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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淡淡的火药味和烟花的声音。小姨把年节特别的料理从供桌上拿下来,摆在餐桌上。按照传统,年节的晚饭全部由当家负责,她亲手为我们的神灵和所有一脉同血的亲人做好料理,以此感谢仓院之村所有人为这一年做出的贡献。
母亲说,这是为了体现她非同的地位。
母亲领着我和姐姐道谢,静静地跪坐在桌边慢慢全部吃掉。食物在供桌前要放很久很久,因此几乎都是冷食,往往只能噎着往下吞咽。
母亲不让我们叫她小姨。这个词,还是我们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姐姐说,妈妈的妹妹叫小姨,所以我们应该叫她小姨。但是在家里,我们总是叫她舞子大人。有一次我偷偷拉着她的衣角请她帮我看看头巾上的纹样。小姨,我小声地叫她。她温柔地笑着蹲下来,从宽大的和服袖子里拿出糖果塞到我手里。
那是姐姐所不知道的一个小秘密。妈妈和姐姐,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咖喱的味道从锅里传来。我们不总是吃咖喱,通常是有贵客前来,或是像现在这样的年节时分。山中食材难买,好在天寒地冻,大自然也倾向于我们,整个空间都便于储存。毘忌尼阿姨正在往锅里加胡萝卜,是我预先焯过水的,香味很快便随着她搅动的幅度溢满了整个房间。为了庆祝节日,叶樱院也点亮了特别的蜡烛,我和毘忌尼阿姨一起在供子大人的神像面前祈祷。仪式过后,我分到了我的那一碗咖喱,火炉烤得人面前暖呼呼的,后背却还传来凉意,黏糊糊的酱汁糊住了我的嘴。捧着碗的手指微微泛着红,一半是由于烤火和热食也无法抵挡的寒冷,一半是由于往墙上和门口悬挂节日的红色饰品时留下的染料印记,轻轻捻动指尖汇成称之为年味的东西。
这个时候,姐姐在吃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有神。这是我从记事起就明白的事情。
我们的神灵和别的神灵都不同。神不对我们说话,没有神谕,没有神启,我们并非扮演着神的使者,而是继承神血脉的子孙,是构架着位面与位面之间的桥梁。神是我们的祖先,为了搭建生世与死世的桥梁,细微的电流千百年来从血液中代代流淌,在子宫中得以继承,将自己退在身体的后位,以此满足世人的愿望。母亲描述灵力像微弱的电流缓缓流过身体,我不知道什么是电,但却偶尔能从靠近心脏的地方感受到酥麻的触感。她说那是因为我们先天不足,或许是双子在胎中的争夺,导致未结出一个能给予希望的果子。那些哭泣和身上的乌青,还有冬日瀑布下的久坐都无法再施加任何养分,于是土地干涸开裂,一道宽不可视对面的裂痕。
父亲要来接走我们时,我和姐姐站在院子里,她无聊地蹲下玩弄凉鞋上的珍珠,我则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两个身影。家里规矩严格,我们几乎没怎么见过父亲。陌生的影子和母亲在廊中谈论着什么,随后母亲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并关上房门。午后寂静,门扉合上的声音与热气从地面腾起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我耳膜发疼。我紧紧靠着院中的大树,感受到表面微凉的粗糙触感,而姐姐挣脱了我的手,走到了前面去。
我总是隐在她背后的,我总应该让她操控我的身体。
来到叶樱院后,她偶尔来看我,但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睡过。即使来了,她也总要回到我不熟悉的那个家里,在我不熟悉的父亲面前,扮演我不熟悉的好女儿。小时候,我们总是睡在一起。在妈妈熄灭灯后用气声给对方讲故事,假装眼前的不是天花板而是星空,用那些神秘而错误的名词命名属于我们自己的星星。她说,这一颗星星叫千奈美,那一颗叫绫美。我从我的被子里钻出来,钻进姐姐的被窝里,绫美的星星和千奈美的星星紧紧地挨着,我和姐姐也紧紧地挨着。她的体温染在被褥上,我便贴着她睡着。
我站在山门口。正是丰水期,河水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拍打岸边的岩石,水浪卷起,即使在高高的悬崖上也能感受到水汽迎面扑来。再离得近些,几乎要听不清人说话的声音。
夏日的晚上,她来叶樱院与我讨论事情。姐姐的那些事情。为了不让毘忌尼阿姨听到,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到胧桥上,在桥的中央停下。因着河水的声音,也因为即使四周无人也无法大声讨论的计划,她取下我的头巾,嘴唇轻轻靠近我的耳朵,向我诉说她想要置之于死地的每一个名字。姐姐呼出的气息痒痒地掠过皮肤,带着死神般低低的沉重回音,在山间过于凉爽的夜晚从我的心上轻轻掠过。我轻轻战栗,不知道是因为她惊世骇俗的语言,还是因为她难得如此靠近。我的余光几乎可以看清她脸上妆容的痕迹。
你会帮助我的,对不对?
姐姐走后我重新点燃了香烛。供子大人的神像低下头看着我,熏香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表情,于是我不知道她如何看我。大人们只说供子大人名字的意思是献给神的孩子,却从不谈论那些没被神选中的孩子、那些被神抛弃的孩子。七岔刀的分岔浸出暗暗的红色,看似无限,可每一条路都沾染上血迹,注定要流淌一地,在雪地里绽放出朵朵暗香。我从书上读来,有些女人的血有剧毒,被她爱或恨的人一旦沾染就会坠入地狱。那些字使我想到姐姐,想到她仿佛掐住我脖子的目光,仿佛看透我的灵魂。如果姐姐是那样的人,那我的身体里也会流淌着同样的血,她的血必将流入我的血管和身体,成为其最后的归宿。如果我们一同落入地狱,那我必然为我们共同的罪孽经受一切的责罚。
姐姐坠入吾童川后我总是做梦,总是梦见那天被用枪指着又跳下桥的人是我,河水一口一口呛进我的咽喉,反呕出血腥味。我总是梦见她湿漉漉的,有时是在水池边,把我们儿时常常玩耍的球抛进水里,有时是在河岸上,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白色吊带裙静静地踩水。有时她从水里爬出来,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又看向别处,被愤怒的火焰烧成干枯的白色,像头骨一样干枯的颜色。于是我也变得湿漉漉的,和她一起在吾童川湍急的水流里沉浮。闪电劈在胧桥上,我猛然醒来,双手沾满鲜血,脚上有被手掌握住过的水痕。
后来她真的湿漉漉地来找我。雨夜,我不知道她如何翻过院门,在熄灯钟的回声都彻底安静后敲响了我房间的门。她抱着我,又死死地掐住我的手,让我动弹不得,好像要将我的生命从中抽出。她的皮肤冷得像一具真正的尸体。我说不出话来,想要道歉,又想要仍由她夺走一切。我的一切本都是属于她的。在母亲的子宫里,脐带紧挨着脐带时,她的手就已握住了我的手。我的脸和她被雨淋过的身体一样湿润,我的身体紧紧地挨着她的身体,甚至想不起来找毛巾给她擦擦那头难得弄乱的头发,同样的血隔着薄薄的皮肤流动到了一处,同一颗心脏在颤抖的身体里跳动。
在那之后,无久井里子总是出现在我的房间中,我们不常说话,她在思考她的世界,而我只需要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即使这我也无法做好。姐姐的世界很大,我从未踏足,却好像也从未缺席。叶樱院的房间很小,墙板与墙板相依而建,挪不出多余的空间。我怕姐姐住得不习惯,她却总是直接躺在我的床铺上,再翻身留出给我的空间。晚上睡觉时我们躺在一起。她不再像儿时那样抱着我,可她难得用我的洗发水洗过的头发散发出的和我一样又迥异的气味却不断钻进我的鼻子。
我仿佛又看见小时候的星星。
无久井里子。美柳千奈美。姐姐不来住的时候便会写信。信里只会写她,从不回复我回信中提到的一切,即便如此也让我感到安心。我有时候会想起我们还分享同一个姓氏,还住在同一个家中的时候,想到母亲唤我们过去时那个一模一样的轻轻的尾音。童年像绘本中的故事,在祖宅空空荡荡的房间中,只有大片的色块,模糊而缺失细节。
快要吃完碗里的咖喱时,院内突然传来声音。我尚未放下碗便走出去看,是姐姐。她穿着白色的大衣,轻轻喘着气,白雾从她鲜红的嘴边散开。她看见我,看向我手里的咖喱,又看向我身后还坐在火炉边抱着咖喱碗的阿姨。姐姐面无表情,说她在房间里等我。我收拾好餐桌和厨房,热了一碗咖喱端给她。姐姐坐在我床边,看到我,一脚踢翻了那碗咖喱。汁水混着固体的食物溅到我手上,疼痛使我下意识缩手。我仿佛看见她的手也像被烫了般快速缩回。
我需要你。姐姐反反复复地说,她好像忘记了我懦弱的背叛,又好像是无需再提起,或者重复能够让她那颗心短暂地平静。为何在年夜赶上这荒无人烟的雪山,又是怎么一个人来到这里。我从来不问。姐姐在山下的生活是和童年一样模糊而幻想出的画面,无需我填补。我需要你。她冰冷的手摩擦过我刚被烫到的皮肤,搓得我生疼。恍惚间我又想起母亲曾经提起过的电流流过指尖的感觉,那种酥麻的、疼痛的、仿佛被穿透、仿佛天地消失、一切都只和面前这一个人有关的感觉。没有被神选中的我,从姐姐那里获得了我的灵力。我忍着眼泪点头,翻过来扣住她的手心,姐姐,无论如何。
今天早上醒来后洗了头。浅色的干发帽戴在刚补过色的红发上,透过被热气蒸腾得看不清的镜子,美柳千奈美第无数次分不清镜子里的是谁,并第无数次在心里暗暗唾弃道,我怎么会像她一样。她赤脚走出浴室,新的计划在心里萌芽,她想,今天去见见她吧。
昨天晚上温度骤降,早上起来后发现院子里蓄水的木桶都结了冰。雪细细簌簌地随着行走的震动而落下,冰面映出模糊的影子,叶樱院绫美看着那个无比熟悉的样子,她擦干净了摩托车上的积雪,将钥匙插进锁孔里,她想,如果她来,正好可以去接她。
