗了,这什么破门啊,他宁愿被鬼追上一条街。
“你还说……”
“怎么还有?!”
阮澜烛抚摸着自己乌黑的长发,无辜道,“你还说要是我不穿裙子跟你上床你根本就硬不起来……这都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忘了可真好。”
黎东源崩溃了,从背后搂住他道,“阮哥,我的好哥哥,你知道这些话都不是真的……”
“我当然知道,否则你早死了一百次了。”阮澜烛云淡风轻地道。
黎东源一想也是,他虽然失忆了,可阮澜烛一开始不还是跟他好好的。
“你真好,阮哥,这都能原谅我。”他把脑袋埋进对方的长发,别说阮澜烛只是在他失忆后编了个妹妹来拒绝他,就是现在把他喂给门神也是情有可原的。
阮澜烛摸了摸他有点刺挠的头发,其实的确如对方所言他是个容易记仇的人,黎东源当时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出自真心的,他知道,可就是忍不住去想,假如有那么一丁点是来源于对方真实的想法,他真的不会恨吗?
不过黎东源是不会恨他的,真是个傻瓜,那扇门如果只能走出去一个人,一定是他。
“我倒也不是说原谅你……其实那扇门出来之后我们都没再提了,确实有些尴尬。”
“什么意思?”
阮澜烛温柔地在他耳边低语道,“莎乐美的注视又不止影响你一个人……其实我也骂你了,骂得太狠,直接把你骂哭了。”
狼王回到了自己的巢穴,光滑岩石上端坐着的红衣女孩正友好地冲它微笑。
铁链仍然缠在她纤细的脚踝上,这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不像上次那个,它应该在她逃跑前一口咬断她细白的喉咙。
它不喜欢白色,艳丽的鲜红是它唯一钟爱的色彩,尤其是人类的鲜血喷溅而出,那种画面会让它感觉到愉快。
它在这座森林里出现的最初便存在了,仿佛有一种使命感在驱使它进食,只要属于这些村子的人都是它的食物,它时常感觉到饥饿。
直到它在巢穴深处发现了那扇门,仿佛和它有着某种联系,和它与生俱来拥有的这把钥匙组成了一种混沌开蒙般的感悟,它开始思考自己的存在,并且想要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女孩就是它想要的,杀死猎人,用幸存的老人来诱惑,这个红袍子的女孩就会走入它的陷阱。
狼王用自己狰狞的大口靠近了女孩,腥臭的唾液流到了岩石上。女孩害怕地缩成了一团,那双属于人类的眼睛乌黑明亮,她身上散发出的恐惧仿佛透着馨香。
尖利的爪子撕开了女孩身上的红袍子,她哭泣着求饶,悦耳的哭声使它放松了警惕。
然而下一刻它闻到了一股腐烂的气味,是从女孩身上传来的,它厌恶这种味道,就像那群变得聪明了的人类涂抹在门窗上让它闻之作呕的腐臭。
狼王发出刺耳的低吼,女孩却突然笑了起来,从裙子下方拿出一瓶液体,洒向了它的眼睛!
“喜欢吗?送你的!”
尸油令狼王发出恐怖的咆哮,阮澜烛趁机一把抢走了他脖子上的钥匙,但激怒门神的后果是它的身躯变得更加庞大,脑袋上生出各种畸形的肉瘤,扭曲的肢体将整个黑压压的山洞给堵住,尖锐的利爪像一座泰山般压来,阮澜烛躲闪不及,差一点就要被压成肉酱。
“祝盟,这里!”
然而黎东源早已躲在暗处准备接应,他一把拉住阮澜烛伸长的手将他从岩石上拽了过来,门神的爪子只来得及抓碎了他的裙摆。
“弓呢?!”
“在这儿!”
黎东源用那把铁弓挡住了再次向他们挥来的狼爪,那门神似乎有所畏惧,挣动着发出凄厉的嘶嚎,可弓弦却似有生命一般弯曲了起来,牢牢地缠住了门神的利爪。
“我靠,还真有用!”
“不然你以为线索都是没用的吗?”阮澜烛拽紧了他的手说,“别废话了,快跑!”
他们冲出洞穴,凌久时等人也立刻迎了上来,看见了阮澜烛手里的钥匙。
“快跟我走!时间不够了!”
他们再次回到洞穴,门神的嚎叫令整个洞窟地动山摇,黑暗里爬出了数十名老人,他们扑在门神身上用牙齿咬起了那根弓弦。
这画面实在有些诡异,众人来不及多看,循着阮澜烛之前留下的标记往门的方向赶去。
庄如皎抚着胸口庆幸道,“还好不是我来,这种刺激的场景还是少见为妙。”
阮澜烛冷嘲一声,“你不会觉得有人在指望你吧?”
庄如皎突然摸了摸鼻子,“祝盟,你身上怎么有股味道?”
阮澜烛使劲掐了一把黎东源的手背,微笑道,“我收回刚才的话,如果下次还有这种好事,我一定预你一份。”
凌久时和吴琦对视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吵架。
不过显然还有人更不在状态,黎东源追着阮澜烛一直在唠叨,“你到底骂了我什么?你说说看……”
来到门前,阮澜烛突然停下了脚步。“凌凌,你还有剩下的尸油吗?”
凌久时把剩下的一瓶都给了他,“我从村长那里搜来的,就这么多了,是他们用腐化的动物炼制的,看来还有点人性。”
“有也不多了。”阮澜烛将尸油倒在地上,接着将火把打翻,熊熊烈火立刻吞噬了洞穴。“那些老人……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或许死才是他们的解脱。”
“走吧。”凌久时揽着吴琦的肩膀道,“这是你的门,你来开吧。”
“那其它人?”
“只要门开了,他们总能出去的。”
吴琦接过钥匙打开了门,纸条掉落,他们总算可以离开这鬼地方。
凌久时和吴琦先后通过了光芒,黎东源还在拉着阮澜烛念叨,“你到底是怎么骂我的?别以为回去了就能逃掉,我待会儿就上黑曜石找你算账……”
“对不起啊。”阮澜烛突然乖巧地冲他道歉,黑长直美女来这么一遭真的让人受不了。
黎东源立马怂了,赶紧解释道,“我不是真的要算账,我就是好奇……该道歉的是我才对,阮哥你大人有大量……”
“你不是跟我道过歉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黎东源完全想不起来。
“进门之前啊。”阮澜烛的笑容有些瘆人,“莫名其妙发了一句对不起过来,我问你什么意思你也不说……我还以为你想跟我分手呢。”
“嗯?”什么情况。
“不然你以为我真这么好骗,猜不到凌凌他们要干嘛?”阮澜烛勾住他脖子将他拽了过来,贴着他耳边说,“要是你真的想分手,我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黎东源突然想起陈非那句话——你还是不要恢复记忆了,不然真的会很惨——看来不像唬人的。
阮澜烛拍了拍他的胸口,转身走出了那扇大门。
不得不说,骗人这件事真的很好玩。
黎东源从门里出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翻开自己藏在抽屉里的手机。
与澜烛小宝贝对话的最新一条。
——对不起。
——?
原来这才是症结,他发誓自己绝对是不小心才把这条发出去的,所以迟迟没有回复以至于造成阮澜烛的误解全都不是出自他的本意。纯粹倒霉而已。
黎东源直接将电话打了回去,阮澜烛很给面子的、在差不多快挂断前选择了接听。
“又想干嘛?”
“澜烛……阮哥。”黎东源自认嘴甜是他最大的优势,“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够理解我。你看你这么厉害的人物,黑曜石的老大,怎么会跟我记仇……”
阮澜烛打断了他,“有屁快放。”
“我现在……特别特别想见你。”黎东源说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发说,“赏个脸吧,阮哥,我请你吃饭?”
阮澜烛似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看你表现。”
陈非刚好从阮澜烛的房间外面经过,看他挂完电话唇角还没舍得放下来,想必黑曜石的上门赘婿过不了两天又要来蹭吃蹭喝了。
“回来了?”陈非往门上叩了两下。
阮澜烛端坐起来,“怎么样了?”
“查过了。”陈非将资料摆在办公桌上说,“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有些人是在门里受到的刺激太大选择性失忆,但他这种情况比较特殊,应该说看起来更像是……得罪了门神,被报复了。”
阮澜烛无奈地摇了摇头,“还能恢复吗?”
“只要不是生死大事,门里对现实的影响有限,正常过几天就恢复了,比当初易曼曼的后遗症好解决多了。”陈非推着眼镜,难免有点好奇,“黎哥到底在第九扇门里干了什么?”
“没什么。”
阮澜烛慢慢转动着桌上的钢笔,很难不记起那时候的心情。
“说了一堆蠢话罢了。”
莎乐美,希罗蒂亚的女儿,犹太国的公主,用一支舞为代价换来了圣哲约翰的头颅。他拒绝了她的求爱像拒绝一条毒蛇,爱与憎恨令她疯狂,使她向继父提出了处决的请求。侍卫用银盘子端上了那颗人头,莎乐美终于可以亲吻到爱人甜蜜的嘴唇。
阮澜烛不喜欢黎东源自作主张的时候,不喜欢他的莽撞和自大,不喜欢他随时随地能够和NPC调情。黎东源走在他前面,他们刚刚拿到了钥匙,马上就能离开了,但黎东源走得很快,快到几乎要将他甩下了。
阮澜烛让他等等,然而黎东源充耳不闻。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黎东源终于回过头来,阮澜烛有些愣神。他发现自己最不喜欢的其实是黎东源这时候的眼神,好像自己不应该存在。
“……阮澜烛,我真的受够你了!”黎东源将他甩开,莎乐美的注视藏在暗处,他还是中招了。
那些关于白洁的话并不能对他产生影响,不管说得有多难听,阮澜烛还是冷冷的,用一贯平稳的语气提醒他说,“别冲动,我们出去再说。”
但钥匙在黎东源手上,他走过来,将阮澜烛推向角落。
“我有时真怀疑你是不是人?你表现出来的感情很虚伪,你知道吗?”
阮澜烛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冷静下来,我们能出去的。”
“我突然不想出去了。”
黎东源扬起手臂将钥匙扔出了窗外,他们在一座高塔尖上,阮澜烛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那把钥匙消失在了空中。
“你要恨我吗?你想不想杀了我?你知道我有多后悔遇见了你,听信了你的谎话。假如你一直是白洁就好了,假如你拒绝了我,那次我就不会差点送命,为了你和凌久时,为了你们的第十二扇门,你还要怎么利用我?你真的觉得你值得让人喜欢吗,阮澜烛?”
好吵。为什么他总是在关键的时刻干出这种蠢事,为什么要来招惹自己不让他好好地完成任务,为什么……哪有那么多疑问,根本也没有答案, 如果一切都“不值得”,那他何必忍受对方的指责。
阮澜烛没有发现自己同样落入了门神的陷阱,他在浑噩的情况下开始激烈地与对方争吵,数落着他的幼稚、自私和无能,明明都是违心的话,却偏偏能够刺痛对方。等到阮澜烛恢复意识时,他正在残忍地说,“对,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想过你会清醒。我去见你最后一面的时候还在想,只要这样我就可以摆脱你,不用为了报答你而把自己赔上去……黎东源,你怎么没死在那扇门里?”
语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尖刀,狠狠扎了下来。
完蛋了,他想,黎东源肯定会恨他,他们走不出这扇门了。
然而刚刚还是气焰嚣张的人忽然往后退了两步,阮澜烛害怕地想要拉住他,但黎东源靠着墙壁慢慢蹲在了地上,把脑袋埋进了手臂里。
“我、我不是……”阮澜烛彻底清醒了,内心漫卷的愤怒如潮水般褪去,但他终究还是说了最过分的话,哪怕没有一丁点出自真心。
但等他握住黎东源冰冷的手背,却听见对方闷闷地说,“你真这么想吗?”
“不是的!”阮澜烛咬着牙齿道,“你知道这是陷阱对吧?你可以生我的气,但是你不能……千万不能……恨我……”
“恨你?”黎东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狗,“我靠,我刚才差点难过死了。你不知道,你刚开始骂我的时候我就清醒了,我想叫停的但你一直在说,那语气也太像真的了,你说想我死的时候我心脏都差点停了。这种心力门真的一点也不适合我,太恐怖了。”
阮澜烛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错开视线说,“可惜钥匙……”
“在我这儿呢。”黎东源从身上拿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交给他说,“我就感觉没那么简单,所以偷偷做了一把假的,看来我的技术又进步了,把自己都骗了。”
阮澜烛接过钥匙,将他拽了起来说,“走吧,我们出去。”
两人来到门前,一路上没人开口,估计黎东源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那感觉简直比死了还要难受。
阮澜烛将钥匙插进门里,神情仍然有些恍惚。门神的计划落空了,不管他说了多么过分的话,黎东源也没想过要恨他。“不要对人怀揣恨意”,这条规则简直为他量身定做。但阮澜烛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要留在门里了,或许他从来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定,就是偶尔也会觉得——不值得。
如果没有白洁,他们会是永不交叉的两条平行线,黎东源不会喜欢他,也不会在将来未知的某一天被他这样“不值得”的人所伤害。
他已经因为白洁伤害过对方一次了,凌久时说得对,永远不要亵渎他人的情感,那将来会不会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再不值得被原谅。
黎东源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但阮澜烛黯淡的神情实在太令人揪心了,他憋不下这口气,用力搂过阮澜烛的腰身,对着空气就是一顿大骂,“什么破门神,看不得别人好是吧!我告诉你,嫉妒也没用!别人不爱你就把人脑袋砍下来,什么臭毛病?我看你就是个疯婆子,天生阴暗,长得又丑,怪不得没人要——”
肆无忌惮骂门神的恐怕也是少见,阮澜烛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然而还没等黎东源骂过瘾,突然有一双苍白的手从暗处伸了过来,重重地将他推了出去,害他的后脑勺与黑曜石光滑坚硬的地板来了个完美的亲密接触。
活该。
虽然挺解气的。
几天后突如其来的失忆症状大概便与此有关,阮澜烛本已打算将事情淡忘了,可黎东源失忆时的表现实在有些太操蛋了,新仇旧恨搅在一起,最终的结果倒是令人满意的。
或许憎妒本来就是爱的一部分,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是他把问题想复杂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黎东源这样没脑子。
不过……不是说要吃饭吗?怎么又被他拐回家了。
玄关柜子上的物品被撞得东倒西歪,黑暗里充斥着灼热的呼吸。
阮澜烛被他压在玄关前激烈亲吻着,嘴唇的触感鲜明,液体交换的黏腻水声让人变得昏沉,如果不是有只手在他身上乱摸一气,他还是很乐意享受危险过后的一点亲密。
“啪”一声响后,阮澜烛按开了灯。
黎东源稍微表现出了点不好意思,比如说把手从他裤子里拿了出来。
“阮哥。”
大尾巴狼装乖,不安好心。
阮澜烛抱起手臂,“跟你还没那么熟,别自作多情。”
黎东源凑上去不要脸地说,“一回生二回熟嘛,我就想试试……”
“我饿了。”阮澜烛眨了眨眼睛。
黎东源败下阵来,“好好……做饭去。”
今日不得逞还有明日,反正人已经拐回来了,还怕他能遁地?
阮澜烛熟门熟路地换鞋进屋,巡视了一圈领地,看来这几天还算保持得干净。
“谁给你收拾的,小庄吗?”
“就不能是我自己爱干净吗?你别光坐着,过来帮忙啊。”
阮澜烛在沙发上抬起头,表情无辜地说,“你以前从来不让我干活的,果然是变了。”
黎东源忍耐两秒,端起笑脸。“没变!”
——谁叫他得罪不起,还是供着吧。
阮澜烛悠闲自得地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正准备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又听见他问,“……澜烛,你知道我保险箱密码吗?”
他突然睁开眼睛,“你什么时候有保险箱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在卧室里啊,床头柜子下面,小庄说我连她都没给看过,那估计是跟你有关的吧。”
阮澜烛来到卧室,果然在柜子下面找到了一只黑色保险箱。他平时不怎么爱翻别人的东西,居然一直没发现。
黎东源跟了过来说,“我试过密码了,不是我的生日,说不定是你的?不过我猜里面也没啥,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秘密,说不定是线索纸条?还是你给我的定情信?”
阮澜烛回头朝他微笑,“做梦去吧,谁给你写。”
黎东源翻了个白眼,“那算了吧,等我恢复记忆就知道了……”
“咔哒”两声,阮澜烛已经把密码解开了。
“真是你生日?”黎东源有点佩服自己的深情。
阮澜烛冷冰冰地回答道,“是6个1。”
“哈哈……”黎东源尬笑两声,又开始吹捧自己,“说明我这个人简单、直接,就像对你一条心!”
半跪下来打开那只保险箱,他也好奇里面会是什么东西。
这么一想偶尔失忆还挺有意思,自己还能给自己制造惊喜。
惊……什么喜?
阮澜烛看着他伸手的动作突然停在了半空,仿佛老天按下了暂停键,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你发什么呆?”
黎东源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古怪,脸上忽然挂起一副欠揍的假笑。
“澜烛……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在门里受伤了,要不我们去找陈非看看。”
“你怎么知道陈非会看病?”阮澜烛也冲他笑,“打开。”
“澜烛,要不还是算了……我好像突然都想起来了,头好疼,你帮我摸摸……”
“滚。”
阮澜烛当然知道他想起来了,这副做贼心虚的神情再熟悉不过了。
一把推开对方,他从保险箱里拿出了一只备用手机。
就像经常在电视剧里看见的,七年之痒的老公偷偷藏了部手机以便偷情……这什么肥皂剧情?也只有程千里看得下去。
“这就是你的秘密?”阮澜烛有点不爽,划开了手机屏幕,“你什么毛病?难道我会管你跟谁聊天……不成……”
“阮哥!”
黎东源赶紧抱住他大腿俯首认罪,这第九扇门是真的克他,就不能早五分钟让他恢复记忆!
阮澜烛从表情呆滞到满脸通红到咬牙切齿只用了短短一分钟的时间,对黎东源来说简直等于凌迟般漫长的一小时。
“你找死!”
黎东源一把按住他的手,手机掉落在床上,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正在发出声音。
哼吟,喘息,啜泣……黎东源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不得不说他阮哥真是上镜。
“什么时候拍的?”阮澜烛掐住他脸颊把他拽了起来,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叫人心惊胆战。
不过黎东源已然恢复了记忆,自然明白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消气。
先关掉画面以免火上浇油,然后老实认错,“我就拍过这一回,那次你太爽了没发现……我承认我有错,都怪我太喜欢你了,你看我锁得好好的,绝对没有人看到过。”
接着就可以发挥无赖精神,把人扑倒在床上,蹭着他的脖颈说,“阮哥,阮哥哥……是我不好,你就原谅我这一回,我下次让你拍回来怎么样?让我穿女仆装都行。”
“你少祸害我眼睛……”阮澜烛心软的速度跟他翻脸一样快,不愧是人美心善的白洁姐姐。
当然这句话只能藏在心里。
“删掉。”
“绝对删!”
黎东源恨不得立刻起誓,阮澜烛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小惩大诫。
“澜烛你真好。”终于能够把人抱进怀里,黎东源回忆起这几天发生的事,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虽然你又耍了我一回,但我确实活该,当初就不应该惹那门神。不过你这次对我也太好了吧,想想当初我在黑曜石的遭遇,吃饭都不能上桌,说起来真有点妒忌自己。”
“你妒忌自己哪一点?”阮澜烛幽幽地说,“是睡完一觉不认人还是让我别哭着求你回来?”
黎东源闭上了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给自己使绊子。
“我记得……还有人骂我是狗来着?”
——过不去了。
他坐起来认真地回,“我是狗,我才是狗……不然我给你叫两声?汪!”
春宵一晚,好梦无限,黎东源被人一巴掌扇醒。
“我靠……阮澜烛,你发什么起床气……”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本来应该安稳睡在身边的人正严阵以待,用一种许久没有见过的冷漠表情打量着他,很不对劲。
“黎东源?”阮澜烛只披着一件外套,乌黑眸子里翻滚着杀意,“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解释,然后送你去死。”
“不会吧……”他赶紧起身,一脸茫然道,“你不认得我了?”
“我应该认得你吗?白鹿老大,我没猜错,果然是你。”
黎东源随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卧室桌子上还放着几枚白鹿的徽章。
到底是阮澜烛啊,这就能推出来了,心思真就缜密。
不对啊——怎么换成他失忆了?!
“你对我干了什么?”
阮澜烛咬了咬嘴唇,其实不用看也知道,小别胜新婚,怪他多使了点力气。
不管怎么说,自己毕竟是有过经验的人了,黎东源抓紧这一分钟时间解释道,“阮哥,你别急,事情是这样的,你中了门神的诅咒,现在是失忆了,但你过几天就会恢复的。我呢,确实干了点什么,但我是你男朋友,咱们这事儿保证不涉及一点违法犯罪。”
“放屁!”阮澜烛骂道,“我怎可能跟你这种人在一起!”
“哎,你这话就有点伤人了啊。”黎东源挠了挠头发,“救命啊,你能不能至少失忆到认识我的时候,我要怎么跟你解释!”
“滚开!”阮澜烛起身要走,黎东源情急之下拉了他一把,本来人就被他折腾得够呛,这下更是腰身一软直接摔倒在了他的身上。
阮澜烛勉强挣扎了两下,眼眶已经红了,还在强撑着说,“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我见犹怜,仔细想想,按阮澜烛如今的记忆,这回失身还是头一次……黎东源将他扶了起来说,“这样,我给你看样东西,你不能生气,我只是为了证明我说的话是真的,肯定不是我那个啥……强迫你。”
他想幸好自己留了一手,没舍得删掉视频,不然都不知道上哪儿洗清这莫须有的罪名。
从床底下翻出那只备用手机递给阮澜烛说,“看归看,别激动啊,你情我愿的事情,我又没有勉强你。等你冷静一下我们回黑曜石吧,让陈非给你看看脑子……”
“哦,原来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呢?”
阮澜烛的声线微微上挑,比失忆更可怕的事情貌似即将出现了。
熟悉的微笑,冰冷的眼眸,还有手上自己亲自递上去的证据。
黎东源已经开始着急穿裤子,顺便指着他道,“阮哥,你又骗我……算了,这次不跟你计较,我还有事先走了,有空电话联系。”
然而东窗事发,罪证确凿,想要逃离现场已经来不及了。
“黎东源,我才真该让陈非给你看看脑子,看看里面装的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